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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藏近来发现了卡卡西躲懒的小基地,在小河边,这里的树长成的还很少,大把阳光能从它们稀薄的树冠中漏出来,在这夏季晒得人目眩神迷。而在木叶,生长十年百年的大树比比皆是,能将暑热严严实实地隔绝开,天藏想,卡卡西为什么非挑中这里?当适时,他在用木遁给卡卡西做吊床,细韧枝蔓纵横交错,成品一定结实得令人咬牙切齿。直到黄昏降临,卡卡西拍拍他一下午的成果,问,今晚要不要一起在这儿乘凉?天藏立刻原谅了他。
忍者聊天也无非是些日常琐事,能用忍术省省力就更好了。你学木遁的话,卡卡西颇有兴致地提起,那你的树一定长得格外快。“你的树”,他的用词很含糊,天藏刚从根组织出来,对木叶人骨子里带有一丝自卑,但好在卡卡西并不是一般木叶人,他是暗部的,因此天藏在感到自卑之余,还有那么点开口问的勇气。
——我的树是什么?
严格来说也不算“你的”树,它只是你出生同时种下的一棵,生命轨迹并不和人绑定,不过,木叶人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喜欢给它们赋予各种意义了。
他们挤在吊床上,天藏编织时没想到自己也能享用一席之地,此刻难免嫌挤,卡卡西贴心地将胳膊藏到后脑勺,好叫天藏放松他的肩膀。天藏难为情地动了动,又问:“那些树,会有什么意义呢?”他说话时习惯望着人的眼睛,这是必要的礼节,但他忘记现在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他一转头,鼻尖扫过卡卡西光裸的腋下。
“有点痒。”卡卡西老实说。
“对不起。”天藏赶紧撇开脸。
树冠下,已经没有白天那么亮了,月色温驯地飘落,木叶额带折射出莹蓝的光。卡卡西闭上眼睛,似在回想,过了很久才说:“是木叶啊。”
许多许多代人,许多许多的树,人聚集成了村落,树聚集成森林,都是很自然的事情。至于此处离群索居的几棵树,也是自然之事,卡卡西指指头顶说:“这是我的树。”
“是吗?”天藏表示怀疑,“今年你几岁?”
卡卡西坦然:“对不起,是我爹的树啦,这一棵。”然后他又说:“虽然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个习俗,不过等几天,三代目应该会带你去认领一棵树,到时候记得挑个离村子近的,方便浇水。”
“还可以认领?树上面会刻我的名字还是挂我的牌子……?”
“怎么可能啦,你在木叶跑来跑去,有见到哪一棵树附带姓名的?都是硬生生记下自己的树方位如何,特征如何——啊,不过对你而言应该很简单吧,毕竟木遁在身。”
天藏汗颜:“不要神化木遁。你用雷切,就一定能预知雷阵雨吗?”
“也对。”卡卡西说着,翻了个身。这下天藏只能看见他的背了。天藏怕他睡了,又怕他没睡,试探着轻声问:“卡卡西,你的树在哪?”
过了许久,天藏几乎确认卡卡西要睡着了,他才说:“什么意思?”
“木遁虽然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不过,假如卡卡西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浇水施肥,让你的树长得很高很高。”
卡卡西重重地翻身回来:“我没有树。”
“你说木叶每个人出生的时候……”
“我没有树,”卡卡西说,“我可能没有资格在木叶留下一棵我的树。”
或许是因为天藏的眼神太失落了,最后卡卡西退了一步,告诉他如果想,认领小树的同时在心里默念旗木卡卡西这个名字,就算他替自己种了一棵。天藏的打算不止于此,卡卡西对自己木遁的才能很是信任,那么必须要做到一些对得起这份信任的事情。
按照卡卡西所说,天藏选了一棵离村子很近的小树,抚摸它尚且光滑的树干时,心中反复默念卡卡西的姓名。那棵树具体长什么样,栽种于哪个方位,他回家后便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认真地清洗一颗李子核,果蓉顺着水流滚进下水道,要非常干净才行,否则,杂质会弄得自己很疼。
