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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梦见一座天上宫阙,飞阁流丹绵延百里,举头不见日月,偌大的宫殿中不要说宫人,就连一棵树、一只鸟都没有,丝丝缕缕的红花瓣深深浅浅埋在雪里,触目心惊。
靴底碾过雪片,咯吱咯吱揪心地响,平整的积雪上拓印下了她的足迹,步步生昙,与红花交错纠缠。
她想,此地或许是某个古代君主的冷宫,又许是早已废弃的神庙,必定是位法力无边的神明才能以这般华美的殿堂供奉。
「玉轮转,转如环,十二楼前夜未阑」
「罗浮渡外星槎远,星槎远在碧云端」
似乎是在回应她的想象,俄尔有歌声从朱墙内传来,她循着回廊追逐声音的源头,可回廊太长,长得要她不舍昼夜跑上一千年才能见到那位歌者,一路上她经过无数浮雕花鸟美人的廊柱,跑得发带散落,胳膊和腿脚慢慢变短。
「船舷凉,凉透肩。阿郎远行在哪边」
「天河辽阔浪花卷,卷走归期看不见」
她穿过小桥流水和云海,来到那座最高最辉煌的宝殿前,殿中没点灯,殿门像只幽幽惑人的眼,门口的水晶帘无风自动,是泪水打湿了那漆黑的瞳眸。她拨开帘幕,殿中人便不唱了,一豆灯火燃起来,哪有什么神明和歌者,原来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宝剑,浸没于一汪池水中。
宝剑唤她「镜流、镜流」。
一仄一平,一重一轻,读来朗朗上口。
在手没入池水之前,她看见了自己的样貌——白发白肤,圆圆钝钝,手上还有可爱的肉窝,眼睛却是锋利的,像剑柄上镶嵌的一点鸽血红。
她伸手,月影破碎,寰崩地裂。
2.
她的祖祖辈辈们在繁华地界里泡透了温软天真的水汽,个性驯顺,五官柔和,代代温良恭俭让。如无意外,她会出落成母亲那样的苍城闺秀,继承家中的药材店,然后与某个俊俏能干的地衡司干事或是行商情投意合,讲这种柔顺的美德一脉相承下去。
可偏偏她自出生起就是个太不寻常的孩子。月白的发,丹朱的眸,除去虹膜以外,淡眉薄唇长睫毛,皑皑如山上雪。算命先生说她是帝弓司命身边的鹤童转世,迟早要回到仙家去,若要强将她留在人间,该请一尊菩萨镇她命里的七杀,顺便代她行了侍奉之责。
尽管母亲虔信着帝弓司命,她的父亲却坚信自己的女儿只是个患有白化病的孩子,而这在当今仙舟绝不算什么疑难杂症,然后这愤怒的男人抄起扫把,将诅咒他长女早夭的算命先生打出了家门。
那时她还那么小,近乎妖异的美貌被限制在稚嫩的躯壳之中,街坊邻居们也能违心地夸她生得像母亲。
后来她回想起这些话,曾揽镜自照,试图在那张脸上寻回母亲的影子,直到镜中的容颜逐渐陌生、支离破碎,割过空荡荡的心房。
3.
十岁那年她真的生了一场大病,药石罔效。父母为她寻遍了苍城中叫得上名号的医生,但那些衣着体面的医士们只是摇头,来了又走,最后竟也只能寄希望于鬼神。
于是母亲真的请了一尊木菩萨回家,日日供奉。
可菩萨没能镇住她命里的劫煞,她陷入了一场漫长而凶险的高热,在昏沉的梦魇中日渐消瘦,半梦半醒时她掀开沉沉的眼皮,举头三尺,菩萨悲天悯人,眉心那一点浑圆的朱砂似一轮暗淡的红日,灼烧着她一身阴邪命数。
她从耳鸣中辨认出了男女争吵的声音,妇人鬓边的梨花簪哀戚地颤抖,男人腰间玉佩的红流苏愤怒地摇动着,她动了动嘴唇,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阿娘。”
争吵声戛然而止。母亲微凉的手贴上她滚烫的额头:“阿娘在呢,阿娘在。”
“……阿爹回来了……别哭了……”
母亲愣了一下,泪水吧嗒吧嗒掉在锦被上。
镜流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唇形。
“……阿……娘……唱歌……”
梨花不颤了,流苏轻轻地晃,歌声渐起,随着潺潺的苍城水绕进她的梦中梦。
“玉轮转,转如环,十二楼前……夜未阑……”
罗浮关外星槎远,星槎远在碧云端。
船舷凉,凉透肩。阿郎远行在哪边?
