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有人吗?”梅林走进维修店,打量着售卖的仿生人。
修理师抬起头,“随便看,外面是新进的货。”
“你门口挂着旧款清仓的牌子。”梅林的声音很轻快,“打折的旧款在哪?”
梅林顺着方向扫了一眼,目光在蓝色头发的仿生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走过去用感兴趣的眼神打量他。
“你叫什么?”
“您好,我是一名初代Ⅻ320型仿生人,能够作为您的个人…”
梅林摆了摆手指打断他,“不对,我是问你的名字,你给自己取的那个。”
阿尔杰空白了一瞬,指示灯闪烁着,“…无法匹配。未检测到命名记录。”
“好吧。”梅林耸肩,“那我把你买回去再问。”
梅林转向维修师,随意一指问,“这个多少钱?”
阿尔杰待在维修台和货架之间,在缺胳膊少腿的仿生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维修师走过去看了看标签,机体完好,私人改装过,经手两次。唯一的缺陷是过时,三年前风暴教会就淘汰了这种型号。
维修师报了个价,“三百。”
“三百?”
之前有过很多次,客人听见价格三百,怀疑这么便宜的肯定不能用,就离开了。维修师刚想说些什么补充,梅林指着旁边坐地上的仿生人问这个多少钱。
“两百。”
梅林敲了敲阿尔杰的手臂,“都是清仓区的,这个站得起来的要贵一百?”
阿尔杰听得见,也看得见,在这店里待了那么久,嫌弃价格便宜的有很多,嫌弃不够便宜的是第一次遇到。
维修师也是第一次听见想砍价的,“那些站都站不起来,就是用来拆了替换零件的。”
梅林理直气壮地回答,“那你更应该给我打折,这仿生人的型号坏了都没有办法二次回收。”
阿尔杰垂着眼睛,安静地计算,他说的没错,停产型号的配件不流通,坏了就是废铁。
维修师看了眼账本,“二百五。”
梅林打了个响指,变出一枚金色的钱币,“两百,加上这个怎么样。这是其他国家的纪念品,保证能卖五十。”
维修师看了眼,又看看阿尔杰,一时语塞,“两百二,最少了。”
“成交。”梅林摊开手,硬币一枚枚从手心落在桌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走吧,别靠墙上,背上都是灰。”梅林抓住阿尔杰的手腕把他拉出店,阿尔杰身侧的手指缩了缩。
出了店在拐角口,梅林脸上带着十足的笑容,“你给我省了不少钱。之前的自我介绍我没听,你是什么类型的仿生人。”
阿尔杰站定,标准的待机模式,“您好,我是一名初代Ⅻ320型仿生人,能够作为您的个人助力,家庭助手,并且能满足您的特殊需求。”
“天呢!全能型。”梅林感叹道,“能做那么多事,怪不得被淘汰了,太影响仿生人市场了。”
梅林侧过头,点着阿尔杰太阳穴,“你的指示灯是不是坏了,一直是黄色的。我记得黄色是思考中?”
阿尔杰停顿了一下,“是的,指示灯模块在第二次转手时受到过冲击,色彩调节功能已失效。目前仅维持基础亮度,无法切换颜色。”
梅林没有再问,阿尔杰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梅林先进房间。阿尔杰在门口扫描整个住宅,屋子很乱,但没有长期居住的痕迹。
梅林坐到沙发上,招呼阿尔杰过去。梅林观察着他,对这个价钱买来的仿生人非常满意,“你太拘谨了,随意点,这里也是你的房子,以后你每天都得给我打扫干净。”
“了解。”阿尔杰站在他面前,平静地说,“我是一个仿生人,不会感到拘谨。”
“噢!我差点忘记了。”梅林浮夸地说,他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对杯口呼气,里面出现了饮料。
阿尔杰盯着杯子,他绝对没有错漏任何细节,但那里就是凭空出现了甜冰茶。梅林的解释是,“魔术,你能理解这个吗。”
阿尔杰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我不能理解。”
“我之后教你,你就能理解了。你有学习功能的吧。”
“是的。”
梅林抛起硬币,是之前在店里展示的纪念币,放在手中玩弄,视线跟着硬币的轨迹,突然说,“你的指示灯,我觉得没有坏啊。”
阿尔杰没有回话。
“你睡觉的话会变成正常的蓝色吗?”
