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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一国,其名为栎。
栎人善歌善舞,不善兵戈,不善治国齐家。说来也是好生奇怪,它如此好风雅之物,却无灭国之迹象。
它乃至于流传于宋朝,传到皇帝赵匡胤的耳中。
说归说,笑归笑,无一人当真——除了已然走在羊肠小道的少东家。
少东家一路逗猫弄狗,就差飞往蓝天白云之间逗弄着炙烤他的太阳。太阳大得顺着汗水浸湿他的衣裳,粘腻而如水的它无影无形地流往四方,大抵是热掩盖了它,他毫无反应地向前寻觅附近的村寨。
走了快半晌,他终是瞧见在密林之间多出一点儿棕色的房屋,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老翁拄着满是疙瘩的拐杖,咳嗽三两声,背着手往他这儿走来。
“老伯!!!走慢点!!!脚下留情。”他大步跑向老翁,老翁似是没听见,挪着半晌走一步的速度赶着路。“我们搭个伴可好?!”
路上碎石子扎堆,比少东家的话都多,多得拦下老翁。
“你走可真快,老伯。”少东家轻拍老翁,老翁身子一抖,斜睨他一眼,没好地说道:“少侠,毛毛躁躁地要去哪儿?”
“见你这俊俏的模样,不是本地人吧。”
这年轻人怕不是初入江湖,连这林间之人也敢随意搭讪。老翁摇着头,不再理会他,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少东家拿出一块炊饼,笑嘻嘻地递给他。
“说吧,想去哪儿?”老翁收下炊饼,也不顾是热还是冷,一股脑地塞进胸前,顺便抹了把手,“是去前面的村子?还是去县里?”
“先说清楚,县里我去不得,村子我倒是可以带路。”
“当然当然。”少东家跟在老翁身后,上下打量着这瘦的肋骨凸出的老翁,忽的眼睛转得溜儿圆,他开口道:“老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话锋一转,“你可知一个名叫栎国的地?”
“栎国?从未听过。”老翁叹气道:“你这鞋底磨偏了,走了不少冤枉路吧?”他揪出一块炊饼,放进嘴里,磨着吃。
“这地方你觉着会是有一国存在的地界。”他指着山丘、树木和附着在树干上的毛虫道:“也不瞒你这小子说,奔波这么多年,你所说的这个栎国,我还真没听人提过。”
栎国是少东家从赵光义那儿偷听而来,但偷听对他而言只是常态,他真正的目标是找找勾着他好几日的栎国是真还是假,为此他与赵光义还多了个赌约。
少东家没理会老翁的话,只是严肃地大喊:”不能输!”接着他从身后抽出一把有裂纹的伞恶狠狠地推到老翁面前。
老翁用不解的口吻说:“瞧你年纪轻轻,还会与人立下赌约,怪哉怪哉。”
“与你有赌约的人是不是很讨厌?”
少东家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们快到村庄门口,以及他无法向这位老翁述说赵光义的问题,他说:“老伯,到地方了,麻烦你,带一下路。”
“真可惜,还说可以听故事。”老翁的话中有一丝调侃人的遗憾,但他还是带着他往里去。
他远眺坐落着百户人家的村庄,村庄算是保存完整,几乎见不到没有茅草棚的人家,但街上只有几个老人行走。
“老伯,怎瞧着村里没几个人?”少东家默默地同意老翁的说法,他与赵光义的事情属于是用一把剪刀剪断了都难以分隔开的程度,不过,他一向自认为问题是会随着时间解开的。“看着也不像是人少的样子。”
“你这娃娃,这么热的天,你是想害了我们不成?”老翁立刻打断他的话:“走了这截路,没被太阳撕成碎片,也没被野兽盯上,算是幸运的。”
“老伯!”少东家底气不足地吼出声:“这……这不是忘了嘛。”
