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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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应了?答应了是吧?好!那么,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见证者!看到了吗。”昴的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了,但他依然坚持把每一个字咬清楚,仿佛在主持什么非常严肃的正式会议。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莱茵哈鲁特,继续说:“我,菜月昴,今晚要击败……「剑圣」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的——千杯不醉之神话!”
莱茵哈鲁特正安静坐在椅子上,姿态谈不上端正,脊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搁在桌面上,面前摆着排成一列的空酒瓶。他听到自己的全名被用一种朗读一份庄严宣告的方式念出来,轻轻笑了一声,点点头。他的脸同样带着薄红,唇角的弧度介于温和与微醺之间,表情与其说是迎战,不如说是在观摩一只较上了劲的小动物试图翻过一道其实并没有在拦着它的栅栏。
“只要你见证。”昴对着尤里乌斯又重复了一遍,似是怕他没听见。
尤里乌斯明明坐在对面那把离主战场半步远的椅子上。他把已经续了四次的柠檬水杯搁在桌上,杯子底部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实的轻响。“我见证什么?如果是见证你在一刻钟之后把自己喝到桌子底下去的话……”
“……见证我创造历史!”昴斩钉截铁地宣布,把酒杯举得更高了一些,“等我赢了他,我要把这个伟大事件写进我的简历里,‘曾于私人酒局中一对一正面击败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纯人力纯肝,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见证’——这可比什么……‘熟练掌握Office办公软件’有分量多了。”
柜台后的店长瞄着那桌子的三个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几声,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假装在清点桌面。尤里乌斯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想的还是好丢人。
“简历?”他的语气很平,可这种平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你打算把这写在什么地方?‘个人成就’那一栏下面还是‘特殊技能’?”
“特殊技能。我到时候就写,‘此事件证明了本人的心理素质与肝功能均处于行业领先水平’。尤里乌斯你要盖章确认!哪天我不干侦探了就去你们公司,招人的时候如果看到这一条,应该会跳过面试直接发offer。”
“招人的标准里面,酒量排名并不靠前。”莱茵哈鲁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明天天气,“但昴要是把这条写进去了,我可以去帮你问问HR怎么看。”
昴把酒杯凑到唇边,用气吞山河的架势,将杯中的酒仰头倒进了喉管,一口气灌了半杯,以致酒杯里的液体晃出了几滴,沿着杯壁滑下来,淋在桌面上那层薄薄的油渍里。“哈!HR看了绝对会当场录用!”
“还是放弃吧……不如去酒厂当品鉴师。”尤里乌斯忍不住开口,“不过,酒厂也不需要你证明自己能喝倒剑圣,需要你证明你分得清波本和黑麦。”
“当然分得清啊!一个是波本,一个是黑麦,有什么难的。你可一定得看着我把莱茵哈鲁特喝趴下!”
尤里乌斯很早就在想“千杯不醉”的界限原来是可以被“某人高兴”四个字给撬动的,难道说酒量这种东西在面对不同对象时还可以自行调整吗……而且自己竟然会在这辈子亲眼见证有男人把挑战莱茵哈鲁特的酒量这件事情当作职业生涯的里程碑来对待。
但菜月昴确实正在这么做。
见证者这个差事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的工作内容是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用液态小麦把自己灌成一团会呼吸的模糊物,然后负责把他们从椅子上拆下来,打包,运走,直接说难听点吧那两个字叫“收尸”。
“……我正在见证。”尤里乌斯说。他的指尖在那杯柠檬水的杯壁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正眼睁睁看着莱茵哈鲁特拿起第二箱啤酒的第一瓶——尽数倒进喉咙里,喉结随着液体的流速规律起伏。
事情始于几个小时前。那时候窗外的月亮还没升到现在的角度,菜月昴发来那条消息的时候,尤里乌斯正在处理邮箱里的最后几封邮件,从头到脚都好像被淹没在其中。屏幕冷光敷在他脸上,把那双眼镜背后的金色瞳仁背后的倦意照得无处可藏,搁在旁边的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了。办公室暖气开得太足而显得失礼,窗玻璃上趴着一层薄雾,把外面城市的霓虹灯光揉成几片模糊的色斑。他正把食指悬在触控板上准备翻页,手机就这么在手边毫无预兆地震了一下,亮起屏来。
他偏过头。锁屏上不速之客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冒号,一条预览片段:「尤里乌斯,睡了没有?」
尤里乌斯这才把手从键盘那里移开,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他点开,消息紧跟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以一种菜月昴独有的急躁节律涌入屏幕,间隔非常均匀,说明昴打这些字的时候没有犹豫,还附带一家居酒屋的定位。
