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蒙远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秦阳城郊外一片暖色的林地里。
头顶浮着一片濛濛薄雾,透着微光,遥遥悬在高处,像铺了一层温柔的天幕。橘红与金黄交杂的蕈类碎屑厚厚覆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几块青灰色岩石自地面微微隆起,表面缀着一层薄薄的苔衣,在朦胧雾光里泛着温润的潮意。麦黄与水蓝的菌菇从石缝与土坡边探出头来,一簇一簇,如同散落的花丛,星星点点缀满视野。远处是淡黑与土红交叠的山壁,柔软的藤曼从岩缝间垂下,在风里轻轻摇曳着。
眼前的一切太过熟悉,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真的回来了吗?
蒙远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多了一道陌生的裂痕,很深,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根,像是被什么锐器从内部生生划开。他翻看掌心,又抬头环顾四周,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
——大概……是真的回来了吧。
蒙远垂下眼,从腰间解下一根木笛。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镌刻的名字,微微抿了抿唇。
史玉。
无论过去多久,蒙远都无法忘记那场残酷的大战。无数同胞被大将军恐怖如斯的力量碾成了碎片,像被风暴席卷的枯叶,身不由己地被吸入他庞大而骇人的身躯之中。史玉就那样在他眼前被一刀贯穿,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被狠狠甩飞出去。蒙远拼尽余力,在她坠落的前一瞬死死拉住了她,可体力不支的两人仍一寸寸向下滑去。最后,史玉主动松开了他紧扣的手,坠入无尽深渊,从此再也不知去处。
他最终确实是赢了。他亲手把乾坤石从大将军胸口挑出,亲眼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巨物在他面前重新变回一个庸碌无能的小卒,继而崩裂成灰,化为尘土。可胜利的代价呢?
秦阳城几乎沦为一片废墟,支离破碎,满目疮痍。放眼望去,再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曾与他同甘共苦的朋友,总板着脸却暗自关照他的王师傅,还有街头巷尾那些总是对他笑脸相迎的老板们,全都已经不在了。
所有人都走了,连史玉也未能留下。
蒙远心头早已是一片荒芜。当初从城门石像上坠落时,他就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是昆仑救下了他。战后,秦阳城一点点重建,他却没有留下来,而是毅然带着小宝和昆仑一起踏上了远行的路——去唐安城。那是史玉的故乡,也是他们曾并肩许诺、要一同去看看的地方。
路很长。
地下世界的路途迂回曲折,一行人不知穿过了多少片草地、多少面湖水,越过了汉洛,又绕过大片荒原。小宝起初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也渐渐沉默了。只有昆仑偶尔停下脚步,甩甩尾巴,回头等他。蒙远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把那根木笛系在腰间,走几步便轻触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还在。
唐安远比秦阳要繁华。
城门高大开阔,不设吊桥,而是三座并排的石拱桥横跨护城河,桥面车辙深深,行人如织。入城之后,主街笔直宽阔,两侧店铺林立,旗幡招展——酒肆、茶坊、绸缎庄、杂货铺,鳞次栉比。屋顶多用青瓦覆面,檐角微微上翘,像是燕子的尾羽。有些富户的门前还立着石灯,柱身上刻着莲花与飞天。
蒙远走在陌生的街巷里,耳边全是不熟悉的口音和脚步声。他像一个误入画卷的人,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雾。他和小宝一路问过去。店铺老板、路边歇脚的武侯、巷口晒暖的老者——几乎每个人在听到“史玉”这个名字时,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顿,随即默默抬手,指向了同一处方向。
拐过街角,穿过两条窄巷,蒙远在一处更为僻静的支街尽头停了下来。一扇木门虚掩着,门前没有挂招牌,门槛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进出过了。他站在门前,灵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猛烈震颤着,几乎要撞破胸膛。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空荡荡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尘土气息。
堂屋里只有一张矮桌,漆面斑驳;一只小凳,孤零零地守在旁边。墙角倚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扫帚,蒙远的视线却被它的木柄牢牢拽住了——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被摩得光滑而圆润,像是一双小手常年握着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坚硬的木柄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慢慢蹲下来,离那道凹痕很近很近,却没敢伸手去碰。他怕一碰,那些看不见的岁月,就碎了。
昆仑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压着嗓子发出一声低吼。小宝难得的安静,此刻正仰起头,盯着对面那斑驳的老墙出神。蒙远起身,顺着它的目光望了过去。
