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本期项目终于迎来收尾，紧绷的神经总算能够放心地松懈下，至少这几天不必再担心加班等突发问题不召而来。
浑身的力气好像随着其余工作人员的离开而率先离去，然而酒寄彩叶的精神上仍然觉得不够，虽然进度已完全达标预期，但是她总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稍微将进度往前推下一些，这样对项目之后的发展也很有帮助……嗯，工作量不大，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至于耗时……从她的预估来看，应该不需要很久。
一想到加班，酒寄彩叶便习惯性地想拿起桌边的功能饮料，可指尖在堪堪碰到饮料瓶时，她又似惊醒般将手收回。纠结半秒，她放弃了身前的功能饮料，转而拿起饮料旁的陶瓷杯，起身走向远处饮水机。
虽然还不太习惯，但是自己毕竟已经答应了八千代要健康饮食。至于如何贯彻健康饮食的生活理念？其中自然就包括这一步：少喝功能饮料，多喝纯净水。
刚刚开始纠正时，身边的朋友还佯装震惊地感叹道，“真是稀奇啊！彩叶，之前可是不管我们怎么说，你都不愿意放弃你那个反人类的作息与生活习惯，没想到现在八千代简单几句话就让你乖乖改正了。”
酒寄彩叶对此只能促狭地笑笑，毕竟她完全无法反驳朋友这段话，她说的确实都是客观事实。
“不愧是八千代呢……”朋友玩笑地打趣着，“不仅把我们的彩叶迷得死死的，还直接让你大变模样咯——”
将思绪拉回现实，又确认水杯稳稳地握在手中，酒寄彩叶安心地让身体舒适地回归办公椅的怀抱。依照刚才的安排，现在她应该开始自己的加班生活了，可是半分钟过去，她仍旧放任自己瘫在办公椅上，迟迟没有打开电脑。
视线顺着思绪移至被安置在电脑旁的平板，恰逢一条推送消息弹出，屏幕短暂地亮起，而后又重新恢复黑暗。酒寄彩叶就这样盯着它犹豫许久，当视线重新移回电脑屏幕时，她放弃了加班提前推进下一期项目进度的打算。
这段时间为了项目进度完全是昼夜颠倒，加班与熬夜多到一定地步之后，那么“加班”与“熬夜”的存在便失去了意义。至于休息？不要在项目最忙碌的时候奢求这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虽然始终不想承认，但酒寄彩叶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身体正因为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得不像高中时那样坚不可摧，哪怕她自觉自己的意志比高中时期更加坚定。
连轴转带来的生理层面影响总是让她难以忽视，即便她早已学会与它们共存，并且坚持不懈地想要战胜它们。但是八千代对此的态度也始终坚定——累了就该立刻去休息，而不是咬着牙硬撑。
“再强健的人类身体也禁不起彩叶这样折腾哦——”酒寄彩叶还记得当时八千代如是说到。
那时自己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在组会上毫无预兆地昏了过去，等到再次恢复意识，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无意地偏过头，她猝不及防地对上平板之中八千代的视线。
“早上好啊，彩叶。”八千代就是在那时候温柔地开口说道，“你终于醒过来了。”
“八千代！我……”看清八千代的身影之后，酒寄彩叶立刻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奈何意识虽然已经苏醒，身体的力量仍然没有恢复，没能成功坐起来不说，反而引起手背上留置针所在的部位产生尖锐的疼痛。
“嘶……”
“彩叶就先安心躺着吧~~不要逞强坐起来哦——”八千代语气柔和地继续说道，“项目仍然照计划推进中，所以彩叶你也不用担心进度啦，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短暂的沉默之后，八千代继续说道，“哪怕再强健的人类身体也禁不起彩叶这样折腾哦——”
“八千代……”
在与八千代真正相认之后，酒寄彩叶也同样真正地意识到，八千代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两人相处时，若是遇到开心的事情，八千代总是乐意直白地说出，但倘若遇到不好的事情，她便会下意识地摆出平常的营业姿态，又或是装成无所谓的平淡模样。
好在漫长的八千年过去，八千代的本质依旧与当初的辉夜相同，再加上自己依靠Fushi得知了那八千年的所有过往，于是在八千代试图隐藏情绪时，酒寄彩叶能够尽量在第一时间发现。
发现归发现，能不能让八千代坦然说出自己的真实情绪，那又是另外一码事。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以至于字词堵塞在咽喉间无法吐出，酒寄彩叶只好先在八千代的注视下安分地躺在床上，偏过头与八千代遥遥相望。
“对不起。”酒寄彩叶心虚地说着。
“彩叶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呢。”八千代贴心地回复道，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看得酒寄彩叶心中只有一片心疼与自责。
“毕竟彩叶这样做都是为了我。”八千代的笑容逐渐淡去，她轻轻叹口气，好似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八千代回到真实世界的代价是彩叶的健康，那我宁愿永远留在这个虚拟的数字世界。”
“不会的！”
八千代的话无疑是一道平地惊雷，酒寄彩叶慌张地坐起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肌肉收缩时，手背果不其然又传来一阵刺痛，即使这样也不能阻止酒寄彩叶的动作。
“不是这样的！”酒寄彩叶对着八千代激动地说，“我、我一定会让你回到这个世界！然后……然后迎来专属于我们的那一场Happy Ending！”
八千代只是无奈地笑，“可是彩叶现在这样，真的无法让我相信我们能迎来真正的Happy Ending。”
“这已经是这个月彩叶的第二次晕倒了吧。”八千代平静地说，“彩叶真的很想让八千代变成真正的人类……八千代也真的很高兴，原来彩叶真的这么喜欢我。”
“可是我一想到彩叶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子，八千代就很难再感到高兴了，因为八千代的高兴是建立在彩叶透支身体的基础之上。”
“我……”