「我破案了。对就那个失踪案找儿子的那个,之前我跟你说的跨了整整四个区的」
「搞定了。我刚一个人庆祝完第一轮。」
「好寂寞啊真的好寂寞。一个人。点了一桌子。是不是有点惨。你知道吗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点太多菜看起来特别像那种」
「算了不说了。你在干嘛?」
“我破案了”这四个字出现在第一条,而非最后一条,这是整个文本里最有信息量的部分。没有铺垫,没有客套,没有表情符号或语气词,直接扔上来,连标点都是规范的句号。
尤里乌斯是知道它的重量的,毕竟他见过菜月昴在一个案子上连续耗了一个月后终于找到突破性证据时坐在事务所地板上笑出眼泪的样子,也见过他因为证据链断了一个环节而数天没刮胡子、趴在资料堆里用圆珠笔在废纸上画密密麻麻的关系图的状态。
菜月昴做的是艾米莉亚事务所的私家侦探工作——其实呢艾米莉亚更多是在忙一些更宏观的、涉及社会福祉方向的公共事务,至于事务所的实际运营和案件执行……菜月昴名义上是“助理调查员”,实际上,尤里乌斯很清楚事务所的主力究竟是谁。那个人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跑遍半个城市,会为了追踪一条线索把自己关在资料室里连续三十个小时不出来。这些昴自己从来不提,或者提得云淡风轻,但尤里乌斯看到的、听到的、从莱茵哈鲁特那里辗转得到的,等等等等信息拼在一起,足够让他拼出一幅关于菜月昴工作方式的完整拼图:间歇性消失,持续性透支,每次出山都会带回来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结果,然后又进入下一轮循环。
午夜十二点。窗外的城市依然亮着,高楼的灯光似无数枚竖立的硬币,边缘锋利,彼此拥挤,却互不相干。昴所在的区域在城市的另一翼,如果开车过去,需要将近一个小时,不堵车的话。深夜的高速公路应该畅通无阻。
他低头打字:「没睡,刚刚还在处理工作。你吃了什么?」
昴的回复几乎立刻弹出:「现在就上了烤鱼,还有毛豆,还有蛋黄酱虾球。我请客,你要不要过来?」然后是一条新消息,语气变了,变得试探:「算了你忙吧别过来了太远了,我就是发发牢骚。」
哦,翻译过来就是“我其实挺想你来的但我不想显得太需要你”。尤里乌斯长叹一声,给莱茵哈鲁特发了一条消息:「昴有没有找你?你还在公司吧。」
大约十秒后,回复到了:「找了,刚准备走,在换衣服。」
现在想来,尤里乌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消费自己难能可贵的休息时间驱车前往昴那边。不过,昴不会无缘无故在大半夜给人发消息,那人的交际圈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大到他认识半个王都的人,小到这种时候他能想起来发的消息就只有那么几条。
那家馆子夹在两条街之间的一条窄巷里,门脸很窄,招牌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的字被电线杆挡住,如果不是昴发来的地址标注得足够详细,尤里乌斯甚至怀疑他就算路过个三四次不会注意到这里。
推开门,迎面扑来的是酱香和酒精混合的温热空气,里面只有六张桌子,独独靠窗那张桌边坐着一个人——菜月昴。昴看到他们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那种表情更像是在说“我以为你们不会来的”,然后笑容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样慢慢漫开来。
“……不是吧。还真的来了啊,半夜,跨区,上高速。”声音是熬了数个通宵后特有的沙哑,昴站起来,朝他们招手,“这里这里!”
“你发都发了。”尤里乌斯回答他,“难得主动约人。”
“喂,我哪里难得了。”昴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问两个人路上堵不堵,莱茵哈鲁特说这个点不堵,昴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莱茵哈鲁特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烤鱼,问昴吃过了没有,昴说我吃了一点但没怎么吃。
“为什么没吃?”莱茵哈鲁特坐下来,视线在桌子上的菜和昴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那当然是——等着你们啊。”昴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好像觉得这话说得太肉麻了,赶紧小声补了一句,“其实这烤鱼做得很一般,盐放多了。”
这就是所谓“庆功宴”的配置吗。尤里乌斯盯着那盘烤鱼的边缘,确实能看见一撮没化开的盐粒在汤底。昴大概是真的饿了才会点这种水平的食物,熬了几天的人对味道的辨别力往往会在饥饿面前主动投降。他又看了眼昴的眼眶,底下那层暗青色已经被居酒屋暖黄的灯光稀释了一些,但轮廓还在。
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颧骨下方。“呃呃……好了,别看了,我知道我看起来像被揍了一顿。”
尤里乌斯最后入座,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接着问:“你熬了几天?”
“差不多五天吧,每天睡三四个小时,说实话我已经不太确定自己是在破案还是在单纯地证明人不睡觉能撑多久。”昴拧了拧自己的脖子,发出一串细小的关节声响。
莱茵哈鲁特倒吸了一口气,尤里乌斯则没有,其实已经猜个七七八八了。
“做完这个案子之后我最大的感想是——”昴停住,打了个响指,虽然没响但昴毫不在意,自己给自己打了满分,“——我终于可以睡个完整的觉了。”
“所以你今天晚上应该直接回家睡觉,艾米莉亚大人也是这么嘱咐的吧。”尤里乌斯没有责备的意思,这仅仅是在把事实再次摆到桌面上。
“我知道……但睡之前我想把案子结束了的心情……庆祝一下。我一件事做完之后,要是没有收尾仪式,心里会一直挂着。就好比一本书读到最后没有收尾句,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莱茵哈鲁特点头。“懂,收尾句确实很重要。昴是什么时候结的案?”
