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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时雨七岁那年跟随母亲来到日本,在日本第一次见到了咒灵。
那东西很丑陋,像一只放大了数百倍的异形虫子,在母亲租下的房子屋檐上蠕动。
他拉着母亲的手,指给她看,说房子那里有好大一只虫。母亲在一箱一箱地收拾从韩国搬来的行李,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瞥了一眼,就对他讲:这种环境有虫子很正常。时雨,你要明白,我们不会再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了,你要学会适应。
母亲的不耐烦之下似乎隐藏着更深的恐惧,一种对母子俩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恐惧。这将会是一种怎么样的生活呢?孔时雨环顾了一下这条巷子,这里拥挤,潮湿,沉默。有其他住户在好奇地偷偷打量新搬来的邻居,在他们眼里,这个陌生女人和他的小孩似乎比那个怪物更加引人注目。
而在后来徐徐展开的新生活中,孔时雨逐渐明白了,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不只是国籍、血统,以及略显蹩脚的日语口音之间的区别,还有,其他人看不到那些可怖的“怪物”。
还要感谢他因为刚来日本,与除了母亲之外的其他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交流障碍,因此在他被视作怪胎或者疯子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学会对此默不作声。
他精心伪装的平凡人生活被打破,是在二十多岁的一个雨天。在那个雨天,孔时雨在下班回家的小巷子里,无意中目睹了一桩杀人案。
如果是寻常的杀人案倒也罢了,但是孔时雨亲眼看到那个黑发男人只靠一把匕首,就杀死了三个孔时雨要假装看不见的那种东西,在清除了所有怪物之后,把刀飞着插进了藏匿在巷末的另一个男人的眉心。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快到孔时雨甚至没来得及逃跑。
尽管孔时雨自认对假装普通人已经十分熟练,甚至在见不到那些怪物的时候,有时连自己都会信以为真,但他的伪装还是被男人一眼识破。
“喂,你看得到咒灵是吧?”黑发男人随手指着他说道。“那帮我清理一下现场吧,我现在肚子很饿,要去找点东西吃。”说完,甚至没有等到孔时雨假装听不懂日语,就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句:“一会我回来给你支付报酬。”
男人走后,孔时雨站在原地,思考自己如果在此刻转身就走,是成功逃脱的概率大一些,还是后续被杀人灭口的概率大一些。不过在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他心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种东西,原来叫做“咒灵”吗?
他沿着小巷往里走去,一路观察着,想找到一些“咒灵”的痕迹,却发现除了堆集的瓦砾证明这里发生过战斗之外,这些咒灵的死去竟然没能留下任何证据。孔时雨用鞋子把沿途的这些痕迹粗略地掩盖起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尽头处的尸体面前。
他看着这具尸体。死因毫无疑问是插在眉心的那把刀。于是他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包在手上,把刀拔了出来,擦去血迹和指纹,放到了旁边。
他又环顾现场,发现地上还有几张沾了血的赛马票,便一并收了起来。
甚尔回到巷子时,看到的就是穿着西装制服的男人,真的在一板一眼地认真帮他收拾现场的画面,他惊讶地挑了挑眉,收敛了几分杀气。
“这马票是你的还是他的?”孔时雨对着他摊开手心。
“现在是你的了。这就是你的报酬。”甚尔笑了,嘴角的疤也跟着一起上扬。“我来之前刚买的,现在过去还能赶得上比赛。不想看看吗?”
这是孔时雨第一次近距离地端详甚尔的脸。也是在这个瞬间,他发现,这个看上去十分阴郁的男人,虽然有着极黑的头发,却有一双年轻漂亮的绿色眼睛。
后来孔时雨回想,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跟刚被自己目击了作案现场的杀人犯一起去看赛马,手里还捏着几张沾血的马票——他甚至不知道上面到底是谁的血——反正不是他自己的。
孔时雨没有看过赛马,而甚尔也一点也没有为他讲解的自觉。因此他只能云里雾里地坐到了比赛结束,在听到身旁的甚尔振臂欢呼的时候,才想到,大概是赌赢了。
“你还真是我的福星啊!这下子我赚翻了!”甚尔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孔时雨只感觉肩上很沉重,但还是晃了晃手里的马票反驳道:“钱应该给我才对。”
甚尔大笑几声,“我给你介绍一份更赚的工作!”说着又把孔时雨搂得紧了一点道:“做我的中介吧。”
就这样,孔时雨阴差阳错地踏入了咒术界的地下行业,成为了一名肮脏交易的联络人。只不过最开始,他能联络到的杀手只有甚尔。
入行之后,孔时雨反而久违地有了自己是普通人的实感。从七岁那年到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日语甚至超越韩语,已经完全成为他的第一语言,但他每次走在东京的大街上,依然无法真正地将自己和擦肩而过的行人画上等号。刚搬来日本、第一次目睹咒灵时的那种对于新生活的恐惧,似乎阴魂不散地一直如影随形。而在接触到咒灵、绂除,这些专业词汇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他十余年来的困扰,其实也只是另一个版本的教科书中,拥有名字、能被分类的生物,是另一个体系的一部分。孔时雨终于完全摆脱了那些恐怖的未知。
但他的生活中出现了其他的未知。在做介绍人的过程中,他也间或听闻过有关甚尔的传言。
甚尔全名禅院甚尔,明明是咒术界地位最高贵的御三家之一,禅院家的后裔,却和自己一样,完全没有咒力,只有一双能看得见咒灵的眼睛。但孔时雨知道,甚尔与他完全不一样。虽然连“天与咒缚”这种人的存在,孔时雨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但他对此没有任何偏见,只是不理解,为什么大名鼎鼎的禅院家要如此执着于咒力,明明甚尔的躯体也是与咒力相差无几的武器,就像物质的另一侧有反物质一样。而且,最起码可以赚很多的钱嘛。孔时雨想。如果甚尔不是那么好逸恶劳就更好了。
甚尔觉得简单的委托是在浪费时间,所以一直让孔时雨为他开出很高的报价,因此在孔时雨成为甚尔的中间人之后,甚尔接到的任务都极其危险,但是报酬也极高,孔时雨也因此捞了一大笔中介费。但在手上还有钱的时候,甚尔是不会干任何一单活的,他个人的生活十分简单,丝毫不讲究品质,孔时雨觉得,如果不赌马,一次任务赚的钱甚至够他生活几年,就像身躯庞大的蟒蛇,一年却仅需捕猎一次。但似乎也只有在马场挥霍金钱的时候,他才有几分名副其实的世家纨绔的样子。
入行一段时间之后,孔时雨发现,这个行业里大多数都是懂得咒术的人——也就是所谓的诅咒师——接受委托去杀害没有咒力的普通人。但甚尔是极为罕见的反例,他没有咒力,却是专门的术师杀手。
关于甚尔的过去,他自己从不提起,孔时雨也维持着礼貌的商业分寸,从来不会过问太多。而甚尔的私人生活,就算孔时雨不愿意,也或多或少地参与到了其中。
有一次,孔时雨想谈工作,却联系不上甚尔,一番搜寻之后,终于在赛马场找到了他。甚尔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比赛,周围人声鼎沸,不好言语,他只好先坐到了甚尔旁边。
比赛结束,甚尔想必是输了,因为他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转过头来,对孔时雨说:“这单我接了。”
孔时雨点烟的手一顿:“问都没问就接了?刚这一把又把钱全输光了?”
