Work Text:
1.
我是成小玉。
虽然我从小就不喜欢写作文,但我想,有些事情或许还是值得被记录的,因此我提笔把这些内容写了下来。至今我依旧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看待这些事,即便它们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我想,当我完成全部文字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年纪很大了。
记得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对善恶这个概念产生了质疑。那段时间,特鲁刚刚加入了我们龙小组的阵营,由于他改邪归正不久,所以我并没有完全信任他,反而是龙叔和老爹很快接纳了他。
我记得,当时我深感疑惑,难道就没有可能特鲁是瓦龙那边派来的奸细吗?可当我把我的困惑讲给了龙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告诉我,人之初,性本善。也许没有人生来就愿意干坏事。如果这个人有从良的可能,我们当然要多给别人一次机会。
你当然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多一个好人,少一个恶棍,对不对,小玉?
当然希望,可这样的话,善恶,又应该如何界定呢?
老爹告诉我,这就像一件事物的两个方面,就像龙叔也有善成龙和恶成龙之分一样,在个体里会动态变化,却又阴阳协调,密不可分。
我觉得很有道理,因此在往后的生活中,我也总能想起来这些话。
在收复恶魔西木的过程中,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叫贾塞姆。我以为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因为他会替我在被人羞辱之后解围,并且肯听我说话,无论我说的故事多么天马行空他都愿意听。在这种情况下,我自然而然也对他产生了一点好感,感觉他和那些嘲笑我的人不一样。
为此,我就用了老爹讲给我的阴阳二面的名言来形容他——我想的是,我自己是旁人眼中喜欢撒谎的坏孩子,而他是救人于危难的善良天使。
我对他发出了来参加我们学校举办的春季舞会的邀请,但这事很快没了下文,我们发现他并不是人类,而是恶魔西木。他根本不是什么天使,接近我只是为了拿回他的尾巴。
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从小就不是,所以在他展现出真面目的那一刻,那一点好感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在塔尖上,我借用符咒的力量把他揍了一顿,然后亲手把他送回了地狱。
之后阴差阳错,我也被吸到那个地狱门里。当时还觉得,那能算一场观光旅游,最后我抢在西木之前出了第八扇地狱门,然后整个世界都和平了,没有恶魔会再次出来祸害人间。
我也很快把这些事的细节忘得差不多了。
直到我十四岁的某一天,我翻到了老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一本书。
“甜梦”魔法。
那段时间,可能是青春期,我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烦躁不堪,所以睡眠也出了些问题。因此我也顺理成章地把这个魔咒当成缓解失眠的变种咒语来使用,就像曾经用过的沉睡魔法一样。
回忆起来,也许是命中注定,要我发现这一切。
我早该想到,那本魔法书里处处流露出与老爹平时阅读习惯不符的痕迹——几乎没有太过详细的批注,没有写清每一句咒语的作用,也没有写任何会导致咒语混淆的注意要点。相反,部分纸张还被揉得皱皱的,有些地方还被戳上了各种颜色的笔印。也许,老爹根本就没有想过会第二次使用这些咒语,是我不小心把它翻了出来当作一个助眠工具继续使用。
但是无论如何,那时我的确没有想那么多。就像以往任何一次悄然进行的魔法学习一样,我并没有征求他人同意,当天晚上就用了这个魔法。
只是我没想到,就是这样一次平常的举动,直接改变了我的一生。
2.
梦是潜意识的载体,也是对现实情况的一种预设,所以在魔法学界,其实梦境可以用来完成很多事情。当我喝下药水之后,我虽然睡着了,但我清醒地知道其实我是在做梦,就像羊符咒一样,也许这并不是一个让人休息的好法子。
“小玉?”
现在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我们第一次在梦里见面时,他喊我时的语气。但当时我只是觉得,那个声音我很熟悉,觉得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在潜意识里我依然能在梦中清晰地模拟出他的声音。
“项链很漂亮,我愿意和你一起参加舞会。”
是贾塞姆。
环顾四周,我很快发现这是唐人街,老爹的古董店门前。塞姆刚才说了舞会这件事,我意识到,他大概还是想哄骗我邀请他进入古董店。所以就和现实的情况一样,我问他,你难道不需要打电话向家里确认一下吗?
那时,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个梦境。
但梦境的走向就与现实不同了。我话音刚落,塞姆就很斩钉截铁地说不用,他接近我不是为了尾巴,这可真让人诧异。我计算着时间,按道理来讲,老爹也应该牵着那条被打扮成狗的尾巴出门了,可一切都没发生。
也许他真的是塞姆呢?也许是平行世界里的?
我想,也许塞姆真实存在,西木不过是冒充他的样子进行了一场诈骗……这样也好,能在梦里和我人生中第一个交心的朋友跳舞,也算弥补了我儿时一个小小的遗憾,大概“甜梦”也有这个意思。
更何况这是在我的梦里,时间和场景都任我控制,我曾经在梦里变出过打退了黑影兵团的尼斯湖水怪,因此我也并不害怕这场自作主张的决定会给我带来什么危险。
舞会的那一天,龙叔给我准备了一身蓝色的礼服裙,看上去与某著名公司动画电影里公主的衣服有些相似。这是我第一次打扮成这样,讲真的,我感觉其实有一点别扭。但我转念又想,也许尝试新的风格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塞姆穿了一身红色的礼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甚至还打了发胶。他在入口处等我,心情似乎非常好。我看见了他脖子上的友情项链,其实这条项链看上去与他的那身衣服并不和谐,如果不仔细看,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男生很不讲究地在脖子上挂了一把钥匙一样。
我把埋进衣领的半枚铜钱捞了出来,和塞姆一样坦坦荡荡。我想六岁的小玉一定会依照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行动,而此时此刻,十四岁的小玉也无需过度关注他人的眼光。
我们手挽着手进了会场,开场前聊了些什么已经不记得,大概讲的是衣服吧,或者舞会前的点心……但无论什么,话题肯定与忍者恶魔无关。这样很好,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个平行世界,我和塞姆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舞会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
现实里我几乎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通常大家会在这种场合里进行各式各样的社交,但显然一个相信稀奇古怪传说又会打架的女孩并不是一个好的社交对象。
我以为会像电影里一样,少男少女彼此挽在一起,成双入对,翩翩起舞……或者有绅士会单膝下跪,询问心仪的姑娘能不能共进一曲。可实际上,这里不会跳舞的孩子很多,大家也表现得并不像电影里那般绅士或者淑女。甚至开场前,就已经有几个精力旺盛的小男生在围着茶点桌嬉戏疯跑了。
舞会终于正式开始,我以为一切都要变得有意思了,但负责的老师只是播放了一首音乐,然后开始教我们做动作。
严格来说,这甚至比当童子军还要无聊。
重复同样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你觉得无聊了是不是?”
塞姆学得很快,大概用余光看见了我的表情,察觉到我兴致不高,就趁老师不注意拉近距离小声问我。
我无奈地点点头。没想到下一秒,天忽然就暗了下来,灯也灭了,引起了人群一阵骚乱。
“别慌,可能跳闸了,我调整一下。”
趁老师调试设备的工夫,塞姆拉起我的手腕就跑出了会场。我们就这样穿着礼服,一路狂奔到与舞会大厅相隔不远的小花园里,像极了上世纪经典的欧美爱情老电影——学校这么设计可能也是借鉴了电影场景的思路。
“怎么带我来这里,难道我是什么在逃公主吗?”
我大笑着,虽然裙摆很沉,但我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和他开玩笑。我以为旷课这种事情只有我这样的坏学生才干得出来。正值春季,花园很大,姹紫嫣红绽放着一丛丛鲜花,沁人心脾,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那么,尊敬的公主殿下。”知道我是开玩笑,塞姆很自然地顺着我的话接下去。他甚至还对我恭敬地行了个礼,问道,“现在由我来教你跳舞,你觉得怎么样?”
他看上去兴致盎然。可我深知自己并不是一个有艺术细胞的人,又实在不忍心扫他的兴,一时不知道怎样拒绝。
“我不太会跳,我怕手脚不协调。”
最后我编出了这样一句话——这是实话,小学的时候我基本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如果论起武术功夫我敢打赌全校没有几个能比我更好,但论起舞蹈,我并没有什么自信。
“那你还邀请我参加舞会?”
塞姆脸上浮现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似乎马上就要生气。看他的意思,我这一舞是非跳不可了。我很不喜欢别人强迫我做我不想干的事,可刚要开口争辩,我脑海里就浮现了一个更为荒谬的念头:
如果现实里也是这样,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
西木会跳舞???
