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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早朝后常去西内苑。前日天色正好,御驾行至苑内近水处凝香榭,只见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站在榭外,榭内白玉桌上精心摆放时令瓜果。御驾已近,张氏兄弟二人齐齐跪于陛下身前接驾。
“你二人今日又弄得什么花样?”
张易之直起上半身,低眉回话:“如今正是榴花开放之际,臣与弟弟想,若能与陛下同赏,或可稍解陛下夙兴夜寐操劳国事之疲累。”
今日左右朝中无事。伍元照轻抬手腕,裙角划过正起身的张氏兄弟膝盖,走入凝香榭坐下。张氏兄弟二人垂首侍立身侧。其余人皆在榭外听命。
树影掩映,榭内阴凉宜人。一派绿意里火红石榴花朵朵争相竞开,顺着枝条直烧到镜波池面上,荡出潋滟边沿。这时岸上茵茵绿草里金光一闪,伍元照偏过头,又看不见了。张昌宗去寻,又蹲又跪,好不雅观,半晌寻了回来,献宝似地张开手,只见掌心躺着一鱼符。
伍元照从男孩粘着草屑的细嫩掌心内拎起鱼符,原是丝绦一头断了。她把那鱼符拿近看了看,便收进袖内。理好袖口,拿起面前张易之早已斟好的酒来喝。
傍晚时分,案上还有最后一摞折子,两仪殿内只剩三支烛。伍元照又从袖中摸出那枚鱼符。铜的,四品以下用的形制。上一次她戴鱼符是五十年之前。手中这枚和她当年做太宗近侍女官时的竟没有分毫差别。放在手中的重量,鱼符上的花纹。烛花爆了一声。她把鱼符搁在案角,叫人进来添灯。
元照入宫那年十四岁。正是立春时节,几十个一同入宫的女孩子,都像待放的花朵一般鲜嫩好颜色。元照出身也算高门,却因母亲是继室,母女二人在家中不得脸,被纨绔的嫡出哥哥们作践,母亲便动了让元照应姨母杨淑妃的引荐入宫的心思。离家那日元照为母亲拭泪,虽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却又怎知不能过得上比这处处低人一等的家里更好的日子呢。
元照被封五品才人,杨淑妃安排她做太宗近侍女官,可御前行走,佩铜鱼符。元照感激姨母安排。那时太宗皇帝已四十有余,并不太召见刚入宫的新人伴驾侍寝。才人殿内女孩子们长日无事,左不过是闲话斗趣,聊天拌嘴。倒不如在两仪殿当差清净。入两仪殿前一日元照到杨淑妃的淑景殿谢恩,姨母给了她一本女则,是已故的长孙皇后所作,天下女子的德行准则,要她日日好好阅读,方能得陛下圣心。元照想姨母是真心爱护她,便日日带在身上,得了空闲就捧读。后来在太极宫书阁见到全卷的史记,便偷拿一本,藏在女则里读,读完再去换一本。同住的才人姐妹都说元照怎么读女则读了几个月,读得越发入神。
杨淑妃并不太过问后宫之事,时而出宫礼佛。那年暑热,杨淑妃便称为陛下祈福,出宫月余,直到快中秋才回宫。元照是那日晚饭之后才得知姨母回宫,天色将晚,她快步走在宫道上去淑景殿请安,微凉的晚风灌进宫装层叠纱袖,她轻微喘息着,抬手擦额头薄汗。走到正殿拐角处,已经闻得到姨母殿内沉水檀香气味,忽听得殿内有人提到“伍才人”,元照便站住了。是孟镜姑姑,说,娘娘不在宫里这些时日,伍才人在御前侍奉已十分得力,虽还未侍寝,应也是指日可待了。姨母声音无甚起伏,我好容易得了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外甥女,可他日若是她不听话了,便也只好落得个没命的下场。元照惊惧,转身打翻一盏宫灯,滚落的宫灯让暗处一个正偷摘红鸾花的小宫女显了形,惊掉了手里的花。孟镜姑姑听了院子里窸窣响动带人出来查看。元照只得捂了小宫女的嘴,拉着她往假山后跑。假山后有一口水井,泛起很重的青苔湿气。元照贴着假山听脚步,小宫女在她手里不住挣动。脚步声远了,元照刚一松手,小宫女就退开一步高声叫起来,“捉偷花贼啊!” 元照使了蛮力把她推到水井里。“咕咚”一声,四下寂静。