催发李树大概花了两个月时间,有木遁的帮助,一切都很顺利。十月某一天,天藏给任务结束的卡卡西带便当,饭后水果是李子,圆圆的青色果实,一只手可以抓三颗。“我自己种的李树,”天藏试图不动声色,“用的是我们秘密基地里那棵李树的种子。”
卡卡西此时已经把李子塞进嘴里,能从他唯一露在外面的眼中看出生无可恋的痛苦,好酸。要不再给它点时间?卡卡西建议道。他把剩下两个李子囫囵吃了,拉上面罩,嚼动时两腮微微颤抖。
天藏说好。
发现天藏的异样,真不好意思,已经是新年后几天的事情了。卡卡西为巨大的痛苦漩涡所裹挟,耳边除了嘈杂的水声很难听见些别的,年后木叶组织扫雪,卡卡西一条街扫过去,正巧来到天藏的门前,敲敲门,天藏说:“不太方便,请回吧。”声音很虚弱,卡卡西说好的,有事叫我,还没走出两步,天藏已经开门,侧着身子请他进来:“卡卡西,我不知道是你。”
天藏给他泡茶,端出一碟福橘,两个人窝进被炉看电视,电视里演着大河剧,剧情不太明朗,纯粹用以填补空白一片的假期。卡卡西铲雪冻得手指发僵,懒得剥橘子,抱着茶杯,天藏剥一片喂他一片。天藏剥橘子很仔细,网状白络一丝都不放过,最后黄澄澄的橘瓣举到卡卡西眼前,卡卡西只好褪下面罩,负责张嘴。三个福橘吃完,碟子底下还剩两颗李子,圆润可爱,表皮发红,天藏问:“吃吗?”卡卡西问:“现在还有李子?”天藏说:“用木遁。”卡卡西便拣着吃了,这回很甜,糖分黏得人张不开嘴。等他吃完,天藏说,有个新年礼物想给你,卡卡西。
“但是我没有准备回礼。”卡卡西只能这么说。没有关系,天藏脱掉外套,卷起袖子,灰褐色枝条自他血管蜿蜒而上,最后刺破皮肤,小小地盛开出一捧白花,李花的白很厚重,就像一抔柔软的雪,甚至能压过血色。
“这是第二年的花了,送给你。树也可以送给你,它是没有根的,不属于木叶,只属于你。”天藏说。
冬天,木叶每家每户都给窗子糊了更厚的纸,连每夜的灯火都比以往暧昧几分。天藏家暖黄的光将窗纸照成幕布,可以看见长发的那个双手捧刀,而后刺向自己。奇怪的是他从胸口拿出了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像一节没有根的树干,正往下滴水,淋漓不尽。
用血肉喂养,是因为以木遁的威力还不足以快速催熟,而且天藏有些私心,有些自傲,觉得唯有自己才能养出最好的、最适合卡卡西的树。将李树交给卡卡西之后,事实上,只要对方好好地把它养在水里,及时换水,那些血肉大概够活个三五年的。天藏如同了却一桩心事,自此以后时光荏苒,而且卡卡西被调去任教,他几乎忘掉了李树的事情。
又想起来,是因为卡卡西的学生们。天藏知道他正带着一个宇智波末裔,一个体内封印着尾兽的孩子,还有一个很活泼的女孩,都是人憎狗嫌的年纪。天藏吃拉面时遇见他们三个,呼噜呼噜吃得好香,稚嫩的脸蛋热气腾腾,不过他最先注意到这群孩子腰间所别的短匕,李子木做的。
一问,果然是卡卡西手制。最好不要是他送的那株李树:被木遁催熟的树已经再没有自行汲取营养的能力,又怎么够做三把匕首的?除非,啊啊……除非,对于卡卡西而言,还是很容易想到的。
他才去质问卡卡西,卡卡西埋首于《亲热天堂》,一应嗯过去。凑近了果然能闻见血腥味,血腥味和水果的鲜香交缠,卡卡西用一种发现真理的口气对他说:“好像给它的血肉越多,结出来的李子就越甜唷,你要尝一个吗?孩子们都很爱吃的。”
“你不能……”糟蹋你自己的树。天藏咽下后半句,只觉得自己果然一厢情愿。无根之木何以无限制地牺牲自己?但卡卡西确实就是这种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把对话继续进行下去,而且卡卡西家里不曾有大河剧这种缓解气氛的绝品。他默默地站着,心情类似于罚站,很久,卡卡西读完《亲热天堂》最后一页,感情尚未从书中抽离,眼神柔软得令人意外,他抬头看见天藏,意外道:“你还在啊。”
“是。”天藏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他不太想跟卡卡西吵架。
“别纠结了,就当它是我们俩的树,就当我们俩是它的根,”卡卡西宽容地重复一遍,“别纠结了。”
天藏还是——很可悲地——立刻原谅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