想到那只大蝙蝠迈着舞步的样子,我不禁笑出了声。电光火石间,我意识到这个念头很可能让我免去这一舞的尴尬,于是我佯装对他很不信任的样子,问道:
“你真的会跳吗?”
这显然对他是一种挑衅,他看上去有些不快,但这种不快立即被他压了下去。
于是,在此后的半个小时里,塞姆给我展示了十余种不同的舞,我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用手机一首一首地换音乐。跳到后来,甚至不用他提醒,我就能根据他舞动的节拍放一首我听过的合适曲目。塞姆跳得也真的很好,有种刚柔并济的感觉。
“你上哪里学了这么多?这些是古典舞吗?”
我脑海里的曲库终于想不出更多的曲子来搭配塞姆的这些舞,他也不再跳下去。对此我很惊奇,他只淡淡一笑,说,以前看别人跳得多,就会了。
“可是天变黑了,会不会快要下雨了?”
“搞不好雨还没落下来,你就学会了呢。”
他看上去是那样胸有成竹,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学狐步舞怎么样?”
我终于同意他教我。后来塞姆告诉我,狐步舞其实非常难,他当时想着先不跟我讲这些,因为如果我难的都能跳得不错,必然会信心大增,自然那些相对简单的也不在话下。
不得不说,塞姆其实是个很耐心的老师,这与现实中假扮他的恶魔西木简直截然不同。我勉勉强强保持着平衡,更不要说这身裙子的下摆很重,实在不适合作为练习用的衣服。我不断被裙摆绊倒或失去重心,以至于心气被消磨得有些想打退堂鼓了,而塞姆却依然干劲十足。
“小玉,你节奏感很好,拿出打忍者和恶魔的勇气来,相信自己!”
我又一次联想到了那只大蝙蝠,也许我真的跳得还不如西木,这可着实让人忍俊不禁。塞姆见我笑了,就开始频繁拿我跟他讲过的那些冒险经历做比方,便于我找感觉。
“你想象一下如果一个忍者从这个角度打你呢?你第一秒大概要怎么闪避?”
“那么假如来的是一支黑影兵团呢?他们会对你正面和背面进行攻击呢?对就是这样。”
“你看我,假如他们像我这样对你穷凶极恶地追击呢?步子还要轻一点,不错很聪明。”
“狐步舞里气息的升降很重要,你想象一下,就当是在丝滑地走楼梯。”
……
狐步舞的步子很大,但看起来就像羽毛划过水面一般丝滑。或许跳舞和习武也有一定的相通之处,我学会狐步舞的基本姿态并没有花太长时间,更何况塞姆还挺幽默的。
可等我们都累了休息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已经被我踩得稀烂。这期间,他竟完全没吭声,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更不要说我这双穿来舞会的鞋还有一点鞋跟。
“我踩到你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对此我很是歉意,但塞姆不以为然。
“多正常啊,我看别人跳舞,女伴也会经常踩到男伴,那还是练了好长时间的,更何况你才刚刚学。”
我倒退的重心依旧不是很稳,总是一不小心就要坐到地上,不过除此之外也算能游刃有余地招呼几下。可这时学校大部队的舞会差不多结束了,塞姆对我笑笑,说想不到我第一次跳舞竟然还能跳得这么好。
他送我回去,直到我进了古董店的大门,外面才下起了倾盆大雨。
3.
我开始频繁使用这个魔法,也就经常在梦里看见塞姆。虽然梦境开始的时间一直是在那次舞会前夕,场景也一直是老爹的古董店,但我惊奇地发现,塞姆记得我们之前在梦中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难道说真的有一个平行宇宙,而这支魔法直接搭建了沟通两个宇宙的桥梁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开始对塞姆讲自己现实生活中的一些烦恼,就像朋友一样,塞姆也很耐心地解答。相比于六岁时那些看上去不着边际实际真实存在的忍者或者恶魔,青春期的事情听上去就琐碎无聊了很多。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生都会有这么一段时期,会比较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可能这并不是一个偶发现象,也许我小时候就这样,喜欢跟人讲那些我认为很酷的事并希望以此赢得他人的崇拜。以至于物极必反,让青春期放大了曾经看起来并不算什么的某些特质,我开始觉得让自己在别人眼里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格外重要。我开始学着当个乖孩子,会因为老师的批评或者即将到来的上台汇报焦虑得睡不着觉……当有一天龙叔发现我不再执着于偷偷跟着他一起去冒险的时候,他还打电话来问老爹看我是不是待在店里。
这之后,龙叔很感慨,说我长大了。
我那时觉得,也许成长,就是不得不去做一些自己原本不喜欢的事情,同时放弃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我明明很想再像小时候那样偷偷跟着龙叔一起去埃及,但实际上我不得不备战我的中学会考,何况我长大后的体型也并不允许我藏进他的行李包。又比如一个我不喜欢的同学过来展示她的新衣服,我明明觉得不好看,却也要说“它看上去还不错”这种违心的话来维持同学之间关系的表面和谐。
再比如我的那半枚铜钱项链,有次戴出门被人说这不伦不类简直看上去像个道士,我就不再想正大光明把它挂在胸前。
塞姆总是很理解我的感受,他说人总得取舍,说虚假的寒暄或者阿谀奉承有些时候不得不做,这很正常,甚至有些时候也无法避免。
“但是小玉,你本来就已经很好了,如果要在乎每一个人的想法,那自己也会很累的。”
“比如项链的问题,只要你喜欢,你完全可以戴出去。包括同学的衣服,你也完全可以提出你自己的想法,哪怕委婉一点。”
“不仅是别人的想法,你自己的感受也是很重要的,如果不是必须委曲求全,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心意呢?”
之后的那场梦里,我告诉龙叔,我不喜欢那套礼服裙,因为太重了。龙叔就把我带到商店里挑,我挑了一套棕色的夹克皮衣,一条黑皮裤,还配了一副墨镜。照镜子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便衣警察,简直酷毙了。
“小玉……”虽然哭笑不得,但龙叔还是很尊重我的意见,“好吧,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因为我看别的女生基本都是穿裙子去参加舞会的。不过这一套真不错,你穿着很帅。”
其实也并不是一定要穿裤子,我希望能随时尝试不同的风格,也许下一套衣服可以换成一条红裙子。塞姆最近在教我跳探戈,红色的裙摆甩起来一定会很好看。
我赶紧打电话告诉塞姆,我换了那套我不喜欢的衣服,要改穿一套看上去像警长一样的皮夹克。他在电话那头听得直笑,然后告诉我既然这样他也要换服装,还保证一定不让我失望。果不其然,舞会当天,在我看见他穿了一套黑道风格的服装之后,我差点没笑喷出来,甚至他还给那半枚铜钱弄了条金色的链子,把头发也抓得稀碎。
“其实你穿那一身也挺好看的。”
我有点惊讶,我不喜欢那套裙子,一是因为我认为裙摆太重了穿着很累赘,二是因为我并不认为我穿上它很好看。
大概这次我们的打扮在一众西装舞裙里有些太扎眼了,本想和往常一样,签个到就溜走,却被讨厌的小柱发现了。
“你们不会是因为不敢跳,所以才要当逃兵吧?”
老师还没来,他说话的声音又很大,一时引来很多人围观。
我当然觉得很可笑,但旷了舞会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更何况我也不想把跳舞的时间浪费在和小柱争辩上,于是我想拉走塞姆,但他把我挡在了身后。
“不,我是怕我们跳得太好,吓着你们。”
塞姆笑得很戏谑,我看得出来,小柱其实有点怵他,因此他也没继续争辩什么。但好巧不巧,老师恰好赶到,又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情况。他看见了我和塞姆的装扮,皱了皱眉。
“这是怎么了?”
“报告老师,他们要私奔!”
