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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岁是一个尴尬的年纪，无法从容地混迹于20岁左右的青年之中，而与公园的老头老太谈天养生又为时过早，两边不讨好。
所谓青春对于桐生而言，已经是一个遥远的词语了，并随着那人的逝去一同消泯。
桐生即便回望过去，记忆中的场景也已褪成相距分明的色块，似是隔着层雾蒙上水雾的玻璃看向当年的景象。少年青涩的面影朦胧，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宛如溺水者的呼唤。桐生把耳朵贴在玻璃上，极力想听清少年口中的音节，却是徒劳。
如同早已废弃的老电台，只能听见滋滋的电流断断续续的掠过耳畔。
桐生颓然倒在玻璃上，现实的另一面是青春的幻影。
他无法越过玻璃，只能透过回味和品尝因不同时期补充而变质的回忆，陶醉于青春的酩酊。
想回去吗？
想，当然想。
桐生不假思索地回应那到虚无缥缈的嗓音。
无为的倦怠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恍惚了一下，眼前旋转的电风扇出现重影，陡然归于无光。
桐生觉得自己的灵魂定是离开了肉体，悄然游向另一个世界。
黑暗中，桐生感到鼻子痒痒的。
“喂，桐生，醒醒。”
谁在喊我？桐生思忖。这间公寓应该只有他一个人才是。
只称呼姓氏……会是谁呢？不会又是东城会的人找上门了吧。
他睁开眼，一双澄澈的眼眸映入眼帘，黑色的发丝清清拂过他的鼻尖。
桐生闻到了佛手柑的气味，清冽、浓郁、触手可及。
“锦。”
桐生猛然瞪大了双眼，汗毛根根竖起，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他张开嘴，喉咙生涩，眼眶发酸。他感受到内心情感的桎梏和构筑理性的堤坝崩溃了，洪水泛滥，汇成一片汪洋。除了姓名，他还想说很多，问很多，可最终他一句话也没再说。我还有对你开口的资格吗？
“你总算醒了。”
锦山撇撇嘴，“睡这么死，你昨晚又偷偷打手电看漫画书了？”
“对不起。”桐生收敛神色，下意识说道。
锦山愣住了，直起身像见鬼了般看着桐生。
“我没把你怎么样吧？”
桐生摇摇头，眼睛仍死死盯着记忆里模糊不清的，更为青涩的面庞。
他总算看清了，听清了，这次他不想忘记。
是梦吗？桐生掐了自己手背一下，好疼。
“你咋了？”锦山重新俯身靠近桐生， 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锦山蹙眉。
“我没事。”桐生握住锦山的手腕，真实的触感让他再次愣了神。
“我说你是不是忘记今天要陪我踩自行车了？”锦山抽回手，弹了一下桐生的额头。
“嗯。”桐生早已神游天外，只听见“自行车“这几个音节便本能做出答复。
“你还真敢承认啊！”锦山一把抓住桐生的胳膊，“快给我起来，不许再睡了！”
“啊……好的。”桐生坐起来顺便打量四周环境。他身处铺着旧榻榻米的大房间，身下是平铺整齐的素色布套敷布团，不远处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声响。
这是在向日葵啊，果然是梦吧，不过梦里能做到这种以假乱真的地步吗？
桐生打算再观察片刻。
“我先去洗漱了，一会在后院集合。”锦山说罢站起，转身跑远了。
望着这道身影渐行渐远，桐生强压下留住他的冲动，心底再次生起莫大的空虚。
到底怎么回事？桐生觉得应该与睡前那个声音有关。原来不是幻觉？自己真的许愿成功了？
桐生呆滞地将寝具收拾好，叠放进靠墙的壁橱里。
他对在向日葵的生活已经淡忘的差不多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先去找锦吧。
桐生去盥洗室洗了把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不知道这次“脱自”和“凭灵”的体验能维持多久。或许两者皆不是，不过他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桐生看像挂在墙壁上的日历：1983年7月15日
他依照肌肉记忆来到了后院，看到锦山正靠在自行车旁，手里拿着一个圆滚滚的饭团。
锦山咬了一口饭团，含糊不清地招呼桐生。
“你怎么这么慢，我都要把你那份吃完了。”他说着把手里还剩一半的饭团递了过去，“呐，给你。”
“谢谢。”桐生接过仍冒着热气的饭团。