“今天中午结的,人送到局里之后我回了旅馆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整天没吃饭,算了算账发现可以搓一顿好的,结果找了一圈……呃、艾米莉亚出差了,拉姆和蕾姆回老家了,碧翠丝那个点肯定已经睡了要不然就是在看书,奥托还在国外,那个生意还特别重要,我不好意思打搅他……其实就是我不想打扰任何人。”昴拿起菜单,应该是要再点几个菜,“我就想着干脆自己来吃一顿算了。反正案子结了,高兴,吃一顿也不亏。吃着吃着就发现——”
“寂寞。”尤里乌斯替他说完,“于是你就找了我们。”
“于是我就找了你们。我是真的以为你们来不了,发个消息说‘改天’什么什么的。”
昴说这顿他请客,权当庆祝。莱茵哈鲁特说菜好像点太多了,昴说吃不完打包正好可以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饭,尤里乌斯说你明天早上起得来吃早饭吗,昴想了想说那当午饭也行。莱茵哈鲁特在一旁低声笑了一下,昴斜了他一眼,嘴角也跟着往上弯了弯。
他用圆珠笔在菜单上打了几个勾,递给服务员。“其实吧,饭我觉得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酒啊,我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得有人陪着喝才好。”
尤里乌斯看着昴把酒瓶盖拧开,将三个杯子并排摆在面前,倒了第一杯,在自己面前;倒第二杯,推给莱茵哈鲁特;倒第二杯,推给尤里乌斯——尤里乌斯伸手把那只杯子推了回去,说:“我开车。柠檬水就好。”他朝着服务员招了招手。
他记得自己在那一刻其实想说什么,诸如“你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现在喝酒明天可能会头痛到起不来”或者“空腹喝会更难受”,可看到昴端起酒杯时手腕轻微颤抖的幅度,又看到莱茵哈鲁特已经默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于是他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昴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从那一下的亢奋里微微回落了一点:“对哦。那你可以叫代驾啊?”
“这个时候叫代驾从这种地方跨三个区回去,你不如直接告诉我明早请假。”
“那就请假。”昴说得理所当然,“你们俩赚那么多钱,请一天假能怎么样?又不是明天世界末日。”
莱茵哈鲁特在旁边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昴说得对。”
尤里乌斯看了莱茵哈鲁特一眼,那家伙正用一种非常无辜且真诚的眼神看着他,手里那只杯子的液面又下降了一截。
“我没有请假的习惯。”他说。
昴单手托腮望着他。“所以呢?你没有请假的习惯,但我有劝人请假的习惯。两个习惯撞在一起,看谁先妥协呗。”
“呵。幼稚。昴的思考回路真是令人费解呢。”尤里乌斯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服务员递过来了一整壶,温的。
“傲娇的属性在如今的二十一世纪已经不是最吃香的了喔?那你别坐在这里陪我幼稚。”
“昴。”尤里乌斯把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要是真走了,最受伤的是谁不必多说,“你知不知道上次我们三个人都喝醉了酒,最后是怎么回的家。”
昴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切换成一种被戳中痛处之后又觉得好笑的复杂反应。“……那是意外!”他的嘴角抽了抽。
上次是莱茵哈鲁特生日那天,三个人约在城中的一家高级料亭,从晚上八点喝到凌晨,最后齐刷刷地趴在桌子上,没有人还能记起自己住哪儿。收尾是那天碰巧也在那家料厅的奥托,生意完了刚想来吃个夜宵奖励自己,结果推门进来就发现角落那张桌子歪七倒八的几个熟人。他饭都没来得及吃,后背背着一个左肩搀着一个右手挽着一个,把三个人全塞进出租车,好在大家都不属于喝完就吐的类型,要不然奥托指不定还得赔司机钱。他给了司机地址,还顺手帮他们结了账。事后奥托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照片:三个人东倒西歪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的照片,尤里乌斯的脸歪在昴的肩膀上,昴的头歪在莱茵哈鲁特的肩膀上,莱茵哈鲁特倒是坐得端正,就是眼睛闭上了。
什么文都没配,只是一张照片就足够让尤里乌斯在那次之后对自己下了一个至死都要守护的约定:无论如何,聚餐中至少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用于识别回家的路、付账和跟各方进行必要的沟通。如果在座有一个人本来就不会开车,那这个人显然不应该承担这个责任。倒不是怕再碰到奥托那么巧的事情,更多是他不太喜欢那种“彻底把控制权交出去”的感觉。
“啊……那次是我生日。”莱茵哈鲁特把酒杯端起来,杯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圈圆弧形的亮光,“那次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昴喝上一口酒。“是啊,所以那天才把你叫出来的。”
“结果你们把自己喝倒了。”尤里乌斯将柠檬水握在手心里。其实那条约定大概不是从“上次聚餐”那天才开始的,只是那天让约定变得具体了。
“你也倒了。”昴用酒杯指着他,“你不要觉得自己今天喝柠檬水就有资格说我们,你上次趴得比我还早。”
“我比你轻,酒精代谢速率本来就有差异。”尤里乌斯的反驳精准却不带任何攻击性,“我今天喝柠檬水,就是为了避免历史重演。上次的场面过于狼狈了,我被奥托扶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镜挂在餐厅的吊灯上,还是第二天醒来回去认领的。”
昴咳嗽两声,差点把刚到嘴里的酒喷出来,瞪着眼睛看尤里乌斯。“……什么?你的眼镜为什么会挂在吊灯上?”说完就没绷住,直接捧腹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至于这个问题,那应该问我本人。但根据奥托后来的描述……”尤里乌斯顿了顿,似是不太确定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当时试图把吊灯上的装饰穗子摘下来当围巾,眼镜在这个过程中从口袋里掉出被勾住了——我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当围巾吗?一月份的凌晨确实很冷。”莱茵哈鲁特也在旁边笑出声来,笑意从胸腔里缓慢地渗出来,扩散到整张脸上,“对了,昴,刚才在消息里说案子破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昴放下酒杯,发出“哈”的一声长气,尾音上扬,带着酒液注入后那种放松的轻微晕眩感。“情况就是——你们知道那个案子吧?就是两个月前开始那个,人莫名其妙就音信全无,上上周那段时间,艾米莉亚接电话都接到耳鸣,我老心疼了……”
“知道。”莱茵哈鲁特说,“报纸上写了好一阵子吧。后来没声音了,我以为还没破案。”
“而我以为昴终于想开,辞去了那份‘至高无上’的私家侦探工作,转行去做大学时就说要干的路边小吃摊……咖喱乌冬,不是吗?”尤里乌斯撩了一下前额的头发,跟上一句。
“……喂尤里乌斯不准随便插话!本来确实破不了,可惜啊,这案子碰见了菜月昴!两个周不到就结束!”
