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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7-11
Completed:
2026-07-12
Words:
44,304
Chapters:
12/12
Comments:
12
Kudos: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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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204

【呈雷】至少再相见一百次

Summary:

相逢十年,张呈曾见过雷淞然无数次。
在眼底,在梦中。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paro,有魔改,校制部分参考香港少年警察学校,不严谨不考究,一切为剧情服务

*是之前的联产作品,现在搬运过来

Chapter Text

1977年,张呈在警校头一回见到雷淞然。

 

军训前,张呈在阳台上连着倒挂了一周的晴天娃娃,然而老天似乎会错意,卖了命地煽风又点火,茫茫天地变作一方大烤炉,烤炉里齐齐整整挂着一群军绿色的烤鹅,滴滴答答淌汁水,张呈简直被自己的幻想害惨,又渴又饿,趁着教官未注意的功夫动动胳膊扭扭脖子,恰好与另一人对上目光。那人偷看得理直气壮,被发现了也不闪不避,只是直直看着。

 

从小到大,张呈接受过无数异样的凝视,小学初中个头太矮小豆丁一个,丢进人海就被淹作泡沫一朵,到了高中笋一样往外拔节,夜夜痛得睡不着觉,渐渐无法再与任何人平视,做靶子,做稻草人,做挡箭牌,只是很难再做普通人,于是下意识回避他人视线,目光放空飘飘摇摇,世界变作一个模糊的圆。可是这个人——长相像简笔画一样的人,他的目光意外叫人觉得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抵触,好像只是日头太盛,躲在大柳树下歇脚,于是多看了那柳树几眼而已。

风在此时拂过,枝桠晃晃,大柳树心里也在想: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对这个不知名的人产生了好奇心,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下了训,张呈径直朝那小简笔画人走过去。小简笔画人正在喝水,头微微抬起,露出一截修长脖颈,几颗晶莹的水珠从饱满的唇瓣滚落,缓缓流过下巴,喉结,锁骨,落进他看不见的地方,张呈忽然察觉他有一对形状优美的锁骨,这个念头使他一时忘了自己原本打好的腹稿。

找我做什么?小简笔画人问他。

我渴了,请你喝饮料吧。张呈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小简笔画人斜斜觑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笑意漫上来:你认识我?

不认识。

我叫雷淞然,雾凇的凇再添一点水。雷淞然的嗓音真的同雾凇一样清而不冷。你带钱了么?

手忙脚乱一通翻,张呈从兜里草草捞出几张纸币,堪堪够一顿饭钱,他顿时不敢看雷淞然了。

那我请你吧。雷淞然说。

 

 

结束一天的训练,痛快地喝一瓶雪柜里刚拿出来的汽水,很难想象有什么比这更享受的事,张呈抱着可乐瓶眯起眼睛,开心地简直想要高歌一曲,还没开嗓,便见一旁雷淞然拿了瓶忌廉汽水,开瓶器一扣一压,奶也不兑,面无表情便往嘴里灌,张呈两只眼睛瞪大了。

你没觉得这个有股橡皮泥味?

雷淞然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瓶子:挺好喝的。

 

雷淞然:……我味觉没有问题。

张呈: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就你那两只大眼睛能藏住什么事儿啊,雷淞然心道,笨。

 

太阳落下去,凉意升上来,晚风将暑气吹散了,两个少年坐在看台边,漫无目的地聊着天。

张呈有心想问一句你总盯着我做什么,可是这样的话同初见的人开口未免太突兀,不知怎的在雷淞然面前他有些忸怩,并不希望在对方心里留下个冒冒失失的印象,于是绝口不提,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点家长里短,侦查课还没上,查户口技能已如火纯青。

雷淞然比他小一岁,也是今年的新生,并不同他一样在这里长大——难怪听他讲话总觉得稍显别扭,他来自更遥远的,长年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地方,是坐了三天绿皮车,倒了三班车,才到这里来的。

张呈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天生有点过度感性,小时候小伙伴偷偷聚在一块看碟,选到烂片,其他人或睡着或走神,只有他一个人对着小屏幕抹眼泪,哭得喘不上气。雷淞然没细说,神情也很平静,他先在自己脑海里发散上了。

一个人,横跨两千三百多公里来到一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从头学习一门语言,认识一批新人,适应一个新环境,其间艰辛,怎么可能是一句“大家对我都挺好的”就能一笔带过的呢?