回到才人殿已是深夜。元照没有掌灯,抖着手换被冷汗浸透的宫装,才发现系于自己胸口的鱼符不见了。想是和那小宫女掰扯时弄掉的,此时再回淑景殿去寻无异于自投罗网,元照只得睡下,一夜断续做被姨母害死的梦。第二天再去水井旁也没见到鱼符踪影。只听宫人说杨淑妃宫里有个小宫女投井了。几日之后元照去找尚宫要了新的鱼符,只说自己之前的不知丢在哪里。尚宫不曾有疑。
再见到那枚丢掉的鱼符是五年以后。元照从两仪殿下值,走在宫道上被一个脸生的小内侍拦下,说今夜戌时魏王殿下在西内苑镜波池邀才人泛舟。说完就匆匆走开,等元照回过神,宫道上已经没了人影。
太宗有四个宠爱的子女,许在盛安常伴左右。太子礼承乾,第四子魏王礼泰,第九子晋王礼治,和长公主高扬。魏王是这其中元照最不熟悉的一个。
陛下宠爱高扬,常常召至御前,一来二去公主就和元照熟络起来。高扬总说,伍姐姐最是机灵有趣。高扬喜爱元照身上和她同为娇养小女孩的那些地方,对时新宫装的评价,花钿纹样的尝试,翻墙出宫时托住她的那一双颤抖的细胳膊,和她的心上人。
兄弟姐妹里,高扬公主和晋王玩得最好,也常带着元照和晋王礼治见面。礼治小元照四岁,刚入宫那年,她记着礼治还是个小娃娃样子,不几年也封了爵位赐了封号,成了正经亲王。礼治刚封晋王那日,元照见了他恭恭敬敬行礼,垂首唤他,晋王殿下。礼治却皱起一张脸,照儿,你这是要跟我生分了吗。
高扬和礼治都着迷元照身上那些宫外生活带来的他们没有的印记。一种讨人喜爱的粗鄙。今年正月里,元照重赏了一个可在鼓上作胡旋舞,却在御前作礼时摔倒的番邦胡姬时,想到这一点。又或者是她得了太宗赐名媚娘的那年秋季围猎,她说要用铁鞭铁锤匕首去驯服的那匹狮子骢。漂亮,野性,万中选一,并且因着这些,在偶尔展露顽劣时被大大纵容,延缓终将被驯服的命运。
元照带着高扬和礼治在太液池上打水漂,石子在池面连续跳跃六下才沉下去时,皇子和公主在她身边拍手惊叫。他们喜欢听元照讲她家乡的传说故事,惊叹于元照处理蚊虫叮咬的土方子,也在元照因为一句家乡话被韦贵妃罚跪时直接跑到两仪殿去求父皇。礼治对元照又比高扬多一分暗中的疼惜。见元照喜爱女则,总是随身携带捧读,便给她细讲母后在世时,如何也是在这太极宫苑里,看着他和高扬追逐玩耍,自己在亭中玉案上,编得此书。如何把当时小孩子还不识得的词句,一字字指给高扬去念读,而高扬只当是为了讨母后手里的梅子吃。或是有一次吃透花糍,元照提起从前在家里,只有逢年过节敬神剩下了,才能轮得到她吃,后来每次他们三个一起玩,礼治总是带满满一食盒透花糍,分给大家一起吃,连着身边的下人也都有份。
只有元照和高扬两个人时,高扬会和元照念叨她少女怀春的心思,她的“呆瓜”。元照终于知道了这“呆瓜”是谁,是她们偷跑出宫,高扬把她带到大慈恩寺。原来高扬公主的心上人,是和尚辩机。这怎么成呢?这怎么不成?高扬面对元照反问。高扬唯一忧心的事,是辩机为何对她的心意没有明确回应。高扬把玩着礼治托她送给元照的日月相映簪时,嘟囔着,要是我和呆瓜像媚娘和九哥一般心意相通就好了。
