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天色沉下来的时候,凯恩才想起来那把他第无数次落在车上的雨伞,盛行西风送到港区的雨幕说来就来,不讲一点情面。说来也是奇怪,他明明在英格兰生活了近三十年,不过只是外调慕尼黑三年,就像被新生活彻底夺舍了一样,完全丢失了随身携带雨伞的良好习惯,以及无所畏惧冲入风雨的天赋勇气。
他看了眼腕表,紧接着有些狼狈地捋了捋瞬间被打湿的金发,正想举起拎在手里的公文包抵挡一二。他忖度着两栋办公楼之间的庭院纵向也就是五十米的长度,干脆趁着雨还没下大冲过去算了。
然而就在这踯躅之间,兴许是耶稣基督开眼,终于看不过去他自打半年前在希思罗机场降落后就没完没了的霉运,眼前铁灰的天幕忽然被一角沉沉的黑色遮住。他怔了一瞬,才偏头就撞上了一双雨后初晴般洗练的蓝眼。
紧接着,便是嗅觉被一抹极淡的草本清香所摄。
“我猜到你从车库上来就会忘记带伞,所以特地来A座门口堵你了。”
凯恩眨眨眼,终于从大伞下笼罩的种种强烈感官冲击中回过神来,于是那双蓝眼里水雾一般萦纡的俏皮笑意才算是被他的意识捕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然而还没等开口,手里就又被塞了什么热乎乎的东西。
是个纸杯。
蓝眼睛的主人根本没给他说谢谢或是推脱的机会,一边自然而然地引着他朝隐匿在雨幕中模糊不清的写字楼走去,一边在轰鸣的雨声中扯着嗓子解释:“不是咖啡,TWG的大吉岭,没有加牛奶,一泵坚果糖浆,我知道你不喜欢其他代糖。”
哦……凯恩几乎压不住脸上泛起的热意和涌上喉头的咕噜声,他不由得想起前不久乔丹在酒吧在他耳边开的那个玩笑:“他把你照顾得很好,不是吗?”是啊是啊,当时他嘴上哼了半天没说出什么像样的反驳,心底的那个alpha已经像只被承认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翻着肚皮点头了。
说真的,这世上哪个alpha会不想拥有德克兰赖斯这样的omega呢?
直到终于冒着突降的暴雨走进写字楼后侧的总裁专用电梯,凯恩都没能停止神游物外。轿厢飞速上升,密闭的室内,omega身周氤氲的淡香更加叫人难以忽视。凯恩再次吸了一下鼻子,没敢回应耳边传来的不知意味的轻笑,只敢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发愣。
“说件你可能要头疼的事情。”
“什么?”这是过去五分钟里,凯恩第一次抓稳了直视赖斯双眼的平常心。
“虽然你今天勉强没有迟到,”他在“勉强”二字上恶劣地加了重音,“但老板,裘德已经在办公室等你45分钟了。”
凯恩眉心一跳,倒不是他对裘德 贝林厄姆有什么意见,但他真的很清楚这位才华横溢的研发总监,在某些时候能有多么难缠。恰在此时,电梯叮地一响,楼层定格在57层,他刚要迈步,谁曾想,臂上倏地一紧,他竟又被人生生拽了回去。
俊美逼人的总助先生,慢条斯理地自西装胸前抽出一条和他眼睛绝配的浅蓝色袋巾。他先是抬手擦了擦总裁西装肩头的水渍,对于上司骤然屏住的呼吸视若无睹,甚至仍觉不够似的又凑近半步,得寸进尺地沾了沾凯恩鬓角的雨滴。
体贴温柔果然只是这个omega众多甜美品行的冰山一角,他自然可以桀骜不驯,可以风情万种。
赖斯和凯恩身高相仿,在omega当中绝对算得上是高大挺拔,这傲人的身高让本就不足半步之遥的两人得以视线平齐,呼吸相闻。alpha的喉结滚了滚,发酵后的小麦醇香瞬间挣脱阻断剂的压制,几乎是放纵地与omega的信香纠缠共舞,原本令人安宁的馨香,被酒香一熏,立时蒸腾出几分令人目眩神迷的意味。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凯恩猛地伸手,用某种毫无必要的力气,攥住了覆在自己颊侧的那只手。他们相触的视线并未断开,然而,回应他带着几分告诫意味的控制的,又是一声轻笑。赖斯并没有继续移动那只攥着袋巾的右手,反而抬起左手,轻柔地挑弄了两下凯恩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确保它们回到了本该被发胶固定住的位置。
像是终于结束了一件作品,赖斯后退一步,任由两人交握的手自然滑落身侧。他骄矜地扬起蓄着精致胡须的下颌,对于差强人意的成果,勉强点了点头。
“这才像样子嘛,老板。”
凯恩左手五指空落地抽动两下,他叹了口气,像只是单纯被下属恶作剧捉弄的倒霉领导一样,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循着方才的工作话题继续道:“他怎么到的这么早?”