不知道是谁很高声地回答了老师的问题,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个柿子,人群里也爆发出了一阵阵哄笑。
“没有这回事……”
我的辩解苍白又无力,我想老师很可能已经记住我们了,这下真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于是我度过了梦境里有史以来最为无聊的四十分钟,其实舞会上学的这支舞倒也还算有意思,只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风格的音乐,老师的教法也比较古板。到了自由活动时间,小柱带着一对我们并不认识的同学走了过来,说他们学过跳舞,听塞姆在舞会前那样大放厥词,就想找我们切磋切磋。
对于跳舞这件事,小柱显然也没有那么感兴趣,但他很乐意看我出糗。而另外两个同学对跳舞的兴趣显然更大,他们很希望与我们切磋,并且认为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与此同时,小柱冲我做了个鬼脸,立即惹火了我。我接受了另外一组同学的挑战,最后商议了一下,我们都决定跳探戈。
塞姆其实有点惊讶,毕竟探戈我才学不久,又对我来讲挺难的,我总是找不到爆发点,可能跳起来张力也不太够。或许跳我学的时间更长一些的狐步舞或者华尔兹对我会更友好,但此刻我格外倔强——这是今天探戈被牺牲掉的练习时间,我想在这支舞里找回来。
一听有戏看,同学们也十分配合地围了个圈,我们也猜拳定了先后,选了音乐。我记得,对面跳的是一首开头鼓点很密集的探戈舞曲,气势也很惊人。他们的舞技巧性很高,而且十分复杂,女伴和男伴的腿交错并行,仿佛稍不注意就会缠绕在一起。整个过程中,两个人默契十足,宛如两条水蛇在河里游移那般灵活,带着侵略性极强的自信微笑,没有出一丁点差错。
对面跳完,我看见塞姆有点担忧地看着我,毕竟一个只上过两三节课的人,的确不可能和学得这么精进的舞者抗衡。我挑了挑眉,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我的。他先一愣,然后恍然大悟,被我逗笑了,露出一副甘拜下风的神情。
于是,帅气女警长与黑道大佬的故事就在一场探戈中展开了序幕。这是一场有关追捕的戏码,由于我的技术限制,我们并没有选节奏太快的音乐,可这首曲子重音鲜明,给人十足的拉扯感。相比于对手紧紧相依的风格,我和塞姆在空间上更加若即若离,就像黑道大佬总能轻易从警长手里逃脱,而警长也能不让黑道大佬真正脱离自己的控制那样。
尤其是,当我想到这场梦里发生的一切不愉快的插曲,我起初的怒火和眼中渴望证明自己的斗志就一并开始熊熊燃烧,颇有警察势必要把罪犯捉拿归案的那种势头。在这样的势头下,我每一次的爆发点竟然都踩得很准,根据同学们的反馈,甚至我们的感情表达比对面还要出色。
我们基本也没有失误,只是在结尾的时候,我踉跄了一下。在即将跌倒的那一刹那,塞姆一个弓箭步拉近了距离,单手把我旋转一百八十度,我恰好斜斜地跌进了他怀里。音乐也在此时戛然而止,场地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雷鸣般的掌声,大家看不出来这是演出事故,反而以为是我们故意的设计。
我看了看他类似黑道大佬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警长的装扮,感觉忽然有点微妙。于是我连忙起身,和塞姆一起鞠躬谢幕。
赛后,我们的对手与我们拥抱,说很高兴能和我们一起切磋,还说希望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
舞会结束,我知道我的梦又该醒了。
临别的时候,塞姆对我张开了双臂,于是我也就和他拥抱了一下。他似乎有点难抑激动,在我耳边小声说,小玉你做到了,你真的好了不起。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朋友,在塞姆的面前,我能完全表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而且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他同样表现出了和他年龄不符的成熟稳重……所以有的时候我在想,他是不是有可能和我的情况差不多。
终于这天我告诉他,虽然我看上去只有六岁,但事实上我已经十六岁了。
但是,他一点也不意外,还说他知道。
他为什么一点也不意外?
我记得当时在困惑之余,我还莫名感到了几分惊悚,却已经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
3.
“唉呀!小玉,你果然偷用老爹的魔咒了!”
我偷学魔法书之后一般都会销毁证据,以免除被老爹发现后必不可少的那一顿念叨。但这一次,为了验证我心里的猜想,我不得不选择坦白从宽。
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告诉老爹我用的是哪一本书之后,并没有迎来我想象中的唠叨。老爹只是一言不发地牵着我走进魔法实验室,他找到了那本书,找到我用的魔咒,向我再次确定是不是用的这一句。
我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老爹叹了口气,低头又去看那些文字,良久不语。我想用撒娇博得他的原谅,就歪着头去吸引他的视线,可这个时候,很罕见的,我低头看见老爹的眼圈竟然红了。
“老爹?”
见我满脸狐疑,老爹拿起了书本凑到我眼前,用手逐字指着跟我讲解起其中的含义。
老爹告诉我,这个名为“甜梦”的魔法能依据施咒人和“所请”那一方的记忆共同编织梦境,从而预演尚未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各种可能。
“你看,这是最后一个字,是一个‘乾’字,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所请’的那一方。”
“什么?‘乾’难道不是天光大亮的意思吗,就是我做了好梦之后白天能精神抖擞,难道不是这样吗?”
其实,哪怕在这之前,我都尚且心存侥幸。我很快明白过来,却仍然在为自己胡乱辩解着。老爹合上了书,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响地抬头看着我。我识趣地闭上了嘴,结合梦里我想不明白的事情,不禁觉得遍体生寒。
是的,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光大亮。
“乾”,是天之恶魔,西木的卦象。
而我梦里的塞姆,也根本不是什么平行世界,根本就是现实世界里的那个——天之恶魔西木。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依然震惊非常。老爹拍拍我的肩以示安慰,他告诉我,这个法术危险的点在于与恶魔西木相会,但法术本身并不存在什么副作用,更不会对真实的世界造成什么影响。
“别担心小玉,西木只会觉得这是一场梦的。”
所以,西木真的很会跳舞。
我还记得那时,我很久都无法平复。因为我无法想象,一个已经被关进地狱的恶魔,竟也能表现出那样无比的善解人意、风趣、耐心,和温柔。
于是这个时候我就产生了一点怀疑,也许这一切都是西木内心的真实想法呢?就像老爹说的,他只会认为那些事情是他的一场梦,而梦里,他没有任何利益可图。
可是,老爹怎么会有这样一句魔咒?
那个“所请”的另一方一直是“乾”,所以我才阴差阳错地和西木跳了那么多次舞。老爹肯定用过这个魔法,但他要这句咒语做什么?
当时,老爹并没有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并让我保证永远不再使用这个魔法。
但就像以前一样,我又没有听他的。
因为我要自己查明真相。
4.
“你来啦,还跳探戈吗?”
塞姆原本倚在古董店的门边,见我来就站直了身子朝我挥挥手。他心情依旧很好,眼里充满着神采,就同以往的任何一次会面一样。
我看着他,想到了之前跟他像倒豆子一般讲过的现实生活里各样的不愉快;想到了这么长的时日里他耐心教会我跳的那么多支舞;想到我把我最不擅长处理的各种人际关系讲给他听,仿佛在问过他的意见之后一切真的会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或者我们今天干点什么别的?”
见我神情凝重,他一下子变得有点紧张,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谨慎而试探。
“小玉?”
我把友情项链从脖子上摘了下来,然后对他伸出手。他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也把他的那半枚铜钱取下来递到我手里,链子的颜色依然保留着上次舞会染成的金色。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西木?”
他名字的那两个音我咬得很重,好像到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地步。
“西木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塞姆。”他神色如常,面对我的质问表现得很是莫名其妙。仿佛我再把他当成另一个人他就要生气一般,他对我伸出了手,说:“别闹了,我的项链可以还给我了吗?这可是你送给我的,总不能想收回去就收回去吧?”
下一秒,我把我们两个的项链一同扔了出去,两截绳子纠缠在一起,钱币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由于惯性正好栽进了路旁的下水道。
“你干嘛!”
这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飞奔上去似乎还想去捞,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截住了他。
“你很适合当卧底,西木。”
大概是知道那两半枚铜钱已经无力回天,塞姆的眼神终于变得凶狠起来,他挣开我,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我鼓了几下掌。但他依然没有承认自己是西木,我们就那般僵持着。我不禁有些着急了,如果他一直不承认,那我又怎样才能得知这个魔法背后的秘密呢?
“我跟你说过那么多,看来你还是不怎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塞姆打破了沉默,他的嘴角浮上一抹轻佻的笑,“我问你,如果我真是西木,你还会想和我参加舞会吗?”
“当然不!”
这个答案本来就该在他的意料之中,可西木尖啸一声,翅膀从后肩胛刺出来。他挥挥手,天边裂出一道红光,他用爪子抓住我的肩膀,向那道口子飞去。
“既然这样,那你就等着我把你喂给波刚吧!”
他大概要带我飞到地狱去。
记得当时,虽然有点害怕,但仗着老爹说“甜梦”不会影响现实的这条规律,我决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毕竟此刻无论我说出多么离谱的话,西木都有可能认为我已经被吓疯了。
“西木,你和老爹一起跳过舞吗?”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失重感,西木飞得一阵趔趄,几乎要从天上栽下去。好不容易恢复了稳定,他非常不可置信地追问我:
“你说和谁?”
“和老爹啊!”
他低头看向我,彼时我正用六岁的脸对他露出了无比天真烂漫的笑容。
“这是那个老头研究的什么新的秘密武器吗?”