“彩叶高兴，八千代就高兴；彩叶幸福，八千代就感到幸福……而彩叶的高兴与幸福，并不完全与八千代相关。我想，即使八千代永远停留在这个虚拟世界，彩叶也可以因为其他事情感到幸福和高兴。你这么厉害，无论在哪个研究领域都注定会名留青史，不必因为我这个虚拟的数字生命而浪费一生……”
“不！没有浪费！”酒寄彩叶急忙打断八千代的话语，试图拉回八千代偏离的思绪，“可恶，全息眼镜不在身边……不管那么多了！”
“根本不是这样的！”酒寄彩叶罕见地直白反驳八千代的话语，“没有八千代，我就永远不会感到真正的幸福！”
八千代不再言语，只静静地听着。
“不管是八千代还是辉夜，对我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存在。”酒寄彩叶飞快地说着，“你因为我从辉夜变成八千代，为此等待了8000年，而我……从我记事起就喜欢八千代，全世界我最喜欢的主播就是八千代！最喜欢的人也是八千代！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八千代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因为八千代已经完全是我生活、甚至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八千代为了我付出了八千年，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寿命最多只能有100年，所以……”酒寄彩叶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八千代，郑重地开口道，“所以我甘愿将我的一生都献给八千代。”
“彩叶。”八千代轻声地唤着，看着酒寄彩叶严肃的模样，嘴角不由地扬起，眼中感动的情绪几乎要满溢而出屏幕，“谢谢你，八千代真的好感动。”
“八千代也愿意将自己的一生献给彩叶，可八千代也真的不想看到彩叶为自己失去健康、甚至失去生命……”八千代垂下眼，眼神躲在睫毛后晦暗不明，“如果彩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努力，那八千代也没有那么想要回到现实世界了。”
“八千代……”酒寄彩叶因八千代这一串话懵在了床上，思维风暴着处理完毕八千代话语中的信息，她再次开口道，“对不起。”她带着乞求的情绪，渴求得到八千代的原谅。
“我知道这时候再说‘对不起’太晚了，”她继续说，“是我太心急了，忽视了自己的身体，也忽视了八千代的感受，这一切都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没事的，”八千代温柔地打断酒寄彩叶的自怨自艾，“八千代确实很想和彩叶在现实世界重聚，只是比起这件事，八千代更想彩叶你健康、幸福地活着。”
“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一起去追寻属于我们的Happy Ending。”
“我知道了……”酒寄彩叶讷讷地说。
气氛太过低沉，重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难以流通，再这样持续下去大概对于她们都不会再有任何益处。八千代相信酒寄彩叶也已经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因此，现在她可以直奔主题了。
“所以——”八千代突然神色一变，用振袖遮掩住下半张脸，拖着调子开口道，“彩叶可以为了我们的一生，为了我们共同的Happy Ending，答应八千代一个请求吗？”
“什么请求？”酒寄彩叶已经大概猜到答案，于是她补充道，“无论八千代说什么请求，我都会答应的！”
“既然彩叶这么说，那八千代也就直说咯~~”八千代终于是恢复平常的语气，她与酒寄彩叶对视着，眼神深邃到直达酒寄彩叶的灵魂最深处，她向酒寄彩叶的灵魂开口道，“不要再这么拼命了，累了就去休息，不要再想着靠咖啡和功能饮料硬撑，一日三餐也要好好吃。八千代真的……”
八千代错开酒寄彩叶的目光，继续说道：“……我真的不想再看到彩叶你晕倒了。”
“好，我答应八千代。”酒寄彩叶干脆地回应道，“之后除非迫不得已，不然我不会再这样了。”
酒寄彩叶自然知道八千代为什么在说最后一句时会躲开自己的目光。她们之间横亘着的是完全无法仅凭目前技术跨越的维度鸿沟，八千代就算在网络世界里无所不能，可当酒寄彩叶在现实世界里出现任何差错时，她却无能为力：她无法将酒寄彩叶安顿回家，也无法再在酒寄彩叶昏迷时为她熬一碗热腾腾的粥……她甚至无法真正触碰到酒寄彩叶。
正是明白八千代这未说出口、甚至鲜少表现出的无力，酒寄彩叶才愈发想要尽快让八千代回到现实世界，想尽快从这位怯于表达的八千代变回最初那名大大咧咧的辉夜。
因为在意，所以急不可耐；同样，也是因为在意，酒寄彩叶愿意听从八千代的请求，稍微放慢脚步。
“对不起。”她歉意地朝八千代笑笑，“我又让八千代担心了，但是我保证之后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我相信彩叶哦——”
骤然亮起的平板打断了酒寄彩叶的回忆，视线再次聚焦于平板，原来是八千代回来了。
“ヤオヨロ~~”八千代在屏幕里挥着手，“实装触觉感官功能系统所花的时间比预期多了不少呢，兼容系统还是太麻烦了，虽然有Fushi帮忙，但还是没有空闲时间和彩叶见面了呢——”
“八千代居然和彩叶已经有26小时7分零5秒没有见面了——八千代可是超级无敌想彩叶呢——不知道彩叶有没有想八千代呀？”
八千代出现的瞬间，酒寄彩叶立刻察觉到自己本已力尽的身体正在缓缓地回复力量。她将水杯放回桌面，舒服地抱着扁面蛸玩偶，嘴角扬起不自觉的幸福弧度。
月读触觉感官功能实装——这一串很精简的文字便足以概括本期项目的成果，也是酒寄彩叶推动本期项目的原因。虽然对外声称该项目旨在研究人类感官系统产生的神经电信号能否与为二进制的代码数据互相转换，但是那不过是一个为了能够让大众、让投资商感兴趣的借口，酒寄彩叶真正的目的，也是支撑她坚持到现在的支柱，一直只有一个：
让辉夜、同时也是让八千代“变回人类”。
现在已经成功完成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光是想到这一点，酒寄彩叶便感到由衷的欣喜。
“我也很想你。”她立刻回应道，“我也超级无敌想念八千代。”
“……既然已经更新好了，那我现在可以来找你吗？”酒寄彩叶小心翼翼地说道，自己现在疲惫的神态如此明显，或许八千代又会像之前那样先把自己打发去好好休息，然后等睡醒一觉之后再去找她。
“我想……我现在终于可以真正的触碰到你了。”酒寄彩叶斟酌着用词，“我知道我现在需要休息，但是……能不能让我先来找你，就……我、我想抱一下你。对，只是抱一下，然后我就下线，回家好好休息。”
