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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港没有传统意义的清晨和夜晚。
透明穹顶高悬在候舰区上方,穹顶之外船坞灯带环绕着泊位缓慢旋转,蓝白信号灯一闪一闪。更远处的居住区从港口看过去只有骰子大小。
太空电梯从那个骰子延伸至太空港,轨道上有细小的亮点来回移动,不知运送的是人还是货物。
610号港口在视野另一侧,那里停着谢怜将要搭乘的银蝶号。
不过时间还早,足够喝上一杯茶。
候舰区人很少。这块宙域处于人类活动范围的边界,几乎不会有人朝这里移民。除了少数狂热的星空爱好者,也不会有人花费一大笔钱、忍受长时间的太空旅行跑来这里。生活在这里的大多都是采矿公司的员工和家属,以及如同谢怜这样被人类太空署派来的观测员。
每隔几分钟,港内广播就会用动听的声音播报一次航班和注意事项。
谢怜的那班将在40分钟后启航。
他转动着圆桌上的杯子,里面还剩下一些冷掉的茶水。
这里的饮品机可选的种类少得可怜,咖啡也只有寥寥几种。发现选项里头有茶时,谢怜还吃了一惊。
可惜,这类饮品机供应的茶哪怕以谢怜宽容的个性来评判,也只能算是“可以入口”而已。
他又低头抿了一口纸杯里的液体,最后一次确认了便携终端上显示的任务:
任务编号:HL-1325
任务内容:确认长夜区边缘新航路第715号的通行情况
执行舰船:银蝶号
任务人员:谢怜
任务类型:观测
任务难度:低
这样的任务谢怜做过不下百次,在太空署里也属于最普通的一类。他只需要将这条边境新航路的状况如实记下然后传回总署,任务就完成了。
之后,太空署会把这条航路编号归档,再写进对外发布的开拓宣传里,证明人类的航行范围又扩大了一点。
不过,这些与谢怜基本无关。
他的职责仅有观察和记录。
剩下冷掉的茶谢怜实在不想再喝,于是他站起身,拎起随身箱,走向登舰口。
身后遗留在桌上的纸杯立刻就被清扫用的机械臂清理干净。
从候舰区去到登舰口需要走过一条长长的透明廊桥。
走在廊桥上的仅有谢怜一人,只有地面导引灯随着他的步伐一格一格亮起。太空署把这种设计称为“无干扰登舰路径”,在人类聚居的地方也很常见,这大大减少了人们跑错登舰口的事件发生概率——但还是有些人完全无视这些导引,想走哪里就走哪里,最后还是需要出动人工导引。
不过,在这个边境港口,连跑错路的人也没有。整条廊桥空空荡荡,透明舱壁内外都只有人工制造的东西。谢怜的脚步在廊桥中响起,却因为吸音材料的缘故,鞋底与地板接触后只余一声轻轻的闷响。
好在这种冷清对谢怜来说并不陌生。他常年奔波在类似的边境区域,为那些刚刚开辟、尚未正式纳入航行网络的新航路做最后检定。
早些年,这类任务还会配置两到三名人类成员。观测员之外,有驾驶员、工程师,有时还有心理医疗官。但近些年随着舰船AI越来越成熟,现在任务的标准配置已经变成了一名人类观测员,外加通过测试的舰船AI。
谢怜对这种配置很习惯,也没什么意见。
610号港口就在前方,银蝶号停在那里,等待他的登舰。
谢怜站在登舰口,仰头望着那修长银白的舰体。
银蝶号呈漂亮的流线体,船坞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沿着它光滑的曲面外壳滑过。舰船尾部的推进环尚未展开,安静地收拢在舰身两侧,像一只敛起翅膀、停在深空中的蝴蝶。
按照任务配备的介绍资料,它是为超长程航行设计的最新舰船,连AI都是重新设计过的,这趟任务也是这一型号的首次实际航行。
谢怜走上连接桥,在对接门前停下。门侧浮出一道蓝色识别光,扫描过他的面部后,舰船舱门打开。
谢怜走了进去,船舱中传来一个声音:
“观测员谢怜,身份确认。”
是个男性的合成音。
这不太常见,通常女性的合成音比起男性的更能让人类的情绪稳定。不过也许是为了什么新的测试。谢怜想。
“欢迎登舰。”
银蝶号的AI说。
不过,挺好听的。谢怜又想。
银蝶号内部装饰均为白色,空气里混合着消毒剂和新船常见的气味。
光洁的地面亮起一道导引线,指向驾驶主舱。
谢怜跟着它向前,经过储物舱、小型医疗舱、生活区和深海睡眠舱。新船设计得十分得体,在沿用了旧型号的布置的同时,大约采用了什么新的照明技术,走在船内时有种莫名的温暖和亲切感。
像是已经走过了几百次一样。
事实也确实如此。人类舰船的内部设计早就过了疯狂追求差异化的阶段。早些年那些“更具个性”的舰船在无数次实际应用和事故复盘后逐渐被淘汰。如今的飞船,尤其是执行公务任务的太空署舰船,对内部布局有一套完善的设计规程。
不过,某些地方还是可以有一些“个性”的。
比如餐厅。
经过那个舱室时,谢怜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圆形小舱,那中央固定着一张圆桌,却有两把椅子。
“本舰支持单人及双人模式。检测到当前任务为单人配置,如有需要,可收起一侧座椅以扩展活动空间。”银蝶号的说明此时响起。
谢怜说:“不用。”
“确认。”
AI不再说话。
谢怜继续向驾驶主舱走去。
驾驶主舱位于舰体前端。
舱门打开后,谢怜愣了一下。
舱内有两张座位。
不过他很快想起,刚才银蝶号解释过这艘舰船同时支持双人模式。
谢怜收回视线,走向主座。
主舱前方是一整面观测窗。
如今的舰船并不允许让人直接看见外面的景色,所谓的“窗”大多是一整面经过特殊处理的显示屏,外部传感器采集到光、热、辐射和粒子数据,再由系统过滤、校正、重构,最后转译成人眼可以承受的画面。