西木对我的反应表现得无比惊奇,可他看了看不远处的那束红光,飞行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新的秘密武器呀……你这么忌惮他,他以前难道单独对你研究过什么武器吗?”
我很玩味地看着他,其实我那么发问也是一个巨大的冒险,西木非常聪明,我怕他真的能猜出来我来是为了干什么。
不过他明显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他挥挥手先让那道裂缝消失,然后找了一处高楼把我放下来。
“好吧小玉,你赢了。”
我看见西木蹲在了我面前。
“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不是去地狱,真没想到你发疯的时候脑子里会蹦出这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再说了,要是单独研究了什么秘密武器,你的老爹为什么不去用来对付圣主?为什么要盯着我?我又有什么值得他单独对付的?”
他说得好诚恳,虽然也不一定是实话,但我不得不承认他分析得很有道理。我看见他说完这一番话好像有点落寞,为了缓解尴尬,我就像自己真的只有六岁一样跳起来振臂高呼:
“好耶!我不会被波刚当成点心吃掉咯!”
听到我的庆祝,西木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我就发现他应该生气了——这很容易判断,虽然是恶魔的形态,但他与塞姆到底是同一个人,在微表情上也的确有几分相似。他再次抓起我,加速向天边那道红光飞去。
裂缝中是与现实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红光漫天,魔气逼人,与西木相似的蝙蝠恶魔盘旋在周围发出尖锐的鸣叫。其中修筑不少空中楼阁,错落有致,有一座柱形高塔鹤立鸡群,耸入云霄。
西木带我飞到那座高塔的塔尖,眼前的场景我感觉很熟悉,没错,这是多年以前岁月史书篡改了历史后,西木的宫殿。当时殿内放着一个浴缸,小蛇被关在笼子里。而现在这两样东西都不存在,殿内空空荡荡,因此显得格外开阔。
“小玉,”西木把我放下来,这里我的确怎样也跑不掉,他又一次蹲在我的面前,“现在,我以恶魔西木的身份邀请你和我一同跳舞,可以吗?”
我拒绝了,理由是他的这座破塔上没有信号,放不了音乐。
“这不是什么问题。”
西木拍拍手,我以为他的仆从们会推一个笼子上来,然后里面被关着的人类会为我们唱歌当作伴奏。这是小蛇说的,因为西木把她当作一只小鸟关在笼子里,让她唱歌取乐。
也许他会跳这么多舞也是这样,把人两两成对关在笼子里,就像人类看蝈蝈在笼子里蹦跶一样……不是他说的,看得多就会了吗?
但我想错了,那些在外鸣叫的恶魔听到他一声令下就静了下来,然后开始在圆塔宫殿的外侧聚集悬停,里里外外整齐地围成了三个圆圈。然后,他们开始此起彼伏地发出很有韵律和节奏的啼鸣,竟然真的形成了一首像样的音乐。
我吃惊地看着西木。
“你不会以为,我会让被囚禁的人类为我们唱歌伴奏吧?”
我点点头,因为他囚禁过小蛇。
“那些人类会因为害怕,导致他们的音乐变得不协调。我也不会让第三个人待在塔里,扫我们两个的兴。而且你放心,在被韩湘子关进地狱门之前,我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干过这样的事了。”
“至于小蛇,她是你的同伴,就像圣主要把成龙当作仆从一样,我也要把她关起来,以免惹是生非。但你也看见了,就算把她关起来,我也失败了。”
他又变成了塞姆的形象,再次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跳舞。
西木说得倒也有理有据,而此处圆塔四方无门,只能靠飞行进出。虽然老爹说梦境并不影响现实,但还是谨慎为好吧。那接下来跳什么?我把手搭在西木的肩上,他借势搂住我的腰,哦,他要跳华尔兹,传说中的舞蹈之王。我想,大概这里是他的王宫,他也多少想跳点名字里带个“王”或者带个“霸”的东西。
西木让我连着转了好几圈,以至于我都有点晕了,眼前有点冒金星。
“你的舞到底是怎么学的啊?是不是把人吊在笼子里,然后你边洗澡边看他们跳……”
我的话让西木的表情再次变得诡异了起来。
“小玉,我觉得你比我还适合当恶魔。”
“你不会真觉得,那些在笼子里连平衡都把握不好的人能跳出好看的舞吧?或者你觉得,我真的天赋那么高,能通过那些难看的舞姿学成现在这样?”
我几乎无法反驳。
“当年人类逐渐崛起了,有颠覆恶魔统治的趋势。为此我很感兴趣,就也伪装成人类。后来发现他们的舞会和音乐很有意思,就去参加。这才学会了跳舞,明白了吗?”
我至今依然无法确定他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这也实在无从考证。
西木提溜着我再次转了好几圈,我头昏脑涨,几乎任他摆布,他带着我步法腾挪,在偌大的宫殿里穿行了一圈又一圈。
我很没有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他还是把我送回了古董店门口。
其实哪怕知道了他是西木,抚心自问,在这一场梦里我依旧过得很开心。
“小玉,你真该感谢你的老爹。”
5.
我弄不明白西木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想,他应该知道这个魔法背后的秘密,但他也没有告诉我。所以,或许我依旧得在我的家人身上寻找突破。
而与此同时,我又开始思考起我六岁那年时常思考的问题。
人之初,性本善。
虽然西木不是人,但恶魔的本性,一定是邪恶的吗?我之前一直这么认为,因为恶魔恶魔,不邪恶,他怎么能成魔呢?
可恶魔生来就得是恶魔吧?他们性格里会不会有好的一面呢?我想有的,比如怪腿杰克,他就有善良的一面,那么西木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一面呢?那会是和塞姆一样的人吗?
在我缠着老爹,帮他干了无数杂活之后,他终于问我,无事不登三宝殿,小玉,你究竟要找老爹干什么?
我给老爹泡了一壶茶,讲了我这些天的困惑。他也问得很详细,类似于在梦里西木和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听罢,他只叹息道,唉,真是造孽啊。
“这是老爹的过错,没有把书收好,没有把魔咒销毁,小玉,这不怪你。”
他告诫我,真的不要再用这个法术了。“甜梦”嫩能够让我与恶魔私下会面,虽然不一定会出危险,但这终究有违因果规律。
老爹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他要用这个咒语。
“他毕竟是恶魔。”听完我的故事,特鲁也建议我不要再用这个咒语了,“恶魔的迷惑性都是很强的,当年先生用这个魔咒也冒了很大的风险……”
我定定地盯着特鲁,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安静地闭上了嘴。
正当我思考要不要用甜甜圈贿赂一下他的时候,我就听见特鲁继续嘟囔着:“其实我觉得这件事情也许告诉你会比较好,因为你已经长大了……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不希望自己被瞒着一件这样的事情。”
于是两天后,在我十七岁生日当天,特鲁送了我一件礼物。
那是特鲁的一本学习笔记,看上去已经很旧了,第一面夹着一枚纸质书签,上面写着“给小玉,‘甜梦魔法’的实验观察记录,P79~91页”。
6.