“来吧。”八千代答应得格外干脆。
心脏好像浸泡在一片深海之中，沉重与咸涩的情绪渗透进每一处，压得酒寄彩叶嘴边的弧度归回平直。
自己只等了三年，便已经急不可耐，可八千代呢？她为了这一刻，比自己多等了八千年。
当酒寄彩叶真正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八千代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欣喜？期待？紧张？无措？大概每一份情绪都参杂一些，每一份情绪都有它存在的缘由。
平时常说的活跃气氛话语在此时无论如何都难以说出，音节被情绪拆散重组，最后能说出口的，只有最简单也最意义深厚的字符：
“彩叶。”
酒寄彩叶说不明白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到八千代的面前。实装触觉系统之后月读世界变得更加逼真，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衣物与肌肤摩擦时的触感，真实得令她恍惚。
八千代在呼唤自己之后便再无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候自己朝她走去。
“……八千代！”酒寄彩叶霎那间迈开步子，不顾一切地向八千代奔去。
当这件事还未实现时，她们理所当然地期待着，可当这件事真正实现之后，紧张的情绪反而悄然滋长。
短距离的冲刺显然超出了酒寄彩叶目前身体所承受的范围，她喘着气在八千代身前站定，一言不发地抬起右手。八千代在酒寄彩叶抬起手的瞬间便猜中她的想法，跟随着也伸出左手。
触碰、交错，借指尖在对方手背落下一吻。
下一刻，拥抱毫无预兆，分不清是谁先主动抱住对方，这也并不重要，她们真的等这一刻太久太久了。
相认之后、触觉系统实装之前，她们早已拥抱过很多次，可拥抱时却无法感知到对方的一切，虚幻得如在梦中——你的大脑与眼睛都在告诉你，你正在与你的爱人拥抱，但若是想要去感受对方，注定一无所获。
可现在终于不一样了！酒寄彩叶用力将八千代拥入怀中，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和在一起，未言说的爱意随体温通过彼此裸露的肌肤相互传导，衣物布料因动作而揉皱，梗在两人之间，却显得这个拥抱更加真实。
酒寄彩叶拼尽浑身解数才堪堪将已到眼角的眼泪憋回，酸涩混在感动的情绪之中无法被剥离，她只好埋在八千代的颈窝之中，不让八千代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
这样的姿势总让她想起之前与辉夜一起睡觉的时光。大多时候都是辉夜埋在自己怀里，用辉夜自己的话来讲那就是：“在彩叶怀里睡觉会让辉夜感受到安全感，就像女儿在妈妈怀里会睡得很安稳。”
酒寄彩叶装作没听见辉夜的后半句话，也不打算做出任何回应，不然按辉夜的性子，再说下去她们的关系估计就要变成诡异的禁忌母女恋了，她才不要那样。
偶尔早晨醒来时，她们的位置也会对调。月球人的生长速度简直非同寻常，按照地球人的计岁方式，辉夜的年龄不过才满月，可身高却已超过身为高中生的酒寄彩叶。因此辉夜能够很轻松地将酒寄彩叶环在怀中，还能顺带借身体挡住部分清晨的阳光，让酒寄彩叶睡得更久。这时候若是睁眼，视线往往全然被辉夜占据，酒寄彩叶最初还觉得难为情，之后便逐渐习惯，偶尔的偶尔，她还会主动拉近与辉夜的距离。
清晨，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存在皆还未苏醒，仅有的声响除了风扇的运作声，便是她与辉夜的呼吸声。靠近、再靠近，酒寄彩叶轻轻将头贴在辉夜的胸上，心脏透过骨骼与肌肉传来沉厚的心跳声，低频的的声响盖过其余动静，现在全世界仅余留她们的心跳声。
酒寄彩叶其实很喜欢在辉夜怀中醒来，被二人体温捂热的被窝有着莫大的吸力，吸引酒寄彩叶在好几个清晨，纵容自己打破既定计划，闭上双眼假装还在沉睡，只为在辉夜怀里呆得更久一些，直到辉夜也醒来。清晨的安静被对方的朝气打破，酒寄彩叶这时候才会装作自己刚刚睡醒，用迷糊的语气回上一句“早上好”。
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份心思告诉辉夜，对方就已回到月球，于是在与八千代相认之后、某次二人依偎时，酒寄彩叶将这件事告诉了八千代。心意的传递总有延迟，想说的话居然隔了八千年才送到。
八千代欣喜的样子与辉夜别无差异，感动的情绪正在酒寄彩叶心中酝酿着，没料到八千代突然语出惊人：“我还一直以为彩叶很嫌弃这样呢，没想到很享受嘛——其实我也可以试试当彩叶的妈妈哦——”
“哎？！”感动的情绪应声夭折在半路，她震惊地看着八千代，在这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听不懂日语了，酒寄彩叶羞愤地驳斥，“你在说什么呀？我们不要是那种关系！”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我们是……”答案就在嘴边，却羞耻得难以启齿。热度熏蒸全身，酒寄彩叶只觉头晕目眩，不敢直视八千代的目光，“我们是情侣哎……”
八千代捂着脸，得意地笑出声，酒寄彩叶瞥着对方那副模样，也跟着笑了出来。
她们真正在一起的契机并没有预期想得那样轰轰烈烈，不过是往日常的湖泊里投入一颗石子，荡开的一圈圈涟漪很快便消失了，而那颗石子却永远融入这片湖泊。
彼时刚刚结束了一场八千代的live，酒寄彩叶作为键盘手自然也有上场。Live的热烈气氛通过全息设备从另一个维度传至她体内，即使表演已经结束，情绪依旧不息地翻腾着，汹涌到极点，因此话语自然而然地就从唇齿间溢出。
“八千代，我喜欢你。”
“嗯嗯？”八千代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彩叶在说什么？”
“我说……”酒寄彩叶上前抱住八千代，她闭上双眼，在八千代耳边颤抖地重复道，“大好き。”
熟悉的场景与对话唤醒一直被酒寄彩叶刻意忽视的记忆。明明理智清晰地告知她，八千代再也不会离开，可她仍旧不可抑制地更加抱紧八千代，生怕在再睁眼时，对方又再一次消失不见，再一次回到自己根本无法到达的另一个世界。
理智在这份感情前不堪一击，就在情绪溃堤的前一刻，她感受到八千代回抱住自己，轻声应道，“彩叶，我也是。”
话语清晰地传进她心里，酒寄彩叶终于敢睁开眼：八千代仍然在自己怀中，没有消失、没有离开。
拥抱需要触觉来传递，万幸，情绪的传递不需要。哪怕这个拥抱还不够真实，但它只要存在，酒寄彩叶就万分知足。
“真是美好得好似一场梦境。”
