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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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烧饼哥请客,选在哈尔滨当地的一家东北菜馆。
味道地道,下酒一绝。
酒精上头的时候,张哲华凑在我耳边问:
“你和传君老师,之前认识?”
我清楚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疑惑。戏拍了过半,可下了戏面对那个人,我还是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自在。
“没有啊,别闹了,我上哪认识君哥去。”
人心虚的时候眼睛爱乱瞟,今天倒好,视线被拽着,不偏不倚地落在对面。
对面剪着短寸的男人也没少喝,正迷迷瞪瞪地跟王骁侃大山。我见过太多他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刻,可剃了胡子的利落板寸还是让我看走了神。
王传君生了一张好脸,我曾在夜里细细描摹过他的轮廓。那会儿他留着长发,蓄着浓密的胡须。那双眼似深潭一样,鼻梁高挺,嘴唇也软,接吻的时候先被胡子扎,然后才是湿滑的唇贴上来。
张哲华点点头,没再追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我俩的不对劲,他只是借着酒劲问了出来。
我却没空管他了,借着酒劲一眨不眨地盯着王传君。直到被王传君发现,回了一个憨憨的笑。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趴到桌子上。
烧饼乐了,他早听酷腾说我的酒量深不见底,前几次小聚一直以喝趴我为目标,今天居然这么简单实现了。
“再来两打雪花。”
我乐得这个美丽的误会,举着手投降,被喝趴总好过被前男友帅哭吧。
01.
其实我认识王传君真的很多年了。
应该是18年吧。18年未到19年的时候。
那时候我正在录番茄台的一档喜剧综艺,就在南京和上海之间来回跑,高铁坐得像地铁一样熟,感情新婚燕尔却到了名存实亡的时刻,事业也只能指望下一次会更好那套说辞哄着自己。
认识王传君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契机,他当时没事就泡在上海线下话剧那边,打了几次照面,吃了几顿饭,就熟络了。
王传君一直很有名。下沉市场认识他,新兴电影圈也认得他。清高的假艺术家,骂声居多。
但那会儿我这个小喜剧演员都没个粉丝认识,黑红也是红,我是真把他当咖敬着。要是我是他,每天做梦估计都能乐醒。
可他这个人就喜欢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身边聚着一圈朋友天天喝酒,醉了就弹吉他念台词,有的时候不老实,还喜欢乱发微博,第二天醒了又挨骂。又内耗。又喝酒。
他是夜里喝。那时候的我更离谱,是早上喝,喝半两伏特加再工作是常态,酒量也练得不错。
酒精投的缘,这一来二去,我俩还算合得来。
于是那年的跨年夜,我是和朋友一起在王传君家里过的。
一群朋友在后面吵闹,面前落地窗外上海的跨年氛围很足。可经年的野心在这个本该归家的日子里耗尽,只剩下疲惫。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我的失落,倒计时开始的时候,王传君突然俯身靠过来,他说。
“旭东,属于你的2019开始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
可惜当时的王传君除了这些个酸言酸语,其实不咋招人待见。就是个酒鬼,还总爱说教。
那天的局就剩我俩了,在他家里,接着续了半场。
他批评我的喜剧过于浮夸,说喜剧是手段而非目的,讲体验派与技巧派的分野,讲一个演员应有怎样的自我要求。
高大的男人将手臂搭上我的椅背,微微俯身,几乎把我整个人笼在了他的影子里。
第一次听他这么讲的时候,我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他妈谁啊。你跟我讲喜剧。
但我没骂出来。圆滑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八面玲珑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我端着酒杯笑,说:“传君老师说得对,受教了。”
王传君就看我一眼,说你别跟我来这套。
我说哪套。
王传君说就这套,你笑得不真。
我被刺了一下,心想你管我笑得真不真。
嘴上还是笑,说传君老师真会开玩笑。
那天的酒对我来说不算多,但喝到最后我还是没绷住。
可能是王传君第三次拍我肩膀的时候手太重了,可能是今天被砍掉段子的怒气又浮上来,也可能是上海太大了,大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我把杯子重重一放,吓了王传君一跳。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已经很幸运了。”
他愣了一下。
“你有得选,你他妈有得选。你想拍什么拍什么,想演什么演什么,你不喜欢你就不演,低成本的活着对你来说都很难吧。”
王传君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更气愤了。
“你还好意思坐在这儿不痛不痒地给我传授成功秘籍。我倒是想演被你百般嫌弃的情景喜剧,我他妈演得上吗,你他妈得了便宜卖乖…”
网友知道我线下对冲关谷这么爽吗。应该不知道。
但其实我骂完就后悔了。后悔骂了他,更后悔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但王传君好像没生气。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有虎牙。”他说。
我说你有病吧。
“你骂人的时候虎牙露出来…”
王传君凑近了一点:“好漂亮。”
我说你他妈有病。
“你还会骂人呢。”王传君笑了,笑得天真烂漫。跟刚才那个爹味十足的完全不像一个人。
“你的真话有意思。我爱你,咱俩在一起吧。”
我觉得这人喝傻了。但我应该是也喝傻了。
盯着王传君那张脸看了三秒,也可能十秒。
妈的,这人确实长得好,好到让人还想骂他。
我说行啊,谁怕谁一样。
我喝醉了的单细胞大脑以为这是个约战。第二天早上醒来浑身酸痛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不兑。不兑啊兄弟。
王传君就睡在我旁边,胳膊还搭在我腰上。
我盯着天花板想:我昨天到底答应了个什么东西。
02.