太空里有太多东西不适合被人直接看见。强光、辐射、高能粒子,甚至某些异常闪烁,都可能在极短时间内损伤视网膜,或让神经系统产生不必要的负担。人类向宇宙发起过无数次挑战,最后终于承认,人眼这种器官并不是为了深空而生的。
此刻银蝶号的观测窗处于默认模式,忠实地传达着舰船外部的景象,但并没有扫描和测量任何数据,观测窗表面干干净净。
谢怜可以看到610港口的外部固定臂正缓缓撤离。
快要离港了。
谢怜将随身箱放入驾驶主座旁的固定格,坐了下来。椅背立刻自动调整,以贴合他的肩背与腰。控制台亮起,一层层的控制屏展开。
“主控权限交接开始。”银蝶号说。
“观测员生命体征稳定。”
“导航系统,正常。”
“维生系统,正常。”
“医疗系统,正常。”
“生活辅助系统,正常。”
“工程维护系统,正常。”
“长夜区边缘新航路第715号航路数据加载完毕。”
谢怜看着一项项检查亮起,又一项项变成确认无误的绿色。
一切都很顺利。
“距离离港还有三分钟。请观测员在离港程序结束前不要离开驾驶主位。”
“好。”谢怜点点头。回答与否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如果检测到驾驶位无人,整个离港程序都会停下。不过谢怜总觉得,既然AI尽职尽责地提醒了,那么回应一下也无妨。
“610号港口,银蝶号,离港许可已确认。准备离港。”
谢怜感到座椅下方传来轻微的震动,前窗的景象缓缓移动。
他注视着前方。
再过几分钟,太空港和居住区就会变成一片小小的亮斑。
“离港完成。观测员可自由活动。”银蝶号说。
谢怜并没有站起身,而是注视着船舱前方的景色。
深空无边无界地包裹着银蝶号,星辰在这片没有尽头的沉默中稀疏闪烁。
太空署总喜欢用漂亮地旋转着的星云和横贯天空的壮丽银河当作宣传片的背景,再加上成群结队的舰队离港的画面,仿佛人类只要向前航行,未来永远都是辽阔、自由、明亮的。
可真正的宇宙只有漠不关心。
人的眼睛只能接收被转译的画面,人的身体需要舱壁抵挡真空和无处不在的辐射、需要维生系统提供合适的生存环境。
为了让人类能够向宇宙迈进,只有隔绝宇宙。
谢怜看了一会儿,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机械滑动音。他低下头,看见一只装着热饮的杯子被小型服务台送到他手边。
他愣了一下,想到这艘船配备了最新的AI,或许因为这个,谢怜没有下达指令,舰船也可以从他的生命体征与微表情中分析他的需求。
就在刚才,银蝶号判断,一杯热饮正是谢怜所需要的。而AI并没有判断错。
谢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之后,才发现杯子里头的液体是茶。
太空署应该把观测员的数据传给了银蝶号,谢怜心想。一般舰船上的标配饮品只有咖啡和碳酸饮料。
对于谢怜来说,虽然不是不行,但他更习惯于这种产自他出生地的饮品。
最新的AI真是善解人意。谢怜心想。
几分钟后,银蝶号响起提示:“即将到达折跃地点。为避免记忆紊乱、知觉延迟与折跃性眩晕,建议观测员尽快进入深海睡眠模式。”
谢怜站起身,将空纸杯放在服务台上。
茶不错。谢怜心想。
“主舱交给你了。”他说。
“是。”
谢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主舱,沿着来时的走廊走向深海睡眠舱。
走进深海睡眠舱时,舱室内部已经完成准备。中央并排的两台贝壳型的睡眠舱一台闭合、一台全开,全开的睡眠舱内,深海睡眠液已经半满,只等待谢怜躺进去、合上透明舱盖。
谢怜脱去外层制服,将衣服挂入收纳衣柜,只穿着贴身的生物监测衣躺入睡眠舱。舱体随即开始调整角度,头顶的舱盖缓缓合拢。
“深海睡眠,准备中。”他听见银蝶号说。
谢怜看向上方的透明舱盖,感到半满的睡眠液渐渐升起,没过他的手背、胸口、肩颈,最后是整张脸。
“身体固定完成。循环减压层已建立。”
“神经保护层接入完成,折跃感知抑制开始运行。”
“生命体征稳定。深海睡眠将在三十秒后启动。”
在银蝶号的声音中,谢怜缓缓闭上眼。
“祝您睡眠平稳。”
谢怜觉得自己睡着了,又或许只是闭了一下眼。
处在深海睡眠的人类很难分清这两种事之间的区别。
然后,他听见杯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他骤然睁开眼,眼前不是深海睡眠舱透明的舱盖,而是圆形的餐厅。
舱室内亮着柔和的暖光,面前是那张他见过的圆桌,他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察觉到手心触到一丝温热,低头看去,谢怜才发现到自己的手中捧着一只装着热茶的纸杯。
“哥哥?”
对面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抬起头,谢怜看到圆桌对面,另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红色外套,姿态放松,面前放着一杯热咖啡,袅袅白雾模糊了那人的面容,谢怜看不太清他的眉眼。
片刻后,那个人微微偏头,用亲昵的语调笑问:“睡着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