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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而过的风声过分嘈杂扰乱着听觉,从过去开始就已看到厌烦的风景于这俯瞰视角倒也未曾改变一丝一毫,纸张被风吹动着在空中凌乱地被撕折成乱七八糟的形状,大崎却丝毫没有要将其收好的行动打算,只是任由额前的碎发将眼前的景象都布上一层阴霾。
那一天 大崎绯色决定去死。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曾搭乘了一班电车,犹豫过要不要趁着电车到站的前几秒跳下站台用那一瞬间被碾碎的疼痛来结束这长久以往持续下去的折磨,但那样的话随身携带的这一纸证明就会被公之于众,唯独这一件事他想要永远隐瞒下去,只因为他不想再进一步难堪下去、即便他不知道在人逝去之后是否还存在着能够目睹后续的意识。
如果真的要死去的话,果然还是挑选那些不会有人找来的、已近乎废弃的场所。
一年前这栋高楼旁的湖中曾出现过命案事故,负责这一块地的建设公司名已经记不清了。因为临近命案现场的缘故这里彻底被封锁了起来成为了一处不折不扣的烂尾楼,对大崎而言倒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最佳自杀场所。
18层的高空究竟有什么样的优势?譬如说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什么物体在经过自由落体降落在地面上时都能够粉身碎骨——不必担心濒死的痛苦、也不必担忧苟活那几秒的煎熬,前一秒还在口袋中亮着来电提示的手机在下一秒就在地面上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碎花,液晶屏的碎片斑驳、闪烁着如建筑旁那处大湖般的波光粼粼。
大崎将迄今为止从受照顾对象那里拿来的钱提前置于一个红色的信封中,好在他平日里开销不大,每个月剩下的金额足以回报这部手机的恩情,来到这里之前他还准备写下一些什么东西作为遗书,但又不希望那些来自自己的话语给对方带去长久的牵绊与后悔,直到临终之前都做一个恶劣的、不知感恩的人的话反倒能够让他更轻松些。
安置完这一切后,大崎站在了那对他而言格外低矮的围栏前,接下来就只差准备的最后一步了。
——写着生父生母信息的那张纸。
大崎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片的两端,就在他打算将其撕碎抛向天空的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一阵强风自身后刮来,薄薄的纸张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外力的撕扯,就这么在大崎的目睹下兀自飘向了空中。
“……!”大崎几乎是本能地作出了反应,那一瞬间他的脑内闪过了无数顾虑,例如这张纸绝对不能落入他人手中,但更多地是条件反射想要紧紧握住上面交代的一切,因此他单手撑着天台边低矮的围栏整个人翻越了过去尝试着去抓住那随风飘走的纸片。
仅仅只是一念之差的距离,大崎的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挣扎着抓挠了一下,却也只接触到那薄薄的边缘就看着那书写着沉重事实的其中一页飘向远方。
——下一秒就是视野的一百八十度转变,按照自由落体的规律,大崎理应在这个时候看到那头盖骨即将冲击的灰色水泥地,然而重新获得视野后看到的却是头顶上的一片蓝天,他甚至没有任何感受到了冲击的疼痛感。就在疑惑着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大崎听到了来自自己背后、被压在身下那气喘吁吁的闷声。
“别在这里寻死啊……”
那个时候,大崎绯色还不知道与眼前人的相遇奠定了他接下来整个人生轨迹都会被改变的基调。
每个感官都依然保持着正常值,尤其是那锁在腰部的力道格外鲜明,那双臂卡在大崎的腰间时还在微微颤抖着,像是其主人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体验。
“……我没有想寻死。”这是谎言,但大崎还是将其说出了口。
“骗人…我明明看到你把手机丢了下去,还把一个信封放在那里,不想寻死的人才不会干到这个程度。”
大崎看不到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只是听着那微微颤抖着声音、他忍不住感到了一丝歉意,虽说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但他本意确实是选择一处没有人会来的地方独自迎接生命的终结,现如今这个计划被打乱,还被迫在寒风中感受来自一名陌生人的体温,应该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的了。
“请放开我。”大崎已经没有了继续寻找自杀方式的心情、至少今天不会再继续下去了,现在他苦恼的问题只有一点:该如何向照顾自己的新木场先生解释手机坏掉的问题,而且他实在是没法厚颜无耻提出要再买一部新手机的要求。后悔、仅仅是后悔在天台上发呆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被人发现这一点。