八千代的话中止了酒寄彩叶飘散的回忆，她回过神，感受到八千代也正抱紧自己，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我真的好开心……原来彩叶的怀抱……是这样的感觉啊……”
“八千代真的、真的好开心。”
冰凉的液体莫名滴落在酒寄彩叶的肩上，起初只有一滴，水液渗透衣物沾湿一小片肌肤。紧接着，一滴、又是一滴，湿意在肩头晕散开，浸水的衣物黏在肩膀的皮肤上，竟莫名有些沉重。
酒寄彩叶疑惑地抬起头，视线上移时，她猝然望见泪水从八千代的脸颊成串滑落。
原来沉重并非来自泪水所浸湿的衣物，它来自于泪水所蕴含的事物与情感本身。
想抬手擦去八千代眼角的眼泪，没想到这一动作反而为未涌出的泪水腾出更多可以落下的空间。眼泪越抹越多，自己的视线也被泪水模糊成一团又一团色块，酒寄彩叶只好放弃动作，鬼使神差般稍稍仰头，轻吻八千代的眼角，试图凭此堵住泪水的去路。
唇瓣触及八千代时，酒寄彩叶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心里有声音告诉她该这么做，因此她便遵从那道声音。
味觉系统是下一期项目的目标，因此当酒寄彩叶试图品尝八千代的泪水时，毫不意外的没有感知到任何味道。本该咸苦的眼泪在这个世界被平化成普通的液体，仅仅在入口时能够感受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温热。
“原来亲吻八千代……是这样的感觉啊……”酒寄彩叶如此感叹着。本能驱动身体，她再次抱住八千代，“真是的，看到八千代哭了之后，自己也忍不住地好想哭。”
“因为八千代实在是太幸福了，”八千代眼角弯成满足的弧度，她笑得那么灿烂，比泪光还耀眼。
“幸福到明明心里是那么开心，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彩叶也是因为太幸福，所以忍不住地哭出来了吗？”
“嗯。”酒寄彩叶毫不犹豫地回应到。视线中的爱人模糊了模样，朦胧间，八千代的身影与记忆中的辉夜重叠。
八千年真的太长太长，长到金发被岁月洗褪成银白、长到任性与崩溃被时光磨成克制与习以为常、长到这一切本该是日常，却犹如初见。
“辉夜，我也真的、真的好幸福……”
（2）
充足的睡眠果然是人体的必需品。
酒寄彩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漫无目的地想着：自己上次一次性睡够7小时是在多久之前来着？
一个月前？还是一个半月前来着？前段时间为了项目确实是忙得太过头，以至于她现在回想时，脑海里不是八千代相关就是成堆的数据与密密麻麻的文献资料。
“果然想不起来了呀——”酒寄彩叶对着空气嚎着。一觉醒来，她身体的能量都已恢复完毕，说话也终于不像昨日之前那样有气无力，全凭一口气吊着。
“早上好呀彩叶——”八千代在屏幕里笑盈盈地挥着手，“彩叶上次一次性睡够七小时还是在51天前呢。”
“哎？！”酒寄彩叶一面惊异于八千代居然准确猜出了自己在想什么，一面惊讶于对方居然真的一直记着——好吧，毕竟是八千代——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每次都猜这么准的，但八千代能知道自己的想法不是很正常的吗？
“早安。”
互道早安之后，新的一天才算正式开始。
假期的第一天，酒寄彩叶并没有出门的打算，因此她只是简单的洗漱一番。卫生间离卧室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心思早在洗漱时就先一步奔赴另一个维度，酒寄彩叶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回卧室时是走得那样迅速。
操作过上万次，她对于登陆月读的步骤简直熟悉到已形成牢固的肌肉记忆，哪怕完全放空思维，身体也能够自主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可是这一次，当酒寄彩叶试图将镜片戴上时，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轻微地颤抖着。
果然还是很紧张啊。酒寄彩叶淡淡地想着，毕竟和之前不一样了啊……
现在在月读世界里，她可以真正触碰到对方、也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好像听上去没有什么大不了，况且昨天实装后的第一时间，她们便已经真真实实地体验过，但是……
但是那太短暂了，不过才半个多小时，酒寄彩叶本来还想再多待一会儿，可惜被八千代以“彩叶这一段时间都在加班，早点去休息吧，明天再见也可以喔——”为理由赶下了线。
下线前的最后一刻，酒寄彩叶还试图再争取争取，但当八千代用着炫泪欲泣的深情表情看向自己，还以可怜兮兮的声音说出：“而且八千代也连续工作40多个小时啦，我也想休息休息嘛……彩叶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休息吗？难道只是当时哄骗八千代的好听话吗呜呜呜……”
“你怎么总是这样……呃、好吧，我这就下线，立刻收拾东西回家好好休息。”酒寄彩叶明知八千代只是在虚张声势，然而她也确实对此毫无招架之力，只好语无伦次地回道，“我答应过你的话肯定就会好好实现的啦……呃、既然如此，你也好好休息吧……哦对了，明天我没有安排，那就……”
“那就明早见！”八千代主动接话道，上一秒明明还是一副被欺负了的可怜模样，这一秒就已经切换成兴高采烈的热情模样，变脸速度快得酒寄彩叶无力吐槽。
“八千代会早早醒来，然后等彩叶登陆喔——”她紧紧握住彩叶的双手，体温顺着皮肤纹路留回心脏，是幸福的温度。
“那么……”她松开酒寄彩叶，朝酒寄彩叶摆摆手，轻声说道，“晚安，明天见。”
“晚安，”酒寄彩叶向八千代迈出一步，摊开双手将对方揽入怀中，八千代显然没预见酒寄彩叶会这样做，只乖乖呆在怀里，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短暂的拥抱结束，酒寄彩叶笑着温柔地说，“明早见。”
没有八千代的时间总是跑得飞快，可在真正去见八千代之前，时间却过得格外漫长。
而在真正见到八千代的那一刻，时间又停止了。
时间停止这种事情自然是不科学的，月球科技另论，既然时间穿越在月球都可以实现，大概停止时间对它们而言也不是难题，不过这至少在地球是不合理的。
时间当然始终在她们之间一秒一秒往前流动，既没有变快过、也没有变慢过、更没有停下过脚步。只是因为在真正见到八千代的那一刻，她再没有任何精力去关注除八千代以外的任何事和物，于是时间的流速于她而言便没有了意义。如果身边有八千代，那么一秒与一万年于她也没有任何区别。
闭眼，而后再睁眼。现在，时间便又停止了。
八千代这次构建的场景是那间豪华公寓，估计是体谅着自己前段时间的辛苦，没有选择她们最初的那间小公寓。