新的菜陆陆续续上齐了。昴一边吃一边断断续续地讲那个案子的经过,他的叙述节奏和他本人的作息一样没有规律,一会儿往前跳一大截讲到线索追踪的关键节点,一会儿又倒退回之前交代某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物背景。昴讲这些的时候,双手时不时不自觉地比划,时而在空中画圈,时而在桌面上敲出不规则的节拍,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乐队做指挥——这是一个被睡眠不足和成就感混合浸泡过的人,身上的每个细节都在泄露一种“我把一件很大的事情解决掉了”的松弛后的亢奋。
一个失踪案,委托人是个中年女人,要找她“被杀害”的儿子,线索零零碎碎拼在一起,有监控截图、有网咖消费记录、有一条来自某个外围城镇的汇款记录、还有一个没有备注名的社交账号私信什么什么的。昴花了数天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最后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衣店门口找到了那个小子,结果正蹲在烘干机旁边吃泡面。
“他离家出走的原因是什么?”莱茵哈鲁特问。
“他说他家里人管他管得太紧了,他受不了。”昴笑了笑,“每天给他打八个电话。”
尤里乌斯皱了皱眉。“八个?”
“对,后来我跟他妈妈聊了一下,对方说自己儿子刚上大学,一直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打八个电话是希望他别觉得她烦。结果反而是她觉得他烦了。”
“……挺讽刺的。”
“这行不就是干这个的么,每天都在看人类的讽刺。”昴用筷子夹了一个炸虾球,嚼了两口,“我把那小子劝回去了,他妈妈在门口哭得眼妆都花了。结案的时候她非要给我多塞钱,我没要。”
莱茵哈鲁特摩挲着下巴,作思考状。“昴,应该收的。”
“这个还是……算了吧,她一个人住那么小的房子,还要供儿子读书,那个案子的委托费本来也没多少,其实挺麻烦的,她儿子反侦察意识挺强的,刑侦专业的我都想拉他来给我当个助理啥的。”
尤里乌斯听着,把视线从昴的脸上移开,落在他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昴的手机大概是调了静音,没有声音,只有光。昴大概注意到了尤里乌斯目光的去向,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有什么好看的?没什么重要的事。”
“我没在看。”
“你明明在看了。”
“我在看你手机壳的边角有没有磨损。”
昴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壳,边缘确实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一处已经露出了底层的灰色塑料。“啊,早磨了。上次跟一个嫌疑人追好几条街,摔倒的时候手机飞出去划的。”他把它重新翻过来,解锁,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转过来朝向尤里乌斯和莱茵哈鲁特,“看,案子结了之后我还把委托人发来的感谢信截图存了。”
那条消息很长,大半段都是朴素的感谢语,最后一句是“希望您以后也能好好吃饭”。尤里乌斯看完之后把目光收回来,正好撞上昴那双因为熬夜和酒精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感动吧?”昴问。
“还好。”
“你这个人——“昴说了一半就摇着头收回手机,“行吧行吧,还好就还好,反正我自己挺感动的。”
莱茵哈鲁特在旁边伸出手拍了拍昴的肩膀。“总之,恭喜你,昴。这份工作确实辛苦了。”他给昴的杯子里续了酒,液面缓缓升起,恰好倒至八分满。
“真要说也没多辛苦,我都习惯了,自己也不是冲着什么崇高理想去干的。”昴缩了一下肩膀,仰头喝掉新的酒,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时间在那种聊天里流得特别快。从案子跳到昴的工作日常,从工作日常跳到艾米莉亚那家事务所的经费困境,从经费困境跳到奥托在国外做的那笔生意的荒诞程度——昴用手机给另外两个人看奥托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奥托正站在某家外国公司的接待大厅里,表情是那种做足了心理建设之后仍然被现实痛击的僵笑,身后的背景墙上挂着一幅尺寸夸张的装饰画,至于那画的内容……
“虽然是名家画的……但这么大尺度的春画,我还是不知道他怎么谈下来的。”昴笑着说,“不过我敢肯定他签合同之前一定在心里骂了我很多次。”
尤里乌斯给自己续了一杯柠檬水。“这尺度确实挺大的……你怎么知道是骂你?”
