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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不说话。
祂只是垂首。
白裙少女倚靠在大树粗厚的树干上,低声唱着歌。
血液涌出,在衣物上扩张领地,但她却好似浑然不觉,仍旧唱着自己那曲调温暖、听不清词句的歌。
歌声飘了很远,飘过了漆黑森林的树顶,飘过了燃着点点烛火的木屋窗口,它飘上天,再向上飘,飘到月亮上……
“喂,”女性的声音打断了歌声:“你不知道大半夜在别人家门口唱歌是件很失礼的事吗?”
少女停下歌唱,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人扒开灌木丛,此时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那人有张精致的脸,下颌微微抬起,露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在她面前站定后,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你身上都是谁的血?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都有。”少女抬起头,第一次回答了她。
“呵,”那人冷笑一声:“那就说明你是个和别人搏斗以后逃进了这座森林的受害者——或者杀人犯,是吗?”
少女没有说话,又将头低了回去。
“啧。”桑多涅烦躁地嘁了一声:“你如果不回答我的问题,不要怪我——”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她发现面前的怪人已然昏厥,头向一侧倒下去。她连忙向前一步,这才没让那具纤弱的身体砸到地上。
不过作为代价的是,她的衣服也染上了暗沉的红色。
桑多涅面色一凝,看了眼怀里人苍白如纸的面色和她衣物上还在不断更新的血色,终究还是把嗓子里的脏话给吞了下去。
“麻烦的家伙。”她一边抱怨,一边把奇怪又美丽的少女尽可能小心地带走。
少女是在草药的味道中醒来的。她没有睁开眼睛,但是整座房屋的布局已然出现在她脑海中。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木屋,刚好容得下两人居住,不知什么原因,有一间房是空着的,这让木屋显得空旷了些。
她躺在柔软的织物上,血已经不再流了,敏感的伤口处传来绷带硬实的感觉。
但她的脏器还在隐隐作痛,所以她没能第一时间起来。
有人进了这间房间,将一碗药汁轻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那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做。
她张口:
“谢谢。”
那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发出不满的声音:“你醒着?”
“嗯。”少女将手撑在身侧,想要坐起来。
“你别动了,就这么躺着吧,不然马上伤口裂开了,我的床也要被你弄脏了。”
少女闻言乖乖停下了动作。
她倒是听话。桑多涅腹诽。
“喝药。”
桑多涅的话很简洁,动作却很细致。
她一手端过药碗,一手放在少女颈后,让她稍稍抬起头来,像喂养一只雏鸟般喂她喝药。
整碗药喝完,桑多涅也松了口气。
她端着空药碗往外走,却被床上的少女叫住:
“可以问问怎么称呼你吗?”
“桑多涅。”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往外走了两步后,又停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没回她话,桑多涅皱起眉头,一回头,却看见她陷入沉思的模样。
“桑多涅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称呼我。”少女对她说,月光从床侧的窗口洒下来,给她苍白得过分的肤色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桑多涅愣了下,随即有些生气地开口:“难道你没有名字吗?”
少女竟然真的摇了头,这是桑多涅没想到的,她原以为少女是不愿意告诉自己。
“那其他人平常怎么称呼你?”
“他们叫我‘魔女’。”少女诚实地回答。
桑多涅发出一声嗤笑:“只有愚人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神和魔女。”
少女对这个观点不置可否。
桑多涅也没指望她那个小小的脑袋能理解自己的想法,转身向屋外走去。
“桑多涅。”少女又叫住她。
“干嘛!”桑多涅回头,眉毛完全拧在了一起,她的脾气向来不好,没耐心听少女讲一些有的没的。
少女仍旧神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懵懂和天真:“那桑多涅要怎么称呼我呢?”
“……这很重要吗?”
出乎意料的,少女点点头。
桑多涅又想啧舌了,但她忍住了。
半晌,她才报出一个称呼:
“哥伦比娅,我叫你哥伦比娅,想拒绝的话现在就说出来,不然之后我就不改了。”
“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吗?”