天河辽阔浪花卷,卷走归期看不见。
……
她的父母搁下了生意,运货的星槎泊在港口,船身积了一层厚灰,许久未曾启航。许是那菩萨终于灵验了,她的病抽丝似地开始好转。自那之后,窗前的木兰花开落两轮,兴许到第三次时她的人生就能回到原处。
白木兰第三次盛放时她终于回到了原点,只是那里太狭窄,只能放下一个她、一把剑,却容不下一个小家,更毋说一整个苍城。
4.
她从床上摔了下来,五脏六腑几乎错位,紧接着“哐啷”一声巨响,端坐床头的木菩萨直直栽倒下来,慈悲的笑容四分五裂。
她强撑着坐起来,房间里安静得出奇,一种莫大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她走到门边,将半个身子探出去,母亲僵立在院中,背对着她,头颅以一种怪诞的角度仰望着苍穹。
天上没有太阳,取而代之的是那庞大而幽暗的红色怪物,它盘踞在深空中,蠕动的巨口生生吞去了半边天,目光所及之处,街巷仿佛泡在血里,群山随狂风歌唱着扑面而来。
“阿娘!”
母亲僵直的下半身纹丝不动,上半身却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姿势转过来。
跑啊。
镜流,跑啊。
那张温婉如春水的脸庞此刻正不自然地鼓动着,整张脸皮如同僵裂未裂的旧纸画,底下有无数活物在疯狂钻营。母亲,或者说是那东西——目眦欲裂,泪水血红,左眼像一颗熟透的浆果,“噗”地从眼窝中脱落,寄生其中的植物得到她血与泪的滋润,欢欣鼓舞,蓬勃长大。
跑啊。
快跑啊。
路边的尸首的身上插着一柄剑,它的上半身被藤蔓覆盖早已看不出本貌,煌煌金枝玉叶紧锁坠着红流苏的白玉佩,将落未落,像滴心头血。
她拔下了那柄剑,好像有一粒谷粒在丹腑中勃然翻滚,将要脱壳而出,灌满那被仇恨与悲痛抽空的躯壳。
这便是她对苍城最后的记忆,足够鲜血淋漓,足够刻骨铭心。
5.
镜流抬手掀开门帘,热浪滚滚而来,锤子与熔铁相击,声声铿锵,不绝于耳。
她跨过门槛,周遭的打铁声便渐渐弱下去了,弟子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是、是剑首大人!”
不知是谁率先注意到了她腰间那把玄黑长剑——那是他们百冶呕心沥血、不眠不休无数个日夜方成的杰作。此等千钧重器,两三个壮年人合力搬运犹觉得吃力,此刻却如一片鸦羽,轻盈地悬在她腰侧,看不出分量。
她逆光立在门前,薄薄的身影如一柄出鞘的长剑,目光穿过火星四溅的熔炉和蒸腾的烟雾,直直定在炉火旁那个赤膊的身影上。
应星仿佛浑然不觉,精壮的上身附着一层油亮的汗,彤彤的火光映着他一身的旧伤疤,汗水顺着肌肉的线条滑落,滴在炉前,腾起几缕白烟。
镜流向前走,人群便如龙尊开海似的为她让出一条路。
她走到他身边,炉火的热度几乎灼痛人的皮肤。应星才拿过手巾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他抬起下巴,没有看她,只是垂目看向那把剑。
镜流身上有一种无意识的自傲。她太漠然,所过之处,人群自会避其锋芒; 而这位短生种百冶有着与他技艺相称的狷介,两个人站在一起,一冷一热,不像是势如水火,更像是金石相击,擦出光耀的火花。
镜流看着他的侧脸:“我还以为,仙舟的冶炼工艺早已实现自动化了。”
“剑要有灵,匠人就要在千锤百炼中灌注自己的意志,剑客也得以厮杀来喂养它,否则便是死物。”应星抬头,目光扫过一个屏息偷看的学徒,那小学徒吓得一哆嗦,忙将头深深低下去,叮叮当当地胡乱敲在铁砧上。
“流水线上滚出来的东西,也配与我的造物相提并论?”应星收回目光,随手抓过搭在一旁的外袍,往汗湿的肩头上一披,“剑首大人若是有事,还是先移步外头再说吧,你我二人一直待在这里,他们怕是要把剑胚都敲成锄头了。”
镜流颔首,二人一同步入院中。
应星抱着双臂靠在廊柱边,抬眼看向镜流。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值得剑首大人亲自光临?”