 

小雷,你要有什么事儿,随时来找我,别担心麻烦,你就当……就当咱俩搭个伴,互帮互助,好不好?我也是新来的。

张呈放下可乐瓶子,手随意往旁边一搁,不成想正好搭在雷淞然展开的手上,他的脸颊迅速升温,想装作若无其事收回手,却被雷淞然扣住了。

好呀。简短的两个字,雷淞然也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说得很慢,像只被松果填满腮帮的松鼠,饭要一口一口吃,话要一点一点说,否则,可能会有松果啪嗒一声掉下来。

 

张呈下意识转过头,恰好雷淞然也在看他。

雷淞然的眼睛和嘴巴一齐弯成一个很可爱的弧度,是那种很舒展很放松的、毫无戒心的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抖一抖的,像小猫胡须。

张呈呆呆望着他,半天才回过神来,悄悄将手放在自己面颊上。

天气怎么这样热。

 

当天晚上,张呈躺在寝室的铁架床上,做了个梦。

说是梦,其实并不准确,旁人的梦只有睡着了才会做,他不论睡着醒着随时可能入“梦”,旁人做梦时身体还好端端在床上躺着,他连身体带意识一起被丢到另一个时空。

这种被动做梦的能力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很多麻烦,所以他已经习惯了隔三差五被人误会成逃课、逃学、放鸽子以及吃霸王餐的狂徒。

当然,也不是绝无收获。

他生于群海环抱的、寸土寸金的明珠之中,却鲜少领会这为外人称道的东方之珠的璀璨光辉,日日与潮湿水汽为伴,与腥咸海风为友,一年中有大半时刻要小心地砖上滑倒,倘若没有梦领他行过世界万里,大雪、红枫、黄沙也只是地理书上匆匆翻过的几页彩照。

但是——

举目皆白,他深吸一口气,纯净干燥的空气混着寒凉的北风一股脑钻进他赤条条的身体中,喉咙发痒,忍不住想要咳嗽,下一秒,喷嚏先到来了。

老天,下一次把他送到东北来能不能给个提示……

他还穿着夏装啊!

 

眼前有一座一层的土胚房,墙体微微皴裂,格子窗棂上糊着厚厚的窗户纸,屋顶上已积了层极齐整的白雪,四面由篱笆围着,院里垒着高高的柴火垛,有个井样的东西,上边摆着块木板,瞧不真切。看着颇有人气,应该是有人在里头生活的。张呈来回跺脚、哈气,在原地跑跑跳跳,仍然阻挡不住双脚冻得僵硬,逐渐失去知觉,正犹豫着是否该进去讨碗热水喝,里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里头出来个小孩,年纪十岁上下,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豆沙包,只能瞧见一对浓眉豆豆眼,生得相当精神,是讨长辈喜欢、过年能多拿几个红包的长相。

“你果然又来啦。”小孩将院门打开,冲他说。

 

“……又?我之前就来过?”

“是呀。”小孩上下扫视了他几眼,转身便走。又打了几个喷嚏,张呈连忙跟上。

进了屋,小孩将他一把按在炕上,让他先暖暖,随后打开柜子,轻车熟路翻出套军绿色的厚棉袄往张呈怀里一塞。

正打哆嗦的张呈诚惶诚恐地道谢:“这是……?”

小孩:“我爸的,他没你高,你先将就穿穿。”

张呈打量着衣服,由衷赞道:“针脚很密,手艺真好。”

“……我妈一听见这话准高兴。”闻言小孩的嘴角翘了翘,神情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神气。

 

小孩从暖壶里倒了碗热水,张呈伸手接了,依旧道谢,而后捧着碗观察屋里的陈设,等待失温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房间不算大,他身下这张炕便占了起码二分之一,木制的炕头已在经年累月的活动中磨得锃亮,两床花棉被叠得整齐,背后的墙用旧报纸一层一层仔细糊着,对面挂着幅大年画,泥地不算平整,但是被踩得硬实,屋里头暗沉沉的,唯一一点光源来自窗外,窗上还贴着窗花,粘在白窗纸上,红得透亮,红得显眼,样式是简单的小鱼小兔子,质朴可爱。张呈瞧着,不禁勾唇微笑了下。

 

“我怎么称呼你呢?”

小孩也爬到榻上,挨着他坐下。闻言豆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你叫我小鸣就行。”

“太有缘了,我的小名就叫小明。”张呈听了心里很高兴。

“我知道呀,小明,上回你跟我说过。”

闻言张呈来了兴致:“上回来我都跟你说什么了?”

“你说你要把你在香港的房子送我。”

“诶?”

“还说你家的凤凰牌送我。”

“噢还有你家的收音机,缝纫……”小鸣扳着手指头数起来。

“喂,你也太要了啊你啊!”张呈再迟钝也得反应过来了。

小鸣嘿嘿一笑,脸颊肉饱满,像个刚揭开笼屉时的热气腾腾小包子。

 

既然小鸣不想说,张呈也不强求,他的体温渐渐恢复了,干坐着也没意思,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同小鸣唠起嗑来。 

“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啊?”

“1970年2月。哦对,上回你说的都中了,看来真没胡说八道。”

那就是七年前。听这意思,大概是上一次来的自己,为了证明自己时空穿越的事实,告诉了小鸣一件未来的事情。

“你期末结束了?有三好学生没?”