不知为何,明明少女的眼睛仍旧是闭着的,但桑多涅却感觉她正在专注地看着自己。
“……算是吧。”
桑多涅不想再理她,快步走出了门,她板起一张脸,只有烧红的耳尖证实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哥伦比娅留了下来。
她身上的伤太重。不仅有锐器穿透切割的痕迹,还有被火焰灼烧的痕迹,层层叠叠,新伤盖着老伤,而且还瘦,瘦得桑多涅给她换药的时候都感觉肋骨像是在硌着自己
说实话,她能活下来都是奇迹。桑多涅不记得自己的医术有那么高超,能让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起死回生。
但偏偏哥伦比娅在她的治疗下好得很快,几乎每天都比昨天要好上许多。
第三次日落月升的时候,她都已经可以下床了。
但桑多涅还没见过她眼睛睁开的模样。
有关这件事,桑多涅问过她,但哥伦比娅只回答说,睁不睁开眼睛对她来说并不影响。
据桑多涅观察,事实好像的确如此。
即使闭着眼睛,哥伦比娅也能避开障碍物,甚至能够敏锐地找出藏在角落里的零件和药草。
这倒是件神奇的事,桑多涅有时候会在夜里思考这种能力的缘由。
她听说有些盲人会把其他感官练得极为敏锐,用以代替失去的视力,或许哥伦比娅就是这种情况。
话虽如此,桑多涅却还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她确信一定是她还没有发现这背后的原理是什么,而不是真的有什么神秘力量在作祟。
毕竟,一切“魔法”都只不过是尚未阐明的科学。
就像她背后那个发条一样,哥伦比娅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甚至把它也当成了一种魔法。
桑多涅还记得当时哥伦比娅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下她的发条,然后抬头问她是不是也是“魔女”的样子。
一想起来她就忍不住嘲笑她。
她是人造的木偶。
她和哥伦比娅解释了这些名词,但哥伦比娅歪着头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一定没听懂。
桑多涅唇角难得扬起了点弧度,不厌其烦地又和她解释了一遍。
看见我做的那些机器了吗?
桑多涅指着工作台上的小型器械。
我和它们是一个性质的,我也是被人一个零件一个零件造出来的。
哥伦比娅的眉头舒展开:他们说,每个人都是被人造出来的。
桑多涅噗嗤一声笑出来:笨蛋,这不一样。
哥伦比娅也跟着笑:那我们是一类,我也不是被人造出来的。
桑多涅难得有兴致在工作时间和她聊天: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不知道。哥伦比娅摇摇头:他们说我是月亮上来的。
不是地狱吗,魔女?桑多涅挑挑眉毛,打趣道。
也有这么说的。哥伦比娅煞有介事地点头
桑多涅忍不住拿手敲她的脑袋。
笨蛋。
前几天哥伦比娅都是睡在她床上,后来她能下床了,桑多涅就把原先养父的那个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照顾她的时候每晚跟她一起睡有了雏鸟效应的缘故,哥伦比娅还是每晚都往她床上钻,赶也赶不走。
桑多涅骂她,她就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好像她对她做了多过分的事情一样。
天知道桑多涅只是想享受一下自己的私人空间,以及不那么狭窄的睡眠空间而已。
要知道有发条的缘故,她可是趴着睡的,一张床就那么大,哪还有地方留给另外一个大活人。
就算哥伦比娅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剩下的位置也就勉强够一个人平躺。
不过很快哥伦比娅就为她的任性找到了方法。
她在半夜偷偷溜进桑多涅的房间,让桑多涅趴在她身上睡。
其实这和桑多涅平常的睡姿也没有多少差别,她平时也是半趴在枕头上睡的,只不过现在那个枕头换成了人罢了。
而且说到底,哥伦比娅抱起来比枕头还要软和,还总是散发出一股月光下的花丛一样的香气,桑多涅又能不满到哪里去呢?