“如果你答应我今后不会再寻死的话我就放开你。”
好缠人啊。内心抱怨着的大崎没有接下这句话,因为他不想为了任何事情开口说出违心的话,在此时此刻突兀抛来的约定犹如枷锁,明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与利益挂钩的关系,仅是这些字眼就让人感到束手束脚想要逃开。
“啊哈哈…你说点什么啊。”底下尽职尽责充当肉垫的人发出了几声苦笑。
“我没法答应你这种未来并不确定的事情,擅自答应后脱身又违背约定这种事听上去很过分。”大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覆上了那紧紧抱着自己的手,如果再不放开的话他说不定会一根一根将对方的手指掰开——是这个意思的威慑。“但是我真的很需要离开这里,我能答应你至少今天不会再做寻死这种事了。”
“…………”
沉默、长久的沉默,那个人见拗不过大崎的这份态度,最后还是缓慢地迟疑着松开了双手,这终于也让大崎得以从地面上站起身来,他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个“多管闲事”的人的正体,却在回头接触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一模一样、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都市传说相传有种名为二重身的概念,凡是与二重身相遇的人总会遭遇不幸、亦或者是死期将至,在这黄昏逢魔时刻与其相遇的当下就像是把这不祥的传说无限夸大着,又偏偏是今天…、这对急于求死的大崎而言无疑是某种意义上的吉兆,即便对方脸上流露出掺杂着悲哀与喜悦的复杂神色——大崎目前也不想知道其中蕴含的理由。
“我们长得很像、对吧?”站在黄昏余晖中的男人主动开口搭话道。“我是台场、……台场静马。”
“……我是大崎。”
“哈哈、原以为你不会回答我的,看来你不是存在在这里的幻影。原来如此……大崎啊、大崎君。”名叫台场静马的男人像是松了一口气那般露出了轻松的笑容重复呼唤着大崎的名字,这无疑是一种怪异的感觉。
大崎没有回应那一声声呼唤,他径直走向了自己原本准备跳下的那一处,并非是为了继续进行刚才的事,只是单纯为了拿回还放置在天台边缘的红色信封……——但是台场静马似乎不这么想,他几乎是立刻做出反应抓住了大崎的手,却因为摩擦力差点将那黑色的手套扯下。
“……我没打算在您面前自杀。”叹了一口气、大崎无奈地侧过身看向一脸紧张的台场静马。“我得把放在那里的东西拿回来。”
“我去帮你拿。”
从刚才开始台场静马就表现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神经紧绷的样子,明明他们只是第一天见面,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好心到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死活到如此程度吗?如果真的有的话那实在是善良到有些过于圣母的家伙,但大崎的直觉告诉他台场静马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圣人。
18层的高度、低矮的栏杆、一直在耳边呼啸的强风,能够在这种地方放心将后背露给他人的家伙很诡异:台场静马很诡异,他慢慢走向天台的边缘,蹲下身、然后拾起了大崎放置在那里的遗失物,像是取得了什么胜利一样在转过身来的时候特地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难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那个场合被坏人推下去吗?虽然大崎并不会做这种事,但还是在心中升起了这份疑惑,作为初次见面的人而言,台场静马似乎有点太过于信任他了。
正当大崎准备从台场静马递过来的手中接过信封的时候,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的台场静马突然抽回了手,大崎的手也因此扑了个空。
这是什么意思?
“请还给我。”大崎用平稳的声音礼貌性请求着。
“我说、如果现在我把这个还给你的话,我们大概就不会再见了吧?”手中晃着那装有一小叠万元日元的信封,台场静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盘算着什么一般。
“是的。”毕竟大崎并不住在这附近,他特地绕了很远的路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求安安静静的死亡,如今却连回去都成问题,打车的费用过于昂贵,如果赶不上末班车的话兴许就得想办法在这附近找地方过夜了。可是眼下他所有的钱都在信封中,信封又在台场静马手中,现在他在脑内思考着最下策——也是他最不想使用的暴力,如果在这里把台场静马狠揍一顿的话说不定还能有一丝转机。
“那么我有个提议,大崎君。”完全不知道自己或许会面临怎样危险处境的台场静马得意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朝着大崎摊开了掌心。“今天之后的事我不会再干涉你,要不要像这样和我一起度过你人生中的最后时光呢?”