礼治送她簪子,说是赔罪。前夜元照不知怎的又得罪了韦贵妃宫里人,在树荫下躲藏时正撞上礼治。元照一根食指轻贴上礼治的唇让他不要出声,礼治看身后追过来的人,把元照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想来从背面只看得到晋王殿下一人。贵妃宫里的下人如蝗虫过境急吼吼寻人。元照和礼治面对面贴得极近,元照听得到礼治呼吸的声音。她的额发扫过礼治的下巴,额头感受得到礼治此时喉结上下滑动的脖子传来的体温。元照抬手去环礼治的腰,刚抚上他腰间玉带,礼治的怀抱不动声色后退半分。元照抬头去看礼治的眼睛,礼治错开眼神,只说,媚娘。元照不再动作。等身后追兵的声音小了,元照想闪身时才发现,礼治的头发和她的簪子缠到了一起。元照小心去取,怕弄痛礼治,拧落了簪子上两朵宝花才松开。
他可有说是赔什么罪?元照握着这温润的玉簪问高扬。赔一根簪子,自然是弄坏一根簪子的罪啦。高扬凑近元照笑得高深莫测,听说是九哥的发缠了媚娘的宝花簪子,簪上珠花都弄掉好几颗才解开。媚娘,你和九哥那晚怎得贴了那么近?是晋王殿下好心帮我躲贵妃宫里多事之人。元照把那日月相映簪收好在匣子里,原是我要谢你九哥的,他倒赔起罪来。高扬笑个不停。
随着才人殿里未侍寝的女孩子们年纪渐长,闲聊时也偶尔有人提到几位皇子如何如何。太子殿下自是被讨论得最多的。因着太子殿下爱好风雅,集全天下之乐谱,时而也到后宫里来和乐人们交流技艺。太子殿下待后宫人也亲善,才人们福身行礼,只要是面熟的他都停下来笑着说,请起。女孩们有时神神秘秘说,太子殿下二十有三,却至今还未有太子妃,若是看上了哪个未侍过寝的才人,陛下也定然会欣然赐婚吧。此时就又有人让说话的人小声点,不要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不成,倒被人听了去,惹祸上身。女孩们偶尔也闲话魏王,说宫宴上遥遥一面便觉魏王殿下龙章凤姿,心向往之。只是魏王少来后宫走动,不常得见。元照少听得其他女孩子闲话晋王。大概因大家都知道她和晋王走得近,有她在时,就不便说晋王那样的话了。只说,晋王殿下光风霁月,温文尔雅,媚娘是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福气的。
可元照知道礼治并非才人们眼里那个心中只有书画山水,志不在朝堂的闲散王爷。早在还未封晋王时,礼治与元照见面便总是先问她,父皇可在我前日送去的画上题了字?可曾批了我写的文章?若元照说还未曾,他便难掩失落,又继续问,那父皇可曾评价。元照都如实相告,又时而因看不得礼治垂眉叹息的样子,便多加两句,陛下观赏殿下画作文章几多时,必是甚为喜爱,许是要多思忖,题什么字才好,因而还未提笔。礼治年纪尚小,还做不了能为太宗分忧的运筹帷幄谋士,能征善战将军。然而肱股之臣虽难得,遍寻天下却也还是可得。可纯孝仁厚,能让陛下体味骨肉亲情天伦之乐,才是最最难得。
傍晚出门去西内苑前,元照对镜整妆。她只在两仪殿当值时见过魏王殿下。魏王总是奉召而来,或是来议事,或是太宗赞赏他,又修了什么书,哪本折子写得到位,领兵得力。元照站在太宗身侧垂首低眉,并看不真切立于九阶御座下的魏王。只模糊记着他总穿靛蓝朝服,走路带风,讲话顿挫,得力,得体,得意。意气风发少年郎。陛下左膀右臂,而非膝下娇儿。她想不通,这样的魏王殿下为何要约她湖上夜游泛舟。
初夏戌时的西内苑还未上灯。夜色沉沉,晚风微温,走近镜波池,只见岸边一叶小舟,船头挂宫灯,照得岸上将开的榴花明亮起来。另一头立一人影,青绢矮篷中隐约见另一人影。元照取了船头宫灯吹熄,踏上船时水波晃动,脚下不稳,只得顺势屈膝行礼。才人伍氏见过魏王殿下。闻得隐隐酒气。
船篷里的人影冲她摆摆手,元照起身落座。两人之间只隔一张窄案。魏王瘦削,一张脸白得透出青色,两缕乌黑额发松垂下来。易折的锐利。他的眼睛很亮,嵌在深眼窝里,两颊也过分地凹陷,饥饿,疲惫,抿着的嘴唇透出一点不耐。