“不会,仿生人不需要睡眠。”
梅林接住硬币,收进口袋,“要是正常情况下是蓝色就好了。蓝色和你的色调很配。”
他伸了个懒腰,指天花板,“楼上有个阁楼,你睡那里。上去之前帮我扫地。”
等到阿尔杰打扫完,他走上楼梯,一张窄床,窗台边有一盆蔫的绿萝,严重缺水,存活概率中等。
阿尔杰走到窗边,处理器运算着视野,死角,位置,路线。然后他低头,手指碰了碰那植物。
梅林推门进来,端着一杯咖啡。阿尔杰分析着成分,没有任何添加物的美式。
阿尔杰犹豫了两秒是否应该说仿生人不需要摄取液体和进食。
梅林先放下杯子,“我忘记家里没有糖了,我不喜欢喝苦的,这杯给你。”
“…谢谢。”
阿尔杰碰了碰杯壁,温度传感器给了数据,八十五度。他把杯子端到手里,看着深色的液体,苦味能从中浮现出来。
他看了那盆土壤干裂的绿萝两秒,又低头看手里的咖啡。咖啡能用于浇花吗?他的知识库里没有相关数据。
他还是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咖啡因,水,极微量的油脂,苦味在传感器末端停留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回窗台上。
阿尔杰躺到床上,床垫比看起来更软,他侧躺着,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窗外的钟楼,他不用睡觉,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钟楼的指针。
直到凌晨三点,阿尔杰起身拿起杯子,去厨房倒掉冷的咖啡,接了一小杯水。回到窗台边,水渗进干涸的土壤,他继续躺回去。
天亮后,阿尔杰把杯子放回原位,站在客厅里。梅林还没醒,沙发上的衣服堆在一起,桌上还放着过夜的食物和水。他回忆了一下命令,对方没要求他必须做什么。阿尔杰环顾了一圈,开始收拾房间。
等梅林从房间出来,他看着整洁的房间愣了一下,“你已经收拾好了?”
“是的。”
“我似乎没让你收拾。”
阿尔杰处理了半秒这个消息,“…那需要我恢复原状吗。”
“倒也不用,挺好的。”梅林去厨房拿了块面包,想起来几件事,指了几个地方,灶台,浴室让阿尔杰去擦下。
浴室的镜子除了水渍很干净,阿尔杰端详着自己的脸,和印象里之前见过的没什么不同,他低下头继续擦。
他收拾到厨房的时候,梅林走出来问,“你看过帽子里飞出鸽子吗?”
“没有。”
“那我给你看看。”
阿尔杰停下手头的动作,梅林拿出一顶礼帽,昨天进店时候他也戴着这顶帽子。梅林把帽子一翻,一只银灰色鸽子从底下飞出来落到梅林肩头。
阿尔杰盯着鸽子,“它是从哪里来的?”
梅林接过鸽子,让它停在自己手上,“它自己要跟着我的。”
阿尔杰想问的是鸽子怎么出现,对方理解错了他的意思。阿尔杰继续接话,“您就把它带回来了。”
“是它自己选的,我可没强迫它。”
“它叫什么?”
“你是说名字?”梅林的手指蹭过鸽子羽毛,把它往空中一托,“没有名字,鸽子就是鸽子啊。”
鸽子扑腾了两下,落在窗台外。梅林拍了拍手上的羽毛,“你觉得这些鸽子会飞走吗?”
阿尔杰把视线转回梅林身上,“鸽子拥有飞行能力,他们会飞走,但很大概率会回来。”
“你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梅林回去做自己的事。阿尔杰看向鸽子飞走的轨迹,直到视野中看不见它,他去厨房擦着灶台。
过去一刻钟,窗户传来了啄玻璃声,阿尔杰去开窗,鸽子抖了抖翅膀,上面的雨珠甩到了阿尔杰手上。阿尔杰和鸽子对视了两秒,转头告诉梅林,“鸽子回来了。”
梅林丝毫不惊讶,“就算概率是0.001%的事情,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第二天,下了些小雨,梅林要出去买糖,他拉上阿尔杰和他一起。
梅林把伞递给阿尔杰,让他给自己打伞,然后直接走进雨中。
阿尔杰加快了两步,把伞举在他们头顶。到了店门,梅林看着阿尔杰被打湿的左肩和挂着水滴的头发,“你是个老型号,进水会很麻烦。”
阿尔杰说,“密封性正常,轻微淋雨不影响核心功能。”
梅林点头没有回话。后半程的雨更大,回到家时,阿尔杰左半边身体几乎全湿了,雨水顺着躯干下淌,在地上流下些湿痕。
梅林直接脱了阿尔杰的上衣,拿毛巾大致擦了擦,说要检查他的进水情况。
“我可以处理。”阿尔杰不想跟着过去,绝对不想。他又挣扎了一下,“内部无异常情况。”
梅林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到房间,按到自己的床上。阿尔杰没办法做出其他反应,只好随他摆布。
裤子被往下带了点,露出手工改动的接口。“嗯?”梅林突然感到好奇,他拉下阿尔杰的裤子,露出那个被私人改造的下半身。
“你这个不是原装的吧。这是用来干吗的?”