诶。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晚霞的天光照射在台场静马的脸上,摇曳着橙色的光点又掺杂着似血的红色光影,那看似征询意见的口吻中却透露出某种不容拒绝的执着,给人一种哪怕拒绝了也会被他追到天涯海角的恐怖预感。二重身的概念再度于大崎的脑内回响着:凡是与二重身相遇的人总会遭遇不幸、亦或者是死期将至,现在大崎相信了这个传说,不管是临近的死亡还是那近在咫尺的不幸都在他身上得到了体现。
不过唯一的好处是,如果真如台场静马所说停留在这里的话,说不定就能够避免回去接受新木场先生的质问了,因为那位刑警的直觉十分敏锐,大崎唯独不想看到那个人脸上露出痛心的表情。
在鬼使神差中、大崎伸出了手与台场静马的手掌叠在一起,那只手上的力度几乎是立刻就传递了过来,如同想要透过这具肉体抓住不知在哪里漂泊的灵魂一般紧攥着。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大崎看到台场静马脸上露出的那格外温柔的笑容:仿佛他们认识许久又再度重逢、那眉眼间的柔和几乎让人呼吸一滞,大崎不明白透过这虚假的二重身能让台场静马看到什么,那双目中分明就是期待着在逢魔时刻与谁再会的情感。
这栋烂尾建筑的楼梯建设并不牢靠,难以想象刚才的台场静马居然在这没有扶手又满是灰尘的砖石阶梯上进行奔跑。在下楼的过程中那牵在一起的双手也未曾分开,理由仅仅是因为台场静马看起来想要维持这样,而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大崎也默许了这一点。
这一路上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不过都是台场静马在单方面诉说和他自己有关的一系列事情。比如说这栋楼过去的负责会社是“台场建设”,也就是台场静马父亲的会社,去年这附近的湖里出现了一起人身事故所以这里的建设也封锁了——这种不用说大崎也知道的事,然后台场静马说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说是为了去吊唁死在那片湖中的人,结果意外看到了准备在楼顶自杀的大崎,实在是一则奇妙的巧合。
大崎全程几乎没有回答,有时候走在前面的台场静马会回过头端详他的脸色,不擅长应对这种与人亲近情况的大崎并不想回应那直白的眼神所以时刻低着脑袋,然而踩下石阶时总是不可避免和台场静马那饱含着笑意的视线相交……完全不明白他看着自己究竟在开心什么,大崎只觉得烦闷不已,如这一圈一圈向下递进的阶梯、一眼望不到底。
走出建筑大楼时,那一轮残阳早已随着每层的风景逐步下落,仅剩一丝夕阳的余晖盘踞在地平线之上,在黑色建筑的阴影中,大崎窥见了躺在地面上的一页纸张——那份血缘上的“罪证”、就这么躺在触手可得的距离之内。
台场静马先一步注意到这件物品,在他蹲下身将纸捡起来的瞬间,大崎切实体会到了全身血管凝固的感觉,那些他绝对不想为他人所知的血淋淋事实此刻正执于这名初次见面的男子手中,在看到那张纸上的东西后面前这个人又会作何感想?他会因为觉得恶心所以将手甩开吗?还是如邻里一般投来相同的鄙夷目光?必须阻止这一切才行…必须阻止……可是大崎仅仅只是看着、就连挣脱开那只手将其夺回的力气也没有。
“这是你不需要的东西吗,大崎君?”台场静马冷静的声音唤回了大崎那已然陷入混乱漩涡中的思绪。
大崎能够感受到那已被汗水浸湿的手掌正紧贴着手套内层微微颤抖,就连抬起头去看台场静马那张脸上的表情也做不到,这让他想要竭力逃脱的恐慌一直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唉。”台场静马主动松开了那只与大崎牵在一起的手,唐突的抽离让大崎惊慌失措抬头看向了静马所在的方向。
——对折、翻折、转面、再翻折,这是台场静马的双手正在做的事情,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对大崎的鄙视、也没有嫌恶,甚至根本没有仔细在看纸上写着的内容。此时此刻的台场静马看上去就像是劳动教室中随处可见的学徒那样不断捣鼓着手中的纸张,将那些模糊的字样融入折痕中彻底隐藏起来,
最后出现在那掌心中的是一只纯白的纸鹤:为了藏起所有字样难免看起来有些歪歪扭扭,就连翅膀也折掉了一边,但将手递过来的人笑得很开心、仿佛完成了某项伟大的杰作。
“你知道吗,大崎君。”
“如果想要掩盖什么的话,还是用有具体形态的东西更好哦。”
台场静马再一次伸出手,这一次他将这只看上去并不那么美观的纸鹤放置在了大崎的手中,不知不觉中、大崎发现自己双手的颤抖已经渐渐停了下来。