“彩叶你来了！”八千代从沙发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到了酒寄彩叶面前，娴熟地牵起她的手，引导对方和自己一起躺回沙发，“本来想着又在那间旧公寓见面的，不过想着彩叶前段时间太辛苦了，虽然那个小公寓承载了和彩叶的很多回忆啦，但空间有限，在这间大房子说不定会更方便放松……”
她随意地拍了拍沙发，放任上半身与沙发紧密贴合，双腿自由地荡着，“毕竟这个沙发躺着真的超级、超级舒服哎——”
“嗯。”酒寄彩叶赞成地点点头，经过短暂的思考，她没有选择和八千代一样瘫在沙发上，反而选择枕着八千代的大腿，就这样躺在沙发上。
沙发的质感，早在辉夜还没有回月球时，她便已经随着辉夜体验许多次——怎么躺着舒服、沙发的角落适合什么样的姿势……到现在三年多过去，这一切对于她而言都不过是平淡的日常，即使坐在沙发上人只剩下她一个人。
八千代时常会来公寓找自己，只需戴上全息眼镜，自己也能与她享受很长一段无人打搅的二人时光。如果她们愿意，酒寄彩叶甚至会戴着眼睛出门购物、上学以及做实验。
可哪怕戴上眼镜之后，所看到的八千代与现实世界是如此的和谐，但每一次，在酒寄彩叶恍惚间想要触碰八千代时，伸出的手却永远只能握住一片空气。
“毕竟八千代现在还不是真正的人类哦……”八千代在那时总是佯装轻松地笑着，苦涩的情绪却从字里行间偷跑出，“虽然真的很渴望，但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和彩叶牵手走在大街上呢……”
那现在呢？
“嗯？”
八千代疑惑地低头看着酒寄彩叶，“现在怎么了吗？”
酒寄彩叶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所想的话说了出来。
她抬起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八千代的侧脸，在心里悄悄感叹着：过了八千年，辉夜的皮肤还是这么好啊，月球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八千代之前说，说自己不是真正的人类所以无法触碰到我。”酒寄彩叶缓慢地说，“……现在你可以触碰到我了。”
“哈哈哈。”八千代轻松地笑起来，“原来彩叶是在说这个。”她俯身亲吻酒寄彩叶的额头，盯着酒寄彩叶骤然爆红的脸，满足地继续说，“谢谢彩叶，让我这个月球人离变成地球人又近了一步哦吼吼~~”
话题到这里迎来终结，再说些什么好像都显得多余又刻意，因此两人都默契地不再言语，沉默着享受这段只属于她们的惬意时光。
人与人刚认识时，若是独处，沉默总难免与尴尬挂钩，偏要热闹一些才显得两人更亲近……当然，辉夜与“沉默”本身也难挂钩，让她安静一点就像要夺她的命。时间是所有人最严厉的导师，就算月球人也不例外，于是八千年过去，八千代就安静了许多，长久的等待迫使她学会了沉住气。
她们之间可以说的话有很多很多，但独处时的沉默依旧存在，只是酒寄彩叶在这片沉默之中品不出任何尴尬或生疏，这片沉默总是自然而然地出现和消失，就此构成她们日常的一部分。
酒寄彩叶突然想起，在前几天加班的空隙，研究所的一位同事忙里偷闲地向自己推荐了一首歌，她借着同事的耳机听了半首，随后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将这首歌加入歌单。
“あえて語るような出來事がないのも幸せなんだろう。”
「没有什么值得刻意与你倾诉的往事，这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
“呐，八千代。”不知过了多久，酒寄彩叶重新开口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八千代“嗯？”了一声，低下头让自己与酒寄彩叶的目光交汇，“彩叶有什么想问八千代的呀？不管彩叶问什么，八千代都会如实回答哦——”
“为什么八千代每次都能猜到我的想法？”
“嗯？”八千代双眼稍稍瞪大。
“呃——”酒寄彩叶终于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蠢问题，尴尬地移开目光，支着胳膊打算撑起身坐直，然而手肘刚刚撑住力，她便被眼疾手快的八千代摁了回去，身体比意识还快一步做出反应，于是她又乖巧地躺下。
“……你就当我没问吧……”
“彩叶不是看过我的记忆了吗？”
因为刚才的那一番动作，八千代的几束银发随之落在了酒寄彩叶的脸旁，扫过时带来轻微至极的痒意。她随手捻起其中一小束，放在指尖揉搓着，感受发丝摩擦时分明的颗粒感。
连发质也还是这么好啊……酒寄彩叶随意地想着。
“前半部分记得还算清楚吧，但是到后面的时间，大概是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所以记得很模糊。”
“原来如此~~”八千代了然地点点头，她默许了酒寄彩叶的小动作，享受着由此引起的头皮轻微牵拉感，如此真实，如此令她沉迷。
“虽然这样说着会显得八千代很奇怪啦，但我想彩叶应该不会嫌弃我吧？”她俏皮地朝酒寄彩叶眨眨眼。
“其实从彩叶出生的那一刻起……准确来说是彩叶出生之前，八千代就开始关注和彩叶有关的一切。”
“哎？！”现在轮到酒寄彩叶瞪大双眼了。
“果然听起来很奇怪吧，但是八千代自认为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哦——”八千代温柔地注视着酒寄彩叶，怀念之情在她眼底平缓地流淌，“大概是在——”她稍稍侧头，表情呈现出思考的模样，“在彩叶妈妈怀上彩叶的时候吧，八千代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关注彩叶的。”
“那时候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哎，难道你一直在关注我的妈妈吗？？”
“嗯……这个嘛……”八千代闪烁着眼神，迟迟不肯回答。
“哈哈，只是阿姨出生的时候……呃、八千代那时候碰巧在研究那家医院的网络系统，哈哈哈，简直太巧了，一不小心就见证了阿姨的出生呢……”八千代混乱地说道，“该说不说，阿姨年轻的时候和彩叶真的长很像呢，八千代第一眼就确认、啊不对、就认出了阿姨……”
“……然后你就潜入了我老家的所有电子设备，对吗？”酒寄彩叶无奈地看着她心虚的模样，决定主动出击，“这对八千代而言并不难吧。”
“不止我家里的，八千代应该可以很轻松地入侵全世界的电子设备吧。”
“哎呀哎呀……”八千代不好意思地用指尖轻刮自己脸颊，视线尴尬地满屋子乱飘，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直视酒寄彩叶的目光，“哈哈，既然彩叶一直都知道嘛，怎么还专门问人家这个问题啦，是想骗八千代承认嘛……”