这并不妨碍她每天早上起床都要把哥伦比娅骂一顿。
但是没用,她还是照旧,每天晚上都做在月光下亲吻花朵的梦。
在桑多涅把她捡回来之前,她预想过这个人可能是个身世悲惨的小倒霉蛋,预想过这个人可能是个枭心鹤貌的大杀人犯,但就是没想过这人是个什么也不懂还成天好奇的原教旨主义神秘力量崇拜者。
她每天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不是问这个是什么,就是问那个是什么。上次甚至拿着她工作台上的枪玩,差点走火射中自己。
在被她训了一遍之后,又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有事,伤口都会愈合,气得她又骂了一通。
笨蛋,还真把自己当什么魔女了,那都是统治阶级编出来骗傻子的。
但是无论桑多涅再怎么讲,哥伦比娅似乎都把自己是魔女这个认知牢记在心里。
具体表现在经常缠着桑多涅,问她有什么愿望。
桑多涅无语地白她一眼,说自己都比她像魔女,因为她好歹有个森林深处的小木屋、一个熬草药的大炉子——哦对,她还差一只黑猫。
可哥伦比娅还是缠着她。她被烦得受不了了,随口就说她希望能一辈子平安地、不被人发现地住在这座小木屋里。
没想到哥伦比娅竟然真的听进去了,后面都没再拿同一个问题烦她。
桑多涅乐得如此。
但不和人打交道是不可能的,到了现在这个时代,还是有很多资源是需要从别人手中获取的。
因此桑多涅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去附近的城镇采购。
出门的时候,哥伦比娅在门口送她,向来恬静的面庞少见地展露出几分担忧。
“你要去哪,桑多涅?”她问。
“不是说了吗,出门买东西。”桑多涅穿着第一次见到哥伦比娅时穿着的兜帽和黑袍,它们能将她那张漂亮的脸和身后的发条都隐藏起来。
她还在清点要买的东西,哥伦比娅的伤还没完全好,这次去城镇,她要多买些纱布,还有之前她说过喜欢的糖果,也多买几个口味的吧……
“很远吗?”哥伦比娅向前走了一步,眉头紧皱着。
桑多涅放下清单,语气柔了些:“不远,我速度很快,下午日落之前就会回来。”
哥伦比娅似乎真的很担心,桑多涅刚刚说完,她就接上话:“如果你没有按时回来,我可以去找你吗?”
桑多涅愣了下:“最好不要。”
“为什么?”哥伦比娅手握在胸前,一副受伤的模样。
桑多涅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外面太危险了,你要在家里等我,而且我不会不按时回来的,你放心好了。”
哥伦比娅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桑多涅就当她接受了自己的说法。
她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却又折返回来。
哥伦比娅顿时抬起头,桑多涅几乎能看见她身后隐形的、就要摇起来的尾巴。
她轻轻抱了一下她:“乖,我说了会回来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哥伦比娅说话,话刚一说完,就把她自己羞耻得不行,整张脸都浮上红晕。
她轻咳一声:“所以,在家等我回来,不要往外跑,能做到吗?”
哥伦比娅这次总算点头答应了,她放下心来,却听见哥伦比娅的声音响起:
“桑多涅,可以再抱我一下吗?”
……桑多涅没有理她,直接出了门。
-
几乎是刚一到镇上,桑多涅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和平常大集时的热闹不同,镇上虽然仍旧人声喧闹,但却压抑了许多,随处甚至还可以见到穿着盔甲的骑士,不知道在张贴什么东西。
她想早点买完东西早点回去,避免旁生事端,但有些人不给她这个机会。
“等等。”
穿着银白色盔甲的骑士叫住了她:“这位女士,请把你的兜帽摘下来。”
“为什么?”她心一跳,但还是冷静回答道。
“有魔女出逃,这是极端危险事件,还请配合我们。”
魔女?
桑多涅兜帽下的脸露出冷笑。
这群教会玩意和他们信仰的神一样没脑子。
“我在这生活很多年了,这是我的证件。”
骑士接过证件,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而是一直死死盯着她。
“请您配合我们,不然我们不保证不会采取行动。”
桑多涅心里烦躁,但又无法发作,只好掀开兜帽,露出她那张已经写满不耐烦的脸。
骑士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将证件递还给桑多涅,满脸歉意地行了个礼:
“抱歉,小姐,冲撞了您,实在是这位出逃的魔女太过危险,特殊时期,还请您不要介意。”
桑多涅抑制住想向他翻个白眼的冲动,语气不算好地问道:
“所以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小姐。”骑士侧身让开一条路:“您需要我们派人送您回去吗?您似乎没带护卫前来。”
“不需要!”桑多涅蹙着眉,重新戴上兜帽:“再见,祝您顺利。”
另一边,同僚看着远去的黑色身影,问骑士:“就这么放过去了?上面可没说那个魔女会不会易容。”
骑士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易容简单,气质可没法伪装。那位是位切切实实的贵族。”
“贵族?”同僚傻了眼:“在这种破地方?”
