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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运二年秋,陈子奚北上寻江晏。
时年不太平,他到相州五日,没有半天清闲,陪江晏押送过一趟军需,平一次贼乱,又剿了一个匪窝。从江南千里奔赴北地,竟然都没能好好招待一顿酒,实在不像话。今日押送匪徒去官府回来,路过城南山中,陈子奚想起前年在此处喝过一种奇酒,今日不如还去寻这酒喝。
可二人在山里转了半天,也没找见那张酒幌。
江晏刚从北边回来。春天,晋军在阳城大胜。这一仗战果看着漂亮,皇帝乐过了头,奢靡无度,养艺姬、修殿宇,连加重税。战事未完,又派兵役,不少百姓被逼逃亡成流民,有力气的青壮年宁愿抛弃土地去做贼寇。此处离东京不远,先前几年还繁华的村镇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户老人家靠山间薄田裹腹,开间小店,赚几个江湖客的钱糊口。
山野小屋,无需旗幌招客,也没有什么奇酒,只卖汤饼小菜供过路人充饥。店外一顶棚子,一张木桌,一壶粗茶。时节已过霜降,山风吹落红黄青绿,入目皆是枯败凋零,唯有屋旁成片的翠竹喜人,随风附和层层声浪。
江晏满腹心事地坐下。陈子奚不嫌粗陋,环顾四周,点评道:“这处竹林不错,在山里走半日,到此处心安如归家。可见时移事易,心有所归也不算坏事。”
“你院里还有竹子?”江晏把剑取下,平放在桌上。他对那壶茶没有半点兴趣。
“虽不曾有,但我见这些竹子觉得亲切,颇有隐士之风,以后若有一片也不错。”
陈子奚把壶盖掀开,轻轻一闻,也不愿喝这茶,又出新主意:
“这里的鲜笋一定好吃,不如去请老伯煮一碟。”
江晏点头。陈子奚起身去找店主商量。
大将杜重威为了敛财,在恒州囤积十万粮不报,大战时又困居阳城,怯战不出,只等援军来救。此人毫无胆识,冷酷贪财,朝臣参本,皇帝却不理会。契丹虽败,其势不灭。如此下去,只怕将来形势只会更糟......想到这里,江晏心情更加低落。
陈子奚在他对面坐下,带回一碟笋尖,还有一坛酒:
“酒来了。可惜,当年那位店家可说过,‘岁长青’要放久的才好喝,如今咱们来了,酒家又不见了。”
浑浊酒液倒入盏中,江晏望着桌面出神。岁长青,原来已经两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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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最舒心的春天。十六岁的江晏随义父到江南,带回每个月圆一次的玉佩,小心揣在怀里,北上进了天泉。刚安顿没几日,江晏便收到陈子奚的来信,信中写他已到荆州青溪,还要继续往北来相会。江晏忖度一下陈子奚的身手,又想到陈子奚大约第一次出远门,于是回信让他在荆州等,自己往南去接。
发信当天,江晏就骑马南行,谁知才到相州北面,又接到陈子奚的信,说他明日可进县府了。江晏赶着往南找,当天下午在县府南边的驿站里遇见陈子奚。千里奔波,陈小少主精神却很好,穿得像新生的荷花,还给江晏带了新开坛的回春药酒。初夏午后,风吹在身上都是热的,江晏刚在烈日下赶路,渴得冒烟,启封就喝。陈子奚笑他呆:“急什么?最晚明天就能见。都躲在屋里歇凉,整条道上只有一个骑马的痴人。”江晏没和他计较,把酒一饮而尽。酒味很淡,清甜爽口,最适合在策马狂奔之后舒缓心神。
一个月未见,临别时说相见有时,如今果然再见,两人都很高兴。陈子奚问江晏他的生辰礼可有按时送到,江晏说那晚喝了一整坛月亮。陈子奚笑说你果然是酒痴,就在驿站又要了几坛酒,二人又喝了一回。天实在太热,他们还是决定继续往北,去天泉避暑。但第二天刚出发,陈子奚就觉得不对劲。
自从见面,除去在马上赶路,江晏总是拿着一本书。昨日入睡前,江晏就捧着看,今天下马休息,他又捧着看。等到晚饭时候,江晏居然左手拿书,右手执筷,自己点了一桌好菜,他也没尝几口。是什么东西如此让人着迷?陈子奚好奇,想借来一观,江晏立刻回绝:“门派之物,不可外传。”眼睛都没从书上移开。
这是什么道理?