“承认这件事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啦！不过这样形容，更显得人家是什么很奇怪的人啦，这应该不算入侵吧哈哈哈，我可是会检查和维护彩叶家的网络安全啦……”
“而且我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关注的啦。”八千代试图为自己辩解，“那时候我刚好开始筹划建造月读空间的事情，一般就是忙得太累了——就算是数字生命也会累哦——又或者是太想彩叶了，于是才会偷偷看两眼彩叶你在干什么……嗯、八千代才没有任何时候都盯着彩叶不放啦哈哈哈，虽然很想……啊不对，那个叫什么来着，八千代觉得还是要留点私人空间给彩叶呢哈哈哈哈哈……”
“我甚至还记得彩叶你跟着爸爸妈妈学说话的样子哦——”八千代得意地说，“也看过彩叶你小时候的演出哦，弹琴的小彩叶真的超级有魅力呢！虽然彩叶小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但因为是彩叶，所以八千代也不由自主地被深深迷住了呢……哈哈哈，怎么又感觉怪怪的……”她毫无歉意地讪笑着。
“月读世界筹建完毕，个人演唱会举办之后，八千代有时候还是会关注彩叶。”
“记得那时候彩叶你已经上了初中，变得像现在这样拼命了呢……”八千代抬手抚过酒寄彩叶摊散开的头发，轻柔地理顺发尾，“于是在那时候，八千代开发了那款AI陪伴软件，毕竟我只是数字生命啦，能通过那款软件和彩叶聊天我就很开心啦……很高兴能帮上彩叶呢。”
“说到这里，八千代好想再听一遍彩叶叫我‘八千代姐姐’呢——”八千代反客为主地向酒寄彩叶提出请求，“彩叶可以再这样称呼我一次嘛，人家突然特别想听呢~~”
“哎哎哎？怎么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上了！”酒寄彩叶不满地反问道，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当与八千代渴望的眼神对上时，那些词句又不容挽留地消散。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酒寄彩叶别扭地移开视线，小声说，“……八千代姐姐。”
“呜呼！”八千代发出胜利的欢呼，宽宏大量地决定暂时不再逗酒寄彩叶，把对方惹急了之后，真正遭殃的也是自己。
“然后的然后，彩叶你就都知道啦。”八千代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轻松地笑，“八千代可是看着彩叶长大的，再加上我的8000年丰富的阅历，自然能轻易猜中彩叶你的心思啦——”
“那我老了之后呢？”酒寄彩叶突然问道，“我记得八千代……辉夜你见过我老年的样子吧。”
“哦？没想到彩叶连我随口的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呢！好开心！！！”八千代的笑意总算带上一些真实，“……彩叶老了之后也很迷人呢，虽然那时候我还是那个毛毛躁躁的辉夜，顾不上和彩叶你说两句话，就匆匆忙忙地开启了时空旅行。”
“……那个步入老年的酒寄彩叶的身边……”酒寄彩叶犹豫地问道，“有你吗？”
“哎哎哎？这个八千代也不记得了呢。”八千代无所谓地说道，“不过那时候的彩叶看上去过得很幸福呢……”
“那你一定在我身边了。”酒寄彩叶肯定地说。
“哦？”
“只有辉夜在我身边，我才会过得很幸福。”酒寄彩叶盯着八千代，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你，我就无法拥有幸福。”
“哎哎哎？”绯红自八千代的耳根蔓延，她欲盖弥彰地用手扇风，试图给自己的脸降降温，“咦——那时候彩叶好像的确是要找一个白发老婆婆来着……”
白头偕老。这个词瞬间在酒寄彩叶的脑海中冒出。
和辉夜、也是和八千代白头偕老。
“辉夜，我现在就很幸福。”酒寄彩叶松开八千代的头发，撑起身子坐起身，盘腿依偎在八千代的身旁，“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所以我现在很幸福。”
“彩叶这样真的很犯规呢——”八千代稍稍侧头，手自然而然地与酒寄彩叶十指紧扣，“辉夜现在也很幸福，因为彩叶正在我身边。”
“不过这么一想，其实8000年也过得不坏嘛。”八千代话锋一转，兴致冲冲地朝彩叶说，“彩叶的小时候、彩叶的现在，以及彩叶的未来，这些我都见过了。”她心满意足地对酒寄彩叶笑，“好幸福！”
“喂喂喂！那我呢？”酒寄彩叶不满地抗议道，“我作为地球人，可没见过你的未来哎。”
“彩叶可以见到的啦。”八千代的拇指摩挲着酒寄彩叶的拇指，悠悠道：“辉夜、同时也是八千代的未来，彩叶都可以看到。”
“在我说这段话的时候，相较上一秒就是未来；今天相对于昨天，也同样是未来。而在明天，彩叶就能见到明天的我；在明年，彩叶就能见到明年的我。就这样一步一步累积，我的过去、我的现在，包括我的未来，彩叶都能看见。”
“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都会有彩叶的身影。”八千代继续说着，“光是这么想着，就不得不感叹，遇到彩叶真是太好啦……”
“彩葉、大好き。”
“哎？！！”酒寄彩叶被突如其来的告白整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发出一段意义不明的怪叫，而后理智回归，她无比郑重地回道，“辉夜，我也喜欢你。”
“哦哦哦~~”八千代莫名转过头，以一种很诡异的视线打量着酒寄彩叶，盯得酒寄彩叶不用动脑子都知道她接下来又要说些乱七八糟的鬼话。
“彩叶现在也会直白的表达自己了呢，八千代看得好欣慰——”八千代佯装感动，就是装得有点太夸张了，“偶尔还是会怀念那个别扭的彩叶呢，扭扭捏捏的样子也很可爱。”
“喂……”酒寄彩叶无语地瞥着八千代，嫌弃的话到了嘴边却变了模样，“想说的话就要及时说出来让对方知道，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哇哦哇哦~~彩叶居然把八千代的嘱咐都好好听进去了，八千代简直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酒寄彩叶嘴角抽搐地看着八千代表演，槽点多到她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八千代这样真的很像彩叶的妈妈呢！好想听彩叶叫八千代……”
听不下去了！得给一点教训才行！
酒寄彩叶心一横，凭借良好的身体素质，毫无预兆地跨坐在八千代，趁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吻住八千代。