“回去多看点书吧!”骑士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的脑袋:“能在这种穷乡僻壤出现的贵族,也只有和教会决裂的机械派了。但说到底,就算是落魄的贵族,也不是我们可以招惹的。”
“但,万一……”同僚还是觉得步履匆匆的女性可疑。
“贵族血脉纯净,是不屑于与魔女为伍的。”
骑士眼睛眯了下,朗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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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城镇,桑多涅再也忍不住,拿出之前趁守卫不注意从城墙上揭下来的画像。
“画的什么东西,丑死了。”她低声骂道。
但简陋的画像依旧准确地传达出了少女的特征。
苍白的肌肤,黑中带着玫红的长发,下方还特地标注了:该目标疑似目盲,但并不影响相关机能,极度危险,如有遇见,请立即联系圣殿骑士。
她胡乱将画像揉搓成团,塞进包中。
日渐西沉,哥伦比娅还在家里等她。
她终究还是赶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回了家。
“你回来了。”哥伦比娅站在木屋阶前等她,房头用来照明的灯早已点起,有些许飞虫围绕着橘色的光亮打转。
哥伦比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如她第一次见到她时平静宁和。
桑多涅那颗一路上纷乱嘈杂的心不知为何一瞬间柔软下来。
“我回来了。”她小声嘟囔,说得很快,但哥伦比娅还是听见了。
少女勾出笑,飘下来抱住她:“我好想你,桑多涅。”
“行了,”桑多涅推着她,脸被晚霞染得通红:“我走了才一天还不到的时间,别搞得这么肉麻。”
“桑多涅也有想我吗?”哥伦比娅下巴搭在桑多涅肩膀上,声音轻飘飘的,像只栖息在横木上的鸽子。
桑多涅的动作停下了,手掌伸出去,迟疑片刻,又轻柔地变成了环抱的动作:“……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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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桑多涅一手握着汤勺一手拿着书,人偶的注意力此时已经完全放在了书本上,嘴里念叨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词汇。
一旁哼歌的少女鼻尖动了动,扭头看过去:“桑多涅……”
“干嘛?”桑多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汤要烧干了……”
桑多涅先是眉头一皱,紧接着也闻到了那股味道,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急匆匆地处理残局。
小鸽子在一边笑,却猝不及防被书砸到怀里。
“有什么好笑的,干点活!把书放回房间去。”桑多涅又瞪了她一眼。
哥伦比娅拿着书起身。
她对桑多涅的房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轻而易举就找到了那本书原本待的位置。
只是在她就要离开的时候,她很难不感应到桑多涅房间里多出来的一股熟悉又让自己不喜欢的味道。
像是某种黏糊糊的东西,散发出树木烧焦后的气味。
她看见桑多涅带回来的那个包里露出来的一角皱皱巴巴的纸页。
窗口的月光消失了,月亮被云雾遮掩,不再垂首。
没有点灯的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晚餐较之平常要丰盛许多,除了那锅味道不太对的汤以外。
但不知为何,平日里吃个不停的哥伦比娅今晚却迟迟没有动筷。
“怎么不吃?”桑多涅皱眉。
哥伦比娅抬头,明明眼睛没有睁开,桑多涅却清晰地感觉她是在看自己。
“桑多涅,”她开口:“今天在外面,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哈?”桑多涅下意识反驳:“我能遇到什么危险?”
“那为什么,桑多涅的枪现在还带在身上。”
哥伦比娅无形的视线向下移,轻而易举地隔着裙子,凝在了她大腿侧面的枪套上。
桑多涅先是脸一红,旋即按住那把枪:“我忘了!还有,你别老是乱看!”
哥伦比娅收回视线,脑后几扇小翅膀都低落地垂了下去。
桑多涅心里升腾起某种近似不忍的情感,只好又开口:“没什么危险……只是、只是……”
她拧着眉毛,努力斟酌词句:“只是……最近时局又有些变动……你知道的……这很平常……带把枪在身上会安全不少……”
七拐八绕地说了一大堆,哥伦比娅有没有听进去不知道,她反倒是越说越烦。
桑多涅干脆从大腿上取下枪,一把拍在桌子上,用的力气让汤都溅起来几滴:
“为了安全起见,明天我教你用枪!”
哥伦比娅眼睛的位置对着枪一会,又对着满脸通红的桑多涅一会。
她默默点头:“好。”
晚上。
哥伦比娅习惯性地飘进桑多涅的房间。
月亮已经重新出来了,此时正好透过窗子洒在桑多涅身上。
她看上去是睡熟了的样子,那把枪被解下来,放在床头。
哥伦比娅轻车熟路地钻进桑多涅的臂弯,没受到一点阻拦。
在一切都做好后,她开始戳桑多涅的脸。
“桑多涅,我真的要学用枪吗?”
“桑多涅,可是我不用枪也很厉害。”
“桑多涅,你要看看吗?”