“走吧,带你去记个名。”老翁转身往县官那地走去。
少东家一路记下所见到的人,越往衙门走,人越发的多。吵闹声、卖菜声、划船声接着钻入他的思绪里。
此地靠着水,水面站着几只大嘴鸟,那酷似漏勺的上下颌一碰,发出嘎达的怪声。小孩蹲在洗衣客身旁,嘟嘟嚷嚷的。
声音渐行渐远,衙门那气派的大门引入眼帘,老翁也就此与他告别,告别得没多久,他翻墙而入,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唤了他一声:“小友,名我已经帮你记下了,就不用再进来了。”
男人比他看起来大了二十岁。他不是个美鬓公,说实在的,他任何方面都抵不上喊他的那一声,吓得少东家脚滑般从墙上滑落。
“大人,如此喊我是不是不太礼貌?”他随即抽出剑,放置于身后。
“小友。”男人说:“如果你稍微用心——你就会知道你的声音有多大。”
“有时候我确实很用心。”少东家一愣,收回剑,轻咳几声道:“但结果总是适得其反。显然,就如这次,我生来就不是当官的料。我还是把这种事情交给大人你吧。”
他挠着头,不再说话。
“在下姓陈,名奎,无字。”陈奎丢了几粒花生米进嘴,吧唧吧唧地吃着,见他满脸通红,又继续说:“你是那陈家翁带来的,你待会儿就去东桥头寻他。”
陈奎摆着手,起身回到屋内,等他再出来时,屋顶上早没了人。
“年年来此寻栎国的人也是繁多,唉,但愿……他不会步入前人的后尘。”
话音未落,少东家半蹲在墙角,不知多久听了,等陈奎不再有声响,才往街上走去。
陈奎有名却无字,抛开这处不谈。他的名为二字,非三字——在其汉朝可谓是名门之家出身。
即使中原经历几次王朝的更替,取名这事依旧有人会为自己的孩子博一个二字。
少东家一面盘算着陈奎说此话的缘由,眼睛一面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刚来此地不超一日,若是加上路途算是来了三个多星期。
他秉着与赵光义较劲的想法,每逢江浙一地的村庄、县都会多番打听那传遍开封的、所谓的栎国。
而赵光义是极力反对他因赌约而去冒险的行径的,为此他们吵了一架。
如今看来,他不得不通知赵光义做好开封会出事的准备。
此事他原以为只会落得个空,他趁赵光义翻遍古籍之际,也听得点消息——此国居于一小岛之中,小岛四面满载江水,偶能听见天外之音。
每有天音出现,必然能见栎国。
他想着走到一处坐落街中间的酒馆里,酒馆门口蹲伏两个石狮子,看着以为是那户大户人家的宅院。
馆内坐着几个喝酒人,酒香而淡,这几人喝得大声嚷嚷着说过会儿会有当地有名的说书人来此讲话本。
“哎哎哎,你这老鬼,总说是去过开封,那你说说那地如何?”一个裹着头巾,脸上刻着字的王大肥揽着肚子,嘿嘿地笑着。
正往里走的少东家被他们的话语弄得停住动作,望着中间的说书台子,他赶忙唤来店小二,要了个吃茶地,耳朵仔细辨认着他们在说什么。
“啧,你再乱说,我就把你的这张破嘴撕了!”陈敬拿着花生米砸着王大肥,满脸愤慨地说道:“听爹说开封这几日不太平,说是有天音传达……”他压低声音:“中原有变。”
……
少东家放下杯子,也听得几分真——王大肥所叫的老鬼名陈敬,是村里有名的纨绔子弟,他一日里不是游荡于街上,就是打鸡、捉弄卖菜人。
而一月前,他的父亲陈员外去往开封探亲,却不料发现城中流传着名为栎国的奇闻,闻中说得栎人青面獠牙,却酷爱雅乐之事。
不信邪的陈员外常流走于大街小巷,甚至于拿钱换消息。可就在一日,他慌忙地收拾行李奔赴回家。
而此次的说书也是因此事而起。
少东家半阖着眼,外靠在柱子上,絮絮叨叨的声音伴随着困意上涌,朦胧间,屋内蔓延着大雾,一股浓得附着双手的气味席卷全身。
雾中隐约可见一抹红色,琵琶声悄然响彻馆内。
“少侠,你可是来寻我的?”
