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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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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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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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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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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1260】春日序曲

Summary:

那个春天里,我不知道那种隐隐约约的将要连他也失去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它逐渐侵占了我的心思,甚至压过了爱。

这一篇是这篇是上一篇夏日终曲的后篇,尽管时间线上是前篇。推荐在阅读前也看一下夏日终曲。如果阅读顺序反过来可能会有一些不太一样的体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们大约是在开始上课的一周前回到的大学。那个春日总是阴雨绵绵,偶尔气温下降得还会很厉害。于是我干脆决定一直穿着厚衣服,并背着雨伞。
210比我早一天回来,当我打开宿舍的门时,刚好看见他正坐在位子上写着什么。
“嗨,”他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一个假期没见了。”
尽管我们在社媒上的联系几乎没断过,但见到本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我不会说我不思念他。他穿着那件常穿的衬衫,头发扎了起来,好像一段时间没有剪过。
我点点头,随后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和床铺。等我整理完,坐在床上休息片刻时,他转过身来,给我看他一直在写着的东西。
“这是你之前提过要写的投稿吗,有关于分析那篇小说的寓言特征的?”
“对。几乎要写完了,我打算过两个礼拜就投出去。”
“祝你成功。”
“谢谢。”
那就是我们那一天所进行的全部对话。其实我想说他写得很不错,观点新颖而深刻,文字具有他一贯的那种吸引人读下去的魔力。只是笔下透露出笔者急切地希望得到他人认可,显得学生气太重。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那个人就是这样的,如果认定了什么事,就希望别人也认可他。但又不令人觉得可笑或讨厌。相反,他确实才华横溢,还懂得怎么讨人喜欢。
我几乎不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刚刚搬到收养我的姨妈家里时,我们住得很近,还有另外两个小一些的女孩,我们像大部分人一样在一种蒙昧的欢快中度过了童年,直到我再次搬离那个地方。现在我和他念同一所大学,还是室友关系。
我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他大概已经分辨不清,也并不重要。
正式开学后,我们都变得比较忙碌。但每天的课业结束时我会在宿舍见到他,偶尔白天里也在学校里碰见。
亚齐,亚齐。他会像这样笑着叫我的名字跟我打招呼,神态难以捉摸。听见他的声音时,我的呼吸停顿片刻。
待会有课吗,要不要一起去听讲座,或是请我和他一起去他们社团的交流活动。
“他们都知道我有个性格孤僻但很有意思的朋友。我想今晚的话题你也会感兴趣的。”
说这些话时,那双浅色的蓝眼睛望着我。目光满是期待。还有那种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的真诚恳求语气,让人感觉拒绝他好像是什么很不好意思甚至是不道德的事。
“我有别的事要做。”
我这么回应,躲闪着那种目光。
“哦,那改天吧。”
他还是保持着微笑,似乎看不出来什么。我继续走我的路,不去回头看他。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多普通又疏离的回应。其实我几乎就要改口说:不,就今天吧,我的事没有那么紧急。
尽管没有任何言语的表示,他染上绯红的耳尖和一瞬间的神态暴露了他的失落,或许还有气愤。这有情可原,那个人对我怀有什么样的感情我并非毫无感受。
这理应是让人感到快乐的事,当时却只让我感到苦涩而已。我宁愿他依旧把我当成朋友,或是干脆疏远我,像所有的随着年龄就渐行渐远的朋友一样。和我不同,任何人都会喜欢他,找一个更加合适的陪伴者想必并不难。
那时的我陷入一种混乱之中。偶尔,我感到一种隐约的冲动,希望能干脆远离世上的一切人和事,独自一人,在无声的平静而中度过余生。尽管我所珍视的人尚在身旁,这种珍视也绝无虚假。
我常常想到自己唯一的亲人,她的身体不如往常。虽然性格依旧随性,却日渐虚弱苍白,据说和我母亲快离世时一样。
那时还我太小,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葬礼结束之后,她带着我离开了原来的住址,就是在那时我与他相识。
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敲了敲门,说:一起出去走走吧。我点点头。那之后我们就也总是待在一起。他的家人似乎也很忙碌,无暇顾及他,于是常常到我们家来,姨妈也很照顾他。
稍大一些后,我们偶尔会枕着彼此的身体,轮流给对方读埃里蒂斯,我们家乡的诗人,以及一些其它的各种作品,直到睡去或厌倦。

“在那一切背后,你无畏地微笑着。
并再回到你的永恒中。
你在阳光与蓝天之下的沙滩上,
赤裸着青春健美的躯体。”