“闭嘴。”桑多涅终于忍无可忍:“再吵你就滚回去睡。”
哥伦比娅一下不吱声了。
困倦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又闭上了,桑多涅在脸贴着的那片皮肤上蹭了蹭,声音懒懒的:
“你就这么不愿意学枪?”
哥伦比娅在被子里找到她睡得温热无力的手,轻柔地穿插进她指缝:
“桑多涅不是不喜欢枪声吗?”
桑多涅打了个哈欠,没把手抽走,只是动了动,在她身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我没说不喜欢。下次再因为这种事情打扰我,我就打你。”
哥伦比娅不说话了。
桑多涅很快又沉沉睡过去,像只小猫一样蜷在她胸口,身上散发出一股熟睡之人特有的蓬松气味。
哥伦比娅的手动了动,摸到她背上的发条,手指绕着根部转了一圈,像是想丈量发条的大小粗细。
“嗯……”桑多涅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哼了声,她立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顿了会,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身上人的睡颜,然后又扭头,去看沉默的月。
月亮不说话,可是祂一直垂首看着,看着这片森林,也看着森林外躁动的人马。
第二天,桑多涅果真要教她用枪。
“……这里是扳机,拿稳了,然后扣下。”
巨大的枪声响起,惊起一堆鸟兽。桑多涅看着正中红心的弹口,满意地勾起唇。
“好了,你试试。”她把不算大的手枪递给哥伦比娅。
少女柔弱无骨的手指抚摸过还留有一丝余温的枪把,生疏地拉开保险,但却迟迟扣不下扳机。
“桑多涅。”她叫了一声朋友的名字,意义不明。
“嗯?”桑多涅的目光从枪管挪动到她唇瓣上。
“我要走了。”
哥伦比娅说。
-
桑多涅在生闷气。
不过这也不怪她,任谁听到一起生活的人在两人相处的时候随便就甩了句她要走了都会生气的。
她没问哥伦比娅要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拿回枪,然后扭头就走,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桑多涅生闷气的后果很严重。
晚餐的餐后甜点,她一点也没给哥伦比娅留。
但哥伦比娅就像没发现一样,依旧夸赞她餐点的美味。
桑多涅越想越气,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闭不上眼。
平日里哥伦比娅在她还没能发现,忽然之间哥伦比娅不在了,她才意识到,床铺上已经被月落花丛的气息给沾满了。
那味道越是浓,越是包裹着她,她心里的火焰就越旺,烧得她看月亮都不爽。
桑多涅一把掀开被子,原本只是想散散被褥里的香味,两条腿却不受控制地向外走。
这还是第一次,不是哥伦比娅,而是桑多涅悄悄在半夜出了门。
夜晚的木屋像是被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桑多涅搭上另外一间房的把手,一股无以复加的恐惧突然在她心里涌现。
养父死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么踌躇着,站在这扇门外。
生活是循环的历史。
她曾在某个夜晚,在某本鸿篇巨制上看见这小得不能再小的一行话。
她对此嗤之以鼻,如今却又抑制不住地在大脑中重复这句话。
她现在多希望哥伦比娅能拉开面前这扇门,发现她就在门口,然后抱抱她,和她说,白天说的那些话都只不过是坏心眼的恶作剧,她从来没想过离开,她今晚还打算躺上她的床,抱着她一起睡觉,或许再给她唱一小首安眠曲。
咔哒。
门开了。
房间内空无一人。
月光下,尘粒飘散着。
桑多涅坐到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上。这张床上的香味甚至比她那张床还要少上不少。
她忽然有点想笑。
笑完又感觉眼角一阵阵发酸。
月亮不说话。
祂又会陪伴谁?祂又能陪伴谁?