甚尔没回答,只是用手挥散飘过来的香烟烟雾,以示他的烦躁。
“喂,我说你啊,甚尔,”孔时雨掐灭了没吸几口的烟,忍不住道,“你也该有一些储蓄的概念了吧。这次的钱比每次花得更快啊,再这样下去,怕是有一天会露宿街头了。”
“不会的。”甚尔轻蔑地笑笑,“我现在吃住都在一个女人家。”
女人家?“......你被包养了?”孔时雨问。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情人而已。况且为了讨她的欢心,我可是送了她很贵的项链呢。”甚尔语气轻描淡写。
原来钱花这么快,是花在了这种地方。不过甚尔身材高大,五官也生得漂亮,身上又有一种女人喜欢的沉默寡言的危险气质,如果出手还这么大方的话,有女人愿意收留他做情人也正常。孔时雨思索了半天,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却有一种再把烟点燃的冲动,只好变换话题,谈起了工作。他把印着目标和要求的一沓纸递了过去,还不忘细致讲解了一番,怕甚尔干活太过生猛,遗漏了甲方的一些特殊要求。那样中介的报酬可是要跟着一起打折扣的啊,混蛋。他讲完之后,甚尔随意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在临走之前,孔时雨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丢进了甚尔怀里。
“这什么?”甚尔疑惑。
“如你所见,最新款的手机。”孔时雨得意洋洋。“里面已经存了我的号码,不管你是赌钱,赌马,还是给女人当小白脸,随你在各处潇洒。但我打电话,你一定要接。”
甚尔看出他很得意,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
孔时雨回答道:“赚钱啊。虽然你没有什么事业心,但我们在钱这方面的目标应该还是一致的。”他站起身来:“我可不想再像个跟踪狂一样,谈个工作还要到处抓你。能电话沟通,你我都方便。”说完,他满意地点点头,没有给甚尔拒绝的机会,就转身离开了。
在那之后,尽管甚尔还是神出鬼没,又有好几次输得倾家荡产,甚至连供他吃住的女人都换了几个,但孔时雨的电话,他一定会接。不管他是在睡觉、赌马,还是在杀人。甚至有一次,在跟女人干那事的时候,也要接孔时雨的电话。孔时雨听着听筒另一侧传来的不合时宜的声音,翻着白眼忍了几秒之后,还是把电话挂断了。
在孔时雨成为了甚尔唯一的联系人之后,甚尔偶尔会给他传短讯,问他一些生活上的问题。在生活方面,打起架来像暴君的甚尔真的是一个白痴。
比如:“孔时雨,你觉得女人会更喜欢Gucci的包包还是Findi的包包?”
又要变着花样讨情人欢心了,孔时雨想,这回还是上次送名表的那一位吗?不,大概早就已经换了吧。他正在做饭,擦擦手回复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女人。”
对面还在追问:“那裙子呢?喜欢红色还是黑色?”
“说了我不是女人。”
“那换个问法,”甚尔穷追不舍,“你买西装会买红色还是黑色?”
孔时雨思索了一下,说:“买深棕色,混蛋。”然后关掉手机继续炒起了菜,彻底不再理会又响起的手机提示音。
这样的对话发生了实在太多次之后,孔时雨终于不胜其烦,在把赏金转给甚尔之前单独克扣了一些,为这家伙订阅了全年份的时尚杂志。但是由于甚尔居无定所,订阅地址最后只好写了孔时雨家,每次见面的时候孔时雨拿给他。
后来甚尔又给他传短讯,说感谢他的时尚杂志,完美契合甚尔受众群体的喜好,虽然他没有怎么按照上面的推荐买东西,但只是订阅了同样的刊物,就让他变成了“会订阅时尚杂志的稀有款男人”,从某种意义上也算帮了他大忙。孔时雨看到之后哑然失笑,心想,真正稀有的其实是你的脸吧。
从此之后,孔时雨的手机简讯真的消停了一阵,两个人除了交流任务和交易金钱,有好一阵子没有任何私人的联络,孔时雨也乐得清静,没去打扰。
但孔时雨没想到的是,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略显平静的日子之后,某天他晨跑回来,在自己家门口捡到了一个蹲着的禅院甚尔。
看见甚尔的一瞬间,孔时雨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身上没伤,精神状态看着也不错,不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他这才放下心来,转而思考甚尔居然找到了自己家的地址,明明自己没有告诉他。这又让孔时雨感到有些不安,虽然他心里清楚,凭甚尔的能力,只要他有心,想找一个人不是难事。但干他们这行的,被人摸到家门口可不好受,何况本来孔时雨自以为住得很隐蔽。
“你来干嘛?”孔时雨因此不怀好气地问。
甚尔见孔时雨回来了,站了起来,没有理会他略显不妙的表情,伸出了两根手指,简短地说:“被人追杀了。借我躲两个月,两个月足够。”
孔时雨一点也没有犹豫道:“不行,你死在外面算了。”说着推开甚尔,自顾自地掏钥匙准备开门回家。
门刚敞开一个小缝,甚尔就强行挤了进去,厚颜无耻地嬉笑道:“我死了,你找谁做那些不要命的任务?去哪里赚钱?”他把鞋踢掉,还顺脚穿走了整齐摆放在玄关处的孔时雨的拖鞋。
“......收留你的女人呢?”孔时雨只好蹲下来翻找鞋柜里的备用拖鞋,顺便把甚尔的鞋子摆正。
“死了。”甚尔语气平静,“我被找到家里来了。噢,当然是她家。”他甚至没有露出一点多余的表情。孔时雨认真端详了一会他的脸,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好心到不想联系她,怕连累她呢。”他打趣道。
甚尔嗤笑一声,没说话,不见外地穿着孔时雨的拖鞋,一屁股坐在了孔时雨的沙发上,就这样在孔时雨的家里住了下来。
对于孔时雨来说,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个混蛋良心未泯,主动选择了睡沙发。即便如此,甚尔还抱怨孔时雨抠门,说他中介费两边都收那么多,明明赚翻了,却连个好公寓都舍不得租。孔时雨心想,你这个身体素质怪物当然不会在意居住风险,大隐隐于市,还是要住在这样的公寓里才最安全嘛。但他懒得和甚尔理论,所以只是指着门说:“不想住就滚出去!”