镜流并未答话,她手腕轻转,只听“铮”的一声,支离便已出鞘。
她敛去杀气,随手挽了个剑花,风雅得像个拈花拂柳的文人。
即便一言不发,应星也看得出来,她爱极了这把剑,如同爱自己延伸的骨血。
“我不想欠你人情,”镜流将支离收入鞘中,她抬眼望向应星,目光如冰似雪,“你将支离赠我,想让我如何报偿?”
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话似地,应星兀自笑了一声。
“自我触摸到那块天外玄瑛、引动炉中真火起,它便注定要为你所用。”匠人的笃定近乎狂妄,“我铸的剑,唯有仙舟最好的剑士才配驱策,它寻你为主,你为它扬名,不过是各取所需,何来‘欠’字一说?”
他眯眼看看支离。这是一把桀骜至极的剑,淬火开锋的那一刻,锋芒上就浮出了暗沉沉的血色,仿佛已经洞悉了自己饮血戮命的宿命,正焦躁地等待那个能驾驭它的人。
此刻它却乖巧地伏在那人掌中,半分乖戾也无。
镜流眉梢轻轻挑起:“哦?你当真别无他求?”
应星摩挲着下巴,忽地一改吊儿郎当的姿态,微微俯身,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非要说的话……也不是没有,要看剑首大人敢不敢应。”
镜流面不改色:“但说无妨,少卖关子。”
“你知道,我是个短生种,再过个几十年,顶多百八十年,这副皮囊便会腐烂成一把朽骨。”应星说,“可我绝不愿像那等庸碌之辈,在病榻上度过最后一段时日,衰老到令人作呕才死去。”
他又逼近了一步,眼中的火焰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将自身一并点燃。
“只有天下第一的剑客,才配用天下第一的宝剑杀死我。”
镜流平静地望向他的眼底。
他在战栗——倒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她淡淡地开口:“不要在白珩和景元面前说起这种话。”
她不再看他一眼,径自绕过那具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滚烫躯体,背对他向院门走去。
应星在她身后抚掌大笑,高声喊:“好!好!镜流!那我就当你应下了!”
镜流身形一顿,冷哼一声,嘲弄似地笑笑。
“痴儿。”
6.
雨滴淅淅沥沥,在山洞口织起一道透明的帘幕,镜流的目光穿过这层流动的屏障,投向雨幕深处白茫茫的未知。
过了一会,她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应星。
再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此刻也蜷在篝火边上,脆弱得像个新生儿。
这段时间以来,云上五骁率军深入塔拉萨与丰饶孽物作战,战局诡谲,她与应星中途不慎和同伴失散,应星为护残部断后,力战之下重伤累累,加上受步离人围困,这才迫不得已躲进了这个山洞。
她是天人,哪怕筋骨断裂亦能如春草般自我弥合,而应星不过一介短生种,血肉凡胎,寻常的骨折就能引发高热,甚至要了他的命。
如果丹枫在,便可以运转那神乎其神的持明秘术,令枯木逢春;如果是景元,或许也能眼珠一转,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她徒有一身剑术,放手一搏杀出重围的事做得多了,可若是再加上一个气息奄奄的应星……她无法全身而退。
她不擅长照顾人,给他喂了些随身带的消炎药和淡水,褪去了他湿透的外袍,放在火边烘烤,除此之外,便束手无策。
伊须磨州战火迭起,星辉稀薄暗淡,远不如仙舟清朗。夜里她顶雨抓了几条鱼,归来时应星的烧退了几分,他支撑着坐起来,嗓音沙哑。
“镜流,说不定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镜流说着,将串好的鱼架在火上,“我还没能斩下天上的星星,你会死在我的剑下的。”
应星虚弱地牵动嘴角,嘴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咕哝。
她将烤好的鱼塞进他嘴里:“声音都哑成这样了,少废话。”
应星猝不及防被堵了嘴,狠狠瞪了她一眼,唇瓣翕动,喉咙却干涩得挤不出一句骂声。
火焰在他们之间噼里啪啦地舞蹈,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阴翳,半晌,应星费力地咽下烤鱼,咳嗽了两声。
火,舞蹈的火,流丽的火。
贪食的火。
火舔吻他的意识,一颗火星爆开,他隐约觉得这应当是二十年中极普通的一夜,他在锻冶了一件兵器后精疲力竭,倒在炉火边心满意足地睡下。
他伸出手,想去抓那转瞬即逝的太阳,一截冷玉似的手却按住了他,清凌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犯傻。”
他蹭动着抬起头,原来自己的身边还有一个雪人,火光像是为雪白的发肤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血色,伊须磨州的水雾湿润了应星的眼瞳,隔着薄薄的雾气,她的眼睛杳杳如月。
他想,你会融化的。
他说:“别看鱼,看着我。”
雪人轻嗤:“看来你是烧糊涂了。”
应星笑笑,缓缓合上眼,像是就此瞑目了。
“……我与你一样。”
镜流张张口,想问他到底是哪里一样。
一样的白发?一样效力于云骑军?