哥伦比娅是个混蛋。
-
桑多涅的生活重又恢复了平静,她仍旧像往常那样,工作、采摘、熬煮……没了聒噪的声音,她工作的效率反而变快不少。
她还是会想起哥伦比娅,想起哥伦比娅时她就冷笑。
不过是偶然捡到的东西在某天消失不见了,这又能怎么样?人生这么长,每个人都会弄丢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件东西。
下一次,她没必要再捡人,她可以捡只猫、捡只狗,或许捡只鸽子也不错,没事还能唱唱歌给她听,反正哥伦比娅这个名字本来也就是她打算给自己的宠物取的。
只是她晚上变得很难入眠,好在她是人偶,不睡觉也可以继续工作,不会像人类那样身体垮掉。
至于哥伦比娅,她爱去哪去哪,就算飞到月亮上也没人管她。
但她还是不放心。
笨蛋,偏偏在这个时候跑掉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找她。
她的思绪又一次因为这个问题凝固住,在工作中碰倒了最后一瓶特定溶液。
“该死。”桑多涅骂了一句。
她承认,傻得要命的宗教问题还是影响到了她。不是因为哥伦比娅,而是因为她一想到有一群大铁罐子在她家外面晃,她就感觉烦躁。
她穿上那件黑袍,趁着时间还早向森林外走去,她会在太阳落山前回来……不,不在太阳落山前回来也可以。
城镇里驻守的人马更多了,他们似乎认定了“魔女”就在这附近,桑多涅甚至在森林的外围看见了脚印。
他们在试图向这座森林内部搜查。
桑多涅又忍不住在心里骂:她难道真的对你们的教皇、对你们的神做了什么吗?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种点地,多养活点人!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站在城镇外围看墙上贴着的魔女画像,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可疑,没见过的骑士立刻就围住她。
“这位女士……”
他们话还没说完,眼前人精致如人偶般的脸就露了出来,只是面色难看:
“看到了?不是什么‘魔女’。能放我走吗,骑士先生?”
为首的骑士皱了下眉,和一旁的下属用眼神交流了个来回,开口道:
“小姐,您的证件。”
桑多涅将证件递出,双手抱臂不耐烦地看着他们。
骑士没从证件上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又将证件递了回来。
“能让开了吗?”面前人冷声道,但几具庞大的身躯仍旧原地不动。
过了好半晌,领头的骑士才侧身,让开一条小道。
桑多涅冷哼一声,没将兜帽戴回去,就这么微昂着头走了出去。
骑士看着她的背影,以及黑袍下不太明显的轮廓,随手招来身旁的下属,低声道:
“跟上去。”
-
被这么一打扰,桑多涅没能在天黑前回到家,这让她有点焦躁。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她。
森林四处漆黑,一点点月光聊胜于无,甚至让她差点错过了同样一片漆黑的木屋。
她将门口的灯点起来,光芒立刻驱散了半点孤独。
人偶松了口气,看向自己的手。
果然,出血了。
回来得太急,她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一跤,除了撑着地面的手以外,其他地方倒没受什么伤,就是她身上穿的这件黑袍被树丫划了几个口子,现在看着破破烂烂的。
桑多涅脸上露出一点郁闷。
她一向爱惜自己的东西,黑袍上次弄脏还是捡回哥伦比娅的时候。
她没立刻进屋,先在取水器旁打了点水,好好将手和脸清洗了一下,然后脱下黑袍,想仔细看看还有哪里破了。
黑袍的遮掩一消失,她背后仍在转动的发条立马便暴露出来,灌木丛后某双眼睛猛然睁大。
桑多涅还没意识到什么,她举起黑袍,月光穿过上面不小的撕裂处洒在她脸上,将她苦恼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这下糟糕了,就算缝好了也……”
她话音未落,破空声从身后传来,身体自动反应过来,向旁边一闪。
剑光落到地上,又以极快的速度变换架势,侧横扫去,斩下了她胸前飘曳的几缕发丝。
“魔女。”低沉的声音从骑士口中发出,冷厉的剑锋又一次向前刺来。
桑多涅来不及震惊,飞速向后退去的同时拔出大腿上的枪。
骑士没见过这样的器械,面对黑洞洞的烧火棍口丝毫不惧,仍旧向前冲锋。
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一声,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惊心。
痛苦的尖叫声响起,枪械巨大的冲击力让身着笨重铠甲的骑士直接俯面摔倒在地,粘稠的血从他腹部和大腿两个位置流出,染红了木屋前的土地。
桑多涅握着枪的手颤抖着,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额头。
理智告诉她,只要对着那张疼痛扭曲的面庞再来一枪,一切就都会结束,但无力的手指就是迟迟摁不下扳机。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类开枪。
桑多涅深吸一口气,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骑士看懂了她表情里的含义,惊恐地大叫求饶,但桑多涅没有理会,扣着扳机的那根手指不断用力……
还散发着火药余温的枪口上突然搭上了一只手,桑多涅愣了下,下意识卸掉握着枪的力气。
她抬头,撞进一双晕着月光的眸子里。
那是双堪称昳丽,又让人不由自主感觉恐惧的眼睛,像夜空一样深邃,如月亮一般宁静、邈远。
少女抬手,身后她就连一眼也没施舍过的骑士便痛苦尖叫出声。
他从手骨到手臂,整个都扭曲成了不能看的模样,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握在手上的发信器也就此摔落在地。
“哥伦比娅……”桑多涅喃喃道。
少女眼睫垂下,神情低落:“桑多涅,我很抱歉。”
人偶却没将她的话听进心里,只是皱着眉头环顾四周:“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一直都在这片森林里,”哥伦比娅的眼睛望着她:“月亮在代替我看着你。”
桑多涅猛然抬头,看向天边悬挂的沉默星体:“你一直在偷窥我?!”