“伍才人可知本王今日为何邀你至此?”魏王自斟自饮,另一斟满的酒杯摆在元照面前。
“妾不知。”
魏王放下手中酒杯,盯着元照好好看了一瞬。他低头从右手袖内摸出一物什,推到案中间。
其实元照一下就知道那是她丢在淑景殿的那枚鱼符。可她还是伸手去拿,带着体温的金属坠在她手心,烛光摇曳,拿近方看清鱼符上的花纹。和那条她自己配上的水粉色绸绳,断口处起了毛边。
元照把鱼符放回窄案中央。她把手收回案下,默默在裙裾上擦掌心的汗。脊背僵直,像是被人攥住后颈拎起的猫,暴露柔软脆弱肚腹却一动不动。这铁爪已悬于她头顶五年,今日在这逼仄滞浊船篷里她方才知晓。桨拍在水上的声音停下来,四下寂静,小舟已到湖心。
“元照谢殿下救命之恩。”她抬手垂头行礼。
“怎么谢?”元照依旧垂首,听得魏王声音里很轻的笑意。
“但凭殿下吩咐。”她拿起面前酒杯,倾身去碰案上魏王那一盏,一点酒液撒落。元照满饮此杯。
魏王勾起的左侧嘴角变成一个笑,眼里闪过促狭的光。小舟轻荡,他拿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差一点就被蜡烛的火舌舔上。魏王并不急着饮酒,目光毫不掩饰流连元照上下,从她鬓边的簪,到耳侧的坠,到胸前的纱,最后又回到元照脸上。十九岁的女孩子,想来应是烟波流转,水光潋滟吧。她也盯着魏王,努力不让自己错开眼败下阵来。交错之间,元照不知为何从魏王脸上看出一种痛苦。魏王敛了笑,轻吐一口气。
“你明日要替父皇送《帝训》入东宫。顺便再帮本王送一个人。”
东宫门禁森严,进出人物都要经禁卫之手查验。没有提前通传记录在案,别说是一个人,一阵清风明月都入不了东宫。
“殿下可否告知,要元照送的是什么人?”
“医人。”魏王又给自己斟一杯酒,一口喝掉,“本王为皇兄寻的江湖上有名的医人。只是不想让父皇费神。”
“魏王殿下仁心。元照定不辱命。”元照又行礼。
魏王说了句,伍才人自便,便不再同她说话,只自顾自饮酒。魏王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元照赶不上,只小口抿着。魏王并不看她,元照也收回眼神,盯着还放在案中央的那枚鱼符。直到小舟靠了岸。
“元照来时看到岸上榴花已开,殿下可看见了?现在上了灯,想来夜里看榴花,灯影摇红,别有一番风情。殿下可愿一赏?”
魏王点头。元照起身时歪斜了一下身子,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立于船头一刹间,好似浮于光影幻境,脚下虚浮,周身被暖风,酒香,嗡鸣的蠓虫裹挟。枝头一朵已绽开的榴花伸到船头,灯下看来红得刺目,元照蹲下去闻。却是不香的。她摇晃着起身,复又要蹲下去给魏王行礼,被魏王扶住。便只说,元照告退。
第二日,元照亮了魏王贴身的青雀玉佩,东宫禁军才放人入门。那玉佩便是她在被魏王扶住时,从他腰间取的。
人送入了东宫,元照才知道,那人并不是魏王说的什么医人,而是太子殿下倾心的乐人称心。被陛下下令捉拿的称心。
不几日后。五更天元照正晨起梳洗,只见一气喘吁吁小宫女跑来传话,魏王殿下在镜波池等才人。元照来不及施粉黛,就快步往西内苑赶。晨雾未散,天边刚翻出鱼肚白,元照在池面的一派朦胧里,看到岸边的小舟。今天船上只魏王一人,见元照坐下,他便出去撑船。元照坐定擦额发间的汗,还有时间划到湖心,想来不是带称心入东宫,事情败露,这样争分夺秒的要紧事。今日案上空空,既无酒杯,也无烛灯。元照便在案上摊开书,在水波摇荡间指尖点着一行行读起来
“读至《晋世家》了?”