“因为那是我帮他牵的线,你说他不骂我骂谁。”
话题又跳到了莱茵哈鲁特那边。尤里乌斯全程皱着眉去听莱茵哈鲁特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气描述他们任职的那家安保与风控公司最近一轮跨部门联防会议的各项要务,发言内容涉及“安保级联响应标尺”、“风控中台协同锚点”和“高危场景穿透式覆盖指数”等等好几个尤里乌斯听了就偏头痛的词组。昴在对面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听,全程表情介于“我好像没听懂”和“我懒得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之间,但偶尔会在莱茵哈鲁特话音落下的间隙里点头,点得很真诚,仿佛他真的理解了。
“听不太懂,不过好厉害啊……”昴的语气坦然得帅气。他看见莱茵哈鲁特的杯子空了,用筷子指了指示意他给自己倒上,接过自己的话:“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公司那个标语,「骑士般的守护」,我真的每次看到都觉得好笑。还有啊,我至今没想明白入职培训的时候为什么要学习怎么用剑,虽然确实挺帅就是了……那你们发工牌的时候顺便发不发匹白马?”
“白马是不发的,发的是统一的制服。”莱茵哈鲁特接得自然,“白马的预算被砍了。”
“砍得好。养马太贵了,你们老板很精明嘛。”
之后他们又聊起了别的——恋爱和单身哪个更麻烦,深夜便利店哪种关东煮最好吃,莱茵哈鲁特的邻居家那只猫究竟是换了主人还是单纯不愿意回家了……昴的话题跳跃速度很快,宛如一只弹珠在桌面上不停改变方向,而尤里乌斯和莱茵哈鲁特的回应就好似是两道并排的挡板,把弹珠的路径限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既不截停它,也不让它飞出桌面。
然而,啤酒瓶的数量开始不可控了。尤里乌斯在旁边目击着昴不断把空瓶整齐地排在桌角,频次在稳步上升,而莱茵哈鲁特靠着椅背,手里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从一开始的“我陪昴喝一点”渐渐发展到“这杯喝完再说”再发展到“好”,中间过渡得极为自然——尤里乌斯不确定莱茵哈鲁特究竟是喝得比平时快,还是真的已经在被昴拉着节奏走了。
“……记得分寸,你平时不这样。”尤里乌斯在某一轮间隙里对莱茵哈鲁特说。
莱茵哈鲁特正在用纸巾擦滴在桌沿的酒渍,动作稳定得没有任何酒精影响的迹象,耳廓却确实比平时红一点。“今天,很高兴。”
“高兴什么?”明天上午还有个十点钟的会要开没什么好高兴的吧。
莱茵哈鲁特偏头看了一眼正埋头对付一块虾球的昴,又收回来看着尤里乌斯,放低声音说:“昴的案子结了。”
尤里乌斯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杯柠檬水,从头到尾没换过的柠檬水,心想他最初的理由已经够充分了。莱茵哈鲁特对“昴的案子结了”这件事表现出的高兴程度,和在昴本人面前表现出的高兴程度之间,存在着一条非常微妙的落差:在昴面前他只是笑着接话,但在回答尤里乌斯的问题时,那句话里有一种已经忍耐了一段时日的稳妥的愉快。
昴在某一刻突然停下筷子,盯着莱茵哈鲁特手上的酒杯,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在尤里乌斯看来相当不妙的语气说:“莱茵哈鲁特,其实你不是真的想喝这么多。你是在陪我,因为我高兴,对不对?”
莱茵哈鲁特没有否认。他摩挲着手里的杯子,看着昴,等他说下去。
“那既然如此,”昴深吸一口气,双眼因为酒精的缘故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要挑战你。”
“挑战……?昴的意思是?”
“酒量!”昴大手一挥,眼看就要叫店家上新的酒,“你不是很能喝吗,号称‘千杯不醉’——来试试啊莱茵哈鲁特,今天我可不会输!”
