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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国际足联金球奖颁奖日，苏黎世歌剧院候场区。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西装革履坐在沙发上，精心打理过的发型、闪亮的耳饰，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精致到无可挑剔。他正低着头和儿子朱尼尔说着悄悄话，长相相似的一大一小两个帅哥凑在一起，画面养眼得让摄像师都不舍得移开镜头。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他为人父的语气宠溺又温柔，和球场上势不可挡的霸气模样判若两人，完全看不出为媒体诟病的那种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的劲头。
“这里好多人，爸爸。”朱尼尔小声说。
克里斯蒂亚诺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正要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到处都是欢呼声、尖叫声。朱尼尔抬起头，好奇地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他们在叫什么？”
克里斯蒂亚诺轻笑了一声，低头替儿子理了理领结，漫不经心的语调里藏着一点点不甘。“因为他们又看到一位了不起的运动员，宝贝。”线条利落的下巴朝门口方向微微一挑，“看谁来了？”
顺着父亲指的方向，朱尼尔发现了刚从门口走进来的莱昂内尔·梅西。小男孩好奇地眨了眨眼，电视上总是把这个人和爸爸放在一起，还配上“绝代双骄”、“世纪之争”这类他还不能完全理解的词汇。
“不去看看吗？”
朱尼尔懵懂地从他腿间溜走，站到了梅西面前。克里斯蒂亚诺仍坐在沙发上，合拢原本敞开的腿，姿态矜持而放松，完全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哪怕明天的头条会是“C罗傲慢无视梅西”。他当然知道儿子对那个阿根廷人只是好奇，但还是忍不住介意有人分走本该只属于他的关注。
“你好吗？小伙子。”梅西俯下身亲了亲这个和罗纳尔多小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又揉了揉他蓬松的卷发，“认得我吗？”
当然认得，爸爸经常提起你。朱尼尔抿了抿嘴，跑回沙发边一把抱住克里斯的脖子，把脸埋进那个熟悉的颈窝里。
“Junior害羞了。”大人们笑着打趣。
“他亲你了，儿子。”这位当今足坛的顶流托住儿子的后背，用一种小男孩的口吻、带点撒娇意味说，“也亲亲爸爸好吗？”他微微撅起嘴唇，形状优美的唇瓣亮晶晶的，这人一定又涂了唇膏了，梅西想。
朱尼尔认真地亲了他，罗纳尔多笑得志得意满，他习惯了被众星捧月，更喜欢被儿子真挚地爱着，崇拜着。
梅西在心里哼笑了一声，罗纳尔多真是幼稚得可以，连这种事也要暗中较劲，哪有这么黏儿子的老爸？但他不得不承认，闪闪发光的耳饰配上这笑容，确实晃得人移不开眼。克里斯蒂亚诺和他完全是两个极端，张扬明艳，热衷打扮，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到自己身上。反观梅西自己总是平静内敛，不起波澜，用对方的话来说就是看似憨厚老实，死气沉沉，实则憋了一肚子坏水。
两个被媒体塑造成死敌的人，球迷也因此吵得不可开交，但其实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外界以为的那样剑拔弩张，水火不容。谁也不知道这个老实巴交的矮个子阿根廷男人，和那个张扬明艳的高个子葡萄牙男人之间，有一段说不清的过往。
看着旁若无人亲吻的父子俩，梅西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他自己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太清楚这种违和来自于哪里，哪有父亲这样嘴对嘴亲儿子的？也不知道避嫌，毫无边界的样子，不像爹对儿子，倒像恋人。
作为无数年轻球员的偶像，罗纳尔多激励了很多人，他有着非凡的球技、辉煌的成就和强大的人格魅力，再加上这幅堪比好莱坞男星的长相与身形，简直可以靠脸吃饭，上帝似乎把所有门窗都给他打开了，给足了偏爱，如果非要说关了哪扇，大概只有出身了。从马德拉群岛的穷小子到现象级的明星运动员，他说自己吃过的苦，配得上拥有的一切，无论是财富还是荣耀。
他还说过，如果是女人，一定会嫁给自己。这不是玩笑，他发自心底觉得自己就是最好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成全。而作为他生命的延续，朱尼尔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小脸，倔强的神情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以他爱这个孩子像爱自己一样理所当然，毫无保留。