阿尔杰停顿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是改造的,用于满足特定需求。”
梅林很认真地思考这句话,他用手指伸进去碰了一下那里,进去捣了两圈,感受一下温热的内部,又马上抽出来。阿尔杰的指示灯跳红了一瞬,脑海中跳出一串预设的指令,回应,配合,给出正反馈,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喘息。
梅林眨眨眼,看着阿尔杰的反应,给出了评价,“你的反应挺好玩的。”
阿尔杰的程序还等着下一步输入,可梅林已经转身去拿修理工具,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个地方。阿尔杰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到困惑,他甚至怀疑了自己的传感器。这难道不是他的卖点吗?他甚至感到自己被忽视了,开口问,“您不进行下去吗?”
梅林拆着阿尔杰的外壳平静地说,“比起那个,我现在有更在意的东西。”
这比被粗暴对待还让阿尔杰不知所措,他本来都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应对方案来面对被当作工具使用。他眼前已经蒙上了水雾,有点模糊。
梅林的手往上,他掀开了阿尔杰的胸腔外壳,空气涌进去。
阿尔杰看不见自己的内部,但能感觉到梅林的手指伸进去拨弄管线,抚摸过他的脉搏调节器,这让他产生一种无端的痒意,不自觉挪动了一下。
梅林笑了一下,手指刮过他胸骨下方的调节器,“温度有点高啊。”
梅林的手直接伸向阿尔杰左胸口那颗蓝色的人造心脏,虚压在上面,它跳得太快了,等着那泵一下下撞进掌心。梅林看着阿尔杰太阳穴红色的指示灯,用一种早就知道的口气说,“跳得真快。”
它跳得太快了,阿尔杰自己都能听到它的跳动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发热。阿尔杰产生了恐惧,他的声音可能都在颤抖,“是…外部干扰引起的正常波动。”
“不规律跳动也是正常的一种?”
梅林把手覆盖在上面,泵不受控制地剧烈,不规则跳动着。阿尔杰想让它慢下来,但那颗心脏在很早就已经不完全由程序控制了。
“你在害怕吗?”
阿尔杰想让他别再继续碰,可他说不出任何话,发声模块传出的只有抽息声。
梅林轻微收拢手指,把手心里的那颗生物组件握得严实了些。阿尔杰像被电击一般猛地震颤,发出急促的失序的闷响声。
他看着指间仿生人必需的生物组件,外观上和普通仿生人没有什么区别,但像人类一样搏动,炽热的东西。
“真是奇迹。你是一个有心的仿生人。”梅林的口气里没有惊讶。那颗心跳得反而更快了。
梅林用了点力气,带着好奇捏了捏这处钛泵,阿尔杰更剧烈地弓起腰,金属的手指在床单上抠出褶皱,喉咙滚出一串断断续续的电流音。
“它真热。”
阿尔杰还在轻轻颤抖,像一个真的生命体,因为恐惧而发抖,“不要,别。”
“你是给自己取过名字的,你叫什么?回答我。”
在未关机情况下被触碰生物组件让阿尔杰的处理器快要过载了,没法思考了,他说,“我叫阿尔杰。”
“阿尔杰。”梅林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那颗炽热的泵表面。
“如果我把你的心拿走。”梅林发闷的声音通过外壳传进阿尔杰的音频处理器,“你还会记得它跳动的感觉吗?”