当天晚上,我在特鲁的笔记内容中得到了这个魔法带给我的又一次巨大震撼。
与上一次比之更甚。
原来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六岁那年,在我被吸入地狱里的那一段时间,其实有另一个平行宇宙的龙叔和老爹找到了我们的世界。在他们的世界里,从第八扇地狱门里出来的是恶魔西木,虽然他只是在世间残喘,并没有兴风作浪,但他们世界的小玉已经在地狱里丧生。
于是,另一个世界里的龙叔和老爹决意回溯时间,逆转收复巴莎时出现的错误,把小玉从地狱里带出来。
然而凡人终究拗不过命运因果,他们的每一次尝试都失败了。可即便如此,也并没有磨灭另一个世界里的龙叔和老爹尝试再度救我的决心。尝试了种种方法后,他们想到了平行宇宙,这才找到了我们。
他们说,希望做一个能短暂联结两个成小玉命运的契约魔法,这样如果我得救了,另一个小玉或许也有活命的机会。
特鲁在笔记本里写,我们的老爹本来想拒绝,因为缔结契约其实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人的因果。可当他看见平行宇宙的那两个人憔悴的样子,熬得发红的眼睛,又想到还待在地狱里生死未卜的我的时候,老爹迟疑了。
平行世界的龙叔和老爹说,他们在尝试救另一个小玉的过程中,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们做出了一个魔咒——这就是“甜梦”。
这个魔法最开始的用途,只是模拟地狱里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此来帮助小玉规避一切可能发生的灾难。但现实是,里面的情况是那样变化万千,防不胜防。
我们的老爹提出,也许找一个可控的外力帮助我脱困,这会比漫无边际的尝试和预测有效率得多。
换言之,地狱里必须得有一个能够保我平安的实际力量。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西木。
特鲁拿出了我送给他的友情项链,给平行世界的龙叔和老爹看。而对方也说,似乎真有这么回事,而且在另一个小玉去世后,他们也经常能在古董店附近看见徘徊的塞姆。
我们的老爹认为,这种计划一旦施行,因果就已经改变。如果为了稳妥,不如直接做魔咒把西木控制住,然后有魔咒可以直接消除他这一部分的记忆。
这个方案没有通过。
不行,不到万不得已,命运的因果不可改变。如果西木的行为是自发的可能还好一点,如果是被迫,那么就是强行改写因果,后患无穷。
我们是别无选择,但你们还有选择的权利。
那就只能先赌一赌了,即便行不通也没什么影响,那个恶魔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些怪梦。
于是我们的老爹改良了一下魔法配方,让这些模拟的情景变得可控。他引导西木入梦,回溯他的记忆里与小玉印象最为深刻的那些瞬间。之后又借用我梳子上的头发来提取我的气,塑造了一个小玉的形象。
老爹让小玉的气答应了西木舞会的诉求,以弥补他的遗憾,从而加深了他的执念。然后,再让西木见证小玉被波刚吃掉、被群魔围猎等种种悲惨场景,让西木体验他在平行宇宙中所获得的自由,让他看见在平行宇宙里小玉丧生后所有人的伤心景象……
太荒唐了,这明明就是一场豪赌。
他们在赌,赌自己能唤醒一个恶魔的良知,赌我可能在西木心里存在的那一点微薄的分量。
特鲁的笔记里写,两个老爹同时调试梦境,可有一次平行宇宙的老爹用完魔法,被因果法则反噬,昏睡数日不醒,状如灵魂出窍。
我还记得在地狱里,在我最害怕的时候,脑海里出现老爹声音时的那种安全感。他说,小玉,只有一个人能出第八扇地狱门,那个人,一定是你。
笔记中还写,另一个世界的老爹由于开启了这个违背因果的跨时空契约,因此被剥夺了气力,再也不能当魔法师了。
但最终,两个世界的小玉都平安活了下来。
自此之后,这个魔法被废弃了,直到我再次启用……
难怪老爹一直不愿意告诉我这件事。
记得当时,我五味杂陈,为此非常愧疚。我把那本记载了“甜梦魔法”的书收进一个角落里,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碰这本书了。
7.
十八岁生日这天,我请了很多朋友来家里开派对,派对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几乎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嗨,小玉,生日快乐!恭喜你成年了。只可惜你看上去还是六岁。”
塞姆懒洋洋地倚靠在古董店的门边看着我,我汗毛倒竖,但冷静了一下又想起来,我的确没有再用过那个魔法药水,也不存在误食的可能。
可能这真的是一个单纯的梦,大概只是太久不见,我偶然想到他了吧?
“西木,你怎么在这儿?”
我对他点点头以示礼貌,就算他真是西木,我也不怕了。因为在地狱里,他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真的保护过我。我想即便换作是龙叔,可能多少也要对救过自己的恶棍说声感谢,虽然我觉得我自己走楼梯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小玉,我是塞姆。”
真是没想到,在我自发形成的梦里,他也这么执着于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我非常无奈,塞姆就塞姆吧,都差不多。
“好吧塞姆,今天我们跳什么?”
那天,塞姆教我跳了弗拉明戈,自此以后,我开始频繁梦到他。
开始一两次倒还好,但时间久了,我明显感觉有一点不正常,因为它让我再次想到了那个已经被我封存已久的魔法“甜梦”。
我的确没有用过这个法术了,但西木是远古时代的法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破译了这种魔法,或者他本身就知道类似的法术?
大概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可笑。老爹的确说过,西木会认为过往的回忆是自己在做梦。可连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都能在短时间内察觉的异常,遑论远古时代就已智慧超群的恶魔。
加之,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经常会使用魔法“甜梦”,我想西木不会猜不出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每周都来梦里找我,基本和我之前去找他的频次保持一致。我想到了老爹的告诫,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于是有一天我直接告诉他,西木,到此为止吧,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别提西木,我是塞姆!”
“西木!”
他似乎很固执于这个人类的称谓,因而听到我的呵斥变得委屈了起来。他有些可怜巴巴地问我,难道作为西木,只是想跳跳舞都不行吗?地狱里太无聊了,有的时候还会被别的恶魔欺负。
他只是想跳跳舞。
我无法拒绝,甚至有点同情他了。
“好吧,那说好了,我们只是跳舞。”
西木变得很高兴,刺出了翅膀一跃而起,在空中翱翔了几个大圈。然后他轻轻把我抓起来,说这次还想邀请我到他的宫殿里跳舞,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终于不用再当别人了。”
他如释重负地念了这么一句。
于是我就开始了无端的揣测,也许这个恶魔真的有点在乎我,也许他之所以这么执着地要假装自己是贾塞姆,是因为他发现当我在认定他是西木的时候,总是拒绝他的要求。
“西木。”
他还在升空,听见我叫他也并没有停下来。
“你知道我们在梦里吧?”
他说知道。
“你为什么不愿意到此为止呢?你很喜欢这个梦吗?”
虽然我真的很希望他愿意到此为止,但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想听他说些别的东西。
“我很喜欢这个梦,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拥有自由。”
是因为自由。
我眯起了眼睛,感受着高海拔的冷风从指尖的缝隙里穿过。
“你自由之后想干什么呢?”
“至少,我们就不会只在梦里跳舞了。”
天光逐渐变了颜色,我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快到了。
8.
在此之后,一个大胆的念头跃入我的脑海。
西木似乎从未造成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在梦里,他也并不曾毁天灭地。比起二话不说就开始犁地的地魁和一怒之下就水淹地铁站的巴莎,西木一出地狱门就险些被龙叔降伏,危险性实在太低。
而平行宇宙里的老爹和龙叔也说,西木从第八扇门出来后只是苟延残喘,并没有掀起过风浪。
看着在书房忙碌的特鲁,我又想起龙叔曾告诉过我的,没有人愿意无端作恶的话。我想,如果一个人真的有改邪归正的可能,还是值得为之争取一次机会,哪怕恶魔也是一样。
只是,这实在太冒险了。
因为说到底,我所见过的大多数恶魔,一般都诡计多端,且贪得无厌。我早已见识了圣主,刀龙或者恶魔小龙彼此之间的相互背叛和算计,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少无知的孩童。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同情心泛滥,把整个世界的安危葬送在不确定的一件事情上。
我一直琢磨着这件事,其间我又一次梦见了西木。这回他把我带到地狱里,邀请我偷看圣主和他儿子打架的乐子,还承诺会保证我的安全。
“他们打了多少年了?”
那两头猛兽简直不知疲倦,日夜午休。
“不知道,但他们一来就在打,从没停过,小玉,他们怎么会打成这样?也没人给我们解说。”
我就跟他讲圣主他儿子如何背叛了他,圣主又如何与我们联手,他儿子又如何上演父子情深最后又如何把圣主拉下了水……一场场戏码,听得西木笑出了声。
“这么一看,他儿子可真不是东西,难怪他爸要揍他。”
“西木,你在跟谁说话?”
他如是评价,结果引起了咒蓝的注意。
“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我站在他翅膀的阴影里,被他用手挡着,这个角度没有恶魔能看见我。
“我也听见了,你说恶魔小龙不是东西,你跟谁说话?”
地魁示威一般地敲碎了一块石头。
“没有没有。”
可能我们这边闹的动静太大了,恶魔小龙分出余力一道火直接砸了过来,结果没瞄准砸中了中苏,西木赶紧趁乱带我飞离了这里。
“你的生活挺刺激的。”
我如是评价,心里却想,西木的确兑现了他的承诺。
西木能梦到地狱里面的场景,这给了我一个新思路,也许我改良一下“甜梦”魔法的配方,可以模拟一下西木出地狱门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当然这里得让西木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做梦,而是认为这一切真实发生了,这样才不会出现梦境与现实不相符合的情况。
9.
终于,我准备好了两支魔咒。
一支是改良过后,我用于模拟现实情境的“甜梦”魔法。
另一支,是我可能会对西木使用的遗忘魔法。
魔法书上记载,在梦里施加这种气魔法,还需要我在手上涂一些魔药。这样即便在梦里,我也能因为跟现实世界的这一层联结,直接取出具有同样遗忘效果的溶液来。
应该是稳妥的,只要西木出来后选择继续扰乱人间,就证明他以前对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感情上的欺诈和利用。那么,我将对他施加这个遗忘魔法,让他永远忘记和我之间发生过的这一切,并送他回地狱了此残生。
可讲真的,我还是很有一点期待的。
属于西木的那扇门徐徐展开,这一次他没有被龙叔推回去,我一把将他从门里拉了出来。
“小玉?”西木看上去很困惑,“我怎么会在这儿?”