之前虽然与八千代也这样亲吻过，但那时候毕竟还没有触觉感官系统，因此感受只能体现在心理的层面。而这一次，当唇与唇贴合时，从未有过的柔软触感刺激得酒寄彩叶瞬时感觉下腹一阵难以言状的热流在涌动。
真是疯了，自己居然强吻了八千代！酒寄彩叶在心里发出无数声尖叫，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世界终于回归安静。八千代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懵在原地，口唇无意识的微微张开，酒寄彩叶趁将舌探入她的口中，一路畅通无阻，看来八千代依旧还在状况外，因此酒寄彩叶只好主动引导八千代的舌与自己纠缠。
就怪八千代！自己肯定是因为天天和她在一起，才变成现在这样！酒寄彩叶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继续这个吻，恋人之间深吻一下又怎么了？都是因为八千代口出狂言在先！
陌生的感官刺激使得月球人在亲吻结束之后也没有回神。酒寄彩叶瞧着八千代难得的呆呆模样，虽然她现在也有些凌乱，但得意感仍旧油然而生，于是她像最初训斥辉夜那样问着八千代：
“之后不许再说这种怪话了，听懂了吗？”
“……嗯。”虽然还在状况外，八千代乖巧地点点头，“八千代会好好听彩叶的话的。”懵懂的样子还是和最初的时候一模一样，酒寄彩叶面上不显，在心里却对这样的八千代狂呼“可爱”。
“那就一言为定！”酒寄彩叶坐回原位，气势汹汹地继续说，“不然下次我就……”
她思考了一番，随后厉声说道：“……直播我和芦花、真实她们一起吃松饼和蛋包饭，就算你再馋也吃不到！！！”
“哇哇哇！彩叶也太狠心了……”八千代委屈地拭去自己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好狠心……”
“……既然彩叶如此狠心，那么作为报复，我也会让彩叶抽不到下一场八千代live的票，下下一场也抽不到。”
“不可以！唯独这件事坚决不可以！”
（3）
时间继续滴滴答答地朝前迈步，一刻又一刻的未来变成一段又一段现在，再变成一串又一串的过去。
那日与八千代在虚拟的豪华公寓相处时，本只是一段显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闲聊，不自觉时，“想与八千代永远在一起”的意愿就扎根在酒寄彩叶的脑海中，只要想起八千代——宽泛来讲，只要是与八千代有关联的事物，都会成为灌溉它、助力它生长的水源。
这个念想茁壮成长的同时，项目的推进也愈发得心应手，在明确的目标推动下，又加上大家都已共事多年，默契不言而喻。因此，尽管嗅觉与味觉的理论体系比温触觉更加复杂，仅仅是又一个三年，酒寄彩叶率领团队再次攻破了这一技术瓶颈。
身为庆功宴的绝对主角，酒寄彩叶的周围始终热热闹闹的，找她敬酒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哪怕是低度数的酒精也累积到了足以醉人的地步。思维被酒精搅成一团，待到宴会结束回到家时，酒寄彩叶已经觉得自己的意识与身体彻底分家，飘飘乎，如踏云端。
八千代在现实生活里也是这样的感受吗？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强撑着泡了个澡，又给自己兑了一杯蜂蜜水解酒，等到意识好不容易回归躯体，她才慢悠悠地取出智能眼镜戴上。
精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前往月读，所以这次换八千代来现实世界陪她。
“晚上好。”酒寄彩叶盘腿坐在床上，对八千代小幅度地点点头充作打招呼。
“晚上好呀彩叶。”八千代与酒寄彩叶一齐靠在床头，“今晚真是辛苦了——”
过度疲惫与酒精的双重作用下，说话都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酒寄彩叶随意地靠在床头，说话的欲望在庆功宴上已经被消耗至尽，于是她只盯着八千代，不再言语。
与八千代相处时，她再也不用费尽心思去说那些圆滑的、奉承的场面话，她可以放心地松下一切伪装，真实地做自己。
酒劲依旧在体内发酵，蒸得酒寄彩叶又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这样到底是酒劲作祟，还是单纯累困了。懵懂地听从八千代的建议，和她一起躺在了床上，长久而安定的对视好像让她找回些开口的力气。
“下一个阶段，就是想办法给你制造一个躯体了。”酒寄彩叶不确定自己的语序有没有问题，她现在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反正八千代不会嫌弃她这样，“今晚已经和投资商商量好资金的问题了……至于技术，我会继续加油的。”
“等到躯体制作完毕……八千代就可以再次成为真正的人类了。”
“然后……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生活，能够……呃、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轻快地笑声从八千代的唇齿间泄出，尽管在现实世界里依旧触碰不到酒寄彩叶，她仍旧伸出手，虚抚酒寄彩叶的躯体。
“好哦，八千代很期待那一天。”八千代温和地说着，语调带着些许哄睡的意味，“彩叶今天真的辛苦啦，早点睡吧~~”
“不，我还不能睡。”酒寄彩叶强撑着打起精神，“我还想和八千代多说一会儿话……八千代不想陪我吗？”
难得见到酒寄彩叶醉成这样，八千代内心心疼与喜爱参半，顺着酒寄彩叶的话附和道，“八千代怎么会不想陪彩叶啦。”
“好嘛。”酒寄彩叶满意地点点头，小声地问“八千代，月球人会死去吗？”
“彩叶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好奇。”酒寄彩叶简短地应道。
“嗯……应该算有吧，但是月球人毕竟算是数字生命吧……”八千代轻快地说着，“月球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等到我们认为自己活够了，就会选择自杀，用地球的语言来形容也就是‘格式化自己’。如果不是来地球了，辉夜估计早‘自杀’了，毕竟就算过了那么多年，我也依旧觉得月球的生活无聊到爆炸呢！”
“如果一直不选择自杀呢？”
“那就会一直活下去，实现永生咯——”
字词在脑海中艰难地组成一句完整的话语，酒寄彩叶缓慢地说着，只有这样她才能确保自己不会说错话，“那如果现在在地球，辉夜有机会获得永生，辉夜会选择这个吗？”
“不会。”八千代不假思索地回到。
“为什么呢？”
“如果彩叶面对这样的选择，会怎样决定呢？”八千代反问道，“彩叶会选择获得永生吗？”