……
每杯的过程都大差不差:莱茵哈鲁特举瓶、仰头、瓶子落回桌面,然后昴用一种介于佩服和不服之间的表情又开一瓶新的。两人的话少了很多,不过莱茵哈鲁特肢体语言已经做了足够充分的补充——这一瓶我陪你,下一瓶也陪你。你喝多少我喝多少。
现在,尤里乌斯看着那俩人还在进行那场量级悬殊的较量,只是,较量的天平正在朝着“莱茵哈鲁特也会醉”这个方向不可逆地倾斜。那人的笑声变了调,从平时那种沉稳的低音换成了某种松散的、边缘带着一点软的质感。不是说没见过莱茵哈鲁特醉过,只是如果昴一定要喝尽兴的话,他就不会太放纵自己,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去照顾昴,那次生日会的特殊情况除外。
莱茵哈鲁特的酒量是一个可以被观测但难以被定义的变量。他有分寸,有节制,有那种与生俱来的、让周围所有人都会感到安心可靠的底气。尤里乌斯见过他跟同僚在去年年会上连喝三场仍然面不改色地记下客户要保护的车辆车牌号,还有闲工夫去主动替实习生挡酒,像一座安安静静被酒液浸透但从未被泡软的花岗岩,那次连尤里乌斯都不得不心怀万般忏悔的去谋杀某盆可怜的绿萝才能保持理智;也见过他在某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在某不知名的小餐馆,仅仅喝了两瓶度数很低的啤酒就趴在桌子上说“今晚先这样吧”——后者的触发条件通常是昴在场。尤里乌斯一度以为这是某种算法规律,后来他发现那更接近于一种主观选择,即莱茵哈鲁特这个人大概有什么“今天喝醉”的开关,而那个开关的闭合条件往往是“陪好友喝得高兴”。
尤里乌斯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个风险收益评估:昴的体力底线在哪里,莱茵哈鲁特今天空着肚子喝到现在为止的总摄入量,桌面上剩余的酒水库存,以及最关键的一项——他自己今晚能不能在两人都倒下的情况下成功把人弄回车上去,回想起那天的奥托真是厉害啊……
昴的酒量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尤其是熬了几天之后他的代谢能力大概也只剩下平时的六成左右。尤里乌斯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具体说“适可而止”还是“你还记得明天吗”他自己也没想好,昴的食指却已经隔着桌面凌空对他一点,力道并不重,但尤里乌斯觉得自己被那根手指隔空戳中了某根不太舒服的神经。那个动作因为酒精的关系显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可指向的精度非常高:“尤里乌斯!你不喝,就别管别人喝。”
尤里乌斯闭上了嘴。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不完全是笑的表情,可能是在于“你赢了”和“你完了”之间的某个灰色地带。他没有继续开口,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柠檬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酸涩的味道在舌尖上铺开,很干净,没有酒精的后劲,没有代谢负担。他放任自己去观看这场他无法劝阻、也不想劝阻的闹剧。
“不是要挑战我吗,昴?”莱茵哈鲁特的声音比起常更加低缓,被夜晚和酒精磨钝了一些棱角。他将酒瓶举起,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大气都没喘,“还想继续吗?”
昴盯着那只空瓶子看了片刻,手握成拳拍了一下桌子,那碟毛豆壳堆成的山因为桌子的晃动而塌了一角,几颗壳滚到碟子外面,在木纹桌面上停住。他的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不知道是赞叹还是骂人。
“必须继续!都说了,我要是输了就请你们吃一个月的晚饭,背负着这样的赌约我不能输。”昴撑着桌子,凑近莱茵哈鲁特那张因为酒精和室内暖气而微微泛红的脸。
莱茵哈鲁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杯子,又抬头看了看昴,似乎在认真评估昴的银行存款余额。“那我要帮你省点钱。”
“别省钱!先喝酒!”
昴一边喝酒一边说你们这些大公司的白领就是缺乏真正的放松,天天坐在办公室对着屏幕或者出外勤到半夜,周末有时候还要陪客户吃饭喝酒,有什么意思。尤里乌斯说我们这周没陪客户吃饭,昴说那就更没意思了,你们连这点消遣都没有,还不如过来帮我干几天侦探。
尤里乌斯撇了一眼莱茵哈鲁特,已经开始用“今晚这场闹剧什么时候能结束”的心情留意着那个人的各种生理变化。他问:“你那个事务所,开得起我们的工资么?”
昴好像被打击到了,闭着眼低头嘀咕了一句“真是伤人啊”,旋即抬起头,说:“开不起,但我可以请你们喝酒。”
“你现在就在请了。”
“所以这不是很好吗。你们来了,我请了,案子结了——这个晚上就是——”昴思考了一下用词,“就是刚刚好。不过我真觉得你们来加入我,事务所就会变成——”
“昴。”尤里乌斯喊了一句昴。
“——变成王都最强侦探社。”
莱茵哈鲁特端杯的手稳得可以去做外科缝合,耳根那一片红得很均匀,像是被谁拿颜料笔沿着下颌线仔仔细细涂过一层。“我和尤里乌斯都知道昴在开玩笑。”
“你每次都说我在开玩笑。你怎么知道我真的在开玩笑?万一我是认真的呢?万一我认真考虑过这个提议,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因为你常常说你们事务所的财务问题,说这个月又超支了……”莱茵哈鲁特说,“昴的原话是‘艾米莉亚再买一个新笔筒的话我就只能吃泡面了’。”
昴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了。“那个……那是笔筒的问题,不是招人的问题。一个笔筒能花多少钱?不对,等等,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考虑过加入我们事务所?你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莱茵哈鲁特没说话,又低头喝了一口酒。昴便自顾自地不让这场面冷下来:“对了,尤里乌斯你别在那装深沉,你也得说句话。”
“……好了。”尤里乌斯说着,给昴面前那只暂时搁置的杯子倒上了柠檬水,话说这俩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直接对瓶吹的,“缓一下吧,喝点水。”
昴低头看了看那个装着柠檬水的大壶,柠檬片已经沉到杯底,边缘被泡得发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酸的。”
尤里乌斯长叹一声。“柠檬水当然是酸的。”
“我知道是酸的但是——“昴咂了咂嘴,“你喝了一晚上这东西,真的不觉得无聊吗?”