“恭喜你,重获自由了,西木。”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这就是恶魔吗?即便在十八岁的我面前,他还是很高。
他皱着眉头,盯着我,又确定了一遍:
“你把我放出来了?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来之后,至少能在现实里跳舞呀。”
我对他眨眨眼睛。
“而且你还没有见过我十八岁是什么样子呢。”
听罢,西木愣了一小会儿,他看上去还是很激动,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小玉,女大十八变,你现在变漂亮了。”
我看见恶魔的眼睛似乎湿润了。
10.
这场梦格外漫长。
我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观察西木的行为是不是真的达到了出狱的标准,因此我也格外耐心。
起初三天是没有什么异常的,西木被我带到了十三区,我给他安排了个住所。他的性格很好,第一天就和警员们打成一片,并且还和其他狱中关押的犯人交谈沟通,甚至以身作则,对他们进行了些心理疏导。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游乐场,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又化成了塞姆,是长大之后的塞姆,看起来还不赖。
过山车下坡的时候,我有点想抓住他的手,但被他拒绝了,我们两个就这样各自尖叫着结束了这个项目。
“小玉警长,你就这么想捏死我吗?”
事后我找他理论,而他只是露出了西木的原生皮,对我扮了个鬼脸。
第三天,白天他在和老爹研究魔法,晚上他带我飞到山顶上看星星。山顶的风很冷,他就用翅膀把我围起来,把风挡在外面。
“我以为你带我来这里是要跳舞的。”
他没接我的话,用手指了指天上,那里正巧划过一颗流星。
“你看!”
我想起以前跟塞姆抱怨,说学校天文社组织看流星雨。正好那天赶上我有别的事没去成,之后不知真假,听说有挺多人许愿成功了。
大家彼此相安无事了三天,我就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把他放出来这件事了,回想起来,那时我到底太过年轻,缺乏经验,又感情用事,因此确实不够谨慎。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四天,我没有找到西木,他一整天都不见踪影。也许一个恶魔也需要一定自己的空间?也许他并不想时时刻刻和我待在一起。
到了晚上,我终于又看见了他,他抓着我带我飞了起来,越飞越高,直到我看见了与以前的梦里有些相似的景象——
空中楼阁。
只不过周围还没有恶魔盘踞。
显然这幢高塔已经废弃了多年,他一整天似乎都在修缮这个建筑,现在塔尖已经有了些我们在梦里跳舞时的雏形。
“十三区的住处难道不好么?”
我质问他,但心里实在有点紧张,因为这实在不像是个很好的苗头。
“好,当然好。”
说罢,他沉默了。
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兆头,因为我能看出来,他在纠结。
第五天,我也没见着西木的踪影,最终我在布莱克警长的电话里得知了他的去向。
等赶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看着被西木的魔气染成一片血红的天空,天边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无数恶魔从中尽数飞出,尾随其身后一同嘶鸣盘旋。
当是时,警笛嗡鸣,人声鼎沸,恶魔尖啸,那些黑点逐渐大了起来,我发现他们有的脚上还抓着巨大的笼子。恶魔们两两结对,俯冲而下,将人塞进笼子,然后低空盘旋,恍如游行示威。
我怒目而视,恶魔们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们在半空中围成了一个圈,有一个黑点从天而降,悬浮在他们中间,距我不远,那是他们的王——天之恶魔,西木。
“你还记得在我宫殿里的那场华尔兹吗,小玉?外面所有的恶魔都心甘情愿对你我俯首称臣,他们还为我伴奏,那天你也很开心对不对?只要你想,我们就能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西木不可能不了解我,他知道我不会喜欢这样的生活。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西木兴奋地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尖锐的讥笑,用一根白骨一样的爪子指了指关在笼子里还在呻吟着的人,“你要想一想,这些人的命攥在我的手里。无论如何,你也得听我的话。”
“看见了么小玉,这就是权力的魅力。但你也不能怨我,因为弱肉强食的铁律本就如此,就像你们人类也会养宠养禽养畜一样,我这样做天经地义,和你们并没有什么分别。”
我感到无比失望,甚至有些想吐。
这个恶魔自始至终都有欲念。
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渴望的是自由;可当他拥有了自由之后,又会开始渴望别的。
正如他的卦象所影射的含义一样。
乾,本是纯阳之卦,但身为恶魔终将物极必反,正如天光大亮,却终有一刻会转阴。
就好像是他命中注定的一场诅咒。
这场闹剧应该结束了。
“小玉,我能让你锦衣玉食,一生高枕无忧,并且还能让任何人都对你言听计从。”
但那之前我必须接近他,以确保药水能正常发挥它的功效。于是我假装无奈地同意了他的话,举起了双手,让他把我带到了他的王宫。
西木对我的乖顺感到惊奇,但我说,这是为了那些关在笼子里的人,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到了他的宫殿,我摩挲着掌心,变出了那管药水,趁他不备,直接朝他背后泼去。我默念咒语,他惊愕地转身,我看见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印记,应该是咒语奏效了。然后,我倒退几步,掏出了笛子。
“遗忘魔咒?小玉!你对这气魔法了解多少?你不能这么对我!”
西木绝望地嘶吼着,要朝我扑过来,但太迟了,我吹响了笛子,地狱门已徐徐打开。
“不!——”
他惨叫一声,被再次收了回去。
天晴了。
11.
我不到三十岁就成了十三区最年轻的警长,但是在四十岁的时候,我的魔法功底才修得大成。后来,由于年龄和体力跟不上了,十三区就把少量文书工作分配给我,我开始变得清闲。为了充实时间,我开始带学生。
我的学生跟我小时候的个性很像,古灵精怪,也喜欢自己偷偷研究些老师没讲过的魔法。但有了“甜梦”魔法的教训,我也警告了她,有些魔咒看上去名字很安全,实则非常危险。好在我的学生比我小时候听话得多,每次尝试使用魔法之前,她也会先来询问我的意见。
“老师,你总提到‘甜梦’魔法,那究竟是什么?”
我的学生感到非常好奇。我想,大概那是我这辈子栽过的一次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跟头,以至于就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我经常拿这个魔法给她举例子。
这个故事过于冗长,我不知道怎么跟我的学生解释,于是我从角落里翻出了那本尘封已久的书,想着干脆逐字跟他讲一下咒语的含义。
跟我的学生讲完了,她只是甜甜地笑着发表自己的见解。她说,这个魔法本身似乎并没有那么危险,只要把“乾”改掉,改成“小玉”,那她今天晚上看见的就不会是恶魔了,而是她的老师,我。
“老师,为什么在梦里你看上去像个小学生?”
第二天,我的学生在古董店里如往常一样找我上课,正在调配药水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
我有点疑惑,放下试剂回头去看我的学生。
“老师,我用了那个魔法呀。”
原来是这样,但好奇怪,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那个魔法难道就逼真成了这样吗?的确时间一长,我就会忘记我做过什么梦。
“那是因为那个梦境最开始是用我六岁时候的气织造的,所以它会把我限制在那个年龄。”
我跟我的学生讲起了初代魔法的基本原理,我看见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改良后我的年龄样貌就不会受限了,看上去会和现实世界里一样。”
很自然的,我提到了改良魔法。这毕竟是我的第一个独立的作品,而我也的确用它避免了一场灾难的发生,因此我一直将它视作自己的得意之作。
“用魔法之后记得及时跟老师说,你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的那个魔咒。”我的学生看上去有些困惑,像是走神了,我就用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下次表现好点,老师可以带你试试改良后的那一种。”
“老师……”我的学生捂着脑袋,很是委屈,哭兮兮地说,“老师,我已经及时得不能再及时了,我们现在就在梦里,而且我试的就是改良后的魔法……”
“你没用初版的魔法吗?”
我呆住了,看见她摇了摇头。
“我想试试你改良过后的,然后看看这一切是不是像老师说得那么真实。”
“果然老师太厉害了,你自己都没发现我们其实在梦里诶!”
我的学生用的是我改进之后的魔法,但就在刚才她告诉我,我看上去只有六岁。
我低头开始检查自己,从头到脚,我非常确定自己仍然是五十岁的模样。
我的学生邀功一般地开始摇晃我的手,这个时候,我发现,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周围的空间似乎有一些扭曲……我赶紧站起来,走到我的学生面前,然后震惊地发现她一个小学生,竟然看起来跟我差不多高!
“你说,我看上去只有六岁吗?”
她很确定地点点头。
“我看上去真的只有六岁?”