回归尽职尽责模式的总助,自觉落后半步,跟着上司大步流星地朝着办公室走去。他调皮地把腕表在凯恩眼前晃了一下,“不早了,我昨天下班时就和你说了,裘德从马德里回来的航班,今早五点四十五分落地,他是在A座食堂吃过两个牛油果吐司,看了半期《与卡戴珊同行》才上来的。”
一闪而过的天蓝色万国飞行员被动态视力极佳的总裁定格在了脑海里,他一心二用地想着自家助理最近果然在追什么F1赛车手了,自己确实没猜错,口中却没忘表达惊奇:“这你都知道?”
赖斯一把拉开通往总裁办公区的玻璃门,偏头示意了一下坐在等候区正昏昏欲睡的青年,同时俏皮地眨了眨眼,用夸张的口型无声道:“I know everything~”
凯恩的心不由地漏跳了一拍,在拍醒小鸡啄米的贝林厄姆后走进办公室的过程中,强迫自己不把目光投向已经在总裁办门口的助理位坐好的omega。年轻CTO的絮絮叨叨滑进他的耳中,大体还是针对英格兰本土生产线的一系列抱怨。隐隐感觉自己已经未老先衰的总裁,在办公桌后坐好,强行把自己沉进了研发和生产部门之间老生常谈的笔墨官司当中。
……
和贝林厄姆之间的小会,在两个小时之内迅速扩大成了集团一半班子成员内部会,福登、萨卡、格拉利什等几个新晋管理层都被次第叫了上来。在会议人数超过两人之后,秘书处的实习生安德森就被赖斯派了进来,送茶水外加做会议记录。一屋子不到三十岁,年轻气盛的精英们争执得沸反盈天,即使总裁办公室已经足够大了,不同种类的信息素在封闭空间里针锋相对,随着各自主人逐渐激动的情绪,依然变得越发叫人难以忍受。
凯恩被熏得头疼,在端起纸杯却只吸到一口散发着红茶和碧根果香气的空气后,饶是沉稳如他,也难以避免地感到一阵难以自抑的烦躁。自从被从德国办事处调回总部担任CEO以后,他时常自觉相比集团此前的数任领袖,都过于沉闷内向,没有那种挥洒自如,魅力四射的领袖气质。但在其位谋其政,内心的骄傲让他自认为从能力上不逊于任何人,故而在接任之后的半年里他一直兢兢业业地操持山河日下的集团业务,不敢有丝毫懈怠,也确实在业绩上见到了努力的回报。
然而如何带好当前这个才华横溢,但缺乏默契的年轻团队,仍然是他一直在修习但始终距离结业遥遥无期的课题。
但幸好有……
正当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出声震住福登和萨卡之间已经钻进牛角尖里的争执时,原本紧闭的实木大门,却在两声轻扣后被推开了。
啊,幸好有德克兰在他身边。
omega柔和清新的信息素和他那道美丽的身姿,一起攫取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赖斯环顾了一圈,确定所有人都真的安静下来,这才微笑着说道:“裘德,研发部有一个电话转接过来了,你是不是忘记今天这么早赶回来是因为和挪威那边的实验室还有合同要签?”他看着深色皮肤的年轻人像只兔子似的从沙发上弹射起步,连忙摆了摆手,“别急别急,我已经麻烦尼科去把哈兰德先生接到会议室了,我发誓他只在楼下等了两分钟,而万幸雨已经停了不是吗?”