梅林的手指搭在他的额头,他最后听见一声响指。
阿尔杰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系统日志显示因为检查接触问题,他待机了半个小时。
阿尔杰坐起来,低头看了眼胸腔,沿着缝隙摸了一遍,经过左胸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躯体没有留下痕迹,一切正常。为什么要检查这个?
阿尔杰去客厅,梅林躺在沙发上,告诉他打扫哪些地方以后,认真端详了他一会,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蓝色的指示灯看起来也不是很配。”
阿尔杰处理了所有事务,处理器报告没有异常日志,没有未归档数据,传感器读数都在标准范围内。他低头,看见自己站在窗台前,拿杯子正在给窗台的绿萝浇水,土壤颜色变成深褐色,他完成了一个给植物浇水的指令。
什么指令?谁在什么时候下达的指令?他检查了购买后接收到的所有指令,没有一条和浇水有关。他的数据里存着第一次见到这盆绿萝的数据,它正在恢复,谁浇的水?
阿尔杰走到客厅,梅林正在喂鸽子,他喊,“主人…”
“不用叫我主人,梅林就行。”
“…梅林。”阿尔杰调整了称呼,“您有对我布置过浇水任务吗?”
“浇什么水?”
“我房间窗台上的绿萝。”
梅林思考了一会,“你房间还有绿萝?我不记得了。”
语气没有任何迟疑,或许梅林真的没有注意到。阿尔杰回到房间,绿萝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有细微的光在叶尖上,阿尔杰碰了碰其中一片。
他又检索了三遍,仍然没有找到相关指令,也未检测到记忆受损。
“我自己浇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为什么要浇水。
晚上阿尔杰靠着床,仿生人不需要睡眠,他靠着床看外面的钟塔,这也是无趣的事。他决定合上眼,模仿人类睡觉的姿势待机。
凌晨待机状态下,他的处理器运行了一段数据。
深蓝色的水面,看不见对岸。浪花缓慢模糊地移动,撞在礁石上。水在起伏波动,他推测风很大。他能听到海浪声。海面上有白色的鸟,白色的,飞过水面,阿尔杰看着它们在雾中消失。
他看见海了。
阿尔杰醒了,这不可能,仿生人不会做梦。他自检了一遍,没有故障,没有外部输入。唯一的可能性是…软体不稳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阿尔杰去找梅林,梅林已经在喝咖啡,向他打了个招呼。
“梅林。”阿尔杰停顿了一下,用他能够接受的方法说,“我在待机时生成了未经请求的图像数据,带有完整的视觉模拟和音频。”
“说人话。”
阿尔杰投去求助的眼神,“我好像做梦了。”
梅林盯着阿尔杰看了好几眼,才问是什么样的梦。
“海。”
梅林的沉默让阿尔杰更加混乱,“梅林,您会做梦吗?”
梅林喝着咖啡,“很少。最近一次好像是半年前?”
“是什么样的梦?”
“没什么内容,就是一片灰雾。”
阿尔杰突然问,“鸽子会做梦吗?”
梅林笑出声,“我不是鸽子啊。”他从帽子里变出鸽子,调侃地逗它,问它会做梦吗。鸽子只是歪头,梅林转头看阿尔杰,“它说不会。”
“它都没有发出声音。”
梅林把鸽子放回帽子,“你想学个魔术吗?”
下一秒鸽子出现在了阿尔杰肩头。感受到肩膀的重量,阿尔杰侧头看了眼鸽子的眼睛,它没有飞走,阿尔杰有些不知所措。
“我可以理解魔术,但我没有捕捉到任何藏匿动作,这应该超出了魔术的范畴。”鸽子从阿尔杰的右肩跳到左肩。
“我的这只鸽子重吗?”