元照不知魏王是何时回来的。小舟已停,魏王敛起倾身垂落的袖口,划过案上书页,坐到元照对面。
“伍才人真是面上一套,袖里一套。总听宫人说,伍才人最是端方,日日女则不离手,原来里面藏了史记。好一手偷天换日。”
魏王笑得清明。
“殿下不遑多让。让元照带陛下悬赏捉拿的贼人进东宫,却说是为皇兄隐疾寻的医人。”
魏王哑然,一抹笑容里掺了一点苦味。他把胳膊支在窄案上,向着元照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鱼符。
元照取了鱼符,指尖划过长年拔剑拉弓磨成的粗糙厚茧。收好再抬头,魏王的手掌还摊开着。
元照从贴身暗袋取了那青雀玉佩,轻放在魏王掌心。
魏王合上手掌,收了手,低头把玉佩系好在腰间。
“今日这么早请才人来,实是因父皇急召,命本王领兵代父皇亲征薛延陀,今日就要启程。”
“元照祝殿下旗开得胜。”
“本王还有一事想问伍才人。”
元照点点头。
“依才人之见,称心如今已入东宫,本王这棋,下一子该如何落?”
魏王执子,绝非看不清棋局形势之人。
“依常理,应是联络殿下朝中人脉,向陛下谏言,太子殿下在东宫豢养乐人,于礼不合。终日醉心丝竹,无心政事,实不堪任储君之位。久而久之,慢火熬煎,待陛下渐动易储之心。”
魏王既问,不是因为他不知应当怎么做,只是他想听别人把这不得不走的一步棋说出来。
“元照却觉得,东宫之事,夜长难免梦多,与其静观其变,不如当机立断。称心若日日进言,让太子殿下信了,除非即刻登临帝位,否则无法护称心周全。以太子殿下对称心的珍重,哪怕明知此举危险他也必然行之。谋反之罪做实,陛下只能废太子。待殿下凯旋而归,而储位又空悬。”
元照停在这里。
“那么本王就按伍才人说的做。”听着谋反,废储,魏王只神色倦怠,眼睛看着元照却好似神游一般,“如此好谋略,伍才人都是读史记读来的。”
一时无话。而魏王也无撑船靠岸之意。整个世界在半睡半醒间的青灰色里,新的一天还未开始,而过去的一天已经结束。只有一叶小舟在湖心随着水波打转。即刻要领兵出征的皇子和御前近侍女官才人对坐。元照有些说不准时辰,但想来连魏王都不着急,她便垂头继续读起书来。
书翻过两页,元照抬头见礼泰伏在案上。是睡着了吗?元照偏开一点头细看。浅淡晨光里,礼泰睡着时直白得像个孩子。和一个熟睡的男人离得这样近,元照好奇地用目光去描他平顺的眉,去轻点他突出的鼻尖,去分辨他舒散半握的右手掌心交错纹路。颀长手指略显粗糙的指间。阳光在他手腕落下一道明亮的线。青绿色的静脉。水波轻轻拍着船,元照听得到自己均匀呼吸的声音。这怎么成呢?元照回了神,去翻书的下一页。
一尾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去。礼泰醒过来,两人探头朝水面看。只见几圈涟漪。礼泰起身去撑船靠岸。
“元照等着殿下大破薛延陀,平安归来的好消息。”元照在船靠岸后,辞别魏王。
魏王奏凯还朝比预计的快。大军甫至盛安,太宗便在两仪殿召魏王入见。魏王进殿时,甲胄还未卸,风尘仆仆跪于御案前,双手呈上兵符,叩首道,儿臣幸不辱命。太宗笑得开怀,向魏王细问战事细节,魏王一一应答。元照立侍在旁,飘一道目光在魏王身上。亲王戎装很是威风,好像更瘦了,晒黑了,讲起话来神采飞扬的,光在他束发金冠上跳跃。