在外界看来，这简直自信到了自恋狂妄的地步。可即便媒体大加指责，他依然我行我素，他在个人纪录片中说过：成名的代价就是你什么都有了，但人们总等着你犯错，没人能让所有人喜欢，这种日子很难熬，所以我只会专注于热爱的东西，比如踢球。
从前他除了足球一无所有，现在他有了朱尼尔，有机会把童年缺失的一切都加倍补偿给这个男孩，让他拥有自己曾经向往的所有。
思绪飘向了马德拉群岛踢着破球的黄昏和里斯本竞技青训营里孤独的夜晚……
“你为什么踢足球呢？爸爸。”孩子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下子把他从悠远的记忆里拉了回来，克里斯蒂亚诺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小脸，孩子清澈的眼睛正巴望着他，等着一个答案。他笑着俯下身，嘴唇贴在孩子的耳边低声说：“因为……”
谁也没听到后面的内容，只有朱尼尔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适时走过来，低声提醒了什么。克里斯蒂亚诺脸上那种温柔恬静像潮水般退去，他轻拍儿子的后背，把他交给身旁的家人，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终于站起了身。比梅西高出一头还多的身高带来天然的压迫感，但眉宇间却没有半分强势，反而透着一股隐隐的不自在与不耐烦。
他倾身过来拥抱梅西，那股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水味也随之涌入鼻腔，但还没等梅西分辨其中的曼妙就迅速撤远了。
在梅西看来，他这副不情不愿、为了体面和职业素养在镜头前被迫营业、强颜欢笑的模样有趣极了，活像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了操，明明十分抗拒，却不得不配合。
“Junior想要你的签名。”克里斯蒂亚诺拿出一件球衣递过来，梅西接过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对方卷翘的睫毛，自从那件事后，这人面上亲热，眼底却冷淡乃至嫌弃，好像多看他都是折磨。梅西故意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地拖着时间，他能感觉到克里斯蒂亚诺在头顶瞪着他，恨不得立刻把球衣抽走。
签完名，克里斯蒂亚诺立刻把这件烫手山芋往儿子怀里一甩。朱尼尔被祖母领走了，接下来他们都要去参加金球奖颁奖典礼。
先行一步的他仗着个高腿长，大步流星几步就把梅西甩在身后，好像阿根廷人是什么洪水猛兽，多挨一秒就会沾上晦气。
但走着走着他忽然刹住脚步，暗骂自己要心虚，鞋跟踏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后的人，他细眉一挑：“跟着我干什么？你也要去卫生间？”
“你不用这么抗拒我。”
“谁抗拒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罗纳尔多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袖口，再度抬头时，眼中的锋芒毕露，“你知道我从不会浪费时间在没必要的人和事身上，尤其是你。Lionel Messi。”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对，你最大度了。”克里斯蒂亚诺翻了个白眼，摊开双臂步步后退，一副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手在半空中焦虑地比划着，“随你便，总之别像个跟踪狂一样跟着我。让别人看见，又要说我欺负你，或者怀疑我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了。”
“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cris，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你这个咄咄逼人的倔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别装了，你又是什么好人吗？”克里斯蒂亚诺声音骤然拔高随后赶紧压低，眼睛因愤怒而愈发锐利明亮，“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又不是你，你大可以置身事外，装作事不关己。Lionel Messi，我们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没必要在镜头后面还演这种深情戏码。你这个无辜低调、与世无争的——”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冷笑着，“伪君子。”
他们的关系本可以有所好转，是谁毁了这一切。