后来就在一起了。
说在一起也不太准确,就是两个人喝多了会打电话,挂了电话又会见面,见了面又会喝酒,喝了酒又会睡在一起。
两个酒鬼滚到一起,是再俗气不过的事情。填补一段我离婚,他分手的空档。
可生活也不全是喝酒和睡觉。还有烦恼忧愁数不尽。
2019不属于马旭东,属于王传君。
没有人记住欢乐喜剧人里那个装疯卖傻的小演员,大家都知道我不是药神里的吕受益演得好。
一个星光璀璨,一个依旧籍籍无名,痛苦无法比较,嫉妒却从心底长出来。
再次被胡子刺痛的我想,其实我该讨厌他的。
你会得奖的,可我如是对王传君说。
王传君就笑,又拿他胡子来蹭我的脸。
扎人诶,我永远抱怨。
就像他永远不会为了我剃掉。
那时候的王传君是这样不讲理的。他要我的包容,我的幽默甚至我的沉默。要我写的诗,要我的日出日落。
却只回赠我他的自我,那个被商务,朋友,更大的世界填满之后,剩下的边角料。
他需要鲜活真实的我,就批判我为了社交戴上的一层层假面具。他看不见我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看不见我为了嘉宾一句话熬夜的凌晨四点,看不见我打的点滴和失眠的夜。
他看不见我。但他说爱我。这是我听过最荒谬的真话。
于是王传君从那年的FIRST回来之后,我就提了分开。
我既不属于他和朋友们自由的西宁,也不属于他的上海。我太累了,离开就像旅客退房,自然得理所应当。
“行。”他说。
最后一次拥抱,身体还记得怎么配合。
我环着他的肩,衣服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片。
王传君太爱流泪了。一米九的个子,我怀疑水占了大半。
他流好多泪,我分不清是百花最佳男配在演给我看,还是他只是需要一场发泄。总之,我不认为那份眼泪属于我。
他看见日出会为大自然流泪,看见小鸟会为自由流泪。他看万物都动容,可他看不见我,怎么流泪呢。
03.
后来的我来到北京,也很难说没有受到他的影响。
那阵王传君喝大了之后,喜欢背诵抄写家巴特比的话剧台词,那是他低谷期主演的一台话剧。
内容我早忘干净了,就记住一句。
因为他每次喝多了背到那儿就开始大舌头,后面就全糊了,卡壳了也就放弃了,只剩下那句在我脑子里。
“我倾向于不。”
我是习惯了合群的人。考试前背魔兽争霸的秘籍,就为了去游戏厅能和朋友们一起。长大了也按部就班,进电视台,结婚,一步没落。我几乎没对生活说过不字。
结果活到快三十岁,我放弃了相对稳定的工作,放弃了南京上海攒下的人脉,决定一个人来北京。
离开南京那天,我和前妻见了一面。
她问我:“马旭东,你去找什么?”