不出一个月,太子意图谋反败露,太宗震怒,褫夺礼承乾太子之位,贬为庶人,赐死称心。已是隆冬时节,朝局诡谲,而两仪殿内暖炉熏得人惫懒。魏王频频应召入见。冬去春来,元照依旧只在两仪殿当值时偶尔得见魏王。离那东宫储位咫尺之遥,该是最风头无两。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元照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他表情。
之后一年,太宗几次召朝廷重臣议储,储位却依旧空悬。
四月里,太宗要给高扬和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赐婚。高扬自是不从的,但她也并未当真。她过去得到的宠爱太多太多,多到让她以为自己和皇权是一体的。房遗爱到公主府提亲那日,高扬还只顾着和元照玩笑,直到听见房家下人说对辩机动手出了差池,才惊得即刻上马。元照同去,出发前只来得及让婢女给礼治带一句话。
赶到大慈恩寺时,火已燎上大殿飞檐。呼号叫喊,宝殿欲坠。有人喊,辩机法师进殿救人还没出来。高扬翻身下马就半跑半爬着上了通往殿门的长阶。元照跟上去,跑到一半热浪已扑了一脸。高扬像是感受不到热度一般往殿里冲,元照伸手去拉,只扯下她袖子的花边。
礼治不知何时到的,攥住元照的手腕,攥得很紧。不要担心,父皇的羽林军已在路上。
大殿轰地塌下一角,溅起火星,好似绽开红艳夺目一朵花。辩机抱着高扬从烟里出来,僧衣后背烧穿一大片。羽林军已列在阶下等他。高扬昏过去之前死死抓住元照的手,媚娘,答应我,护辩机周全。元照点头。让礼治抱高扬先回宫。
元照站在辩机身前,和羽林军对峙。她还穿着一条高扬新给她做的水红宫装,花瓣一样的裙摆被热风吹得猎猎。羽林军一时也犯了难,虽说捉拿妖僧辩机是陛下口谕,可这伍才人毕竟也是陛下宫嫔。为首的百夫长已经有些耐不住,说,才人还是速速离开,不然刀剑无眼,我们捉拿妖僧要是不慎伤了才人可不好。元照置若罔闻。
僵持不下之际,只见远处一骑马身影。元照还未看清来者何人,羽林军已整齐给翻身下马的魏王让开一条路。
“魏王殿下,你来得正是时候。”百夫长抱拳行礼,“我们奉陛下命捉拿妖僧辩机,可这伍才人不肯让开。”
魏王走到元照面前站定,利落抽出佩剑,直指元照。
“伍才人。你可知你护的是陛下圣谕要拿的犯人。”
礼泰一字一字说得清晰。他的剑握得很稳,那剑尖就在元照喉上一厘。身后大慈恩寺宝殿的熊熊火光映在剑上。
“妾知道。”
“抗旨。拒捍官军。条条论律当斩。伍才人为何明知故犯。”
身后又传来坍塌剥落的巨响,一阵热风涌过来。
“我答应了高扬”,元照竭力喊出来,声音被风吹得发颤,“要护辩机周全。”
元照上一次离得这样近看礼泰,已是两年前。在他出征薛延陀那天的清晨。魏王还是龙章凤姿一张冷面,火光映在他墨黑瞳仁里。
“为了这个,值得搭上自己性命吗,伍才人?”