墙上有十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从非常低的位置开始,一道一道往上延伸,最高的一道大约到他肩头。每道刻痕旁边都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很认真,像是有人每年都会蹲下来,郑重地刻下这一年的史玉成长的足迹。
最低的那道旁边写着:小玉,三岁。
往上一些——小玉,五岁,会吹笛子了。
再往上一些——小玉,七岁,会自己扎头发了。
蒙远的目光一道一道地抬上去,像在攀一架看不见的云梯。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小段被截下的光阴——小小的史玉,跌跌撞撞奔跑的史玉,举着小木剑认真挥舞的史玉,坐在门槛上吹笛子的史玉……
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史玉。在这条巷子里,这扇门后,这面墙前,一天一天长大的史玉。
从那之后,蒙远便留在了唐安。他开始日复一日地走访,向那些记得史玉的人打听她的过去。一段段记忆,一段段过往,被他一寸一寸拾起,小心拼合。渐渐地,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史玉便在他眼前浮现出来,从蹒跚学步到奔跑如风,从稚气未脱到眉眼渐长,一点一点,长成了他曾经见过的那个模样。
蒙远花了好久,循着她的足迹,向她一步步走近。可不知从哪天起,他恍然惊醒——这一切的一切,都早已离他远去。
史玉这一生太过短暂,短到他明明心知肚明,却忽然难过得不能自已。史玉曾说过,她的生命,也许只有短短几十年。可现实呢?史玉连那几十年都不曾拥有,少女脆弱的生命已然如夏花般凋零又坠落。
蒙远心头一片酸楚。明明史玉还有很多时间的啊……明明她本可以顺遂无忧地走完这一生,明明他蒙远,本可以陪在她身边,一起走过那些岁月……
可他最终参与到的,只有她生命最后那一小段时光,甚至不及一载。他错过了她的童年,也再无法出现在她那本该有他的后半生。
太短了。
蒙远无力地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微微颤抖着。真的太短了。
他想,史玉不该只有这么短的人生。她那么好,她的生命不该永远停留在才刚刚盛开的那一刻。
可如今再说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蒙远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唐安城。
再次回到秦阳城已是几个月后。重建的秦阳街道干净齐整,屋舍粉刷一新,规规矩矩地排列着,却再也对不上蒙远记忆中的那座城。他认不出哪条巷子通向从前常去的小铺,也找不到那家卖面具的摊子究竟搬到了何处。目生的杂役在墙根下搬砖,新来的锐士在街道上巡逻,面孔年轻而陌生。他从街头走到巷尾,目光掠过一张又一张脸,竟没有一张是他熟悉的。
他站在十字街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蒙远?”
一道苍老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蒙远睁大眼睛,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婆婆站在几步开外,背着她那只旧竹篓,正眯着眼看他,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过来搭把手啊。”
蒙远喉咙一紧,下意识应了声“来了”,三两步走过去,伸手接过了她肩上的篓子。篓子不重,里面装着的都是熟悉的陶土修补工具。可那一瞬间,他空落落的心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在一片死水中荡开一圈涟漪。
昆仑原本趴在路边的石阶上,见他动身,抖了抖毛,一个飞跃跳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边。小宝跑得急,一头撞在他小腿上,被弹了个踉跄,抬头就嚷:“哎!我说你这土疙瘩怎么说走就走说停就停啊——”
婆婆领着他穿街过巷,回到她那间修补铺子。屋里四壁的架子上摞满了一袋袋粗细不一的陶土,墙角几只大水缸泡着待用的泥料,工作台上摊着半成品的陶片和几把修到一半的兵器。一只巴掌大的小陶碗正在台面上骨碌碌地滚来滚去,另一只矮墩墩的陶罐模样的小精怪蹲在架子底下,盖子一开一合,像在打哈欠。蒙远把工具箱放到工作台边上,顺手把滚到他手边的小陶碗拨正了。
婆婆在台前坐下来,拿起一把裂了柄的短刀开始修补。刮刀刮过陶土的声音细密而沉闷,蒙远蹲在旁边递工具——细泥、湿布、刮刀,轮换着递过去。两个人隔着一屋子干燥的陶土气息,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打破了沉默:“你去了唐安?”
蒙远的指尖微微一蜷:“……嗯。”
“见着了?”
“……见着了吧。”
婆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眼睛却瞥了过来:“那你怎么还这副模样。”
蒙远没有回答。
昆仑伸了个懒腰,巨大的身体蜷成一团,脑袋缩进臂弯里,两只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向这边。小宝蹲在竹篓旁边,把脑袋搁在两只前蹄上。安静了一会儿,它忽然叹了一口气:“……蒙远,我说你还是你别这样了。史玉姐姐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个样子……唉。”
蒙远垂着头,还是没说话。他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指节泛白,布面已经被他捏得半干,皱成一团。
婆婆把修好的短刀搁在一旁,拿起一只缺了半边的陶碗。她一边往断口上抹细泥,一边低声叹道:“那孩子的命数,本来就不长。能走到你面前,已经是她自己的造化。你替她不甘,你因她痛苦,可这世上哪有事情……”她顿了一下,“是不甘心就能改变的。”
蒙远“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抓住。他想起史玉在他面前被一刀贯穿的瞬间,想起自己拼死拉住她冰凉的手,想起她坠落山渊前那双悲伤的眼。
如果那时他再强一些呢?如果那时他再快一点呢?如果……他能赶在那一刀刺下之前,先一步站在她身前呢?