“我……”思绪乱成一锅粥，稠得酒寄彩叶连思考都格外费劲，她闷闷地说，“我不知道。”
“八千代这些年呀，遇到过很多想要追求长生的人，有不可一世的君主、有家财万贯的商人、有普普通通的农民，也有疾入膏肓的病人……”八千代悠悠地说着，“他们有一些人穷尽一生都在试图实现长生，可最后自然是失败而终。”
“于是他们总羡慕我，羡慕我无病无灾，即使只能以海蛞蝓的身份在这世上艰难地存活，可我永远不会老去，死亡也离我永远遥远。”
“但我从不觉得永生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反而正是因为死亡离我太遥远，所以我哪怕拼了命地想要奔向死亡，也永远抵达。”
“我在这8000年认识了很多人，见证他们从年轻到死去，人的生命总是脆弱而短暂的，所以才显得‘活着’这件事更珍贵，‘死亡’这件事更沉重。”
“正因为不可避免地要奔赴死亡，所以自古以来，才会有那么多人感叹，活着真是太好了。”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辉夜想就像普通人一样：生长、发育、衰老，最后死去。”
“我知道彩叶你在想什么。”八千代温和地说。她瞧着面前明明困得不行又倔强地不肯入睡的酒寄彩叶，想起她们相认的那晚，对方也是这样的神情，倔得令人更生喜爱。
“彩叶想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老去，自己却始终年轻吗？”八千代徐徐说。
“……不想。”
“辉夜也不想再见证这场景了，实在太痛苦了。”八千代平和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她似乎是真的已经习惯于见证生离死别，也习惯了与之相伴的痛苦。
“那如果……是和彩叶一起老去呢？”酒寄彩叶的神智在此刻短暂地迎来清醒，明白了八千代话中蕴藏的话语，“我们一起慢慢变成老婆婆，一起抵达死亡的彼岸。”
“辉夜一定会选择这个选项的。”八千代轻声说，“梦寐以求。”
意识又沉沦回身体深处，酒寄彩叶靠着本能“嗯”了一声，又沉默许久，困意终于蓄积到她无法反抗的程度，她呢喃道，“晚安，辉夜。”
“彩叶晚安哦——”八千代又换回哄睡的语调，轻哼起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彩叶……”
直到酒寄彩叶闭上双眼、呼吸也归为平稳，八千代才停止歌唱。歌声停止，她并没有随之离去，反倒伸出手——手臂果不其然穿过了酒寄彩叶的躯体，酒寄彩叶也毫无反应。意料之中，毕竟自己只是一组数据。
本来是令人难过的事实，八千代却怎么也感受不到自己情绪的难过，她在期待、她在欣喜、她在兴奋。
在烦闷而枯燥的等待之中，她清楚自己有一部分的内在被岁月削损得面目全非，一度认定再也不会恢复原样。
而如今，是彩叶用她的温柔和执着、用她的爱和责任，让这片荒漠再次重获生机，甚至比八千年前更生意盎然。
终于等到了呀。
虚无的眼泪滴落在枕头之上，在心头荡开波澜。刚刚在与酒寄彩叶聊天时，哭意就已涌至眼边，如果酒寄彩叶再多说两句，自己大概再也无法忍住，然后当着她的面大哭起来。
眼泪不止息地落下，八千代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哭过了，只有辉夜才会这样失态的哭泣，八千代做不到这样。
“晚安，辉夜。”
酒寄彩叶睡前的最后一句，居然是以“辉夜”称呼自己，或许确实是累得不行了，八千代记得她一般这时候还是会称呼自己为“八千代”。
“谢谢你，彩叶。”八千代望着熟睡的酒寄彩叶，无声地说着，“是你让八千代变回了辉夜。”
心意的传达总是有延迟，话语的诉说难免有误会，愿望的实现逃不过等待。辉夜对于时间本没有概念，是彩叶让她明白了时间的意义，明白了爱的内涵。
「与君一会后，方知旧时愁，皆是不识情。」
“彩叶，我爱你。”即使清楚酒寄彩叶听不见这句告白，辉夜仍旧继续说道，“我真的好爱你。”
“你给予了我生命，又赐予我新生。你倔强又不服输的样子总是那么迷人，不论我见到多少次都还是会忍不住心动。”
“你偶尔露出的脆弱模样也令我忍不住心生怜爱，我知道彩叶你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于是连着你的不足，我也一并爱上。”
“彩叶你也是这样吧？”辉夜拉近与酒寄彩叶的距离，额头轻贴与酒寄彩叶的额头，她悄然吻住对方。这是一个毫无知觉的吻，她并不难过，她相信这个吻很快便能真正在现实世界实现。
她早已厌烦等待，仅仅是因为酒寄彩叶，她又重获希望。
现实世界的色彩、香味与气息，她在未来都可以再次与酒寄彩叶一起去感受；人类不可避免的生长、发育与衰老，她在将来都能够与酒寄彩叶一起去经历……如果用八千年的等待换来这样的结局，她愿意忍受这枯燥的等待；如果她们的分开是为了注定的重逢，她会接受那痛苦的离别。
“八千代，你也该休息了！”Fushi突然煞风景地冒出来，打断了辉夜的回忆。
“我不是说了我看着时间会回来的吗？”辉夜埋怨道，“Fushi这样突然冒出来真的很破坏气氛哎！”
“破坏了你们的甜蜜氛围真是抱歉，但是你现在必须休息了！明天再继续甜蜜也不迟吧，彩叶也已经睡熟了，难道八千代所说的‘看着时间’，是打算一直盯着她睡觉直到自己自动关机吗？”
“呃……这个嘛……”被Fushi看破了心思，辉夜心虚地坐起身，“我们回去休息吧~~”
“果然是这样！”Fushi不满地大叫道。
“嘘，小点声。”辉夜比起噤声的手势，“彩叶戴着眼镜入睡的，能听见Fushi的声音哦，不要把她吵醒了。”
“糟了！”Fushi小声惊呼道，“八千代怎么不早说……”
“毕竟人家也没想到Fushi一出现就开始大吵大闹了啦——”
“Fushi。”辉夜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八千代变回辉夜了。”
“……”Fushi乍一听还没理解到对方的意思，思考了几秒之后，它欣慰地笑起来，“这就是辉夜想要的Happy Ending吗？”
“大概吧。”辉夜咧嘴笑起来，一如八千年前的笑容，她摇头晃脑地发出感叹，“辉夜现在的确很高兴~~”
“哎呀哎呀！”辉夜瞧了眼床头的时钟，随后惊叫着，“马上就要到自动关机的时间了，Fushi我们走吧！让彩叶也好好休息吧——”
“晚安，彩叶。”
“愛してる。”
熟睡的酒寄彩叶不会听见这句告白，没关系，等到明早醒来，辉夜会再说一遍。
不止明天，后天、大后天、明年、后年，她都会再说无数遍。她们还有许多许多的时间，就算这份爱意永远无法借言语说尽，她们也会一直与对方诉说，直到她们失去言语的能力、直到生命的尽头。
与君再会后，才晓今日情。
已是说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