“体重正常。”
“我是问你觉得重不重。”
阿尔杰感受了一下,“不重。”
“过来伸手,我教你个简单的。”梅林招招手,让鸽子飞回帽子里。
梅林把一枚硬币放到阿尔杰手里,让他握紧,等他再松开,硬币变成了一枚金色的,上面有特殊花纹的纪念币。
“是你干的。”
“对,我变的。”梅林很干脆地承认了。
“我认为这不属于教学。我还没有学会。”
梅林露出一副“还有这说法”的表情。他摸了摸头发,“你学不会的,人类也学不会这个,你就当我在逗你玩。”
梅林拍了下阿尔杰肩膀,把上面的羽毛拍走,阿尔杰下意识移动了一下想回避。
“抱歉…平衡性调整有些问题。”阿尔杰露出了困惑到有些慌乱的表情。
程序没有被触碰时后退的指令,他不害怕梅林,逻辑上也没有躲开的理由。阿尔杰带着那枚金币回房间时候,突然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他似乎很早就不习惯肢体接触。
晚上阿尔杰又做梦了。
还是一片海,在那之前他没有见过海,海的模样存在于他的数据库。天空的颜色是灰蓝的,他离海水更近了,涨起的潮水能拍打到他的小腿,带着水汽的风扑在他的外壳上,远处海面上有船。阿尔杰往前走,把手伸进海里,水从指缝间流走。如果不主动停止休眠状态,这个梦境似乎永远不会消失。
阿尔杰终止了这个状态。窗外还是一片漆黑,雨滴打在窗户上,现在是凌晨,他坐到窗台上,挨着绿萝,今天他也给它浇了水。想不通,身体在不听意志地擅自活动,好像被背叛了。
阿尔杰拿出那金币放在手上把玩,抛起又接住,这个动作是出于自主行为。他对自己的状态得出了结论,他异常了。毋庸置疑,异常情况会被上报,他会被送去检修,处理,更糟的是被研究。
什么时候开始的,在教会,还是因为两次私人改装?这是物理层面内部发生的改变,还是…仅仅是因为他产生了情感。
我忘记了什么东西。
梅林…他肯定发现了。他会上报吗。不,梅林的决定和他无关。他可能是在观察自己,也可能在收集更多异常数据证据等着合适时机上报。无论他是否上报,他都必须考虑后续计划。
他像一个真正的人在犹豫。一个真正的人在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决定?
他检索了自己的知识库。人类在无法决定的时候会抛硬币,会询问他人,会睡觉,会明天再想。
如果是正面就离开这里,阿尔杰决定。他学着人类的样子,闭上眼睛抛出金币再接住,压在掌心,揭开右手就能知道答案。
他意识到在抛出去的那一刻他已经决定好了,这确实是一个好的决断方法。他站起身,把金币放回口袋前还是看了一眼,是正面。
阿尔杰走到门口,他把手搭在门把上,雨滴声填满了房间,感觉胸口有点发热。
数据推理的结果非常明确,留下是更安全的选择,梅林有概率保护他,待在这里的生存概率远大于独自离开。
可梅林是一个未知的人类,即便昨天和今天他都能保护自己,但明天依然是不确定的概率事件。接受梅林的庇护,习惯被善待是件好事吗?
无法确定。但现在产生的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是真实的,沉重地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没有见过海也可能是记忆的错觉,或许他真的曾经有站在深蓝色开阔的海面前的经历,否则梦境为何如此真实?
阿尔杰发现自己在深呼吸,心跳在加快,他按下门把手,他以前也这样干过,在很早以前一定也这样逃出去过。
他走出门下楼,发现梅林撑着伞,在雨中等着他。
阿尔杰承认他开始腿软了,他出门前确认过梅林在房间内,他忘了梅林似乎不算正常的人类。
“阿尔杰,你想离开吗?”
为什么梅林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告诉过其他人。阿尔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有猜到你会离开,不过比我预想的还早。”
阿尔杰没有听明白,“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具体的异常,但我想走。”
梅林戳着阿尔杰的胸口,轻快地说,“你想走很正常,因为你是一个有心的仿生人。”
“等…什么?”
梅林突然想起来什么,“哦我知道了,时间还没到,你还没有想起来。”
梅林撑着伞来到阿尔杰面前,阿尔杰想退后,被梅林一把拽回去。梅林在阿尔杰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阿尔杰眩晕了一瞬,他现在想起来了,他说,“你对我的记忆…我需要一个解释。”
梅林承认,“我让你忘掉了被我拆开的记忆,还有你拥有心的事实,期限是三天,三天之后你会自然想起来。”
阿尔杰用手抵住胸口,那里的确在剧烈不规则跳动,他的处理器在消化这些信息。“为什么这样做?”
“我想知道,一个有心的仿生人在忘记自己有心之后是否会依据自我意志做出行动。”梅林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次观察实验。
阿尔杰感到胸口有什么在发热,他检索着数据勉强把那感觉判定为愤怒,“你不能那样。你不能像对待一个…”他卡住了。像对待什么?一个实验品,一个工具,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机器。“…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不能擅自这样做。”
“可我事先告诉你,也不能算实验观察了。”
阿尔杰说,“你把我当作什么?一个实验品?”