“我看着你们两个已经够不无聊了。”
毕竟,昴和莱茵哈鲁特正在用完全不符合他们身份的姿态进行某种古典式的决斗,只是武器从长剑换成了酒杯,战场从比武场换成了这家即将在二十分钟后打烊的小饭馆,裁判席上唯独坐着尤里乌斯一个人,而他没有哨子,比起见证谁输谁赢更想把手里这杯柠檬水泼到其中一个人的脸上,失礼就失礼了吧,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昴把柠檬水杯放下,转向另一个人。“莱茵哈鲁特!尤里乌斯在笑话我们啊!”
“哦……没关系啊,尤里乌斯应该一直在笑昴。”莱茵哈鲁特的语气诚实,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不觉得这个人很过分吗。”昴的下巴朝尤里乌斯努了努,咬字已经变得模糊,“坐在那里喝柠檬水,看我们两个人、喝,他自己清醒得要死。”
店里的其他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空了。空调的风也停了,有一阵子尤里乌斯没有意识到它的停歇,直到后颈那片皮肤上的暖意逐渐被室温取代,他才发现出风口的塑料叶片静止在某一个角度不再摆动。店内的光线比刚才暗,大抵是角落里某盏灯被关掉了。尤里乌斯偏头向店长看过去,他正在把椅子推进桌下,动作里有“希望你们能自觉注意到我收摊了”的含蓄催促。
三点刚过。尤里乌斯熄上手机屏,自己从坐下到现在几乎没有看过时间,这是一个相当陌生的体验,整个过程中时间像被掺了水的酒一样被稀释了,流速慢到几乎感知不到。尤里乌斯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十分钟……不,二十分钟,我要把这俩人弄出店外,塞进车里。
“昴,你想跟莱茵哈鲁特喝到几点?”尤里乌斯注意到莱茵哈鲁特的身体正以一个微小的幅度往昴的方向偏,仿佛桌子另一侧有什么看不见的引力在拉着他。
昴迅速接上话,好像想都没想似的。“莱茵哈鲁特现在、不是莱茵哈鲁特!就是一个在我面前,喝酒的人,不是什么……那个什么——”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似乎试图用一个手势涵盖所有关于莱茵哈鲁特的那些更加正式的身份头衔和附加属性,然后放弃了,让手落回桌面上,“总之……到尽兴为止。反正明天——”
“明天什么?”尤里乌斯按住昴又要开一箱啤酒的手。
“明天没有案子。”昴眯着眼睛,收回手,自己低声补了一句,“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尤里乌斯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你回去睡一觉之后可能又会接新的。”
“那又怎么样呢。”昴的语气忽然放轻。平铺直叙,不做任何额外修饰,好像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和这份工作之间建立起来的某种深层绑定关系。
莱茵哈鲁特在这时候把杯子放下,指尖搁在杯壁上的方式比平时松,拇指没有搭在杯口边缘,而是松松地拢着杯身中部。那个姿势是一个人在饮酒过程中逐渐丧失对器皿握持精准度的标志性信号,尤里乌斯在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场合里见过这种姿势,只不过平时它在别人身上出现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这人喝多了”的滑稽感,可出现在莱茵哈鲁特身上……总会尤里乌斯产生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你还好吗?”他不确定地问。
“嗯。还是有受到影响……”
昴发出一声愉快的笑,笑声在安静的店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肩膀跟着笑起来的时候微微抖动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喔——那我赢了啊?能把莱茵哈鲁特喝到‘受影响’……这成绩写进简历里,是不是能加不少分?”
尤里乌斯开始在脑中计算路线,要怎么把昴从椅子上架起来并且不撞到任何东西,好在桌子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你那是多少瓶拼出来的?”
“好像、好像是……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我跟他持平!持平你懂吗?”昴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似是某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的满足感。
“真的持平了?”尤里乌斯看着那道光,觉得它其实和酒精没有太大关系。
“……好吧,他喝得比我稍微多一点,但那是因为他喝得快,不是因为他更能喝——“昴的发言没能进行完,因为莱茵哈鲁特在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确实是差不多”,这个助攻来得太过及时,让昴顿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明亮起来。
“昴,是‘差不多’。”莱茵哈鲁特及时补充道,把“差不多”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似乎在刻意避免被误读为”完全一样”。
昴完全没听出这个细微差异,或者说他选择了忽略。他把自己面前的杯子端起来,仰头把里面的最后一口喝干净,喉咙发出咕咚一声响。
“……我先说好。”昴把杯子啪地倒扣在桌面上,杯口朝下,发出清脆的一声,“我请客,今晚这顿我全包了,你们、大半夜跑过来,别跟我争!其实说这个也没意义了,因为我……早就付过了!”
尤里乌斯记得昴在某个时间点朝吧台方向走过去又回来,他当时以为昴是去要什么东西,现在确认是结账。他还想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
“不准说!我知道你想说‘你连续熬了好几天赚钱不容易’之类的话。但是,”他点着自己的胸口,“——不。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有一笔奖金,我把它分成了三份。一份给艾米莉亚,一份存起来等下次有什么急事用,还有一份……就是这这一顿。”
他说得认真,让尤里乌斯都安静了片刻。昴的手指还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指尖微微泛白,大概是想强调那个“我”字的分量。
“那你呢?”莱茵哈鲁特问,”你的那一份呢?”