诗人曾把夏日比作年轻活力的男性,最近再偶然读到这首诗,那个富有生机而热情四溢的形象在我脑海中化为一个具体的人。
提起夏天、海、沙滩,或者年轻美丽的躯体都让人想到他。或者说,因为我们认识彼此的时间太早,对他的印象与对世界最初的探索交织在一起,难以分开。
如果有一天我也将失去他,正如我曾失去母亲,并且或许即将失去另一位亲人一样。到那时我又将如何看待自己的从前和周围的一切呢。就算前人的智慧能让人支撑住自我不至于走向崩溃,却无法减少哪怕一分将会承受的悲伤本身。
……那个春天里,我不知道那种隐隐约约的将要连他也失去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它逐渐侵占了我的心思,甚至压过了爱。明明那个人每天就在我眼前,年轻且富有才华,看见我的时候总是笑着,晚上时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
但我依然会想,在将来的某一天,当我睁开眼时身边将只有寂静。以至于每天早上睁眼时我都要先看向那个床位。
或许这是福玻斯·阿波罗在我耳边低语的预言,把我当作他的祭司。更大的可能,这是我的精神错乱,来源于我不稳定的神秘学家血脉——我倒希望如此。毕竟,神明的预言不会出错。
我决定将自己埋进学术里,尽管我清楚这是逃避。讽刺的是,我日夜阅读的大部分文字被写出来都旨在告诉人要去面对真实的生活,去思考他人和自我。
最终,这种可笑的状态没持续太久。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从教室离开前往图书馆。一直阴沉着的天空下起了一阵小雨,我撑起了随身携带的伞。
“嘿!”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头看见210站在不远处一处树荫下,头发和穿着的衬衫都沾湿了一点,不难看出是被这场雨打得措手不及。他朝我挥挥手,然后直接跑了过来,似乎不介意身上被打湿更多。其实他也可以等我走过去的。
他自然地钻到伞下,并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送我去社团活动处吧,并不远。”
他使用的不是疑问句,因而没有给我回答的余地。那双眼睛恰到好处地眨了眨。他确实知道怎么求人。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
亚齐、亚齐……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并且,正如我所料的一样,当我们到达他们的文学社团展开活 动的场所时,他邀请我留下并参与他们的分享,并在我来得及说任何推辞的话之前把我拽上了楼。嗯,总是这样的。
那间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氛围也与我料想的别无二致。他们随意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些最近成为网络焦点的作家,桌子上摆着的无非是这类作品。大部分书很新,封皮上写满了各种编辑和名人的推荐语。
我向他们点点头,幸运的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当210开始分享的时候,周围的注意力只会在他身上。
但我想并不难看出,在那一圈围坐着的人之间大概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地理解他所分享的内容,甚至或许对他谈论的作品本身都毫无了解。我坐在那些人中间望着他,感到一种隐约的焦躁,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有什么原因。
或许我不得不承认,那个人性格中也存在这样的成分,使他愿意对着周围人夸夸其谈。就只是为了享受投来的崇拜目光——我不会说这是什么很大的缺点,但我确实有些讨厌看见他被并不真正理解他的人围着时还一副满足的样子。

 

“……我们的英雄如是说‘在应活的岁月之前死去,我觉得是件好事。因为像我这样在无穷尽的灾难中过日子的人死了,岂不是得到好处了吗?’”
“嫁给了冥河之神是她自己的选择,因为她在犯下忤逆的罪时就明知道会如此。在她的心中存有的是某种不成文的、由古老的神所定下的法则。将她关入墓中的克瑞翁则选择用他世俗愚蠢的城邦秩序践踏了神法。”
“……这出悲剧展示的是家庭与城邦之间的不可调和的冲突。安提戈涅和克瑞翁看似对话,却都只是在自说自话,因为他们的冲突从来没有一丝调和的可能。”
他自然地讲述着这出我们都熟悉的悲剧,偶尔停下来回答一下其他人的问题。
最后,他向周围人点点头,得到了一阵掌声作为回应。
“……有人有什么其它的观点想分享吗?”
他望向这个方向,我知道他实际上仅是在询问我。
我本来可以不开口的,我虽然不害怕但也并不希望被关注。但在那一刻,某种在我脑海中突然产生的冲动压过了我一贯保持的旁观态度:
为什么我只是看着你就要克制那种无时无刻不压在我心头的沉重,而你却表现得如此轻率随意?
对他和对我自己的些许厌恶混杂在一起,现在想来那念头又是多么荒谬。就算读了再多的书,接触了多少深远的智慧,那时的我实际上就也就只是个十八九岁的浅薄学生而已。