我再次询问,可她依旧确信地再次点头。
我毛骨悚然。
12.
西木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后来,我和我的学生又实验了几次,最终我不得不确信了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虽然在我自己看来我与我现实中五十岁的外貌别无二致,但在我的学生眼中,我却看上去始终只有六岁。
难怪那个时候我总觉得他很高,也难怪那个时候我们不曾跳舞。
我想,如果我和人形的西木有了直接的接触,我就一定会发现那次试验的巨大漏洞。而西木或许也在尽量避免这一点发生。
也就是说,西木,从来都没有见过十八岁的小玉。
所以他早发现,那不是现实了。
如果我是恶魔,我一定会假装岁月静好,大家相安无事,其余等真正自由再说。
为什么?
我将药水一饮而尽,要找他问问清楚。
13.
“菜鸟法师,你又找我干什么?”
和以往一样,塞姆漫不经心地斜倚在古董店的墙上,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因此对于我的到来也并不意外。
“你总不能是想我了,又来找我跳舞的吧?”
他看来还记得我,我松了一口气,遗忘魔法看来是被他破解掉了,或者听他的语气,是压根就没有生效?我想到当年他脑门上出现的印记,否认了这个想法——当年我虽然学艺不精,但也还不至于到一窍不通的地步,因此我更倾向于是法术被他破解掉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是我在考验你?”
塞姆耸耸肩,盘腿坐在了地上,然后指指他身前,示意我也坐下。
“我还至于要猜吗?这一切不都是我设计的么?”
见我大惑不解,他挑了一下眉。
“你不会那么天真吧,还在以为一个恶魔身上会真有感情?也不仔细想想,之前那么多场舞会,你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要跟你跳?我有一千种方式终止你这菜鸟法师的破烂魔法。”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我第一次在梦里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其实它和上一次我梦见你已经隔了很长时间了。但比起你哪怕知道我是西木也欣然愿意和我参加舞会的这种美梦,那时你的表情似乎还有点嫌恶我,让我想到了你给我的那一记飞踢。于是我就怀疑,是不是现实中的你是真的过来找我了。”
“但我不知道你要干嘛,于是我干脆顺水推舟伪装塞姆,然后伺机而动,并以此博取你的信任。其实那个时候我也根本抱什么希望,就是实在被关得久了,找乐子罢了……但是时间一长,我就想,万一呢?我们的小玉警长那么善良,也许你有一天会被我感动,然后把我放出来。”
“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干嘛,结果你的废话越来越多了,为了不暴露我还必须得给你排忧解难。但我想,这样也不错,我能越来越了解你的想法,对你的弱点也会一清二楚,以后真的出去也能完全拿捏你……”
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所以我一直顺着你,陪你胡闹……终于你有一天发现了我的真实面目,可那又怎么样?我就是在等这一天,我尽量让西木的形象表现得跟你印象里的伙伴塞姆如出一辙……但这之后你还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我,地狱里的恶魔没有时间的概念,我依靠着沙石往地涡中心的流速勉强能计算时间。其实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想着也许你已经打消了把我放出去的念头,于是我用一种效果相似的法术进入你的梦里。”
“当我再次见到你,我不知道现实世界发生了什么,你看上去竟然还很客气。我想,总不能在我否认自己是西木之后,你就真的笨到继续把我当作人类塞姆……说真的,我感觉很生气,因为这对于我而言简直是功亏一篑。但我毫无办法,只能继续蛰伏下去,见机行事……直到有一天,你还是提出到此为止。我想,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但我实在想不到更多的筹码了。我只能以退为进,然后,我对你提到了自由。”
“我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演过的最烂的一出戏。但没想到,你最后还是把我弄了出去。”
“尽管那是在梦里。”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这个法术倒是没有那么烂,一开始我真以为我得逞了,确实没觉得是梦。只是按那时我对你的了解,纵使我取得了你的信任,你也不会毫无准备地冒这样巨大的风险,何况你对恶魔的态度也没有太大变化。因此那天你突然就把我放了出来,我更多感到的是奇怪。”
“更不要说,当我真正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六岁的样子。”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语速却慢下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你会不会是中了什么不好处理的魔法,你们那边解决不了,才要我出来帮忙。可你又说你想让我看看你十八岁的长相,我又觉得,好像并不是我想的这样。”
“真正意识到那是梦境,是在你拍我肩膀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我周身的磁场有点扭曲,大概人类感觉不到磁场吧,所以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反应。”
“也许你只是在原先那个魔咒的基础上进行了修改,而不是重新采集新的气,然后再重新从根基开始构筑梦境……所以哪怕那个梦感觉再逼真,但你在另一个同梦者的眼里,看上去依旧是用原有的气表现出来的一个六岁的小孩子。”
“所以我就猜想,你是不是要对我测试,看我是不是达到了你认为我可以出去的标准。”
“那时我觉得,不如将计就计好了。毕竟你一个人弄这么个法术出来也不容易,我不能让你察觉我已经发现了这一切,否则下一次测试,我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是他避免让我察觉到他发现了纰漏的原因,原理通篇全是利用,我垂下了眼睛。
“西木,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就放弃了。”
其实真的,他与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小玉,”恶魔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凄凉,“你觉得,我出来之后,还能干什么呢?”
“你能随心所欲,不再受制于任何人,就像梦里一样。”
你还说,至少出来之后可以跳舞。
但我只是盯着自己的球鞋,并没有把这句话加上。
“小玉,不是这样的。”
“我出来之后,必然引起其他恶魔的注意。你要知道,恶魔的生命都是恒久的,他们容不下我独自享乐。我既然不能确保他们日后一直待在地狱里,就必须得想方设法地去营救他们,直到我像圣主一样再次被送回那个充斥着无尽虚无的地狱。”
这是圣主的窘境,如果在外面的是西木,他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虽然我认为,如果他想及时行乐,这些问题也根本无所谓。
“在我没想清楚这些事情之前的头三天,我努力地在做你们人类眼中的好恶魔,以挣得一个出狱的机会。虽然你矢口不提,但有些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你的态度已经松动了。”
“虽然有些时候我也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是不错的,比地狱实在好了太多。”
“可说到底你们给我的自由,不是我想要的那种自由。我喜欢绝对的自由,在古代它代表着我的王朝和我的统治。还记得那些在宫殿外给你我唱过歌的那些恶魔吗?他们效忠于我,只听我的话。以前他们就不怎么惹事,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和人类和谐相处。因为对于困兽而言,没什么比自由更重要。”
“我想试探一下你的底线,于是我把你带到了我的宫殿。”
“结果你问我,十三区不好吗?”
“你果然不喜欢我这样。”
“也就是说,我出来之后,你不会容忍我修葺我的宫殿,我也必然失去我所有的地位权势。于是我想,要不第二天直接搞个破坏,就这么算了吧。但想到我在这件事上的投入,又确实很不甘心。”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小玉,你真的一点都不理解我。”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西木,发现他也同样神色悲哀地看着我。
“你可以完全不管我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
塞姆并没有理会我,而是将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
“我也想过你要给我的那种不是绝对自由的生活。就像在十三区里一样,我以恶魔西木的身份行走在阳光下,不再需要任何人类的伪装。”
“可是那样,我也许得活得非常谨慎小心……就像你们十三区有前科的犯人,出了狱之后,如果恰好遇上什么坏事也会率先怀疑在他们的头上。也许还会有这么一天,只要我稍微表现出一点忤逆,就会有人给我扣上一顶魔性未泯的帽子,并想尽办法将我再次送回那该死的地狱。”
“小玉,我也想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会信我。可那之后呢?你终究是人类,和我一同并行的时间只会占据我很短的一部分生命。”
“所以在那之后,我会一直带着这种不安的心情在人世间苟延残喘,直到地狱里有其他的恶魔出来找我算账,或者我再被关回去等待他们的审判……”
我并不认为西木会就此被困住,他曾想出过那么多诡计。可我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过去我很想自由,但当自由已经唾手可得的时候,我只花了短短四天就彻底理清楚了它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所以在第五天,如你所见,我做出了我的选择。”
“小玉,你也许不理解我,但我也不需要了,我们终究不能是一条路上的人。”
我看着面前落寞的塞姆,忽然感觉非常难过。
“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那么狠。”
塞姆盯着我,哀伤的眼神里多出了些许怨毒。
“你知道在梦中用那个法术,会怎样产生效果吗?”