他搂了搂喊着“女王保佑德克兰”跑到他身边,给了他一个热情贴面礼的贝林厄姆,趁机用信息素安抚了一下方才在充满alpha的空间里饱受摧残的omega,等对方小声说了句谢谢,才放他离开。
等确认贝林厄姆已经离开,他才在身后阖上门。
原本挂着开朗笑容的俊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抱着臂环顾四周,紧接着挑起一侧眉毛,沉声道:“绅士们,我确定各位高材生都已经年满21岁,并且接受过完整的公民教育了,对吧!”
原本还斗鸡似的几个alpha纷纷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蔫了下去,凯恩等了两息,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如诸位所见,这样一味地互相指责是没有结果的。本周内,生产部门需要把这一批不符合我们产品标准的元件都整理统计出来,法务部做好准备,我们接下来要和起码两个供货商重新谈判条款,营销部要对我们的下游经销商做好安抚工作。我无意在这个阶段追责谁,解决问题才是第一要务。”他平静但有力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才拍了一下手,“散会吧各位,以及,科尔,如果你一定想睡觉的话,下次就不要替里斯来开会了。”
身材瘦长的设计师这时候才从沙发深处支起脑袋,揉了揉睡得乱七八糟的金毛,迷迷糊糊道:“啊……但是里斯又请病假了。”
赖斯迎着凯恩疑问的目光耸了耸肩,表示确有其事。看着后者无奈叹气,一副又老了十岁的模样,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几个年轻人在向总助保证过会向贝林厄姆道歉后,次第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当那扇厚实的橡木门终于被阖上,房间里嗡嗡作响的新风系统一时间填满了隔着整个办公室对视的两人之间的寂静。
竟有些震耳欲聋了。
习惯了上司沉闷性格的赖斯还是选择主动迈出第一步。他抬步朝办公桌的方向走去,然而却在半路划了一个优雅的弧线,自顾自绕到了酒柜旁。不过在工作期间素来自律的两人都不会在非必要的时候选择饮酒,他从奶黄色的茶盒里翻出一包silver moon,在骨瓷茶具里冲好,这才端着茶壶和茶杯走到巨大的红木桌旁。
俯身将茶盘推过整张办公桌时,在最接近桌后人的一瞬间,他笑着说:“没有糖浆了,绿茶不适配坚果。”
劳累的一上午的总裁却好似比晨间时更多几分镇定自若,他泰然地勾起茶杯,抿了一口馨香的热茶,将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后,才轻声回应:“我还以为是我今日糖分摄入总量已经饱和了呢。”
“哦~”原本把半个身子都横撑在桌上的半流体大猫,这时才支起身来,转而一踮脚尖,非常大逆不道地侧坐在了桌沿,“您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呢。”他那在整个圈子里都美名在外的挺翘臀部,将子夜蓝的西裤绷出一道紧致的弧线。
凯恩没忍住,吃吃地闷笑起来。
赖斯佯装恼怒,抱起臂来:“哈,狮群的alpha,今天怎么还要我来救场呢,我亲爱的前辈?保护好群落里的年轻omega不是您的责任吗?”