少东家猛地起身,身上传来一阵乏力感,乏得他只想一睡不醒。这人是什么东西?听声音非男非女。
“你……”他的话突然被冰冷而刺骨的寒意截断,却也使他清醒几分。
这人非活人,到底是什么妖物?少东家动了动手指,仍旧麻意上涌,他只能听着愈发靠近他的脚步声,直至来到耳边。
“少侠,切忌别因他们误事。”
它的毛发垂落在地,发出簌簌地摩擦声。
香气更浓了,少东家眼眸一沉,睁着的眼睛成了个废物,只见它呈现紫色的斑块,再无其它的景象。
景象惹他心生燥意,几番想着挂在腰间的剑,拔剑就想挥砍于它。可只有待它离去,等大雾散去之后才有此机会。
琵琶声不再有,雾散,徒留他一人从雾里走出。
也在这时,馆内多了一道说书人的声音,听着像是讲得有了一会儿。少东家强忍询问店小二的举动,观察着那穿着青衫的说书人。
说书人带着个黑布条,脸下挂着两个青鸭蛋,唾沫都飞到了离得近的桌子上。
客人也不嫌弃,反倒是叫他再多说些话本故事。
“既然这事儿已经结束,”眼看说书人的速度逐渐放慢,一位身着麻衣的客人不禁催促:“说书的,咱们换一个说说。让我们乐呵乐呵。”
说书人并未中激将之计,年过六十的他算得上是个老人,这辈子看到过太多听客来来去去的的。
他舔着脸要了个赏,才换了个故事娓娓道来——相传天上有座五彩琉璃宝殿,殿中住着位仙人。
说来,也只是在太宗时期有位道士见过这仙人,仙人时隐时现于山林间,见不清其样貌。
“仙人也是个大度的神仙,见那道士俯首在地,给了一枚丹药,便钻入云中离去。”他说:“老道当即吃下药丸,不过三息,暴毙而亡。”
“咱们何必去追寻死人呢?”
“你确定他真死了?”少东家轻声问,惊得说书人神色惊恐的看着他,“证据何在?”
“哎呦喂,你这小娃娃,莫不是鬼魅成精,”说书人压下惊悸,幽幽开口道:“天上地下还能动、能跑的活物都看到了。”
这人倒是会玩些鬼头鬼脑的把戏。
少东家料到他们早晚会把自己卷入这场怪谈之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有位朋友说过,说戏不说死人,死人可没戏唱。”他插嘴道。
“少侠,不瞒你说,我的父亲也说过这话,”说书人回答,“千万别相信你在说书的人嘴里听到的东西,就算是人死了,也能让我们了解很多东西。”
他的余音在陷入死寂的酒馆里回荡,似乎还吵闹了点。
话毕,震天响的笑声爆发,笑得少东家无暇顾及他们,翻身追着趁机收拾东西跑路的说书人。
“说书的,回去的路还长着呢,”他指着昏黄的天际,挤在说书人的身边,喋喋不休的,“搭个伙儿?”
“搭伙是假,问话是真。”说书人意兴阑珊地扫视着火的西边,摸着胡子,打眼瞧着他,“你这侠客,怎会来到如此偏僻的地界?”
他看见少东家怔愣的神情,以及他紧攥着剑柄的手,心下一叹,还是个毛头小子。
不过见他还能强自遏制怒火,让他这当了三十年说书人的人,也愿意多说几句。
话虽如此,说书人不放心的提醒了一嘴:“你先别急着问,我要和你说清楚,我可不是个喜欢随便让人寻开心的主。”
但少东家不仅是愤怒,在他急迫的神色底下,说书人隐约察觉到某种潜在的不安,一种近似于不得不相信故事是真的紧张情绪。
说书人深有同感,他说书中总是能碰见神鬼之事,当初接过父亲的担子时,所有的神鬼故事突然都涌上心头,把他吓得四肢发软,事后想起难免莞尔。
时过境迁,年龄也愈发的大,腿脚不便,能说一日是一日。
如今挣钱补贴家用早成了主要事情,再加之他也算得上是拥有名气的说书人,今日所说的怪事也难以令他畏惧。
“说书的,听你说你叫丘大生,我叫丘伯可好?”少东家说:“丘伯,你是从何得知那道士的事情的?”他咬着牙,说出心里的推测,“此事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若是想知真假,建议你去打听打听。”丘大生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