甚尔当然没有滚出去。如此一来,家里一下子多了一个体积庞大的生物,让孔时雨着实适应了一阵子。不过甚尔很好养活,吃穿用度都不讲究,生活习惯也主动依着孔时雨做了适应性调整,几天下来,孔时雨就已经习惯了甚尔经常在家的这种生活。对于这恐怖如斯的入侵性,孔时雨总结为此人“寄人篱下”的经验太过丰富,说得难听点,他可能吃软饭吃出了该死的职业操守。
虽然甚尔在孔时雨家借住,但是单主可不管杀手是不是正在逃命,该来的委托还是会来。
孔时雨和甲方面谈完回到家时,甚尔正坐在沙发上,边看球赛边喝孔时雨买的啤酒。孔时雨坐到了甚尔旁边,沙发很小,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孔时雨也开了一听啤酒,做出无奈的表情告诉甚尔:“很遗憾,你看不完下半场了,因为有任务了。”还好心地嘻嘻笑着补充了一句:“别担心,我会帮你留意比分的。”
那天甚尔回来,球赛果然已经结束了,他盯着孔时雨正在看的鉴宝节目撇了撇嘴,脱掉了破破烂烂的外套。宽大的廓形外套褪去之后,孔时雨发现甚尔里面的衣服上几乎全身都是血,看起来惨不忍睹,惊得他刚喝一口的茶就这样呛在嗓子里,咳嗽了半天,还是甚尔走过来抽了张纸递给了他。
“不是我的血,这么紧张干什么?”甚尔笑他,想坐在他旁边。
“沙发套!”孔时雨一手捂嘴剧烈咳嗽,一手推开甚尔:“刚洗的!”他一指浴室,严辞道:“既然没受伤,就去换衣服洗澡!”
甚尔钻进浴室之后,孔时雨继续坐在沙发上平复呼吸,他有点为自己的失态赧然,但很快就摆摆手挥散了。转念想到,第一次见面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刚杀过人的甚尔。
玉面修罗。孔时雨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这几个字。那些人死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啊……孔时雨一时间陶醉在想象中……不,他们可能根本来不及看清甚尔的脸就死掉了。想到这里,他清醒过来,打了个冷颤。
甚尔很快就洗完出来了,腰间围着孔时雨的浴巾,孔时雨偷看了几眼,看到真的没有伤口,才放下心来。
这次行动结束以后,两个人又赚了一大笔钱。但是甚尔做出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他竟花了报酬中很丰厚的一部分,给孔时雨买了一套昂贵的手工西装,深棕色的。
孔时雨打量着这身剪裁得当,熨烫平整的西装,甚尔略显得意地举着它。这还是孔时雨第一次收到甚尔的礼物,但他联想到那些收留甚尔的女人和那些昂贵的奢侈品,莫名地感到有些生气。
是因为觉得自己被当成那些女人一样对待了吗?他扪心自问。那为什么会因此感到气愤呢?
他从来没有见过甚尔爱任何一个人,甚尔像是一个横冲直撞的动物,爱对他来说是可悲的进化。因此孔时雨清楚他对那些“情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但是无论如何,哪怕送了再贵重的礼物,孔时雨也无法完全与她们等同,因为,他是个男人啊。
很久以后,孔时雨听到一个心理学小知识,才明白那时的情感之所以呈现为愤怒,其实是因为那是很浓的恐惧。
当时的孔时雨最后也没有将不悦表现出来,只是向甚尔道了谢,收下了西装,把它放在了衣柜最里面。甚尔似乎很不满意他平淡的反应,对他说:“喂,要穿啊。”孔时雨耐着性子回复道:“嗯,放心吧,会穿的,穿去你的葬礼。”于是他心情大好地目睹了一个脸色更臭的甚尔。
从这之后,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永久地发生了一些变化,某种可能性的螺钉不可逆地松动了。这种改变十分微小,小到两个人都对此置之不理,但又十分锋利,锋利到两人就算一起沉默也都心知肚明。
最后甚尔没有在孔时雨家躲满两个月就提前离开了,孔时雨也很默契地没有挽留。两个人心有灵犀地恢复了原来的联系方式和频率,甚尔又住进了女人家里,孔时雨也重返独居生活,不知是失落还是释然,总之孔时雨为此松了口气。
甚尔走后,孔时雨立刻搬走了。他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住处,即使是甚尔......不,不如说特别是甚尔也不行。但孔时雨知道,如果甚尔想找他,是一定能找得到的。但是搬了新家之后,甚尔却再也没有来过,直到他死了,彻底没有了再来的可能。
搬家的时候,孔时雨发现这月的时尚杂志甚尔并没有拿走,他随手翻阅了一下,发现某一页被人折了角,是一篇为主妇图解西装成衣测量的小教程,教学如何通过旧衣定制新衣。孔时雨想起甚尔前阵子莫名其妙借走了自己一套西装,叹了口气,还是把这本杂志扔进了要搬走的杂物纸箱。
孔时雨搬走之后,就再没有订阅过时尚杂志。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网媒取代了一部分纸媒的位置;越来越多曾订阅时尚杂志的家庭主妇也都出来工作补贴家用;从前流行的赛马也升级成了更有科技感的赛艇;孔时雨蓄起了胡须,成了颇有话语权的金牌中介,尽管他手下的杀手依然只有甚尔一个人;而甚尔,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他私下找到孔时雨见面,说他要金盆洗手,就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女人。孔时雨以为这是他想要走人的蹩脚托辞,听罢冷笑了几声,叫他别做梦了:“干我们这行的,你真以为不杀人就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了?”而且甚尔走了,谁来给他赚钱?孔时雨对合作伙伴的好吃懒做表示习惯但坚决鄙视。“何况退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杀的可都是术师啊,仇家会因为你从良了就不来追杀你吗,禅院?”说完,孔时雨揶揄地睨了他一眼。
孔时雨知道,甚尔平日里最讨厌别人叫他禅院,但这次面对他的冷嘲热讽,甚尔并没有给出他想象中的反应,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说:“她怀孕了。我有儿子了。”
很短的两句话。听完,孔时雨盯着禅院甚尔,一时间连烟灰都忘了弹。
甚尔约他见面的地方是一间私人影院,两个人随便播放了那年热播的一部电影,在甚尔向他搭话之前,他们已经沉默地看了大半,故事大概是一个儿童体机器人渴望变成真正的小孩。
见他愣住,甚尔笑笑,转头继续看起了电影。这种轻松的姿态让被留在一旁独自凌乱的孔时雨瞬时火冒三丈,孔时雨一字一句地问:“你‘爱’她?”他腹诽,你确定吗?