听到“前辈”这个久违的称呼,凯恩好险没有被茶水呛到,如果能够具象化,恐怕此时他的后颈皮都皱起来了。
如今这个光彩照人的omega在只能散发出酸涩酢浆草气息的幼崽时期,就喜欢跟着同样刚刚成为市场部一个小组长的凯恩背后,叫着“前辈”团团转。少年青涩的崇拜,带着横冲直撞却自顾不暇的尖锐棱角,让素来内敛到有些沉闷的alpha手足无措地缩回冷淡的壳里。无望的仰爱,最终在凯恩为了冲破职业瓶颈,申请调任慕尼黑分公司后戛然而止。
这三年当中,两人之间赌气似的没有任何联络。
当脱胎换骨的新任总裁重回伦敦时,却猝不及防地收到了才升任市场总监不久的omega自愿调岗担任总裁助理的通知。一别千余日夜,再次在这间办公室外见到赖斯时,对方不知在何时早已磨去了少年时代最后一片钝拙的石皮,露出其中艳光四射的璀璨宝石。那个穿着不合身衬衫,顶着土气发型的omega同样洗髓伐骨,蓄起精心打理的卷发和短须,披上昂贵修身的华服,连信息素都蜕变成了酢浆草绽放后近似苍兰的清香。
凯恩一时间几乎不曾认出他来,但也只是几乎。
然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所有同事口中温柔开朗,体贴周全的万能德克兰,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暴露出了促狭乃至尖刻的一面。过往的崇拜和敬爱仿佛过往岁月的梦中之梦,取而代之的是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和若即若离的戏弄。这几乎构成了凯恩这半年来日常生活的主旋律,叫他苦不堪言,又忍不住苦中作乐。
不过,凯恩隐隐有一种感觉,在他逐渐被对方的“调戏”逼向极限的同时,omega似乎也在试探着自己所能承受的底线。
这也就意味着……well……
总裁想到此处,下意识挑了挑眉。他咽下最后一口茶水,抬起头来,用他那赖以成名的诚恳而又无辜的目光,自上目线仰视着居高临下的美丽omega,缓缓说:“是啊,有些时候,也需要狮群的omega来救我于力所不及之处。”
赖斯突然僵住了,他湛然的灰蓝色眸子晃了晃,没有说话。
这也就意味着……well……这只曾被他错过一次的母狮,尽管亮起了锋利的爪子,却从没真正想要将他驱逐出群。他啃咬着他的鬃毛,抓挠着他的皮肤,也不过是想要试探,这次雄狮是否仍会选择离群。
这次,他会不会想要他。
alpha没有被这沉默的僵硬吓住,他突然打开抽屉,掏出两封马石油绿色的邀请函,上面是梅赛德斯奔驰的三叉星标志,沿着桌面推到赖斯面前。迎着对方从疑惑逐渐转向明亮惊喜的眼神,凯恩莫名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谨慎道:“下周末是银石大奖赛,这是两张P房票。”
赖斯低头看了看信封,又抬眼看了看略显局促的凯恩,他眉弓生来压得极低,这个角度看人时就显得格外深。修长白皙的手指沿着信封画方框,他突然开口,笑意有些紧:“怎么不是阿斯顿马丁的票?”
“嗯……斯图加特那边有熟人。”凯恩还是没忍住,示意了一下对方腕间有些跳脱出整体搭配的天蓝色万国表,“而且……我猜你会比较喜欢拉塞尔”。
赖斯盯着他,突然凑近,又回到了早晨电梯间里呼吸可闻的距离,两双灰蓝的眼睛撞到一起,幸运草勾住爱尔兰威士忌。凯恩没有躲,眨眨眼,像个乖学生一样端正了坐姿,接受omega的审视。
“那我是否可以把它理解成是一个员工福利?”
“我建议你不要,但也不是不行……你可以找一个周末有空闲的朋友一起去。”
“耐人寻味的回答……”赖斯偏了偏头,他的手掌压在信封上,弹琴一般敲了敲,“那我可以请问面前这位差点迟到的前辈,这周五到周日是否有机会给自己和我,批一个小小的事假,一起去看几场赛车比赛呢?”
问题终了,看似游刃有余的omega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然而,下一瞬,他就只觉自己的手背被沉甸甸的暖意缓缓覆盖。显然做好准备滥用职权的总裁捏了捏掌中绝对不能用娇小形容的手,“当然可以……我可以连周一的假一起请了吗?以防周日晚上我们……庆祝到太晚。”
“Oops!”赖斯有些做作地瞪大双眼,“得寸进尺!”转而,那令人熟悉的笑容又溶溶化开了一池春水,他手掌一翻,反客为主地将修长有力的五指扣进了alpha略显粗粝的指间,“Boss,你说了算,”他顿了顿,“一直都是你说了算。”
凯恩的目光沉下来,他牵起与自己十指交扣的手,凑到唇边贴了贴,沉声道:“My pleasure, always be my pleasur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