“就像很多人一样,你忽视了安提戈涅的政治立场和克瑞翁的信仰。不过还有一点是你忘记的——”
我直视着他,有些突然地说。周围人把目光投向我。他们当然没有预料到还有人会在此时发表什么意见,特别是来自一个一直不语,他们以为只是偶然地来躲雨的人。
“诸神给了克瑞翁惩罚,但是也没有帮助她。她也没有期待自古流传的神律会带给她帮助。从一开始,驱使她行动的就只是——”

虽然我在指出他观点的不足,我注意到他反而是笑着望向我这边。
啊,我明白了。我真是愚蠢地要命,从一开始这种场景就是他 所希望看到的,不然为什么要在发言中留下如此明显的疏漏呢。

“就只是对家人的爱而已。正如她自己所说:‘可是我的天性不是要跟着人恨,而是要跟着人爱。’”

一些人反应过来,也为我的发言鼓了掌,其中包括210。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他笑着点点头。“感谢这位朋友所做的补充。”

那之后我没再说什么,就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在那里坐到了他们的活动结束。天黑之后,雨还在下。我又撑着伞带着他回到了宿舍,伴随着我们的也仅有沉默而已。我猜不出那双在灯下闪烁的蓝眼睛中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亚齐——”

只有在接近熄灯的时间,我正准备去外面打水,快开门时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如果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感到不快,抱歉。”

“你没有必要为任何事情抱歉。”
我说,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并非阳奉阴违,对于这些无谓的时间和情绪,我所责备的确实就仅有自己。

“我只是希望你活跃一点……你最近好像总是不快乐。”
“为什么要这样,又为什么要疏远我呢?没有什么比你的沉默更令我恐惧的了。我的朋友,我亲爱的亚齐。”
他的声音真诚而平静。

一时间,我不知道要如何回应。如果他能看见我的表情,就会发现我的动摇。

“……对不起。”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打开门,催促自己离开了身后他所在的小房间。我知道他如果要因为我刻意的疏离而小小地报复我,那也情有可原。我们本就应该是彼此亲密的朋友——或许还应该是那之外的什么关系——逃避的人是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清楚的梦,就好像知道自己身在梦中。我在一个小岛上,沿着沙滩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我看到一个遥远的背影,我想要追上他,却在要刚看清对方的时候清醒了过来。
我的头开始隐隐约约地疼,我知道这是更严重的头痛发作的前兆,于是赶忙从床头摸出止痛片,就着水顺了下去。
在黑暗中我看向对面的床位,那人还在那里安稳地躺着,身体随着均匀地呼吸起伏。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感到今天所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了,心中就只剩下一种平静而已。等到最强烈的一阵痛感过去时,我再次闭上了眼。

在那混乱的一天以后,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主动地找我了。但我需要承认,在这些日子里我内心的感受,交缠在一起的失落与渴望并不因此减少。反而随着我每次见到他,和那看上去微微有些触动却最终不发一言的反应而越发地强烈起来。
这并不像他。在我们小时候也有过矛盾。我更希望他像之前那样,直白地冲上来,揪住我的衣领大声说出对我的所有不满。
于是我知道他现在其实算是在照顾我。其实鲜少有人认识到那个自信张扬的人体贴他人的一面。
快让这一切结束吧,我脑海中的一个声音说。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同样高喊着,这一切还尚未开始。
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也没有持续多久。

一天,我回到宿舍时,那人出乎意料地马上回过头望着我,脸上带着欣喜。
亚齐,快看一下社媒——!
我照做,随后知道了他为何如此表现:
小时候和我们两个也住得很近的那两个女孩会在这周末拜访我们的城市和学校。
一种久违的单纯的喜悦也同样漫过了我。我在群聊里发了一个表示收到消息的表情,并很快得到了一整串表情作为回复,大部分来自37和210。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我确信那一刻我们都是完全放松的。就算私下里大概都分别单独见过几次,但自从分开以来,我们四个人就没有完整地聚在一起过。
大概因为我们的家庭都比较特殊,于是那时候便一起消磨了大量无人看管又无所事事的自由时光。那一带几乎被我们逛得腻烦,又轮流跑到彼此的家里留下过夜,看些无趣的电视节目直到谁都忍不住困意睡去。
……那些无知单纯的记忆和那三个人对我来说珍重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如果没有他们,我又该如何消磨当时那些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的沉闷午后呢。
童年结束后我便很少会觉得时间漫长,但等待她们到来的那几天确实可以如此形容。