见应星没了反应,她也不再问。
一样是将燃尽的火星,一样半身立于黄泉中。
一样是被命运的洪流冲刷到此岸的孤雏。
应星似是做了噩梦,眼皮下的眼珠正不安地颤动着,眉宇拧在一处,镜流用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灼人。
洞外单调的雨声铺天盖地,这个夜晚漫长得仿佛不会过去。镜流想,可是她完全不会照顾人啊。
她垂眸,将他的头小心翼翼放在自己膝上,试图让他好受一些,但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思索了片刻,她生涩地唱起来。
“玉轮转,转如环。十二楼前夜未阑。”
“罗浮渡外星槎远,星槎远在碧云端。”
“船舷凉,凉透肩,阿郎远行在哪边?”
“天河辽阔浪花卷,卷走归期看不见……”
她很久没有唱过歌了,以至于唱到最末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一首思妇怀念征人的情歌,现在唱大抵是不合适的。
于是她不再唱,只是哼哼着调子。
膝上的头却忽然动了动,应星睁开眼睛,扯出一丝促狭的笑:“怎么不唱了?这曲子没有下半吗?”
镜流将应星一把推开,抽出支离。
“你骗我?”
“怎么了,镜流,你打算现在杀我吗?”
支离擦着应星的鬓角钉在地面上。
火烤干了水雾,溶溶的月华不再,只余满地凛冽的霜白冰冷彻骨。
“反正你这条命迟早是我的。”
应星半眯起眼,嘴里又小声说着什么,这回镜流终于听清了。
“反正,我这条命,不早就是你的了么?”
镜流将支离从地面上拔出来,她蹲下身去看,应星又昏睡过去了。他额头依旧很烫,或许真的要病死了。
雨还在下。
7.
谁人伴我长生久?谁人葬我荒凉后?
君不见,支离一剑万端恨,碎而复铸断人肠。
百年光阴弹指过,奔赴黄泉的另有其人,她一厢情愿地扼住他的咽喉,按着他,以一种近乎相拥的姿势,没入翻卷着金红浪花的恨海深处。
腥咸的,苦涩的,炽烈的。
茫无涯际的。
一样的罪愆与痛苦。
一剑,洞穿了他的肺腑。
应星……他若有知,定不愿苟活……为了应星,她该杀死他。
又一剑,劈开了他的头颅。
她要履行与应星的承诺……她会杀死他,无论他是否记得,无论他变成何种模样……
亲手杀死挚友的罪孽,需要余生再杀死挚友千百次来偿还,她早已麻木。而应星死过千百次,复生后的骨血尚来不及流动,便又被冰冷的剑锋劈断。
血喷在她脸上,冷冷腻腻的一团。
他们的苦役还远未结束,支离却早已饮尽了血泪,再承受不住强烈的怨恨与悲伤。再一次,主人扬手,要将它斩向生父的残躯时,它痛苦地嗡鸣着,自她掌中骨碌脱出。
支离自毁了。
这本要斩断星辰的不世神兵,竟如一朵开到荼蘼的花一般,于半空中一片一片地凋零,散作一地红黑的残片。
她不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支离亦不是天下第一的宝剑。
呵……还没能斩下天上的星星,这算哪门子的天下第一?
她踉跄着,握着支离的残剑,抱住血肉模糊的应星,颓然跪坐下来。
他只余了半截的头在她怀中飞快地生出骨骼、肌肉、血管和皮肤,那血淋淋的一团愈合了,到最后只剩眉心的位置,一个小点逐渐收束,沁出一颗血珠,缀在他麻木而悲悯面容上,恍如菩萨额前一点朱砂。
小洞转瞬平复,成为光洁的一片,那滴血珠失去了凭依,温温脉脉地流下来,流进他空洞的眼里,晕开一片天地初开似的、混沌的暗红。
她在那片混沌里,看见了一轮雪白的月。
她仰头,抚摸着他的脸,轻拍着他的胸膛,唱起故国的歌谣。
玉轮转,转如环。阿郎命丧彼岸边。
血海深深浪花卷,卷走离魂拼不全。
铁月悬,悬啊悬,寂照骸骨万万千。
待到寰宇孽尘尽,不嚼仇敌骨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