“………”无法准确用言语形容这种心情,但、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台场静马这个人说不定不是什么坏人”的心情正在大崎的内心深处种下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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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18:45。
初次见面就这样展示财力的人不是别有用心就是暴发户,大崎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尤其是在踏入这家高档餐厅的瞬间。看上去与各个店员都很熟络的台场静马与他们亲切地打着招呼,而跟在他身后的大崎无疑遭受了许多好奇的视线……不单只是好奇,个别人脸上冒出了可以被称为难以置信的情绪,只是大崎尚且不明白那究竟是何种意味。
在点单的时候虽说主导权全在大崎手中,但在看到菜单上花里胡哨的那些餐点时,他还是主动合上了菜单将这个选择权重又交还给台场静马。接收到这个讯号的台场静马歪着脑袋微笑着问是要正常的做法还是和哥哥一样?说完后他自己脸上浮现出了一秒短暂的愣怔,大崎选择性忽视了这份违和、只是低着脑袋表达了和您一样就可以的意思。
接着气氛便陷入了一阵沉默,大崎没有问关于那个称呼的深入细节,台场静马则和服务员交代着点单的注意事项,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流逝着,直至屋内再度只剩下二人的存在。
“在那处湖泊里出事故溺亡的是我的兄弟。”
不知气氛究竟僵持了多久,台场静马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餐巾、一边用漫不经心的态度自行解释起来。
“您不用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别说这种冷漠的话嘛。”实在是过于沉重,也不是能够让人轻松面对的内容,大崎本想说点什么去转移这个话题、却发现他对面前人的理解少之又少,哪怕知晓一部分内容也只停留在片面,在这几乎没有任何情报来源的情况下,他唯有保持沉默、任由台场静马继续说下去:“说是自杀呢、一封遗书也没有留下,如果他没有把上次生日时我送给他的手表戴在手上的话,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被人知道。简直就像是想要不留痕迹死去一样。”
“请您节哀。”思索许久,大崎能够给出的回应仅仅只有这一句听上去格外生硬的内容,即便他很努力想用自己的方式对台场静马表示遗憾。
门外的敲门声轻叩两下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看着对面人脸上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大崎最后还是不忍地转移了视线。
桌面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品,哪怕看着那些华丽的菜色也让人提不起任何胃口,但大崎还是拿起摆放在一旁的叉子、随意地将食物塞进口中,算不上好吃也算不上难吃的口味与其他接触到的食物别无两样,因此进食这一过程也依然像是例行任务一样执行着。
“抱歉啊。”冷不丁响起了台场静马的声音,大崎顺势抬起脑袋看向了坐在对面的人。“让你吃到这些并不好吃的东西,因为我对小麦粉和酱油过敏、所以大部分麦麸食物都不能吃,很难受吧?”
“我没有任何口味偏好,所以不管吃什么都一样。”大崎陈述起这个事实,他瞥见台场静马那张脸上闪过的一瞬间惊愕、随即又恢复成了灿烂的笑容。
“啊哈哈、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不然我会有罪恶感啊…强迫你和我吃一样的东西之类的。”
“不用在意。”
“你相信命运吗,大崎君?”台场静马随手端起一旁装有红酒的酒杯缓慢摇晃着在那之中的暗红色酒液,他的视线从刚才开始就紧盯着大崎的一举一动,只是因为双方都没有出声才被大崎有意忽略了而已。
“……”说实话,大崎并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
“我想我们的相遇一定是谁人安排的命运吧——被安排着来到这一块区域、被安排着相遇、被安排着上演拯救的戏码、被安排着一起度过这人生的最后一天,不觉得是非常浪漫的命运吗?”