很幸运的是周末没有下雨,我和210在校门口等着她们的消息。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们校门口,透过车窗我看见了那一抹属于37头发的亮色。
她打开车门,招了招手,又急急忙忙地想下车。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拉住了她,以防她摔倒。紧接着那颗红色的脑袋也探了出来,向我们微笑着。
“嗨,亚齐,210。”
“亚齐,210!”
37冲了过来,依次拥抱了一下210和我。
“我希望你集合中的矛盾能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少一点,210!”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也希望你对数学以外的事情——我的意思是社会运行所需的一切——认识得更加深刻一点,37。”
那两个人友谊的表现方式就是这样。在不见面的时候思念彼此,一见面则就会立刻开始不对付。
招呼过出租车司机后,苏菲亚也走了过来。拥抱了一下我们两个,随后伸出手轻轻理了理37因为坐车而有些凌乱的头发。
当那三人随意地逛着校园,讨论着以前和近日的各种事情时,我走在稍后的位置,看着他们的背影。
37对自己的专业和未来从来没有一丝犹豫,也不在乎什么人际一类的琐事。我们都确信她会在她自己的领域里熠熠生辉的。
苏菲亚或许还不太清楚自己的前路。但她是个很聪慧并认真对待生活的人,因此一定也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210,或许那人的天性中确实存在某种过于纯粹又执拗的东西,某一天可能会给他带来一些挫折甚至吞噬自我。但那人明明也是个富有才华并且清楚知道自己所求的人。
一直以来我的担忧其实根本毫无道理,为什么要对此感到疑问呢?我们当然会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那时我突然这么想。
干脆就这么想吧,我决定。至少这一刻,让我从那种磨人的预感中解放,因为我是多想要单纯地享受眼前的这一幕啊,像小时候那样。但毕竟,我已经不是那个小孩子,也无法通过欺骗自己回到那时。
37和210在前面讨论着什么。苏菲亚好像注意到了我的沉默。她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我身边。
“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我说,自己最近一直在读书,并简单地分享了一些内容。
“亚齐也和以前一样呢。”她笑了起来,但,那笑容很快不见了。
“说起来……艾尔玛阿姨怎么样了?”
“她没有好起来。”我心里一沉,但还是如实回答。“但最近也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迹象。”我挤出一个笑容。
“抱歉提起这个……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嗯。”
“她一定能好起来的!”
210突然回过头来说。原来他并没有漏听我和苏菲亚的对话。
“……对,一定能。”苏菲亚也附和着说。
一定,多令人悲伤的字眼,说到底没有谁能保证未来一定会怎么样。但我还是点点头,他们是希望我打起精神来才这么说的。其实,只是看着他们就足以起到这种效果了。
“我们去吃点什么吧!”210耸了耸肩。
“等等、别转移话题,我们刚刚明明在讨论……”37的没说完的话被他堵了回去。“我知道一间离这里很近的家庭餐厅,有提供免费的冰淇淋,并且,他们的巧克力口味广受好评。”他压低声音对着37说。
“唔……”很明显地,37动摇了。“你只是认输了。”
“谁认输了?我们可以边等着上菜边继续聊。”
苏菲亚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想我也一样。
那家家庭餐厅是我和210常去的。装修得并不精致,但环境安静,价格也很合适。37确实盛了一碗提供的冰淇淋,她和210坐在我和苏菲亚对面,继续聊着之前的话题。

但突然,210看到了手机上的一条消息。
“嘿,我说……”
“有一件好事,真的,嘿!”他夸张地把手机举过头顶,看了又看。
“你看你又在……唔……”37的脸被推到一边。
“我成功了。我的投稿被接受了!”他的语气中洋溢着兴奋与激动。
“哇,恭喜。”苏菲亚睁大了眼睛。
“恭喜。”我也点点头,我知道他为此准备了多久,花费了多少心力。
“当然,我就知道他们肯定会接受的。有什么理由不呢?这是未来伟大文学评论家的第一步,他们应该为此感到荣幸。”啊,他开始夸夸其谈了。
“……恭喜。”37看起来愤愤不平,但她也没再说什么。看上去她决定还是专注于眼前的冰凉甜品。
这之后的用餐过程就非常轻松愉快了。我看着他们的脸,每个人都表现出满足与轻松。偶尔谈论些什么最近遇到的琐碎的小事。
我突然想把眼前的这一幕照下来。刚好,拍到了旁边在说着什么的苏菲亚,和嘴里嚼着什么,望着她的另外两人。
“嘿!”210说。“我理解今天确实值得纪念,但是应该让服务生给我们四个都拍一张的。”
于是,我的手机里又多了一张也包含我的照片。我犹豫了一下,把它们发给了艾尔玛姨妈。