我摇摇头,自那以后,我再也没用过那个魔咒。而且那时我觉得,如果我已经决定要启用这个魔咒了,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老爹关于遗忘的魔法其实有很多,只有一条上写了“确保百分百忘记与施咒人相关的所有”。
“果然是菜鸟法师。”
塞姆说,在梦境中使用气魔法的原理大多都通过模拟,因此我把药剂沾在手上,的确能在梦中提取同样效果的药剂。可梦境中气的浓度不可能和现实里的一样,会低很多,因此如果保证咒语产生相同的效果,只能通过拉长魔法作用的时间。
“你是说,那个魔咒到现在都没有生效吗?”
想起刚才他对我的评价,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当然生效了,它的效果还很好呢。”
他有些疲惫地对我笑了笑。
“那么,你?”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这个逻辑清晰,且记性很好的塞姆。
“因为我不是西木。”
“塞姆”告诉我,就像老爹当年为了救我时做的那样,它也是那一年西木用自己暂时还没有被侵蚀的气留下的影子。
“那,西木呢?”
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发抖。
影子告诉我,在梦中被施了咒语的人,首先会淡化这些梦的真实性,他会觉得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虚幻梦境。他会模糊这些梦的情节,淡忘施咒的人,从模糊形象开始,到他不能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再到往昔的一切全部被连根拔起。也许期间,他还能不时想起些什么,但之后又会忘记。这就好像钝刀子割肉,在整个漫长的过程中,也许伤口还会结痂,也许还会有新的肉长出来,但到了最终,依旧只会剩下一具森森的白骨。
“小玉,你知道吗,你是在用最残忍的手段杀他。”
在过去,我从不认为我会给一个恶魔带来过什么。看着影子悲伤的眼睛,我突然想起西木曾经跟我说过,地狱里太无聊,所以他才向往外面的世界。
这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西木用了点手段,让我代替了他在你那个咒语里的位置,所以你无法再次召唤他。”
影子说,可能过不了几年自己就要消失,它也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西木了,不知道那个法术现在的作用如何。我知道它没有骗我,因为气离开本体的时间越长,能量就会越弱。
“你告诉他,说我想见见他。”
14.
再次见到西木,是两个礼拜之后。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塞姆的样子,倚靠在古董店的门边,看见我来,甚至还吹了个尾音上扬的口哨。
“这位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的心情看上去很是不错。
“西木!”
我断定他认出我是谁了,于是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揪起了他的衣领。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错了,小玉警长,你别打我。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你就饶过我吧!”
他还是嬉皮笑脸的,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态。
那天,我记得把他带到了古董店的屋顶上。从我们认识时他教我的第一支舞开始,一直跳到我们分别前的最后一支。也许我们都许久不跳舞,其间我不时踩到他,他也会不时踩到我
记得某一个时刻,我停了下来,盯着我球鞋上被他踏出来的一块新脚印。心里却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被关了几百年都还记得那些舞应该怎么迈步,怎么会在这短短几十年里技艺突然退步变成了这样。
于是我问他,这是不是那个魔咒的作用。
他否认了,拎着我的手让我一连转了好几圈,还说他是故意的,是为了报复我。
我想,那我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吧。
直到夜幕降临,我们还在跳华尔兹。
古董店的屋顶没有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的脸。我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轻轻搂着我的腰,可是在转身的时候,我终于无法忍住,任由大颗的泪水跌落在茫茫夜色中。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经常见面,有时是他来找我,有的时候是我去找他。虽然并不是每一天,但我们会面的次数甚至比我十四岁那年还要频繁得多。我又开始跟他说起生活中遇到的一系列琐事,却并不要他开解,只是纯粹的闲聊。我想,也许这样,他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看不出遗忘的力量在西木身上的作用,因此有的时候甚至还会想,也许魔咒失效了呢?可后来我才得知,只是因为他掩饰得比较好,其实在我们最初的这次重逢中,他就已经开始淡忘我的样貌。
逐渐地,以年为计量单位,我才终于看出了西木的变化。
他的记忆支离破碎,脾气变得很坏,感官和思维也时常会陷入混乱。所以在清醒的时候,他希望我不要再到梦里来了,因为在普通人类的面前,恶魔终究是危险的。
西木也要我到此为止。
他说,这是史上最霸道的遗忘魔法,他的记忆凡是与我沾上一丁点关系,都会被尽数剜除,以杜绝日后他再想起我的可能。
所以渐渐地,西木就不再会跳舞了。
期间我也多次尝试过终止,可终止咒语同样也是气魔法,生效也是同样的缓慢。我感觉自己愧为法师,直到现在,西木仍然还在遗忘的进程中。
15.
现在,我已经八十九岁了。
按照我们约好的,这次该西木找我了,但我久久无法入眠。我想,他大概又忘记这件事了,于是我调配了药水,决定还是我过去找他。
“西木!”
我没有看见塞姆,喊了他的名字。那只大蝙蝠倒吊在房顶上,闻声就朝我飞了下来。
“这儿有个送上门来的小家伙!”
恶魔很兴奋,擒住我的肩膀就带我飞了起来,我闭上了眼睛,听见风在我耳畔呼啸。
他不再变成塞姆了。
我知道,这一天也许还是来了。
他要带我去哪里?大概要去他的宫殿吧,也许此后他不会再对跳舞感兴趣,也许此后我也不能再教他,也许他还会用个笼子把我关起来……不过好在,凭我对他的了解,他没有把人类当作食物的癖好。
“今天风很大,让我想起来之前也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家伙。”
但出乎我的意料,西木在一座山头上落了下来。
“那天我们两个在这座山上数星星,风也是这么大。我就用翅膀像这样给她挡着,好像她会被吹走一样。”他用翅膀兴致盎然地给我比划着,“我很久都没有看过那么好看的星星了。当时好像还有个流星,我听说人类世界里用流星许愿很灵的,然后我就也许了一个愿望。”
我鼻子有点酸。
“我想,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真是奇怪,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能什么都不要,无论是我的王国还是势力,好像都无所谓。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好像是第一次讲这种话,我低下头盯着他的爪子,不敢抬头,害怕我的眼泪会当着他的面夺眶而出。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阴晴不定的恶魔见我没有理会他,似乎恼羞成怒。他带着我继续升空,飞往他的王国。
我们来到了塔顶的宫殿,我已经做好了他要部下们去找笼子把我关起来的心理准备。可西木并没有把我放下来,而是一直把我握在他的手里,这让我深感意外。
“这里,这里……”
环顾着他的宫殿,西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乎有点头痛。我知道,他已经不会跳舞了,所以可能想不出来在这里会干过些什么事。
“你们一起跳舞,对吗?”
“为什么?”但是他似乎有些困惑,“我只记得我的部下们还围在外面唱了歌,但我完全不会跳舞啊,真奇怪。”
他带着我在塔外盘旋了一圈,然后迅速俯冲了下来。
“那个丫头好像很喜欢玩这个,你们人类玩这个是不是还要排好长时间的队?这也太傻了,我当时都没好意思告诉她,这其实随时能玩。”
“小家伙,你也喜欢玩这个吗?”
比起是在等待我的回答,西木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径直带我飞到了学校——我曾经就读的小学。
西木还能准确找到我们小学的舞会大厅在哪里,沿途飞来,几乎我自己都不认识路。
“在这里,我记得好像发生过很多事,我们在这里好像经常说话,但具体说过什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但我还记得,我遇到她的第一天,她好像是被他们同学欺负了,我好像还在梦里告诉过她,我接近她是为了骗她,可她又对我说过好多次抱歉,好奇怪,真的是我在骗她吗?我骗人之后从来不复盘。”
西木脸上的表情很困惑,这些模糊的记忆碎片让他意识到他好像做过很多超过自己认知的事。我想,当年听影子讲话的时候,我的表情可能和他现在差不多。
“你认识她吗?”
恶魔看着我,我对他也挤出了一个微笑。
“西木,我们去小花园,我来教你跳舞吧?”
恶魔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我要不要先化一下人形?”
我想,现在至少还不算太糟,他对跳舞还是感兴趣的。
也许最初,我邀请西木参加的是春季舞会。所以我们见面的时候,小花园里永远是这样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我牵着塞姆的手,教他最简单的交谊舞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其实在他刚忘记怎么跳舞的时候,我也尝试过教他更难一点的东西。可大概因为法术的阻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学会,自信还备受打击,所以最后,我们就都放弃了。
我想,我的确不是一个很好的老师,舞技不如西木出色,讲述方式也并不像他那般生动。因此我教得很慢,他也跟着我学得很慢。我想,虽然我们外表仍是垂髫稚子,起舞时却像步履蹒跚的老人,早已心渡千帆。
“谢谢你,小家伙。”
西木伸出手,擦掉了我脸上的水痕。
“我还是想不起她是谁,但你和她一样好。”
雨正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我想起西木以前跟我说过一次,天空恶魔有时也会随着自己的心情来控制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