梅西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纵容，他默许球迷的大肆讨伐，说技不如人、善妒、爱营销都算是客气的了，泼脏水更是家常便饭。他在某种程度上享受这一切，因为这意味着心高气傲的罗纳尔多在他面前永远体面不起来，无论外在多么光彩照人，在舆论场里也始终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定价的商品，随时能被扒光尊严，赤身裸体地接受公众的审判。
年轻时克里斯蒂亚诺还会为负面评价气恼错愕，后来便懒得深究了，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们要么爱他，要么恨他，没有中间状态。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哑巴先生。”
见梅西无从辩驳，他抹了抹头发，宛如斗胜的公鸡转过身去，昂首阔步。
“你不也点赞了我的黑帖。”
他脚步一趔趄，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路人，多亏梅西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难为阿根廷人这个身高居然能搂住他的腰。葡萄牙人依旧身形高挑，肌肉匀称结实，但梅西搂着只觉得那截腰比记忆里细了许多。
“你瘦了？”
“不要你管！”克里斯蒂亚诺忍无可忍地挣开，他最讨厌这人假惺惺的老好人做派，以及表演性质的一往情深，不管是给粉丝签名时被拍到戴着他投资代言的运动手环，还是零七年对他大加赞赏、希望巴萨能把他买过来成为队友，又或是偷偷看他的比赛……总之他越发确定自己讨厌这个自作多情的小人。
梅西却会错了意，莫名联想到一个人带孩子一定很辛苦。眼前的罗纳尔多就像过早守寡的寡妇，承受着许多非议，偏偏心比天高，从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脆弱，等回到家再默默流泪。家庭美满的阿根廷人自以为是地生出几分优越感和怜悯：“你就缺个人管着。”
这时迎面走来几位相熟的记者和球员，克里斯蒂亚诺立刻笑容灿烂，风度翩翩地点头致意，甚至还有余裕与人行个贴面礼。等那群人走远，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过头来怒视梅西：“你刚才说什么？”
“也就我能受得了你。”梅西早被他夹枪带棒的喋喋不休弄得心烦，忍不住反唇相讥，“没了我谁能满足你？”
“别说得我像个暴躁的性瘾患者一样。”克里斯蒂亚诺怒极反笑，冷哼一声，“不劳你挂心了，小矮子先生，身高一米九体力好还嘴甜的年轻男孩儿随便找。”
金球奖颁奖典礼现场。克里斯蒂亚诺和梅西，两个被媒体塑造成不共戴天的死敌被安排在第一排并排而坐，和谐得完全看不出刚在后台吵过一架。葡萄牙人整个人散发着耀眼而危险的气息，阿根廷人坐在旁边少言寡语，低调得像一个不小心混进来的路人。
“Cristiano Ronaldo，你依然是这项赛事历史上的最佳射手，这一点毫无争议，实至名归。”主持人显然不想放过制造话题的机会，几句寒暄后微笑着抛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问题，“好久没看到你们同台了，听说你们在后台聊了很多，你很想他吗？”
真会找问题，台下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轻笑。
克里斯蒂亚诺按捺住抽搐的嘴角，风度翩翩地反问：“我应该用西班牙语回答还是英语？”待台下笑声稍歇，他顺势接过话头侃侃而谈：“你知道，这很奇妙，我们竞争了这么多年，互相激励，总会倾尽全力看看谁更厉害，它让我们都变得更好，我希望它能一直持续下去。”多么完美的回答，他在心里给自己的危机公关打了个满分。
梅西也点了点头：“我同意克里斯蒂亚诺说的，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彼此尊重，我很荣幸能和他处于同一个时代。”克里斯蒂亚诺在旁边微笑着频频点头，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台下掌声一片，多么和谐的一幕，多么感人至深的对手情谊。
主持人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趁热打铁追问道：“听起来你们的关系确实很好，那你们平时会一起吃饭吗？”
克里斯蒂亚诺的笑容僵了一下，隐约感觉到前方有什么陷阱在等着他：“呃，还没有过，但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谁都听得出这是一句客套话。
“那还等什么？今晚就约一个呀。”主持人笑容灿烂。
台下笑成一片，有人开始鼓掌起哄。克里斯蒂亚诺被逼问得耳朵开始发热，张了张嘴想找个得体的说法蒙混过关，下意识扫了一眼身旁端坐的梅西，对方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仍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活像一颗安静乖巧的猕猴桃，但克里斯蒂亚诺发誓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幸灾乐祸。