如果,能回到过去,在一切发生前救下她呢?
荒诞的念头逐渐成形,愈发清晰,像魔咒一样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蒙远心底叫嚣着,如果能回到过去,提前救下史玉呢?
“婆婆!”他忽然猛地抬起头,眼底亮晶晶的,“你说……如果我能回去呢?”
婆婆被他陡然迸发的气势惊得一愣,随即皱了皱眉:“回去哪儿?”
“回到那些事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啊!”蒙远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着颤,“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是不是就可以在一切发生之前救下史玉!?如果那样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婆婆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了:“什么话!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你莽然冲撞时间,是要遭天诛地灭的!”
蒙远却浑然未觉:“这么说,难道之前有人试过?不然婆婆你怎么知道……”
婆婆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你最好别再想这种不切实际的主意!大秦的卷宗里都有记载——八百年前,地上世界有个修士,为了找回死在战场上的爱人,以自身阳寿为引,强行撕开时空间隙,闯入红尘旧事。他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结果每一次插手都牵动千万因果——该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活了,两个世界的秩序崩得一塌糊涂。最后他遭到时间反噬,一身修为化为乌有,而那个他拼了命想救的人,就在他面前,再一次死去。和当初一模一样。”
“不要妄想改变时间,命运永远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原点。”婆婆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就像那个修士,他以为自己能改写结局,其实也不过是把同一场悲剧,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而已。”
“……哦。”蒙远眼底的光似乎熄灭了。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坐回椅子上,又变回了那个一言不发的蒙远。
婆婆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蹙起眉,终是不忍。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蒙远啊。”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带着一声悠长的叹息,“过去不可追,已故之人已身在黄泉。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好好活在当下吧。”
那天之后,蒙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来帮忙,照常搬工具、劈柴火。婆婆也不再提唐安的事,更不提史玉,仿佛那场对话从未有过。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了原点——像他从废墟里刚爬起来时那样,没有波澜,也没有盼头。蒙远也再没提过“回去”的事,好像真的就这么放下了。
但小宝发现他开始在夜里出门。
一连好几夜,蒙远都趁小宝和昆仑睡着之后悄悄溜出门,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却闭口不提去了哪里。小宝的好奇心被勾得抓心挠肝,于是某天晚上,它闭着眼睛假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果然,没过多久,身旁的蒙远轻轻起了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轴发出极细的一声“吱呀”,随即被小心地合上。小宝猛地睁开眼,一把摇醒正打着盹的昆仑,翻身骑上它毛茸茸的脑袋,蹑手蹑脚地追了出去。
一羊一犼远远缀在蒙远身后,一路跟到城郊的一片空地上。
蒙远在月光下一坐就是大半夜。小宝躲在暗处,看着他反反复复地抬手、聚气、向前方虚空处推去,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可每一次,他都落了个空,手臂僵在半空中,久久不动。
他到底在做什么?小宝看不明白,扭头看看昆仑,它也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实际上,可能连蒙远本人也没什么头绪——婆婆只说过“以自身阳寿强行撕开时空间隙”,可他是俑,哪里来的阳寿?他只好笨拙地试着调动自己体内的灵气,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但至于怎么撕、朝哪个方向撕,婆婆也没细说。他只能凭着自己那点稀薄的感知胡乱摸索,朝东推一下,朝西推一下,像在黑暗中摸一扇不存在的门。
等了好久,小宝终于不耐烦了,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这土疙瘩……半夜偷偷练功也不说一声。”它用尾巴拍拍昆仑的脑袋,“走了走了,没意思,回去睡了。这家伙一时半会儿也突飞猛进不了,明天再看也不迟。”
昆仑最后看了一眼空地上的蒙远,甩了甩尾巴,跟着小宝转身往回走。
但一羊一犼没注意到——就在它们转身的那一瞬,蒙远的指尖隐约亮起了一点荧光。
连续跟了三个晚上,小宝就彻底失去了兴趣。蒙远每夜做的都是同一套——坐在空地上,抬手、聚气、推出,什么动静也没有;推完就发呆,发完呆再推。翻来覆去,毫无进展。它看得眼皮直打架,后来索性不跟了,蒙远出门时,它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蒙远并不知道自己曾被跟踪过。