“哈？”锦山捏住桐生的脸颊，“你是桐生吗？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桐生没有反抗，故作镇定地将饭团送入口中。只有米香和寿司醋的味道。
“你是不是把我借你的漫画弄丢了？”锦山倏然拔高了音量，手肘锁住桐生的脖子，“难怪这么听话，原来是心里有鬼！”
“咳……锦……没有。”桐生刚咀嚼完最后一口，感觉自己要噎死了。
“啊抱歉，没事吧？”锦山连忙松开桐生，用力拍打了几下他的后背。
“咳，没事。”桐生好不容易咽下卡在喉咙里的米粒，心有余悸地开口。
“要不要喝点水？”锦山从自行车车框里取出自己的水壶。
“嗯。”桐生点点头，喝了一口换给锦山。
“走吧走吧，再晚些就太晒了。”锦山见桐生没大碍便催促道。
他率先跨上，一脚蹬远了。
桐生无声叹息，从锦山自行车原本的位置旁拖出一辆同样老旧的骑上。
桐生加快了踩踏的速度去追赶前方的锦山。
他很久没有踩过自行车了，大多时候都把它当作打架的工具……
“桐生，你真慢！”锦山还有空闲回头嘲讽桐生，白色的背心被风吹的胀鼓鼓的。
桐生握紧微烫的车把，踏板转得更快了。
暑热之中，蝉鸣聒耳。汗水浸湿了桐生的衣背，徐徐扑面的清风却又压下了燥热。
眼前摇曳的场景中，只有锦山同样飘拂的衣摆随之晃动、叠合。
驶入狭窄的小径，锦山和桐生都不约而同放慢了速度。
“从这下去吧。”锦山停下，指向小径下方的一片杂林。他踹了踹伸到路中间的一截枝桠，将自行车停放好。
“嗯。”桐生把自行车停在另一侧，跟随锦山进入林子深处。
不知为何，桐生渐渐放松了许多。看着充满朝气的锦山，一时间他差点以为自己也不过是15岁的少年，那些生死离别仅仅是一场噩梦。
“你不洗吗？”
桐生回过神来，发现锦山蹲在一处泉水旁，脸上湿漉漉的，正不解地看着他。
“哦，来了。”桐生用手捧起水泼向脸颊，“好凉。”
锦山坐到草地上，桐生坐在他旁边。
“起风了。”锦山舒服地眯起眼，手撑在草地上，身子向后仰着。
他的衣领也染上了湿痕，不知是汗还是水，正顺着他的脖颈落入衣襟。
烈阳下，锦山的锁骨亮晶晶的。
草坪安谧地吸收着酷烈的炎阳，酿造出翳郁的、夏季独有的怠惰的调和。
炽热的光线支配着一切，细细描摹所有事物的轮廓。为锦山屈起的双膝、规律起伏着的胸脯，增添了一层衰败、枯萎的凋菊黄。
桐生看向锦山，只有面庞因刺眼的阳光模糊不清。
眼前的锦山变化了模样，时而绯红时而雪白，触及草坪的手指修长，指尖陷入繁茂翠绿的草丛中，与鲜活的生命共同鸣震。
刹那间，生命尽皆死去。手指染上鲜红，血液浸染了草地。
桐生再次看见了那尾燃烧的锦鲤。
他浑身颤栗，冷汗涔涔冒出。
幻觉蓦地消失了。 锦山双手离开了草坪，卷起衣摆脱了下来。展露的脊背光滑，没有锦鲤。
“热死了。”锦山边说边把衣服扔到一旁。
“怎么了？”他在桐生脸前挥了挥手，“你今天很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我……做了一个噩梦。”桐生低下头。
“哈哈哈哈哈哈，你多大了还怕这个啊！”锦山捂住腹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梦到什么了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锦山抬起桐生的下巴，看见了晶莹的泪水。
“你，你别哭啊。”锦山慌忙用手一点点拭去桐生脸上的眼泪，“没事啦，你都说了只是梦而已。”
“昨晚没睡好所以才没精神对吧。”
“你早说呀，我不拉你起来了。”
“要不要再睡会。”
锦山拍拍自己的大腿，“给你当枕头，够意思吧。”
桐生犹豫间就被锦山一把拉了过来，“不用跟我客气。”
“睡吧。”锦山摸摸桐生的头。
“锦。”桐生没有闭眼。
“嗯，我在。不睡吗？”锦山俯下身以便听清桐生的话语。
“你会一直相信我吗？”桐生望着锦山的瞳孔，看见了自己脸庞模糊的轮廓。年轻、青涩。垂落至他鼻尖的发丝带来阵阵的痒意。
“当然，我们是兄弟啊。”锦山几乎没有间隔的回应道。
“嗯。”桐生闭上眼睛。锦山伸手替他遮去阳光。
黑暗中，桐生感到一阵恍惚。
“好好睡一觉吧，桐生。”
桐生知道，从前的锦山并不属于他。他该走了，该去为犯下的错误赎罪。
他明白这次睁眼将不会再闻见柑橘的气味，不会再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眸，不会再听见有人轻声唤他的姓氏，哄他入睡。
电风扇旋转如初，桐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片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