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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行侠仗义的时候一时不察受点小伤,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
少侠龇牙咧嘴地从横江埠的墙头翻出来,里面北山魁的打手鼻青脸肿横了一地。本来嘛,区区几个江湖打手是不成什么气候的,但可能是最近在江南的安逸生活让少侠放松了防备,导致她在面对一次突然的偷袭时,虽然躲开了要害,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挂了点小彩。
她站在河道旁,苦恼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大腿外侧一道明显的刀口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少侠随手把衣服上的飘带薅下来草草裹住伤口,心想,完蛋,这下回去要挨骂……陈叔会骂我吗?应该不会吧……但他可能要嘲笑我!这也太丢脸了,啊啊啊!
自从到了西府,少侠的吃穿用度都由陈子奚一手包办,从头到脚都是上好锦缎制成的新衣,从前闯荡江湖那点家当被扔在房间里落灰,眼下自然没有金疮药在身上。
好在结缘坊与回春堂的距离算不得太远,算算时间,小师兄这个点应该正在二楼整理药方,少侠偷偷摸摸往院子看了两眼,确定安全,火速一瘸一拐地溜进了药房。
“小少主!”药房里的人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嘘!”少侠赶紧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对方噤声,“李大夫,今天是你在啊,快快快,给我来点止血的药粉。”
李大夫这才看到少侠身上的血迹,还有缓缓渗出血色的裙子,立刻皱起眉头说:“怎么伤到的?小少主,我来帮你看看?或者少主就在楼上——”
“诶诶诶!千万别!”少侠大惊,慌忙拉住老大夫,“真的没事儿!就是小伤,不小心搞的,千万别告诉小师兄!”
李大夫将信将疑地给她拿了几个光洁的药瓶来,絮絮叨叨地说这个止血那个镇痛,少侠嗯嗯地应答着,伸手把几个药瓶一卷就要溜,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再三叮嘱:
“李大夫,千万别告诉小师兄啊,还有陈叔也别告诉——”
李大夫看着她旋风一样刮出去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少侠拿到回春堂上好的伤药,心中大定,觉得自己又行了起来。她低头轻轻按了一下伤口,满意地感觉伤口似乎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伤在大腿处理起来到底还是不太方便,还是先回家再说吧。
回府之后,少侠没急着回房,而是先径直摸进陈子奚的房间,熟门熟路地从她陈叔的收藏架上取了一坛新添置的丰和春,这才心满意足地向西跨院走去。
她的算盘打得响亮,一坛丰和春,一半用来洗伤口,一半自然要进她的肚子。谁知道一推开房门,被桌旁的人影吓了一跳。
“小、小师兄!”她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在这,你不是——”
不是应该在回春堂吗。
看着陈慎的脸色,她很识时务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若我不在回春堂,还看不到有人带着伤闯进去拿药。”陈慎幽幽地说。
今日他本是照常在回春堂处理事务,不经意间从二楼往外看了一眼,竟正看到家里的师妹鬼鬼祟祟溜进药房,很快又一瘸一拐地走了。他放下手头的事情,下楼一问才知道,师妹在外面受了伤,又自己拿了药就跑。
“唉,少主,小少主再三交待了不许告诉您,到时候您可得帮我说说情——”李大夫的话犹在耳边,陈慎叹了口气,看向面前心虚的师妹:
“李大夫年纪大了,师妹何必难为他呢?”他站起来向前一步,把房间的门关上,又回头看向少侠沾着血迹的腿,语气平静地说,“怎么伤到的?让我看看。”
“有人偷袭,我一下没注意……真的没事儿。”少侠弱弱地辩解。敏锐的直觉让她觉得此时的小师兄看起来不太对劲,于是她悄悄往床边退了两步,小声说:“已经不怎么流血了……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陈慎不理她,接过她手中的酒,又不紧不慢地打开带来的药箱:“坐好,先净创。”
“我……”少侠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完了,小师兄好像生气了!大事不妙。小师兄现在看起来有些吓人,她情急之下,只好涨红了脸挣扎道:“我、我伤在大腿上,不太方便吧……”
可是一向端方守礼的小师兄此刻眉眼动都没动一下:“我是大夫,行医之事,没什么不方便的。”
挣扎未果,少侠只好别别扭扭地坐在床边,撩开裙摆露出了受伤的位置。
贴身的袴子已经被染红一大片,外面胡乱用飘带扎住勉强止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横江埠一路跑回家里,此时绑带上的血迹又开始慢慢扩大。
陈慎一言不发,蹲下身去解开那条被染红的绑带——这身衣服是少侠刚到杭州时,陈子奚带着他一起给少侠挑的。当时师父问他飘带选哪个颜色好看,还是他最终选定了现在这个浅绿色,现在已经被染得血迹斑斑,看不出原本的色彩了——绑带里血色一片,他又取出一把特质的小剪,慢慢把外面的袴子剪开,露出内里的伤口来。
本应雪白的肌肤上,一道将近两寸长的刀口横在上面,皮肉被翻卷在外,还有血在缓慢地渗出来,显得十分狰狞。
眼见小师兄始终沉默不语,少侠悄悄抬眼去看,可陈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伸出一只手捞过那坛丰和春,拍开泥封又清理了坛口,便对着伤口浇了下去。
“嘶!疼——”即使有心理准备,少侠还是被酒精刺激得浑身一抖,挣扎了两下。
陈慎一手按住少侠乱扭的腿,另一只手继续稳稳地冲洗伤口,面无表情道:“疼也忍着。”
少侠眼泪汪汪地瞪着陈慎。
说来奇怪,明明只是个小刀口,没伤到要紧处,伤口也并不算深,自己带了酒回来本也是要用来冲洗伤口的。可看着陈慎一反常态地冷硬态度,少侠还是不可抑止地委屈起来。
干嘛这么凶啊——她委屈地想。
“为什么不告诉我?”陈慎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啊?”少侠愣了一下。
“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陈慎没有看她,放下酒坛,又取出一种药粉,小心又均匀地洒在少侠的伤口上。
“师妹,我很生气。”他说。
刚刚还委屈中带着几分气愤的少侠立刻又开始心虚。
“我、我怕你们担心嘛……”她小声说,“再说了,被几个家丁打手伤到,多没面子……”眼见小师兄的脸色越来越黑,她迅速滑跪,拉着陈慎的手熟练撒娇道,“小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陈慎不为所动:“错哪了?”