哥伦比娅愣了下,那双惑人的眼睛也睁得大了些。
她站在原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桑多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脸颊温度升了点,扭过头去不看她,嗓音生硬地开口:
“……你不是说走了吗,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哥伦比娅向前走了一步,却没继续靠近:“我担心你,桑多涅。等到他们不在这里了,我就会彻底离开。”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一样,桑多涅顿时感觉一股名为愤怒的情感莫名在机体中出现,向上攀升,包裹住自己的核心,几乎要顺着喉管,经过发酸的眼睛,灼烧到大脑。
“彻底离开……是什么意思?”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但哥伦比娅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懵懂模样:“等我走了以后,桑多涅就可以继续过原来的日子,不用再担心会有骑士进到森林里打扰你的生活。”
桑多涅几乎用上了身体里全部的力气,抓住少女纤细的肩,湖水般的蓝眼睛下有什么东西在沸腾、躁动:
“原来的日子?哈,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过回原来的日子?你知道在你被我捡回来之前我的生活是怎样的吗?明明是你擅自大半夜在我家门口唱歌,擅自天天跑到我的床上,擅自东一个桑多涅西一个桑多涅地叫着——现在你一句话,就要我回到原来的日子?哥伦比娅,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霸道、这么傲慢、这么……这么……这么让人讨厌!”
才说到一半,蓝眼睛里一直藏着的东西就再也掩盖不住,泪水顺着没有瑕疵的面部流下,然后汇集在下巴处,再滴湿两人之间板结的泥土。
哥伦比娅手足无措地站着,好一会才伸出手去帮她擦脸上的泪水:“桑多涅,别哭……”
“滚开!”桑多涅打掉那只手,向后退了一步:“你算什么!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你!不过是我偶尔发的善心!我只是后悔,这片林子这么多猫、这么多狗、这么多松鼠、鸽子……我怎么偏偏把你捡回来!——至少它们还有颗跳动的心,不会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也不会在某天晚上自顾自地就消失不见!”
“桑多涅……”少女没有看自己被打红了的手背,只是不断向前走,想要靠近泪水止不住却还是死死瞪着自己的人。
“我让你滚开你没有听见吗!”
“我真的好想你。”
声音戛然而止。
好像有风吹过,卷起一点她的发丝和衣角。
桑多涅从来没见过哥伦比娅这样的表情,脆弱的,无助的,她捡到她的那晚,哥伦比娅快要死掉时,她都没有流露出哪怕一点恐惧的神情。
但现在,她清晰地看见少女眼瞳深处的迷茫和害怕。
“我一直在透过月亮悄悄看你,你难过,我也会很难过,但是我不能回来。我是魔女,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会招惹上麻烦,只要我还留在这里,桑多涅的愿望就没法实现,所以我只能躲起来偷偷看你。但是我真的好想你,想抱抱你,和你一起睡觉,也想——”
哥伦比娅没能继续说下去,桑多涅抱住了她。
“笨蛋。”
桑多涅的怀抱很紧,紧到让人无法呼吸,但又很温暖,补齐了她冰冷的体温。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的愿望是和你分开了?”她小声抱怨。
哥伦比娅沉默片刻:“你说……你想要一辈子平安地、不被人发现地住在这座小木屋里。”
“什……”桑多涅下意识反驳,然后发现自己为了敷衍她,竟然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只好言语苍白地反悔:“那是我逗你玩的。”
“桑多涅……”哥伦比娅回抱住她,眷恋地靠在她肩头。
桑多涅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而且,我说了你就要实现?那干脆把神像上那家伙给拽下来,你上去坐得了!平时那么任性,这个时候反倒开始装乖了?你就不知道撒个娇?说两声‘桑多涅,我不想走’‘桑多涅,帮我把这些事都解决了吧’,嗯?这不是你平常最擅长的事吗?撒泼打滚,别跟我说你不会,你以为我纵容过多少次你的小性子。”
“桑多涅,”哥伦比娅喊着她的名字,靠近她小巧圆润的耳垂,撒娇似的低声说话:“我不想走,我好想继续留在你身边。”
被她气息吹过的那块皮肤瞬间从耳畔到脖颈红成一片,桑多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般,喉咙里发出段短促的呃声,紧接着肉眼可见地恼羞成怒了起来:
“你这个笨蛋!”