我想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你现在倒是实诚。
我就笑。真诚实在是美好的品质。
我喜欢演戏,我喜欢看一个个故事聚了又散,喜欢一个个角色在我身上来了又去,我喜欢舞台,喜欢掌声。
或许还有我不肯承认的,我喜欢那个讲真话的假艺术家。
刚去北京那年,我留了长发,没留胡子可能是因为我实在长不出浓密的胡子,但是我也死活不会承认那是在学他。
我只是想试试,当个忠于自我的假艺术家,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爽。
连着上了几个喜剧综艺,还是没什么水花。
巧的是去剪头发那天刚好听见他的消息,是平遥上的那个吻,我没仔细看,也无心细究这段感情何时萌芽,何时发展。
忽然想起被泪咽湿的那半边肩,多情的假艺术家啊。
不过我是真心祝福他。
没过多久他就宣布结婚了。
这人以前老在我面前充哥哥充前辈,拿乔的样子让人想骂他,结果结婚比我晚这么多。还是有些大智慧在身上的。
打开微信想发句祝福。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听说最好的前任是像死了一样。别诈尸吓人。
北京的出租屋又小又闷,胜在比南方干燥。我真心实意地对着手机说,新婚快乐啊,君哥。
谁也没听见,就连我的心也捂住耳朵没听。
04.
FIRST的活动原来真的挺有意思。
这些年我一直混在喜剧综艺里打转,小有名气,但那种级别的活动跟我还隔着好几层。倒是阴差阳错去过一次北京的惊喜展,大概是什么衍生。
开幕那天几百个人坐在山坡上看露天电影。
风从坡上灌过来,屏幕上的画面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我坐在那里,感受着一群人的浪漫。
天很大,地也很宽。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好像终于勉强看到了他当时看到的风景。也和解了些他那会儿为什么那么自我。
站到山坡上往前看,确实是看不到坡下的人。
同一年孤注一掷大火。那天北京的路演,我也去看了。
影厅里人坐得满满当当,王传君站在台上,头发剪短了,却还是个锅盖头,整个人圆了一圈,褪去了锋利,像一头刚从洞里爬出来的熊。
电影是好看的。人也是好看的。但现实里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野人模样?我盯着台上那张脸,心里想:太胖了,有点丑。
甚至有点不忍直视。
心不在焉的坚持到结束。微信先跳了出来。
“胖了。最近在北京,有空出来聚。”
我愣了两秒,心想这人在台上被几百号人围着,一天要跑三四场,居然还有空发这种玩意儿。骚得哄儿的。
还好意思说我胖了。我舔舔虎牙,正准备回点什么。
女朋友在旁边戳我:“怎么了嘛,还不走?”
我把手机按灭:“没什么,走吧。”
那条消息就一直没回。
我转头上了微博:去看吧,会有感触的。
配了张那头胖熊台上讲话的照片。带了我自己的话题和他电影的话题。
别误会。不是什么宣传,其实是我蹭他热度。
好歹睡过一阵子,蹭蹭怎么了,又进不去。
05.
再后来的交集是我完全没想过的。拍戏?我和王传君吗?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躲。可低智商犯罪是我现阶段能拿到的最好的电视剧本子。
电影市场不需要太多填缝的喜人,能上卫视上星的网剧,是打开业内认可和知名度最实在的路。这道理不用别人讲我也明白。
我骂了一句,还是窝窝囊囊地把合同签了。
签完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认真地讨厌了王传君一会儿。
你说你好好拍你的电影不行吗?孤注一掷那么成功,那么多提名,那么多导演认可你,接着拍大银幕去啊,来跟我在电视剧里挤什么。
再说,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喜剧到底是手段还是目的?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最后皱着眉睡着了。
但进组还是提上了日程。
我甚至阴暗地盼着他罢演。开机前每天刷一次,就希望刷到“王传君耍大牌罢演《低智商犯罪》”的通稿。
结果什么也没有。他稳稳当当在组里待着,我稳稳当当进组报到。
我们俩是一对太体面太隐秘的前任。连行业默认黑名单都不肯给对方一个。
进组那天我在化妆间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
推门。
他就坐在里面,剃了短寸,人瘦回去了,冲我笑了一下。
说真的挺帅。我心情好了点。
但想到接下来要一起拍两个月戏,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草蛋。
我俩演的第一场是剧里叶剑葬礼那段。
进组前我就给胡建仁写了人物小传,这是我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抓住每一个角色,每一个机会,把这人的底层逻辑捋清楚了,才敢往镜头前面站。
这场戏对其他人来说,是同事,是朋友,多少得有点儿悲痛。
但对孑然一身的胡建仁来讲,不是好事,也未必是件坏事。我没打算流泪的。
可王传君演得太好了。我不得不承认。
他弯腰鞠躬,身体垮下来,我想要搀扶,却被挥手拦住。
他颤颤走到灵柩前,那张脸一沉,眼眶一红,眼泪就下来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具一米九的身体里到底存了多少水。他铺天的悲伤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眼泪也就落下来,从假的变成了真的。
他总是有这种魔力。
即使我是胡建仁,我不应该为叶剑哭。
我为看见他的悲伤而悲伤。
分不清到底是胡建仁在看周荣,还是马旭东在看王传君。
两条线叠在一起,乱成一团。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聊一聊了。掰扯不清这个,后面俩月的戏都没法演。
06.