今天我和苏菲亚他们重聚了,我慢慢敲下。

她回复得很快,而回复内容仅仅是一个经典的微笑表情符号。

吃完饭后已经是傍晚。说过再见,我们送别了两个女生,目送她们上了去酒店的出租车。
冷风吹起,周围安静下来。从见到37和苏菲亚起就持续的兴奋感消退了,今天和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梦。而现在,我又再度被现实捕获。
我看向身边的210,而他抬头看着天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还是要祝贺你。”我说。“那篇文章确实值得。”
“嗯。”他只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夸张的话。目光还是望着傍晚无星的天空。于是,我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
一半天空被落日染成橘红色,另一半已经陷黑夜。那橘红色又一点一点地被侵占着,直至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
“今天……今天确实是个很棒的日子啊。”他突然说,似乎是从什么渺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们也应该回去了。”
“嗯。”我点点头。
他随后竟然直接地牵起了我的手,却并不回头看我,开始朝宿舍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我偶尔小跑才能赶上他。
“亚齐——”
“你知道吗?我现在快乐得要命,简直……”
他低语着什么,声音被夜晚的风裹挟着,传到我耳中有些模糊不清。
关上宿舍门后,他才松开我的手。然后他用力地将我拥入怀中。我任由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头发蹭得皮肤有些发痒,听着他轻轻地喊着我的名字。我闭上眼睛,宁愿不去想任何东西。
直到他很突然地放开了我。先前那种醉酒般的感觉消失了,平日的理性和距离突然又回到了我们身上。
“哦,哎呀。”他视线撇了过去,笑了笑。
“我大概就是……太高兴了。”
“没事。”
我轻声说。“没事的。”
我们都只是有点忘乎所以而已。

入睡前,我在黑暗中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的比平时要来得激烈些的心跳,又拿出手机看了看那两张照片和艾尔玛简短的回复。照片上的我们都放松地笑着,宛如几年前那四个无知的孩子。

当我意识再度回归清晰时,周围却不是熟悉的宿舍。
我又回到了那个无人的海岛上。除了平稳的海浪外,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于是我意识到我是在做梦,这里并不存在于任何现实之中。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游逛着,海岸似乎朝任何方向走都漫无边际,我隐隐约约地期待着上次那个模糊的身影能再次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遥远的天际确实出现了一个身影。但这一次我却不太想尝试追上他了,我慢慢蹲下来,感受沙地和海风吹过脸颊的感受。这一切对于梦来说或许过于真实了。
但只要回头,我就会看见那个人影,只是存在在那里,不远离也不靠近。最后,我还是慢慢地走近了他。就像梦本身一样,我的行动也没有什么逻辑可言。
我向他走去,一路上发现一些沙雕。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我想那雕的是我、210、37和苏菲亚,偶尔还有艾尔玛。那些雕像的姿势各不相同,自然地舒展着,真实得像是将生活中某一刻截了下来。我看见37蹲在沙上画着什么给苏菲亚看,又看见我和210好像在争吵些什么。
不过,那些雕像中的我们打扮得很奇怪,并不像现代人,有点像真正的古希腊服饰,但更加繁复,剪裁成几何图形的样式。
一开始时那些雕像都是孩童的样子,越往前走,雕像中的我们年纪也慢慢长大。很快,我想雕像中的养子就和现在的我们已经差不多大了。我试着轻轻触碰一个我自己的沙雕,但我的手一碰到它,就马上崩解成一滩普通的白沙了。于是,我决定不去碰其它的雕像。
奇怪的是,前方看上去还有更多的沙雕。我继续向前走。雕像中的我们也还在继续长大。
原来我们之后会变成这样吗,我忍不住想。又暗自嘲笑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但那些雕塑又实在太过栩栩如生,好像真是未来我们的样子。
在这一路的沙雕的尽头我看见了那个模糊的身影,这次那人没有远离或消失,最后我看清了他——虽然穿着打扮不同,并且看上去更年长一些——那是我自己。并且不是又一座沙雕,确确实实是另一个我。
一开始他背对着我,但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到来,他转过身来。我们目光相对的一刻,我感到一阵头痛。透过那双眼睛,我似乎读到了他过去的记忆。