他只知道,他试了很多很多次,却什么也没试出来。他调动灵力朝各个方向推过、朝上扯过、朝下压过,全都像一拳砸进棉花里,连个回音都听不见。但他每夜还是照去不误。就那么坐在那片空地上,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尝试着。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夜,蒙远照旧坐到空地中央。月光又薄又清,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瘦长的暗色。
他闭上眼睛,像往常一样调动灵力。但或许是因为太累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灵力“推”出去,而是任由它们自顾自地在体内流淌。经脉深处那股微凉的、细密的气流,忽然像融化的冰川一样缓缓化开了,先是沿着肩胛向下淌,又顺着臂弯一寸一寸滑向他指尖。
蒙远微微一愣。他从没让灵力这样“自在”地流淌过。
这奇特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温暖的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每一寸经脉都被浸润得柔软而通透。他没有刻意去控制方向,只是隐约觉得指尖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往外渗。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食指向前方虚空轻轻一点——
面前的夜色,忽然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无声地荡漾开来。月光被揉碎了,星辉被搅散了,那一片空气竟真的如同一池静水,波澜缓缓向外推去。蒙远的瞳孔骤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个点下去的中心处,水波还在持续扩散,像有无形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绵延不绝。
紧接着,水面中央竟裂开了一道细纹。
像一面古旧的铜镜承受不住岁月的重量,“啪”地一声轻响,裂纹从圆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细密的碎痕层层叠叠,交织成蛛网般繁复的纹路。蒙远听见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冰面在春夜里缓缓崩裂。
下一刻,所有碎片同时向内坍塌,如同万千面镜子同时翻转,折射出炫目的流光。坍塌的中心渐渐露出了一道一人宽的裂隙。一缕微光从细缝里漫溢而出,渐渐映亮了他半张脸。
蒙远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他盯着那道裂隙,喉结微微一动,随即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探头朝裂缝里望去——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一团浓厚的白雾翻涌不息。
雾气并不均匀,像是被什么搅动着,时而聚拢成涡,时而又松散开来,隐隐透出一层淡薄的微光,像是隔着几层旧纱看一盏灯,似明非明,近在咫尺又远不可及。雾气深处还隐约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远处有人在低语,听不分明,却让蒙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这、这难道就是……时空的裂缝!?
——竟然真的……被他打开了么!?
蒙远心头大震,几乎站不稳。热泪涌上眼眶,他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许久的世界——
秦阳城的轮廓,地下世界的苍茫,那条走过无数遍的长街,都凝成一道模糊的光影,烙在他眼底。蒙远没有犹豫太久,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回头一步跨入了时空的大门……
“哒哒——”
一道软糯糯的小舌音忽然将蒙远的思绪拽回现实。他猛地转过头,只见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兽,扇着两只几乎和身体一般大的耳朵,大张着嘴巴,直直朝他飞扑过来。
蒙远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躲闪,被小兽一口含住了半个脑袋。他惯性向后仰去,急忙稳住身形,两只手揪住小怪物的长尾巴,使劲儿往外拔:“哎你放开我——”
废了好大的劲儿,小兽终于被蒙远扯了下来。它夸张地“呸呸”几声,像是想把嘴里那股陶土味一股脑儿全部吐出来。
蒙远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揉揉脑袋抬起头,却愣在了原地:“大耳朵?”
大耳朵听到自己名字,迅速飞到蒙远眼前,眨了眨眼。“你不是……”蒙远不可置信地看着大耳朵,又急忙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四肢——幸好,还在。
大耳朵不会说话,它扇着两只耳朵,继续发出“噗噜噗噜”的叫声。见蒙远瞪大眼睛没搭理自己,就自顾自飞到了一边。蒙远捶捶脑袋,顺手抄起一旁倒插着的戟,重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大耳朵忽然惊慌失措地飞了回来,一头扎到蒙远身后。蒙远不明所以,回头看了它一眼——只见小怪物举起两条短短的前腿,摆出搏斗的架势。见蒙远还是毫无反应,大耳朵索性直接扒上他的头顶,用力往下一按——
蒙远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便向后仰倒。与此同时,一道剑影贴着他的鼻梁直直削了过去。他瞪大眼睛张大嘴——要不是大耳朵那一下按得及时,这一剑怕是要劈开他的脑袋。
蒙远顺势向后翻滚,堪堪躲过一击,但那出手之人并不打算收手,第二剑已如影随形跟了上来。蒙远仓促举戟格挡,虎口一震,长戟脱手飞了出去。
等他回过神来,一柄唐刀已经稳稳抵在了他的喉咙前。
“说!为何坏我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