甚尔没有回答,反而津津有味地谈论起了电影剧情:“你觉得机器人和人真正的区别是什么呢?是什么让人成为人的?”
“……现在连你也要讲这些人类和爱的大道理了吗?”孔时雨摇了摇头,“这个世界是真的要完蛋了。”
“不,机器人和人的区别不是爱。”甚尔答道。“让人成为人的东西,是恐惧。你说的爱也只是恐惧中的一种而已。”他视线终于从屏幕转回孔时雨脸上,十分认真地对他说:“从禅院家离开后,我第一次感觉到害怕死亡。即使你说我是懦夫,我也随便,我不想再做这么危险的工作了。”
孔时雨把手伸进裤子口袋,却发现烟刚好抽完了,只能重重地叹了几口气。
尽管在孔时雨看来,凭甚尔的社会化程度,根本完成不了娶妻生子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但是甚尔用野兽一样的直觉,把复杂的爱简化成了一种其他的东西,甚至可能道出了它的本质,把它从浪漫幻想变成了情绪反应。也许依赖本能就是这混蛋的生存机制吧。
孔时雨只好放他走,尽管他走后会留给自己无穷无尽的麻烦。但他没有提起这些,只是按照普通人的礼节,精心挑选了红包袋,并在里面塞了几倍于寻常礼金的金额。
“既然如此,请幸福地生活吧。”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孔时雨把没来得及点燃的烟叼在嘴里,双手将红包奉上。甚尔没有客气,笑得很灿烂,干脆利落地收下了。
当时他们两个人都默认这是分道扬镳之前的最后一面,也真的认为像他们这样的人也是可以拥有幸福的,可能正因如此,甚尔罕见地伸手从孔时雨兜里摸出了打火机,给孔时雨点燃了嘴边那支烟。
在其它同行的传闻中,甚尔是一个低贱且堕落的角色,但如果要让孔时雨来评价甚尔,他会说,甚尔只是用卑贱的姿态,来掩饰他傲慢的行为。孔时雨盯着甚尔骤然凑近的面容,他的眼睛平静幽深得如同绿色水潭,倒映出橙红色的火苗,孔时雨却发现如今里面没有低微,也没有高傲,有的只是他在其中没有见过的安宁。
孔时雨吸了一口烟,烟雾很快模糊了眼前这张容貌绮丽的脸。在这个时刻,他终于相信,甚尔如今的确知道爱是什么。
甚尔隐退后,孔时雨也开始为其他诅咒师做中间人。他们人数众多,性格各异,但都不需要孔时雨来帮他们二次清理现场。甚尔这个混蛋。而与之相对的是,他们和孔时雨也都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签合同、干活、拿钱走人,大家都遵守着约定俗成的边界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满是秘密的地方生存。
孔时雨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其他人的人生对他来说既不是珍贵的故事也不是下酒的小菜,只是一团占用脑容量的废纸。但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个有着漂亮绿色眼睛的混蛋;想起他毫无顾忌地向所有人展示那被他亲手搅得一团乱的生活;想起因为长在他身上,而显得过于柔顺的黑色头发;想起他总是无所谓的笑脸,以及因为想要从头再来而轻易放弃了一切的人生。
关于甚尔在禅院家遭受的折辱与漠视,孔时雨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不过从这可怜的一点信息中,也足够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日子。这样的过去当然是值得放弃的,连同这份肮脏的工作一起。孔时雨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但有时候,孔时雨会忍不住地想,被甚尔主动抛弃的过去里面,也包括自己吗?甚尔的幸福给孔时雨带来了迟迟无法痊愈的晒伤,令他每想到那双平静的绿色眼睛,就会感到皮肤一阵灼痛。
为诅咒师做中间人的日子平静得有些寡淡,所有委托几乎都是对普通人下手,甚至很多委托人也是看不见咒力的普通人。诅咒师作为术师的边缘群体,似乎就这样融入进了城市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这种日子过了一年之后,孔时雨出差回来,在东京的车站里,猝不及防地见到了甚尔。
他穿着一件白色毛衣,手插兜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孔时雨第一次见他穿毛衣,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柔软蓬松的面料会出现在甚尔身体上。但更令他感到诧异的是,甚尔在抽烟。
和孔时雨一起工作的时候,甚尔虽然过着看似纵情声色、糟践自己的生活,但是他却从不抽烟,也不爱喝酒。烟不离手的孔时雨自然打探过甚尔这样洁身自好的原因,得到的却是“酒喝不醉”这样十分挑衅的回答。“那烟呢?抽了也不觉得打起精神?”孔时雨气愤地问。
“打起精神来干什么?”甚尔偏过头来看他,不解地冷哼道:“打起精神来仔细品尝这狗屎一样的人生?”
在这次有关香烟的讨论中,孔时雨沉默一会之后,叼着烟给出了他的回答:“狗屎,是命运塞进嘴里的,但香烟,”他指指自己嘴里的烟,“至少代表我还有选择权。改变不了人生是狗屎的事实,至少可以改变人生的口感。”
“噫——恶心。”甚尔迈大步走到了孔时雨前面,在彻底甩开他之前回头贱笑道:“原来你们抽烟是因为爱吃屎啊。”
孔时雨立刻又被这混蛋气得火冒三丈,但打又打不过他,于是只好盯着穿黑色紧身短袖的背影,狠狠地咬了几下香烟的过滤嘴。
回忆结束,孔时雨远远地眺望着甚尔,将他和记忆中的身影对比,发现他看上去比之前佝偻了一些,但还是十分高大。女士爆珠香烟在他大掌里显得更加细小,吸烟的时候,甚至都遮盖不住他嘴角的疤痕。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好奇和胆怯同时在他胸口萦绕。他很想知道甚尔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什么变成了一个和之前迥然不同的,穿米白色毛衣、手指夹着香烟的人呢?但同时又害怕自己变成了甚尔不想提起的过去的一部分,骤然诈尸只会徒然惹人生厌。
在孔时雨犹豫的几秒中,甚尔看到了他,然后就好像是等了他很久一样,掐灭了烟,抬起一只手来挥了挥,然后便朝他走来。
还没等孔时雨说出一声好久不见,甚尔就已经单刀直入地开口道:“我妻子死了。”
“……死了?”因为太过震惊,孔时雨只能机械地重复。甚尔凑近了,他才发现,甚尔的头发如今长得很长,看起来是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打理过,刘海甚至都快遮住了眼睛,难以看清的神色让他这张美貌的脸看起来更加阴沉了。
“那……你儿子呢?”孔时雨问。
“那小子没死。我找了个女人,丢给她养了。”甚尔笑了几声,补充道:“我现在也住在她家。”
“……有工作吗?”孔时雨情不自禁地点了一支烟。“总还是要养儿子的吧。”
甚尔撇撇嘴:“当然要养,至少要养到能卖个好价钱的年纪。”
孔时雨努力地看向甚尔黑发后面的绿眼睛,想在里面找到那种令他感到灼伤的幸福,但却一无所获。那里连卑贱或者傲慢都没有了,只有一谭凝固的空洞。
“我给你介绍一份赚钱的工作怎么样?”事已至此,孔时雨苦笑着揽住甚尔的肩膀,“做我手下的杀手如何?”