可惜她的色厉内荏早就已经威胁不到哥伦比娅了,哥伦比娅还是那副放松的模样,伸出手来戳了戳正快速旋转的发条:
“桑多涅,它怎么越转越快了?”
“哥伦比娅!”如同触电一般,桑多涅反应极大,直接将怀里的哥伦比娅给推了出去。
现在她就连锁骨和肩颈的位置也染着红:“不要乱碰我的发条!听见没有!”
哥伦比娅眨眨眼,乖巧点头:“嗯,我知道了。”
桑多涅瞪了她一眼,显然完全没有信任她。
哥伦比娅露出一个笑容,向前牵住她的手:“回去吧,桑多涅,我饿了。”
“等等,得把那个人处理一下……嗯?人呢?”
“他昏过去了,我就把他转移走了。”哥伦比娅轻描淡写地说。
“转移?”桑多涅狐疑地看着她。
“毕竟我是魔女嘛。”哥伦比娅靠近她,与她额头贴额头,漂亮的眸子几乎是黏在她瞳孔深处。
桑多涅呼吸一窒:“魔女……不对,你怎么突然把眼睛睁开了?你不是盲女?”
“嗯?”极近距离下的睫毛不解地扑闪了几下:“我不是啊,我之前只是不想睁开而已,但现在我想好好看看桑多涅,所以就睁开了。”
她笑得很甜,眼眸弯弯,但仍旧像宝石一样蛊惑人心。
“啧!”刚退下的温度又烧起来,桑多涅掩饰性地扭过头:“麻烦的家伙!”
“桑多涅觉得我很麻烦吗?”哥伦比娅的表情变化之快,连夏季的天气也望尘莫及,上一秒还在笑着,下一秒就做出楚楚可怜的神情。
“你难道不麻烦吗?”桑多涅不允许自己落入下风,强迫自己和她对视。她下巴微微扬起,和初见时一样带着傲气。
哥伦比娅没有说话,只是眨着眼睛看她,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那桑多涅……”
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阴影在她眼睛中蓦然放大,连月光也带上惊讶的味道。
桑多涅给她的吻只有短短五秒,她还没来得及品尝就被放开。
“……闭上你的嘴吧,笨蛋。”桑多涅的逞强没能成功,视线只是在哥伦比娅泛红的脸上留了一瞬就迅速移开。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没以前那么顺畅:“又说些有的没的……麻烦死了……”
“桑多涅,”哥伦比娅的声音响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咬字有点不清晰。
“说,但不准问刚刚的事!”
“我其实真的是魔女。”
“哈?!”桑多涅把脸转了过来看着她:“现在你就说这个?!”
哥伦比娅脑后的翅膀瑟缩了一下。
“刚诞生的时候,有一群人发现了我,他们说我是神明,跟我诉说他们的愿望,在逃走之前,我基本上都会尽力帮他们实现愿望。”
“所以你才老是问我有什么愿望?”桑多涅皱眉思索。
“嗯,”哥伦比娅点点头,喉头紧张地滑动了下:“所以,我真的是魔女,桑多涅如果有什么愿望,我也会尽力帮你实现。”
“我?”桑多涅冷哼了下:“我都说了,我才不信什么神什么魔女的,倒不如你和我说说,你有什么愿望,说不定我大发善心,挥挥手就帮你解决了。”
“真的吗?”哥伦比娅眼睛一亮,桑多涅突然有种自己中了套的感觉,但话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
“你说就是了!”
“我希望能永远和桑多涅在一起。”
“……”桑多涅扭过脸去,轻咳一声掩饰耳边的红晕:“这又不是什么难事,竟然就问我这个……”
“那我还想要一个愿望。”
“还给你讨价还价上了?”
“刚才的那个,能不能再来一次?”
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少女,桑多涅难得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哥伦比娅!你果然还是很讨厌!”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神,你会许下什么愿望?
——世界上没有神。
——但你总有愿望。
——能够靠自己实现的东西不叫愿望,而不能够靠自己实现的东西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幻想。
——那你会幻想什么?
……
我会幻想月亮学会说话,不再那么沉默。她会有能够触摸的形体,温暖的怀抱,带着笑的眼睛。当她看着我时,我就将不再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