为了能来找江晏,陈子奚特意求家人送自己回青溪,又从青溪驻地北上,经邓州,过西京,再出开封,一路赶到相州,途中不断义诊,不到一月已从行医生升成科博士。跑了这么远,好容易相见,也算是看重朋友,怎么到江晏这里,连看本书也不给人看?陈子奚心里不痛快。
江晏并不知道陈子奚不痛快。他初入天泉,正在专攻陌刀刀法。陈子奚要来,他去接人,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全。现在跟自己一起赶路,不会有什么危险。既然没有危险,他如往常在门派中一样钻研武学,也很正常。陈子奚用扇,这是一本刀法,给他看也无用,还要花时间解释讲解。这几日在外闲逛,能练武的时候本就不多,江晏正看到兴头上,可没工夫再教别人,随便说一句搪塞过去也就是了。
他实在低估了陈子奚。次日清晨用早点,江晏依旧翻开他的宝贝刀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各色批注。他皱着眉头从头翻到尾,再一抬眼,只见陈子奚摇着扇子问:
“喝酒去吗,江晏?”
好吧。好吧!算他这个主人待客不周。江晏只能把刀法塞回包袱里,和陈子奚去找酒喝。
烈日当空,二人沿着山间小径慢慢走,一路上林荫遮蔽,倒也凉快。江晏不信这山里能有什么酒喝,但陈子奚兴致高,说什么到此山风吹人醉,顶上一定有好酒,他也只能跟上。走到半山里,居然是个村镇,也有间酒家,门前的幌子不写字,画着一堆竹叶,上面一个酒坛。江晏疑惑,陈子奚的鼻子已经灵到能在山下就闻见酒香,那以后岂不是带着他就有好酒喝?陈子奚看他踟蹰不前,解释道:“我前日从山里向北,路过此处,看见这个招牌觉得新奇。”
“你尝过了?”原来如此,那倒不稀奇了。
“急着赴约,路过而已。”
二人把马系好,掀开帘子,小小一间屋里,客人不少,看来确实有好酒。江晏动动鼻子,很满意,回头看向陈子奚:
“都坐满了,路边只有一个错过好酒的痴人。”陈子奚轻哼一声,挑张空桌坐下。有人陪着斗嘴,又有好酒喝,江晏也不惦记他那本书了,乖乖入座。店家热情地给他俩上酒:“二位小郎君,尝尝这‘岁长青’。”
“这名字新奇,不叫什么露什么春的。”陈子奚道,“山中不像城里,清雅别致。”
“嗐,是一个先生起的,小人不识字。门外的幌子也是他题的,说山里竹子多,一年到头都是青的,这酒里又有松针和竹叶,就叫青了。”
陈子奚还在听人介绍,江晏等不及,先尝了一大口,微微皱眉。
“江大侠,怎么样啊?”
江晏不说话,细品了一会儿才松开眉头:“挺好。”
陈子奚看他反应不对,心中起疑,又把江晏的酒碗倒满递给他:“你再尝?”
江晏毫不犹豫,一口气把整碗都喝了,拎起坛子给自己续上,又喊店家切熟牛肉。眼看一坛酒要见底,陈子奚赶紧把剩下的全倒进自己碗里,也尝了一大口——
天啊。江晏坐在对面看着,陈子奚实在撑不下去,脸皱得比菜干还难看,只能展开扇子遮面:
“我家最苦的蛇胆不过如此,这怎么喝得下去!”
江晏隔着扇子给他递茶漱口:“后味无穷,是好酒。”
陈子奚好半天才缓过来,苦味散去,舌根底下确实绕回来一点酒香,辛辣醇厚。
店家给他二人上牛肉,笑道:“这是去年的新酿,酒香不够,刚入口是有点苦。等秋天开陈酿,小郎君再来尝尝,咱家的酒越陈越香。”
邻桌酒客喝得满脸飞红,指着屋里的熟客附和:“是嘞,三年陈的就能香得他们钻进山里喝,再过十年二十年,肯定更香。”
店里立刻充满笑声。
陈子奚已经开发出一口酒一口茶的古怪喝法。江晏端着酒碗,朝粗布帘外看,太阳晒到头顶,斑驳树影投在两匹马身上。二十年啊,那可真是要很久很久才能尝到,他和陈子奚也才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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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
陈子奚已经把两只盏都盛满,江晏这才回神,与他一同举杯。这酒粗劣,毫无香气,又酸又呛,江晏略尝几口,实在喝不下去:“世道乱,酒也没有好的。”
陈子奚仍不放弃,举着小盏细品,又拿一番言论劝他:“若是来日得了好酒,身边无人,不更可惜?”
江晏看着杯中酒液出神。好酒难得,岁长青已无处可寻,身边人倒是还在,他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求一杯好酒难,还是得一人相伴更难。
陈子奚看他呆呆的,不说话也不喝酒,自己举起酒盏笑:“也罢,总归有我和你一道。”
现在已是深秋,再往前走就是冬天。江晏朝北望去,北面尽是漫天霜雪,还有虎视眈眈的虏人,他即将到生死场中走一遭。就在这里停下吧,他想,再往北去,陈子奚还是不要跟来了,若有机会,到南边再会。
于是他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