“……如果真的是命运安排我们相遇的话,我很困扰。”大崎知道这番话说不定会伤害到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但他必须在此刻与面前这个人划清界限才行。越是加深沟通就越能够感知到台场静马身上围绕着的那份过分开朗的气场,不断加深着他们并非同路人这一残酷的事实。
明明长着如此相似的一张脸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与避免着和他人产生接触的大崎如正相反的镜面成像,台场静马和每个看到的人都能够熟络地进行沟通与寒暄,在他身上几乎围绕着所有能够给人留下良好印象的闪光特质,与自己这种被人避而远之的怪胎天壤地别——所以大崎才会迫切地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果然很像呢。”然而台场静马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受伤的神色,他就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事物一样用双手交叠托着下巴、那直白到让人一度怀疑是否会被就此吸入其中的眼神紧盯着大崎的脸。“知道吗?大崎君你和我逝去的兄弟很像,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是说长相上的事吧,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大崎与台场静马的脸就是那么相似。
“在被关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要逃开,明明是应该好好依靠他人的场景却固执地认为自己可以处理好所有事情、给出让所有人都幸福的方案。你没有留下遗书、只是留下了钱也是觉得这样可以减少对活着的人留下的痛苦吧?真是笨蛋啊…像这样的话,最后谁也不会获得幸福啊。
身边的人主动赴死这件事本身就只会给活着的人留下长久难以愈合的苦痛,哪怕过去很久、想起那个失去了谁的午后也只会想着要是曾多为对方驻足就好了。”
“您真是傲慢呢。”这种话就算不用您说自己也明白啊。说到底这只是最为自私又最为懦弱的逃避方式而已,新木场先生会为那样的自己流下眼泪吗?答案是一定的吧,大崎不愿意去想在那之后的事,只因这会一定程度上动摇他的决定、但他又无法心安理得在这世上继续存活下去,被卡在这进退两难的选项中间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吗?他无法认同,所以才会想要结束。
“大崎君死了的话我也会为你流泪的。”
台场静马的话语毫无征兆闯进了大崎那闭塞的内心中,仿佛大崎迄今为止的话语从未给他造成过任何伤害那样强行敲开了这扇门扉,就算被毫不留情的言语回应着,他那张脸上也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那仿佛想要将大崎诉说的所有都一并接收的态度让大崎再度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痛苦。
“即便我们只认识了这么短短的几个小时?”
拜托了。
“即便我们只认识了这么短短的几个小时,我也会为你的逝去感到难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拜托您了。
“但是我在死前说不定根本不会想起您。”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啊哈哈…就算是那样也很正常啦,但如果你能够在一跃而下、瞥见窗户上的倒影时想起我就好了,我会很高兴的。”
大崎终于在这个温柔到几乎要让人就此窒息的气氛中忍无可忍,他默不作声端起了一旁被侍者机缘巧合倒满的红酒,就此将道德法律抛之脑后、无关任何品味的心情将其一饮而尽,试图用这最下策将脑内因台场静马而变得烦闷的思绪冲刷殆尽。
说不定一切早就乱套了。
如果一切还在正轨的话,大崎就不会在寻死当天被人打断计划,不会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吃饭,不会饮用眼下这个年龄不可能品味的酒精,更不会与对方发生肉体上的关系。
直到被推到柔软床铺上亲吻的那一刻,大崎才真正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可他还是堕落地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台场静马的双手很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如果说这就是死前最后的温存的话,那还真是带着足以令人麻痹的毒性。