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身旁安静的猕猴桃却抢先开了口。
“好啊，就在今晚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
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克里斯蒂亚诺难以置信地瞪着对方，可梅西表情无辜又真诚，就差没说：怎么了？不是你说想一起吃饭的吗？克里斯蒂亚诺气得牙痒痒却无从发作，感觉脸上的笑容快要龟裂了，只能咬牙切齿挤出一句：“……我很荣幸。”
颁奖典礼在一片闪光灯和掌声中落下帷幕。克里斯蒂亚诺率先站起来，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两人并肩向外走去，媒体的长枪短炮一路追随，他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大步流星，步履匆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只要上了车就安全了。
就在即将抵达车门的那一刻，梅西带来的工作人员突然捧着一束包扎精美的白玫瑰迎了上来，那束花大得夸张，至少有几十朵。
“罗纳尔多先生，这是送给您的。”
克里斯蒂亚诺真的要抓狂了，媒体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这个方向，快门声此起彼伏。身旁的阿根廷人表情平静而温和，看起来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但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安排的。
“记得你很喜欢花。”
这是在讽刺他花枝招展、爱打扮吗？他怀疑对方故意让他难堪，如果他表现出任何不悦，明天的头条就会是“C罗不识好歹，拒绝梅西好意”。他只能装作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束花：“谢谢你，Lionel。真漂亮。”
当晚，这张照片传遍了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抱着一束巨大的白玫瑰站在夜色中，身旁是面带微笑的莱昂内尔·梅西，灯光、鲜花、构图精美得像一部爱情电影的宣传海报。评论区彻底沦陷：“这是在约会吗？”“罗戴花名不虚传”“梅西送花给C罗？我真是活到头了”“我不管这就是官宣”“算了，刷到哪对嗑哪对吧”……
那一晚，苏黎世某家顶级餐厅的包间里，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洁白桌布，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摇曳的烛光。他们聊了些什么？无非是天气不错、欧冠赛程、伤势如何之类不痛不痒的内容。克里斯蒂亚诺因为假笑太久都开始脸颊发酸，他好几次想站起来走人，但每次看到梅西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就不甘心，凭什么这人永远这么从容自在，只有他一个人如坐针毡、心浮气躁像个跳梁小丑？
晚餐结束在餐厅门口和梅西握手道别时，他已经累得比踢了九十分钟的比赛还虚脱。
“今晚很愉快。”梅西说。“Cristiano ，你今天很好看，别再美黑了。”
克里斯蒂亚诺松开手，眉梢轻轻一扬，心想你管得着吗。“谢谢夸奖，我每一天都很好看。”说完便转身钻进了车里。
他狠狠咬住下唇咒骂，该死的阿根廷人，该死的晚餐。他掏出手机打开WhatsApp，对着聊天框打出一行字：下次再这样擅作主张就杀了你。
很快又全部删掉，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过了没几天，梅西在Instagram和推特刷到了某人的新照。只见海滩的躺椅上，克里斯蒂亚诺只穿着一条短裤，双腿并拢微微斜侧，身形修长而舒展，肌肉线条流畅又优美，这人又成功把自己晒黑了，皮肤呈现油画般细腻的质感。
克里斯蒂亚诺发完照片后把手机扔进沙滩包，翻了个身准备晒个均匀。这下够男人了吧？他闭上眼，等着评论区里整整齐齐的“KING”“GOAT”“太man了”。他可不想再听到任何人提起“粉红小马驹”那个称呼。
半小时后他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赞美确实涌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层出不穷的虎狼之词，甚至有人直言不讳表示要对着他的照片打飞机。越往下翻越是窘迫，但他一条没删，除了一条被顶在最前面、获赞数万的评论：“better than Messi”。
他才不屑于靠粉丝的拉踩来获得心理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