于是孔时雨与其他诅咒师的合作全部终止了,他重新成为了甚尔的专属中间人。
不过在正式公布甚尔回归的消息之前,他先带了甚尔去做了几件事。
首先就是带他去吃饭,然后是带他去剪头发。在补充能量、整理仪容之后,起码看起来甚尔终于一改落魄模样,重新变回了那个傲慢的杀手。
然后,孔时雨带他去了母婴用品店。
看着琳琅满目的婴儿用品,甚尔只远远地扫了一眼价签,就对孔时雨说:“我没钱。”
孔时雨说;“从你下一次的委托费用里面扣。”
甚尔说:“你不知道我很能赖账吗?”
听了这话,孔时雨转身走向店门:“不买我走了。”
听了这话,甚尔眯眼笑了起来,将宽大的身影挡在了孔时雨面前。等他们再次走出商品店的时候,各自抱着一堆各种各样的婴儿用品。
回去的路上,孔时雨盯着奶粉罐上的婴儿图案,忽然开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什么?”甚尔有些迷茫,但很快领悟了孔时雨的意思:“噢,你说那小子啊。”他思考了一下,说:“惠,叫惠。”
“好名字。”孔时雨感叹道。但他同时敏锐地察觉到,甚尔并不想提及儿子。虽然甚尔还是往常的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孔时雨感觉到一些巨大的悲恸正像保鲜膜一样包裹着他,将他与真实的世界隔离,被迫延长着那已经腐化的幸福的保质期。
从那以后,甚尔重出江湖。那几年咒术界虽然还算平静,却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动荡。甚尔接到的委托越来越多地来自有权柄与手段的人,他的行事作风也越来越老辣森然,令孔时雨抽着烟感叹真是有钱能使鬼杀人。其实中间他有好几次都在担心甚尔的精神情况,却按捺住了自己,再也没有主动插手甚尔的私事。
但甚尔这个人似乎给孔时雨下了什么诅咒,他的个人生活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缠上孔时雨,无论孔时雨主动迎接,还是消极抵抗。
在这个月第三次和甚尔在赛艇场边会面的时候,孔时雨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个月也赌太勤了吧,惠的学费可都要被你输光了,将来要做文盲了。”
“嘁,再赢回来不就得了。”比赛刚刚结束,甚尔面色不悦地将手心里的下注纸揉捏成团,“哦,对了,忘了告诉你,”甚尔忽然转过头来露出了灿烂的微笑,“我给那小子找了个监护人。”
“……”孔时雨已经在心里发誓不再嘴贱,但还是问了一句:“不会真的卖了吧?”毕竟和赌马这些灰色地带不同,买卖未成年可是板上钉钉的犯法行为啊!
“你说那小子?”甚尔微微翘起嘴角,“算他走运,觉醒了十影的咒术。有了这种能力,在禅院家会比跟着我过得更好吧。”
哪怕在福利院都会比跟着你过得更好吧。孔时雨腹诽。
“我之前的确把他卖给了禅院家,不过现在还没到兑现这个交易的时候。”甚尔说。“我说的是:我再婚了。入赘哦。”他笑了一下,语气轻佻:“姓氏也跟着她改了,以后我姓伏黑了哦。”
听到这个消息,孔时雨立刻去看甚尔的眼睛。但甚尔的瞳孔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变成了用戏谑制成的单向镜,将所有情绪都沉埋其后,孔时雨投去探究的眼光,却只能看到这片绿色玻璃里面映照出的自己。甚尔似乎把观察他惊讶的表情当成了一种恶趣味,于是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移开了视线。
命运最残忍的一点,就是让甚尔习得了爱。孔时雨看着阳光下明媚澄澈的大海,点起了烟。甚尔似乎不满意他的反应,在一旁吵嚷着给他也来一根,孔时雨却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大海。对甚尔来说,爱应当是一种对失去的恐惧,但孔时雨只要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甚尔依然一无所有。
而甚尔已经自助式地从孔时雨的裤袋里面掏出了打火机和香烟,不客气地为自己点上了。“你抽的烟太辣了。”只抽了一口,甚尔就如此点评道。
“这才是男人该抽的烟。”孔时雨又忍不住教育他道:“你这样的体格,总抽女士香烟,像什么样子。”
“商品名又没有写男人专用和女人专用。”甚尔撇撇嘴,又皱着眉头吸了一口,在阳光下吐出呛人白色的烟雾来。
后面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联络,更没有见面。听说五条家的那位六眼破例去了东京的咒术高专读书,咒术界纷纷传言五条家要有大动作,一时间就连黑市都短暂地消停了一阵,甚尔也趁机消失在了孔时雨的视线中。
孔时雨想,他大概是利用这个机会享受着他为自己重新拟态出的家庭生活,虽然孔时雨认为他实际上只是疯病未愈在自我折磨。但也许他也有真的想给儿子找个监护人的想法?孔时雨晃晃脑袋,觉得甚尔的父亲角色当得实在是奇形怪状,令人无法揣度。
已入行这么多年,身为业内数一数二的中间人,孔时雨自然对咒术界非常了解。在他眼里,这里有一半的人追求正义,一半的人追求利益,但所有人都是疯子无一例外。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简直会折寿,孔时雨想,还是要赚够钱赶快走为上计才好。
后面的时间里,也有很多甲方找到孔时雨,想委托甚尔杀人,但孔时雨看了毫无新意的目标和报酬后都婉拒了。既然甚尔想过家庭生活,那就让他去过。孔时雨心里也升腾起一种恶性的趣味,想着如果甚尔真的没钱了,自然会出现的。
“我最近联系不上甚尔,他的脾气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吧。”孔时雨摊摊手,用十分真诚和遗憾的语气对这些委托人说道。
但整整一年,甚尔都没有再联络孔时雨,比走投无路的甚尔更先出现的,是一桩绝妙的任务委托。
杀害一名身为星浆体的普通少女,但是是从全副武装的五条悟及其同期夏油杰的手中。不过,事成之后的报酬,对方给出了一个实在高得很恐怖的数字,并承诺一次性结清。
因为对方指名要甚尔,作为唯一能联系上甚尔的中间人,这次任务的中介费也多到足够孔时雨退休了。
于是他立刻拨打了甚尔的电话,响了三声,甚尔接通了。
两人还是约在了赛艇观众席见面。在讲完任务和酬金之后,孔时雨本以为甚尔会和他一样兴奋不已,毕竟在他看来,二人最大的共同爱好可能就是钱了。但甚尔却问他:“你见过五条家那小子吗?”