小鸣啧了一声:“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么招人讨厌呢怎么。”

张呈大笑。

“没有,老师说我成绩还可以,对待同学老师态度也挺好。”小鸣气鼓鼓地说,“但是就是嘴太碎了,老喜欢接下茬逗别人笑,我一讲话全班都笑得听不进课,所以三好学生不能给我。”

“我咋这么不意外呢。”张呈点评。

小鸣满脸写着“你很牛吗”,飞快地翻了个白眼:“那你说,你拿了三好学生吗?”

“我都上大学啦,哪有什么三好学生呀,我是——我是这个。”张呈舒展肩膀,笔挺地做了个敬礼手势。

“明白,你是站岗放哨的。”

“啧,差不多吧。”张呈环视四周,故作神秘地凑到小鸣耳边,以手掩嘴,小声说,“我是警校的。”

小鸣反应了下:“你是公安?”

张呈绞着手指,扭扭捏捏道:“现在还不是啦……但是将来,将来肯定能当上!”

“那你挺厉害,我最怕大盖帽了,小时候我爸妈天天拿他们吓唬我睡觉。”小鸣张嘴做了个害怕发抖的表情,张呈被他逗得不行。

要真说起来呢,张呈也没觉得自己多厉害,他的高考成绩在同期生里算不上高,空有个个子高,同学们有的比他体格强壮,有的比他体能好,有的比他脑子灵光,只是披着这层预备警察的身份,无论走到哪,他都会下意识昂首挺胸,无论如何,不能丢了前辈们的面儿呀!

 

张呈对警察这份职业的向往实属耳濡目染,他是从小守在电视机前看tvb长大的孩子,手头攒了几毛钱便兴致冲冲往电影院跑,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凑在一块时玩的游戏都是差佬抓贼,还有什么职业能比电视里的阿sir更威风更神气,还有什么职业比警察更能维护他心中的正义!故而高中毕业,在同龄人还在对前途踌躇不定之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考了警校,好在警校也接纳了他,等两年后,他就能正式穿上军绿色警服,以全新的身份守护香港的大街小巷!

想着想着,张呈兀自笑了起来。

小鸣觑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当大盖帽,真有这么好?”

张呈一琢磨:“你是不是没看过警匪片呢?”

“啥玩意儿?”

 

“然后主角正好赶到了,他拿枪对着反派,对他说……”

张呈把自己最喜欢的警匪片剧情给小鸣一股脑全讲了一遍,手舞足蹈。

身边的朋友都看过了,他连个讲述对象都没有,天知道他多希望像小鸣一样有双没看过《英雄本色》《廉政风暴》《天网》的眼睛!

小鸣一开始还昏昏欲睡,听着听着,身体不自觉坐直了,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在香港做警察,真这么有意思?”

“是……也不是啦,现实肯定没有艺术作品这么跌宕起伏嘛,可是无论做大事还是做小事,大家的心都是一样的呀。”张呈挠挠头。

小鸣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陷入了沉思。

 

小鸣想东西的时候两条粗眉挨得很近,饱满的嘴唇嘟着,小鸭子似的,张呈觉得他可爱,又不能真上手捏人嘴巴,便跟人搭话:“你刚琢磨什么呢?”

“琢磨……琢磨你留我家吃饭不,今儿做了窝头,还有炖萝卜。”

“不了吧,这太麻烦你们家了,我……”

张呈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你爸妈看见我这个不速之客会生气吗?”他有些讪讪。

“那肯定不能够,添双筷子的事儿。他俩估摸着快回来了,我就说你是我在外边捡来的,流浪人,我家前几天刚捡只流浪狗都收留了,收留个你有啥问题。”

张呈直觉这里边逻辑不太对,刚准备说点啥,忽然脑袋像是被重重锤击了下,眼前景象顿时模糊了起来。

——他得走了。

这句话小鸣听见了。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他问。

“不一定。下一次见面,可能得要一个月,也可能半年,三五年十七八年二十六七年……”

又耍贫嘴。张呈都做好小鸣会吐槽他的准备了,不确定就不说嘛!但是小鸣听完只是很高兴地笑,眼睛和嘴巴一同弯起来,作为孩子他承载的时间分量还太轻,也许这句话于他而言与“明天见”差不太多:

“还能再见啊,那太好了,下次见!”

失去了平衡的身体重重栽落,看不见,听不到,对外界的感知通通被剥夺,一阵漫长的眩晕过后,张呈睁开双眼。

天已经大亮,他该起床了。

 

坐在床上缓了几分钟,张呈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忽然从冰天雪地被丢回北纬22度的香港,身体不适应自不必言,只是除此之外,他的心头似乎也盖上了一层洁白的雪,被焦灼的暑气烤化了,湿漉漉的压在心上。他心里忽得冒出个念头。

“我想吃窝头了。”

“那行,咱俩去食堂整一个。”有人接话。

张呈猛地抬头,雷淞然正站在床边看他,神情很专注,像在研究什么名贵藏品。视线相接一刻,他看清了雷淞然嘴角噙着的笑,和牵起的微微翕动的睫毛,鸦羽似的轻轻落在眼皮上。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张呈同学你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