我拎着酒敲响了王传君的门。
他开门看到我,表情居然一点儿不意外。
我皱了皱眉。不太习惯这个版本游刃有余的王传君。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
他发出一声喟叹:“前阵子备战二胎,好久没碰了。”
“都二胎了?”我一愣,还总觉得他是我记忆里是那个天天夜里把自己灌成烂泥的浪子,转眼人已经二孩爹了。
他嗯了声是,没再展开。
喝到后半场,其实我一直悬着一口气。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害怕那个爱讲大道理的鲨比再出现。
我已经准备好白眼了。但没有。
他端着杯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当年我挺幼稚,老聊别人的表演怎么怎么样,挺冒犯的。”
我没想到他突然聊当年。
“后来想想,那叫爹味儿是吧。自己还没演明白呢,天天指指点点。”
哟,我的君哥长大了。我笑得真心了些。
他还是醉了,看着我说:“对,你真笑更好看。”
我笑容顿了一秒:“我只是觉得你变了好多。”
“是啊。”他说。
“有了女儿,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我沉默,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然后决定不装了。
“那你今儿晚上让我进你房间?”
他愣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德行,端着酒杯装蒜:“同事之间聊聊剧本,不正常吗?”
我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装什么,还是一样的欠登儿。
王传君喝多了爱咬人。
当初爱到浓处的时候也想咬我。
咬得我嗷一嗓子。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我还真就咬回去了。
虎牙咬起人来得心应嘴,疼得王传君呲牙咧嘴。从那以后他学乖了,再想咬我的时候都只是虚虚衔一下,不敢使力。
好多年没见,他显然是忘了疼。
现在又凑过来张嘴就往我肩上凑。
我挥手扇在他脸上。这么大年纪的狗,还没学乖。
嗯。除了这个小插曲,一切都很爽。
最后达成的一致就是,周荣胡建仁就这么演。
王传君把头埋进我的肩窝,有些痒,但总算没有那扎人的胡子作祟了。
“相信你的直觉,那就是胡建仁。”
成长了的王传君学会了一套高情商发言,我也懒得细究他是想冠冕堂皇的来做剧组夫妻,还是真心觉得周荣胡建仁本该如此。
我选择相信他,大多数他不装的时候,我是尊敬他的。
周荣胡建仁,王传君马旭东又何必分那么清楚呢。
07.
时间线再回到今天晚上。就是这样了。
烧饼哥费了老鼻子劲把装醉的我扛回酒店,走的时候还拍了拍我的脸,念叨着“马旭东你也不行啊”。
等他关上门,我爬起来火速冲了个澡,然后敲响了王传君的房门。
……
事后我靠床头点了根烟,他也凑过来借了个火。
我吸了一口,撑着劲问他:“今天哲华问我,咱们是不是之前认识?”
王传君吐了口烟,说:“很老套的搭讪方式。”
我他妈气笑了,抄起枕头砸他。
“他说咱俩。”
他接住枕头扔到一边,没应声。凑过来就着我的烟头又续了一根。
两个人交错着低头点火,呼吸贴在一起,烟草味混着湿漉漉的沐浴露味道,暧昧得刻意又顺理成章。
“明天我女儿来。一会儿记得开窗散散味。”
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说行。
真没劲。
看着他,我忽然就冒出个念头。如果是2024年的马旭东才认识39岁的王传君呢。
应该会爱上他的吧。一个装蛋的帅气中年人,讲真话的假艺术家。会演戏会喝酒会做人,能看穿我的一切敏感自卑,能看见马旭东这个人,还会偶尔露出孩子一般的幼稚模样,很难不动心。
只是那种爱会很痛苦。我把窗户推开了些。哈尔滨的晚风灌进来,烟味散得很快。
算了。还是现在这样爽。
我笑了一下。
“今天开心,我再抽一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