元照看到他眼下青黑,下巴上淡淡胡茬。他大声说话时皱起的眉,扯动的嘴角,让那份冷静破了半分,什么沸腾难耐的东西涌上来。
“这世界上总有人值得我这么做。”
“殿下,还和她废什么话,看我…”,百夫长的剑拔出半寸,一闪银光晃了元照的眼。
魏王挥臂将剑向后重重一挥,锋利剑刃割破喉管,血溅三尺。羽林军百夫长应声倒地。
元照死死盯住礼泰。礼泰如一潭沉沉死水。
羽林军和元照身后的辩机都哗然。还没有人来得及说任何别的话之前,辩机站到元照身前,“贫僧不愿再因我而起更多杀戮。”他慢慢走到羽林军面前,只回头对元照说,“告诉高扬,我希望她平安,幸福。”
羽林军带走了辩机。只留元照与礼泰。弦已烧断了。
元照来时骑的马早不知去向。她上了礼泰的马,礼泰坐在她身后。马行得很慢很慢,两个人沉默地踏上回太极宫的路。
走了半刻,只听哒哒马蹄声,和礼治的声音,照儿,照儿,由远及近。礼泰一扬肩头宽大披风,把元照盖在披风里。
披风里很黑。烟熏火燎,马汗气味,一点很淡的血腥气。元照蜷着一动不动,耳朵紧贴礼泰胸口。
“四哥可知照儿身在何处?”礼治的声音隔着布料,很闷。
“不知。”元照贴着礼泰胸膛,听见这两个字先从他胸腔里响起来,再散到夜里去。
一时间的沉默,元照只听得马儿交错喷起的鼻息,和马蹄反复踏在原地的声音。她的心一下跳得很快。她的裙角会从披风里露出来吗?水红色的裙角。礼治在火光滔天的宝殿前死死抓攥住她手腕时见过的水红色裙角。她不知道外面正发生着什么,只被礼泰厚重的披风和他的胸膛包裹在一片致密潮热的黑暗里。礼泰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有如节律。元照的心跳也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看得到礼治的脸,当下只在无边的黑暗里,其他一切都模糊起来。
“高扬可还好?”
是礼泰的声音。
又是半晌的沉默。
“高扬已醒了。”礼治的声音很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四哥还是自求多福吧。”
随后是渐远的马蹄声,和越来越小声的,照儿,照儿。
礼泰把披风从元照头顶掀起来。马依旧走得很慢。两个人依旧沉默着缓缓踏上回太极宫的归途。元照后背依旧贴着礼泰胸膛。
又这样行了一会儿,元照半转过身,礼泰停下马。
“这次元照要如何谢殿下?”
“谢什么?”
“谢殿下救命之恩。”
“我不是为了救你。”
元照又在马上扭过一点身子去看礼泰眼睛。礼泰神情很坦荡,和元照对上眼神。元照盯着礼泰看了很久,久到礼泰去理元照被披风压歪的簪子。
礼泰并没有骗她。元照感到一种盛怒,一种只恨不能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少女的盛怒。
“这样你之前做的所有一切就都白费了。”元照紧紧攥住礼泰领口,把他拉向自己,“都白费了!”
元照恶狠狠盯着礼泰,她感到不受控制的酸涩泪水在眼眶里蓄积起来,只得更用力地瞪大眼睛。
礼泰看着她这副样子笑起来,他非常平静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元照松了眉头,又怔怔看了礼泰一瞬,一串眼泪顺着左边脸颊滑下来,被她用手背抹掉。
“好吧。”元照似乎接受了。
“你应高兴。”礼泰声音如常,“父皇如今缠绵病榻,等到那一日,未生育过的低位妃嫔都要入感业寺,一生与青灯古佛作伴。九弟对你如此上心,他是你到时出感业寺的唯一希望。”
元照复又背过身去。
“你是哪一年入宫的?”
他们依旧非常缓慢地走着。夜很深了,黑得看不到前路,马蹄声一下一下。
“十四岁那年。”
“啊。那么小吗。那是哪一年,贞观十一年吗?”
“是。”
“那你比我小四岁。为何要入宫呢?”
“杨淑妃是我姨母。”
“这我知道。”
“在我家乡,我家还算得上大户人家。只是我和母亲在家里不受嫡出的哥哥们待见。”
“那样其实更不好受。”
“是啊。你去过我的家乡利州吗?”
“修书时去过。秋天去的,山水很好的地方,嘉陵江绝景,还尝了苍溪雪梨。”
“那梨子你可喜欢?”