一瞬间,我开始浑身不住地颤抖,不知所措。
“你……”
另一个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自脑中传来的痛感没有消失,它还在蔓延着,不断折磨着我。但我已经无瑕顾及。
“你看着他们……他们……”
那时透过他的眼睛我看见了那些生活在这小岛上的人,他们如何生活、成长,和他们如何一个个离开,或是死去或是前往岛外。
最开始是艾尔玛,她死于一场意外。灾难来临,苏菲亚带着痛苦离开了,210自己走向了毁灭,37无法挽留他们,去岛外探求道路。
我猛地过回头去看一路上的那些沙雕,一瞬间,所有的雕像都崩解了,化为一滩摊白沙堆。就像那个由于我的触碰而崩解的自己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做?”我质问着那个目光平静,不为所动的我自己。
我期待着他的回复。无论他说什么我都有信心将他驳倒,对,我——
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有能做的事都已经做过了。

他摇了摇头。

激动的情绪和愈发剧烈的痛感使我感到眼前一阵发黑。视线再度清醒时,另一个我自己也不见了。我低下头,发现我穿着他的长袍。

“呃——”

终于,我再无法忍耐痛苦而呻吟出声。

所有的海浪声、沙滩和海岛的阳光都消失了。我睁开眼,只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头痛还在继续,我喘息着,强忍住翻涌的呕吐感,想在黑暗中摸索到止痛片。

那只是一场梦。我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梦。

“亚齐……?”

黑暗中我听见210迷迷糊糊的声音。他一定是被我发出的声音惊醒了。

“亚齐,你怎么了……?”

他打开床头的台灯。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迅速地翻下床,在我慌乱之中拉开的抽屉里找到了止痛片,并用床头的水杯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的视线模糊不清,几乎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朦胧中我接过来他递给我的水和药片喝了下去。
我几乎无法思考任何事,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抱住了那个人。他有一瞬间怔住了,随后也轻轻地拥住了我。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刚才梦中的那个画面。那个面容酷似他的人高举着酒杯,主动走进了雨幕中。片刻之后,一切都消失了。
突然间我明白了,无论那是不是一个梦,那个人是不是他,其实都是不重要的。
一直以来我是多么愚蠢,对真正重要的事又是多么一无所知啊。
我能做的所有事,从来都只是……

随着止痛片起效,我逐渐找回了神智,但我没有放开他。

“闭上眼睛吧。”我轻声说。“如果你不喜欢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把我推开。”

但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做的,我知道的。

伴着床头昏暗的灯光,我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

————

结束了那个学期的课业和考试,我回到了家。

出乎意料地,打开门后,我看见了艾尔玛,她静静地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大概是随意地晒着太阳。意识到我回来了,她回过头,打了个招呼。

“上个月我就出院了。”

“您应该告诉我一下的。”

“哦,小惊喜。”她笑了一下,尽管我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我松了一口气,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在和210约会。”我说。
她表现出一瞬的惊讶,随后又只是笑。
“注意节制,年轻人。”
我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应。

我放下行李,走到了阳台上。

“有些事想问您。”

她抬了抬头,示意我往下说。

“……您会想念我母亲吗?”

我依稀记得,那个时候在葬礼上,她看着那个安详地躺着的女人——她的姐姐,目光就如同那梦中的我自己一般平静。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偏头痛最近是不是严重了?”
我点点头。
“嗯,我们家的人有时候就会这样。神秘学血脉的……什么什么的。”

“无论你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她说。
“如果总是盯着那些远方的事情,会让眼前的幸福也溜走的。”

她示意我往楼下看。

总是盯着那些远方的事情,只会让人抓不住眼前的幸福吗……与我所读的那些充满艰涩名词的长句相比,这道理真是再简单不过。

210在楼下等着。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朝我招着手。

“去吧。”

她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点点头。

楼下的阳光有些晒人,一瞬间我的眼睛被刺得有些睁不开。

啊,夏天要到了。我想。

Notes:

一些应该写上的注释:文中出现的埃里蒂斯的诗是我自己翻译自英文译版。引用的安提戈涅是罗念生译版,对安提戈涅的分析部分参考《英雄的习性》

如果你觉得我写得太像中国大学那也没办法毕竟我只上过中国大学。除了他们是二人寝这一点在中国很科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