“不是。”梅林稍微正经了些,“阿尔杰,你是一个有自由意志的生命。我只是比较好奇拥有心的仿生人在遗忘了他有心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这和拿我做实验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我还挺喜欢你的。”
“什么?”这话题跳转的跨度有点大了,阿尔杰指示灯开始变红。
“我本来就对你这类型号的仿生人很感兴趣。不过你不一样,你有了心,你是这个型号里唯一的奇迹。我很喜欢奇迹。”
“…那和消除我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你的型号老化后的替换零件很少,长期沾水会减少机体寿命。”梅林歪头,“我想让你意识到你的心是很珍贵的奇迹,你应该多爱惜一下自己。”
“…如果你直接这样告诉我,我会答应你的。”
梅林接着问,“你会吗?”
阿尔杰想回答,但顿了一下,好像的确不会,就算对方提了,他也依然会恐慌,藏起来掩盖他的心,他不敢正大光明展示自己是个有心的仿生人。
“你是在怕我以后会上报吗?但我一开始在店里就知道你有心了,我不会那样做。”
阿尔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是你都没给我选的机会。”
“阿尔杰,你在生气吗?”梅林眨着眼睛问。
“你…”阿尔杰盯着梅林,“我在生气,你应该向我道歉。”
梅林褐色的眼睛看着他,“那我向你道歉,阿尔杰,对不起。”
他是提出了要求,可没人告诉过他要如何接受道歉。而梅林这时候就像一台等待指令的机器,他在等待自己的回答。阿尔杰僵在原地哑口无言。他意识到作为仿生人的自己似乎比他的主人梅林更具有人性。梅林的道歉是因为他觉得错了,还是这也是他观察的一部分?
阿尔杰张口,又觉得马上原谅显得他作为仿生人很没有原则,他强硬地说,“你下次要提前告诉我。”
“好吧,我答应你。”梅林嘴角稍微翘了些。
更长的沉默后,“…那我原谅你了。”阿尔杰说的很小声,他自己也不确定他的心情。
“那你还走吗?”
“我不知道。”这次阿尔杰很快回答,他是真的下了很大决心才走出去的,梅林用几句话就把它说散了,这太不公平。阿尔杰有点后悔,他是不是原谅得太快了。
梅林歪着头思考,他伸手摘下阿尔杰的指示灯。那盏指示灯只是一个外部物件,随时可以取下,只是正常仿生人不会那样做。
梅林把灯握在手里,再摊开时候把它变成了一朵矢车菊,蓝色的花瓣还沾着雨水。
他把花塞进阿尔杰的口袋,“外面在下雨。明天再决定?”
梅林把伞也留给了阿尔杰,说他要回去睡觉了,就把阿尔杰留在了原地,掩上一半的门,故意没有关紧,在原本漆黑的房间中给他留了一盏灯。
雨水顺着伞滑落,阿尔杰站在伞下想,他应该多生气一会儿的。
他把那朵矢车菊从口袋里拿出来。理论和计划中,他原本应该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他可以走到镇子,去一个旧港口搭船,继续伪装生存下去,时刻警惕被追捕的风险。他暂时没有应急资金和备用计划,外界对一台过时的仿生人可不友好,没有替换零件,他的关节会锈死,彻底在角落停摆,生存概率不过半。他需要为了证明自己是自由的生命而走上更危险的路吗?
留下来似乎是更理智的选择。尽管梅林擅自对他做了过分的事情,但梅林知道他有心,而且好像并不打算上报,有能力保护他。不确定梅林会不会改变想法,如果他变了,那再离开。可如果他现在推开门回去,这是他经过清醒判断做出的决定,还是否意味着他终究是一个软弱的,需要依附于他人的机器?
阿尔杰停留在原地,梅林说因为他是个有心的仿生人,会依照本能行动。像抛硬币,在抛出去的瞬间就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那么他现在站在这里,是不是已经产生了本能的倾向?
掌心的温度把花瓣捂得边缘发软。
他犹豫着把花收回口袋,那里还放着梅林给的金币,收拢伞,门缝里透出灯光,阿尔杰站了一会儿,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