“呃……”少侠试探着说,“不该受伤了不和你说……?”
陈慎不置可否,又取出几枚银针,细细挑选了一番,开始穿一种极细的线。
“小师兄,缝针就不必了吧!这伤口又不深,自己也能长好的。”少侠看着针尖头皮发麻,又拉着陈慎求道。
陈慎重新半跪在床边,去搬动少侠的伤腿:“不缝以后会留疤的……别乱动。” 他把那条不老实的大腿搁在自己的腿上固定住。
少侠被按得动弹不得,眼看针尖逼近,慌乱喊道:“留疤就留疤呗,反正留在大腿上别人也看不见,还是别——嗷!”
陈慎小心地按住伤口,把线从皮肉的边缘穿过去,头也不抬。
“以后你的夫君会看到。”他边缝边说。
什——少侠猛地噎住了。她近乎狼狈地瞪着陈慎专心的头顶,那枚蓝绿色的银杏耳坠跟着小师兄的脑袋垂下来搭在她的腿上,一种奇怪的羞耻感涌上来,让她心中一片混乱。
“什么夫君不夫君的,小师兄你在说什么呀!”她在慌乱中口不择言,“再再再再说了,你现在不也在看吗!”
陈慎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定定看了她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只是本能地觉得危险。好在很快陈慎又收敛了眉目,若无其事地重新低头缝了下去。
陈慎没再说话,少侠也不敢再乱开口,以免又说错什么话。一室静寂中,只有陈慎针线穿梭间带来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安静的呼吸声。
也许是刚刚撒的药粉有镇痛的作用,少侠感觉眼下银针刺穿皮肉,倒是不太疼,只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但是小师兄的手此刻正按在她大腿的皮肤上固定伤口,微妙的触感反而存在越发鲜明起来。
按理说,这也是只有……只有夫君才能摸的地方才对。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少侠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起来。
我到底在乱想什么啊!少侠绝望地想,小师兄是大夫!快住脑啊!
然而没有用,腿上温热的手指存在感愈加强烈,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勤恳缝针的小师兄踹出门外。
“啧。”陈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皱起眉顺手拍了她的腿一下,“放松。”
少侠这才想起来小师兄还在生气。
好在这样的伤口缝合对观音针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陈慎很快收针,先前狰狞的伤口被缝合成细细长长的一道。他又取出一个新的盒子,挖出一坨药膏轻轻敷在缝合的伤口上。
药膏凉凉的,被陈慎的指腹轻缓地推开。少侠一边心想小师兄嘴上那么凶,手上的动作倒是很温柔嘛,一边又被酥麻刺痛的触感搞得毛骨悚然,一时间甚是煎熬。
好不容易等涂完药膏,陈慎又取出干净的绢帛包扎伤口——伤在腿上,陈慎垂下眼睛,慢条斯理地一圈圈缠绕伤口,手背难免碰到另一条大腿的内侧。少侠头皮发麻,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她悄悄揪紧身下的床单,又感到小师兄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内侧的软肉,带来令人汗毛倒竖的战栗触感。
就在少侠感觉头皮快要炸开,终于受不了要问出还没好吗的时候,小师兄终于收回了手。
他直起身子,看着少侠绯红的脸轻声说:“好了。”
少侠大松一口气,又听陈慎继续说道:“师妹今日,过错有三。”
少侠乖乖洗耳恭听。
“其一,师妹不该独自外出与人相争,大意受伤。”陈慎说,“回春堂经营这么些年,不是为了让自家人孤立无援,独自在外打架的。”
“其二,既然受伤,便该及时处理。师妹明明已经到了医馆,却拿了药就走,一路颠簸回家才处理,影响伤口止血愈合。”
“其三。”陈慎看着少侠的眼睛,又一次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脸颊通红、瞠目结舌的少侠,用扇子轻轻在她刚包好的大腿外侧轻轻点了一下:“以后还敢吗?”
“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少侠快要从床上跳起来,几乎是誓天指日地保证道,“我再也不敢了!”
陈慎这才点了点头。他后退几步离开少侠的床边,轻声道:“我还有事要忙,师妹好好歇息。”见少侠连连点头,他又拿起桌上的半坛丰和春,“伤口愈合之前不能饮酒,我拿走了。”
少侠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在少侠一声叠一声的小师兄中,陈慎拎着酒坛快步走出了少侠的房门。身后,师妹还在试图挽留那点丰和春。陈慎没什么表情,出门又回身把房门关上,然后才脱力一般将额头抵在一旁的廊柱上。
一门之隔,师妹叽里咕噜的声音还模糊从门内传来。陈慎靠着柱子,闭上眼睛极轻地深吸了一口气。
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后,陈慎睁开眼睛,眼中已经一片清明。那张因一时冲动而有了裂缝的面具重新戴回去,便又是无人不识的持重小观音。他轻声叹了一口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很快神色如常地离开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