“喜欢。汁水饱满,又甜。”
“北境是什么样呢?你攻打薛延陀时,北境的冬天很冷吧?”
他们就这样边走边东一句西一句聊天。渐渐元照不再答话,摇摇晃晃之中,她靠着礼泰胸膛睡了过去。
醒来时元照又笼罩在黑暗温暖里,一点阳光从披风的缝隙晒进来。
“就快到太极宫了。”礼泰的声音透过薄薄宫装震到她耳朵里。
元照从礼泰的披风里钻出来。他们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元照翻身下马。
礼泰坐在马上很高。元照记不真切他们到底如何告别。阳光从礼泰背后照下来,他头上的金冠一闪一闪,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元照记得她没有给礼泰行礼。礼泰很用力很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叫她名字,元照。她希望是这样。又也许是元照在马下紧紧攥着礼泰的手,他的手温暖,粗粝,她说,礼泰,你要保重。又或许她只是向礼泰福了福身。
回到才人殿已是快要吃午饭的时候。元照这才感觉到饿,困,和周身的乏力酸痛。同住的才人说晋王殿下已来找过你两回。正说到这儿,就又见礼治寻了来。
礼治为她传了太医,又看着她吃过饭,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元照让礼治先说说高扬如何了。高扬已醒了,只是还虚弱得很,需静养。还未曾告诉她辩机被抓的事。礼治又问元照,你是如何回来的?怎得用了这么久?
元照说她是骑了一匹羽林军留下的马回来的,行了这么久,是因天黑又不熟悉路,只得行得很慢。而她又在宫里长久地不曾骑马了,体力也不支,到最后只得行一段歇一段。
高扬病愈嫁与房遗爱。妖僧辩机按御令腰斩。高扬与元照形同陌路,终身郁郁。三年后太宗薨逝。晋王礼治即位。元照和其他没有生育过的才人们,皆入感业寺,余生为先帝祈福。又过了两年,礼治来感业寺祝祷,见了元照,执手双双垂泪。礼治便把元照接回太极宫。因着于礼不合,元照先在王皇后宫里做了一阵婢女,后有了孩子,又封昭仪。
元照最后一次听到礼泰的消息,便是她封了昭仪后,有一日礼治来她宫里用晚膳。闲话间,礼治说长孙太尉上书魏王勾结大臣意图谋反一案,魏王已从封地均州被押至盛安,此时已在天牢,不日就要行刑。
“朕记不清了,照儿那时可和四哥也有交情?要不要去送故人?”
“妾与魏王殿下并无甚交情。天牢那种地方,妾不去了罢。”
礼治一生待元照极好。生育六个儿女,双圣临朝,日月同辉。身后还把这天下都交给元照。当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元照坐在两仪殿的御案后,殿内烛火又燃得只剩下两支,她重又把案角鱼符收回袖内。在滴滴答答的更漏声里,她想起礼治在死前问她,“照儿,你,爱过我吗?”
“爱过。”元照一边拭泪一边回答。
一点沉默之后,礼治又问:“那一夜,你当真是自己从大慈恩寺回的太极宫?”
“不,是魏王带我回来。”元照讶异礼治为何在死前要提起这件事。在他们一起经历了一辈子桩桩件件大大小小那么多事之后。
“你只说,只说是魏王他逼迫了你。你是被迫的,是不是?”礼治浑浊的眼里一下窜起火苗,他费力撑起身子,不住呛咳起来。
元照沉默。没有必要骗一个将死的人。
礼治终于又颓然倒下去,咳着咳着咳出血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一夜你和四哥有过苟且。”
元照听得一挑眉。她想说没有,但又住了口。
元照想,如果礼治认为和别人行男女之事就是这世界上她能对他做的最大背叛,那么她也实在不必和他解释了。太晚了,太迟了,高宗所剩无几的生命不足够她去解释。毕竟他们用了一辈子也未曾解释清楚。
“不然,他,怎会连筹谋了一辈子的储位都不要了,为了你,为了你,他杀了羽……”
殿内一下安静下来。元照松了手。发间金簪闪过艳红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