“全日本咒术行业的人都见过吧!”孔时雨感到莫名其妙,“他出生的时候甚至上了报纸诶!”
甚尔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道:“离开禅院家之前,我曾经凑热闹地去看过他一次,那时他还是个小鬼头。我远远地站在他身后,只有片刻的时间,但他还是回头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甚尔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感叹:“那是此生唯一一次,我站在别人身后却被察觉到。”
孔时雨沉吟片刻,问道:“是因为‘六眼’吗?”
“也许吧。”甚尔答道。“那时他穿着有‘胜虫’含义的蜻蜓纹样和服,被大人紧紧拉着手,一看就是被真心祝福的孩子。”他抬抬下巴指向大海:“那时候他回过头来,那双能看穿一切的六眼看向我,就像海与天的交界线那里一样蓝。”
“……所以你害怕他?”孔时雨问道。他没有看大海,而是盯着另外一潭绿色的湖。
“当然不。”甚尔嘴角的疤升起一个弧度:“这单我接了。不过,这次的计划一定要做的十分充分才行。”
“可以。”孔时雨愉快地燃起香烟。“悉听尊便,我奉陪到底。”
在做了周密的准备之后,甚尔当然又一次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那天两个人走下长阶,因为即将到手的巨款而心情十分舒畅。孔时雨甚至已经在思考退休后如何享受人生了。
“喂,请我吃饭吧,去你知道的最好的餐厅。”甚尔嬉笑着要求孔时雨。
“不要。”想起甚尔借住时带他下馆子目睹到的恐怖食量,孔时雨干脆地拒绝了。他笑道:“除了工作和下地狱之外,我可不想和你扯上别的关系了。”
过了几天,酬金到帐了。孔时雨拿走了自己的那部分,想给甚尔打个电话,通知他这桩喜事。想到终于能够退休,他心情实在大好,甚至觉得请甚尔吃顿饭也没什么关系,毕竟是告别嘛!当初是甚尔带自己入行的,这顿饭就当自己与咒术的世界告别好了。他已经想好,一会电话接通,他第一句话要说:“喂,甚尔,我请你去吃带贵客去吃的餐厅,怎么样?”他笑着拨通了电话。
甚尔没有接。
孔时雨皱起了眉头,又拨了一次,可是一直等到忙音结束,电话那端响起了机械女声之后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听。
甚尔从没有漏接过孔时雨的电话。
尽管这在世俗意义上是再小不过的一件小事,但此刻有一种极强的直觉告诉孔时雨:甚尔死了。
放下电话,孔时雨有些出神:强大到甚尔这种程度的人,也是会死的吗?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的孔时雨一时间有些疑惑不解。
本打算搬家的孔时雨因此被打乱了计划,继续租住在这幢公寓里。他是十分精明的情报专家,动用了一些金钱和人脉,很快就打探到,五条在濒死之际觉醒了反转术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最强”,而甚尔,应该就死于他手。
但甚尔的死亡真正被通知给孔时雨,已经是一年以后。这天,孔时雨接到了夏油杰的电话。
“孔先生您好,我是夏油杰。甚尔死后,最近还好吗?”夏油在对面热络地同他寒暄。“我叛逃的事情,您想必也听说了吧?”
孔时雨迅速咂摸了两下他话中透露出的信息,首先,甚尔真的死了,夏油杰没有骗他的必要。其次,他来找自己,且开门见山地提到叛逃的事情,一定是需要自己为他提供帮助。孔时雨知道,他现在刚离开高专,重新建立了盘星教,的确是需要自己的时候,无论是人脉,还是情报。
“哎呀,那种地方,离开了是好事呀!”孔时雨挤出一个笑容,“不知道教主大人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呢?”
在为盘星教选定了合适的活动地址之后,夏油问他,想要什么报酬。
“尽管你也没有咒力,但在真正的猴子死光之前我不会杀你,这是报酬的一部分。”夏油说。“不过总还是要给你点好处的,想要什么?钱吗?想要多少?”
孔时雨摇了摇头,问夏油是否有甚尔儿子居住的地址。夏油脸上流露出几分诧异:“甚尔把他藏得这么好,连你都找不到?”孔时雨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几天后,夏油真的发来了一个地址。孔时雨依着找过去,于是他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惠。
孔时雨看到惠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一定是甚尔的儿子。同样的黑头发,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睛,而那么小的一张还带有些许婴儿肥的脸,竟然也能做出那样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孔时雨不禁失笑。
然后他便看到惠的手被一个大他一些的女孩拉着,两人一起进了那幢门牌上写着“伏黑”的房子。
回去之后孔时雨查探了一下,才知道甚尔入赘的伏黑家还有一个女儿,叫做伏黑津美纪,而甚尔死后不久,她的母亲伏黑女士不知何故也消失了,现在两个小孩居然在独自生活。
怎么回事,他们两个加起来有十岁吗?社区人员呢?怎么能让这种离谱的事情发生!孔时雨抓狂地吸了一大口烟。这个国家的儿童关怀制度还需要完善!
孔时雨想起之前某次,他在和甚尔分钱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惠。那时的惠在孔时雨眼中还是一个抽象的、抱在怀里也许只有一丁点大的小娃娃,也许此刻正因为甚尔这个月忘记买奶粉,而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哭叫。于是他问甚尔:“如果某一天我没有打通你的电话,我应该把钱给谁?”