“我刚才说了,这就是我的那一份。”昴环顾四周,示意包括桌子上的盘子、酒瓶、筷子架和倒扣的杯子,“把这些都算上,就是我的奖励。还能顺便让两个平时忙得见不着人的大忙人坐在这里陪我喝一顿……我真是赚大了吧?”
尤里乌斯看着这一幕,觉得“开心”这个形容确实准确。菜月昴在最近几个月里积攒的磨损,在这个晚上被酒精和笑声一寸一寸地熨开了,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明天一早宿醉和睡眠不足会连本带利地找上门来,但此刻他确确实实是在开心。不过——
他没有拖延。尤里乌斯站起来,动作利落地把外套从椅背上一把拿过,再绕过桌子走到昴那侧,伸手搭住昴的肩胛骨。掌心底下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人身体的重量正朝一个不太平衡的方向偏斜。
“走了。”
“嗯——什么?”昴抬起头看他,瞳孔微微放大,宛如从一段不短的梦境里被轻声叫醒,“几点了?”
“三点多了,该走了。‘再坐十分钟’之类的话禁止——昴,你要怎么回去?”
“走回去啊。”昴任由尤里乌斯拉自己起来,接着就在原地僵住。
事实上,昴从坐上这把椅子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被切断了电源线的机器人的状态,全靠酒精和情绪撑着运转,而此刻尤里乌斯那一声“该走了”就像是一根手指按到了他的关机键上,使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眼皮也开始往下塌,半阖不阖的。
“……你已经——”尤里乌斯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瓶子,“你确定?”
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仿佛在确认它们的可用状态。“……可以吧。我经常走夜路,不过走上个几小时。这不……这不、还清醒着吗?”
“你清醒?”尤里乌斯的声音里多出一丝几乎是轻笑的质感,被他压在了舌根下面,被逗到但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我会开车送你回去的。别乱动。”
“那边、上高速开过来得将近一个小时吧?虽然顺路,住得近,但是、你要再开回去,还要送我……那你今晚就别想睡了。这不行。”
“我并不需要那么多睡眠。”
“不信。”
“确实是。”莱茵哈鲁特也已经站了起来,拿上自己的外套,“尤里乌斯的睡眠时间一直比平均值要短些。”
“那是他自己选的!又不是被迫的!”昴抬手指着尤里乌斯,指尖在他的方向点了好几下,“莱茵哈鲁特,你不要学他。你、你也不要说这种话,你也不睡觉,你们俩都不睡觉。你们这样活不久。我认真的。”
尤里乌斯这次是真笑出来了,没掩饰。“我们活得比你久。”
“你说什么?”
“我们作息比你规律。”尤里乌斯在措辞上做了一个微调,恍若在修改一篇措辞过于尖锐的邮件草稿,“你睡觉的时候我们也在睡觉。区别是我们不会连续好几天每天睡三四个小时。”
昴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发生了一次复杂的化学反应:先是想要反驳,然后是找不到足够有力的论据来支撑反驳,最后变成被抓住把柄的尴尬和“好吧你们说得对”的混合神情。“……好。尤里乌斯和莱茵哈鲁特赢了。那今晚就当我给自己放了一个假……我自己能走。”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左脚蹭了一下地板,第二步倒是稳住了。尤里乌斯松开他的肩胛,转而用手虚虚地拢在他后腰的位置,不贴着,却足够近,要倒的时候随时可以扶起来。他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莱茵哈鲁特的方向,那人正在慢吞吞地穿自己的外套,没有穿反,是好事。
“莱茵哈鲁特。能自己走吗?”
莱茵哈鲁特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出一步,没有像昴偏得那么离谱。尤里乌斯扶着昴,看着他走了两步,确认那两脚的落点都在一条直线上,脚尖朝前,没有偏移,便放下了一半的心。然后莱茵哈鲁特走了第三步,第三步落地的时候便微微往左偏了一下,如果不是尤里乌斯坐在他旁边观察了他一整晚,大概根本不会发现。
尤里乌斯做了一次深呼吸,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你走我右边。”
莱茵哈鲁特看了看自己的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似乎在计算“右边”的坐标对应的是哪一个方向,然后他换到尤里乌斯的右侧走。三个人就这样排成了一条不太整齐的纵队,尤里乌斯左手边是昴,右手边是莱茵哈鲁特,阵型确切说更接近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真的要更具体点比喻的话,那就是像一截被运送的货物中间夹着一辆警车和一辆拖车,从店里挪出去。
三个大男人从店门口鱼贯而出。门外的风涌到人脸上,干而冷,有后半夜特有的那种带着沥青路面和露水混合气味。深夜的巷子里没有任何行人,路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光线黄且旧,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尤里乌斯深吸一口冷空气,再缓缓吐出,仰起脸,望向路灯照不透的那片夜空——一弯缺月挂在那里,缺口处像被什么悄然啮去了一部分,却依旧不慌不忙地亮着,浑不在意自己的残缺。
他想,连月亮都累得掉了一块。这种念头很奇怪,怕是在深夜小馆的灯光和酒精空气里泡了太久,脑子都泡软了,思维里也沾上一点昴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无厘头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