甚尔头都没抬地告诉他:“全都压在赛艇上,挑一个你喜欢的号码。”
孔时雨当然没有这么做。甚尔的报酬他还原封不动地存在手里。夏油杰在给他地址的时候说,咒术界本就计划将甚尔的死处理成正常的公民死亡案件,算算日期,最近应该要办完了吧。“我猜他们会贪图便利申请危难失踪,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夏油杰鄙夷道。
危难失踪满一年即可申报死亡,具有了财产继承的法律效力。于是在确认从文书的角度上甚尔已经离世后,孔时雨将这笔钱以甚尔遗产的名义全部汇给了惠和津美纪。
孔时雨自认是一个十分爱财之人,更是一个道德感极度低下的人命贩子,甚尔留下的巨款足够他衣食无忧地过完整个下半生。但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顺利活到了这个年纪,想到那两个小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如此心软,只能对着汇款单点了一支烟,感叹自己也许真的老了。
在汇款完成的第二天,他又去了惠的家,想远远确认一下两个小孩是否已经妥善地收到了这笔钱。
两个这么小的孩子会有长期储蓄观念吗?对金钱有安全意识吗?有正确的消费观念吗?会明白财不外露这样的道理吗?很多担忧盘旋在孔时雨心中,让他微微头疼。
这次孔时雨还是在放学时间前往,不过,在到达之后,他看到伏黑家门前还站着另一个熟悉的人。孔时雨只凭背影,就能知道那人的身份,要怪就怪他那头白发太过显眼了。孔时雨不想惹上是非,于是躲到了墙角,静静看着。
惠和津美纪很快回来了,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摇摇晃晃地牵着手走了过来。五条悟弯下腰和他们打招呼,惠在津美纪担忧的目光下,坚持要她先进去,随后,门外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孔时雨听见惠说:“你认识我爸爸,对吗?”
五条悟说:“是的哦,小惠真聪明。”说着,想伸手去摸惠的头。惠却冷着脸躲开了,对他说:“不要用哄孩子的语气对我说话。有事直说吧。”
五条悟惊讶了一瞬,收回了手,但还是笑着对惠说:“惠的爸爸,甚尔,死了哦。”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是我杀的哦。”
听到他这样对小孩讲话,孔时雨再次抓狂地想,咒术师果然全都是疯子。以及,这个国家的儿童关怀教育也需要加强。
“哦。跟我有什么关系。”惠说。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孔时雨不禁在心里感叹,还真是和他老子如出一辙的冷血。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惠说:“其实我猜到了。”
“哦?我就知道我们惠是个聪明的小孩嘛!”五条悟问惠:“是因为昨天有人汇了一大笔钱过来吗?”听到这里,孔时雨后背冷汗直冒,心想,五条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惠摇摇头,说:“之前也有人汇过生活费来的……是因为房子外面的烟屁股没有了。”
“烟屁股?”五条悟愣了一下。
“对,有时早上起来去上学的时候会看到院子里有丢到地上的烟屁股。我查过牌子,是他抽过的那个水果味的爆珠香烟。”惠说。“津美纪是不会允许家里的院子出现这样的垃圾的。”惠低下头,孔时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翘起来的蓬乱黑发。他小声说:“乱丢垃圾的人渣。”
五条沉默了一会,又跟惠说了几句有关咒术高专的事情,就放他回家了。惠走到门前,津美纪立刻就打开了房门,把惠拉了进去。在门彻底关上之前,五条向里面笑着挥了挥手。
然后便转身面向孔时雨的方向,一秒收起了所有笑容,歪了歪头说:“出来吧。”
这是孔时雨第一次见到五条悟,那个杀了甚尔的人。还真的像甚尔说的,好像背后也长了眼睛一样,他在心里吐槽。孔时雨自知瞒不过他,只好挂着笑容现了身。
五条悟将墨镜稍稍拉下了一点,一双湛蓝的眼睛从墨镜上方睥睨着他。也像甚尔说的,有海和天的交界处那么蓝。但那视线实在太过锋利,让人仿佛连灵魂都无所遁形,孔时雨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怎么样?”五条悟没有理会孔时雨的不适,依然语气强硬地如此问道。
“……谁?”惠吗?孔时雨不解。
“别装傻。我知道他上个月给你打了电话。”五条悟只是双手抱胸,却透露出一股甚至超过了甚尔的压迫感。“他现在在哪里?”
说的原来是夏油杰。是了,两人之前是要好的同期来着。孔时雨恍然大悟。
既然他连惠收到汇款都能得知,自己想必也无需徒劳地隐藏身份,因此孔时雨滴水不漏地答道:“十分抱歉,我不能透露客户隐私。不过夏油大人只是向我咨询了一些房产问题,我的确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夏油‘大人’啊?”五条悟突然笑了。“明明是一起在读书啊,什么时候背叛我,变成大人了呢?”
我说的不是那个大人吧。感受到对面几乎是肉眼可见且旁若无人的情绪波动,孔时雨后背又流了几滴冷汗,再次感叹咒术界果然全都是疯子。
不过五条悟并没有为难他,甚至没再看他一眼,下一秒就不见了,好像从他眼前凭空消失了一样。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来是结束了。正当孔时雨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五条悟又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咒术吗?孔时雨吓了一跳。
“对了。”五条悟已经戴好了墨镜。看不到他的眼睛,令孔时雨觉得五条周围的氛围稍微轻松了一些。五条说:“甚尔死之前,把惠托付给了我哦。”
孔时雨点了点头道:“你很强。”他客观评价道。五条悟的确是托孤的好人选,他天姿高,背景强,头脑聪明,具有照顾好惠的实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孔时雨看得出,对大部分人来说是责任的东西,对他而言似乎是天性。小孩子是应该跟在这样的大人身边长大的。
“不要套近乎。以后不要再过来了,明白吗?”五条对他的夸赞视若无睹。“不过继续汇款过来的话,我也不会阻拦的哦。”
“......不会了。”孔时雨回答。无论是来这边还是汇款,都不会了。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五条悟会赶在这个时间过来,可能是准备成为惠的法定监护人吧,毕竟甚尔在法律意义上,是昨天才死掉的。
“还有,这个东西给你吧。”五条悟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几样物品。“是那个人的遗物,死亡判定之后法院整理出来了,本来是让我交给惠的,”他顿了一下,“但今天我发现你来了,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妥当。”
孔时雨道了谢,接过了袋子,在他拿到袋子的一瞬间,五条悟又从眼前突兀地消失了,但孔时雨已无暇顾及,只是盯着这个小小的透明自封袋。
甚尔无疑度过了比绝大多数人都要精彩的一生,但他死后,一切风霜雨雪、爱恨嗔痴,都化为泡影,再沉重的生命也只剩下了这一包轻到孔时雨单手就能托住的零碎物品。甚尔留下的实在太少了,还是,他带走的实在太多?
孔时雨打开袋子,细数里面的东西。
一个黑色植鞣革羊皮钱夹,不是什么大牌,皮质很好,但工艺和款式都很平常,看得出很常用,甚至有几处划破翘皮的地方。孔时雨打开它,发现里面只有一些零钱,但在可以塞卡的透明窗格处,放着一张惠婴儿时期的照片。
一盒樱花味的细支爆珠香烟,里面还剩大概七八只左右。因为放得太久,烟纸已经出油发霉,抽不了了。
一个纯银外壳的防风打火机,上面刻有中世纪风格的浮雕花纹。孔时雨打开试了一下,还能用。
一块小纸团,孔时雨展开后发现是一张赛艇下注纸,下注的是3号,但看着它已被揉皱的命运,显然获胜的并不是3号。都说了捞偏门不适合你,孔时雨腹诽。
一张年代久远,被折叠到边角起毛的快餐店优惠券。大概是收到之后随手放在了衣服口袋里,可能是泡过水,上面有一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油炸食品的参考图依然整齐地排布着。
孔时雨从袋子里面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部银灰色的按键手机。孔时雨送给甚尔的礼物。它形状窄长,极有设计感,为了能够更好的接收信号,还增加了能够延长的天线。这种轻巧便捷的按键手机曾经是最新的流行款,但在如今如今翻盖手机的天下就显得有些老旧了,手机本身也有很多磨损与划痕。
如果还能开机的话,应该可以看到至少两个未接来电吧。孔时雨想。
最后把代表甚尔一生的所有东西都装回袋子后,孔时雨是走路回去的。
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阳光一路劈头盖脸地洒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今天穿了甚尔送他的那套西装,这身手工西装用料厚且扎实,其实如今还没有到适合穿着的季节,穿起来有些热,但他也坚持没有把外套脱下。
早上,他从衣柜最深处把这个礼物翻了出来,并第一次穿上了它。他对着镜子端详,发现这几件本该十分合体的衣服看上去却有不少放量,然后他才发觉,自己似乎是瘦了一些。
尽管他平时也喜欢穿衬衫和西装,但可能有剪裁和布料的影响,这一整套衣服穿起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正式,让他想起当初要把这套衣服穿去甚尔葬礼的玩笑,尽管它现在听起来已经不是玩笑了。
最近孔时雨在准备搬家,公寓的客厅里已经装满了几个纸箱。在甚尔的死亡盖棺论定之后,孔时雨的生活仿佛终于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键,一年前想找个远离咒术界的地方生活的规划被重新启动。
孔时雨在这间公寓住得太久了,屋内的物品其实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但还有很多积存的杂物没有清理。
他租住的这间公寓是有一个开放式的小阳台的,但他搬过来之后觉得不太安全,堆放了一些杂物之后就安装了一道带窗的透明玻璃门,常年上着锁。
孔时雨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换下西装,并把它们和甚尔的遗物一起放到随身行李箱里面之后,就去收拾阳台了。好几年没有进来过,里面的几个箱子上面都积了厚厚一层灰。
孔时雨整理物品有写标签贴的习惯,他大致阅读了一下几个箱子上面的贴纸,想看看有没有值得带走的物品,却在其中一张上面看到了一条“当月时尚杂志”的标签。
他顿了一下,打开了那个箱子,那本时尚杂志就赫赫然躺在最上边。太久无人翻阅的缘故,除了页边有些发黄,依然像新的一样。其实孔时雨对这本杂志的封面没什么印象,甚至觉得看上去有些陌生,但他知道这就是甚尔留下的那一本。
孔时雨伸手拿起它,快速翻动了一下,果然找到了有折角的那一页。写着“太太实用技能:西装成衣测量”的标题下面是细致的图解。那时候平成景气的泡沫还未完全消散,大家依然过着对未来有所期待的日子,追求精神富足的愿景,对自己经历的时代会被后人用惋惜的口气提及无知无觉。
那时候,孔时雨和甚尔都还十分年轻,对于命运,依然保持着稚嫩的迟钝,任由它推着自己走。
孔时雨也思考过,那天撞见甚尔在窄巷里杀人,究竟怎样程度地改变了他的人生。年轻的孔时雨认为,甚尔给自己带来了一种真正的生活,来了日本之后,他终于感到真的活着。但现在的孔时雨回想起命运的轨迹,只觉得,人永远无法拥有真正的生活,因为它仅存在于未来和回忆中。而甚尔真正带给他的,其实是一种热情,起初他认为那是对金钱的热情,后来他觉得那是对关系的热情,到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其实是对生活的热情。
孔时雨想:明明甚尔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塌糊涂啊。但他又觉得,也许莫名其妙地感染了自己的正是甚尔的一塌糊涂。对于孔时雨来说,甚尔的魅力从不来自他在争斗中的强大,也不来自他在感情中的软弱,而是来自他身上的动物性,一种屏蔽所有世俗标准才能达到的毫无疑问的真实,一种坦荡到有些残酷的真实。孔时雨的世界是虚伪的,他前半生在伪装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后半生行走在在委托人与线人间虚与委蛇,只有和甚尔打交道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因为甚尔是真实的。
孔时雨终于放下了杂志,还是没有舍得丢掉,决定一会就把它塞到搬家的纸箱里。但现在,他十分迫切地需要吸一根烟。
天色不知何时开始暗了下来,天空中出现了几颗稀疏的星星,孔时雨探身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吸烟,丝毫不顾灰尘沾染了他干净的衣服。
如果真的让他来评价甚尔的一生,他还是会毫不留情地说: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一个麻烦的烂摊子。孔时雨曾经认为甚尔杀人是为了钱,或者是为了为了证明他缺少的那一种“才能”根本不值一提。但甚尔死后,他开始觉得,这个男人只是在寻找一场完美的对自己的谋杀。他的一生都在寻求离开的方式,离开禅院家,离开术师的世界,最后,他终于离开了他自己。
他和甚尔都曾幼稚地认为他们这样的人也是能够收获幸福的,甚尔用漂亮的绿色的眼睛望着他,与他讨论什么是爱的景象还镌刻在他的脑海里。但就像那天播放的电影有一个悲伤的结局一样,后来关于幸福的可能性也像经济的泡沫一样绚丽地膨胀后破碎了,只在生命中留下一圈凝固的水痕。
孔时雨出神的时候,指尖香烟的烟灰落到了地上,他记得刚搬来的时候在阳台放了烟灰缸,虽然没用过几次,但应该没有拿回去,于是举目找了起来。
烟灰缸果然还在那里,在一旁放东西的矮桌上,孔时雨走过去,却在弹落烟灰的一瞬间愣住了。
借着即将彻底暗淡的天光,他清楚地看到,在烟灰缸里面,除了几支他抽过的香烟和旧日的尘埃之外,还躺着一支吸了大半的细支爆珠香烟,是孔时雨今天稍早亲眼见过的牌子。
烟灰与灰尘混在一起,覆盖在这支烟上面,早已辨认不出丢弃的时间。孔时雨指尖依然夹着烟,却再也忘了吸,只是有些迷茫地抬起头凝望着寂静的夜空,忽然觉得这整个黑暗的世界实在太过空旷,空旷得令人感到十分害怕。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