这一切几乎都由台场静马进行主导,他或许也感慨了那掌握在手中的尺寸,可大崎几乎头脑一片空白,仅仅只有浪潮的波纹于脑内不断拍打着快感神经,在酒精作用的驱使下面前的景象都在一圈一圈陷入漩涡之中,又在强烈的感官刺激以及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中融于其中。接触在一起的部分是一团逐渐升起的火焰,直到台场静马那只手触碰到大崎那隐藏在手套下的皮肤时才让后者在恍惚中捡起一部分理智。
随后那火焰再一次在交叠的亲吻中将二人吞没,如梦似幻又令人畏惧的温度一直在肢体上蔓延,因灼热而淌下的汗水顺着毫无规则的动作自发梢滑落下来,却仅仅只是更增添了一份新的热度,如果这是火刑的话,他们的其中一方就是应当被审判的异端、亦或者说是魔女……啊啊、此时此刻红着脸颊露出乐在其中享受神情的台场静马不正应该符合这一部分定位吗?在耳畔模糊的听觉中,大崎听到了自台场静马口中轻声吐露的话语,带着一部分悬念的内容一经出口就有如吐着信子引诱人吃下伊甸之果的蛇一般给予诱惑的种子,明明其他虚伪的爱语都听得并不真切,唯独只有一句、只有那一句:
——「台场静马」、不是我的名字哦。
在台场静马体内高潮的时候大崎的眼中早就被不知何时溢出的眼泪浸染,他看着台场静马那张与自己相仿又从某种意义上截然不同的脸,或许他确实羡慕过台场静马能够像这样坦然活着的人生,也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一个失去了生的意志的胆小鬼,一个只是想从痛苦的现实中彻底脱离的无用之人,如今像他这样的人却在台场静马的怀抱中汲取到了那份从未感受到的温暖,甚至一瞬间产生了想要像这样活下去的荒谬想法,这实在是太过卑劣。
泪水模糊了视野让他无法看清那张脸上的表情,那些滴落下来的泪水全都乱七八糟砸在台场静马的面颊以及胸口上,事到如今展现出这幅丑态几乎让大崎现在就想要逃离,但台场静马的手覆上了他的脸颊,像是为孩童拭去泪水一般温柔抚摸着。
明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哥哥在这里哦。”就像是回响着某种咒语,那温暖的怀抱将大崎整个人圈入其中,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恍然回想起了那张泛黄的父母照片,既是父亲又是哥哥的那个男人与大崎极其相似、也与台场静马极其相似的脸庞重又在记忆的一隅中恢复了色彩,如果说真的存在哥哥的怀抱之类的东西,是否就与在台场静马这里感受到的温暖如出一辙。
大崎并不明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将脸颊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台场静马怀中,感受着那不断轻抚背部的触感,还有那温热的吐息,就好像如此紧贴的怀抱能够让他们的心脏再靠近些许,在错觉中导向那条说不定可以互相理解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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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您的真名告诉我吧。”
已经从失控情绪中恢复过来的大崎此刻正靠在床头,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主动打破了沉寂的空气朝着身边的人搭起了话。
理所当然并没有入睡的台场静马在听到呼唤后翻了个身,整个人侧躺在枕头上朝着大崎投去视线:“告诉你的话你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吗?”
“嗯、我会的。”
“啊哈哈、那就更不能告诉你了。”这么笑着的台场静马从床上坐起了身,他从床头柜上的衣物中摸索出了一盒和平牌香烟,熟练地掏出一根并叼在口中点上火。
“为什么?”而后他注意到了大崎那注视着烟头的视线,亲切地掏出一根递到了这名高中生嘴边,为对方学坏的道路进一步添了把柴火,但点燃这火星的并不是作为工具的打火机,而是那已经在燃烧的香烟一端。
在吸入烟气的那一刻大崎忍不住呛咳出声,坐在一旁的台场静马见状毫不遮掩笑了出声去为这位烟草初学者顺了顺背部,看着那哭泣后已经有些泛红的眼睛布上一层被烟呛到的淡红时,他还是没能够掩盖住脸上那一丝惋惜,对接下来要说的话、以及接下来要面对的事。
——“那样的话、你就会不带一丝留恋去死了吧?虽然一开始是我说不会干涉你的明天的,但是至少在还没结束的今天让我这么说吧。”
大崎没有回答,但是他的目光看向了台场静马的脸,原本早就在内心中反刍无数回的话语偏偏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不争气卡了壳,作为掩饰、台场静马只能佯装不紧不慢将口中的烟雾吐了出来以此来平复心情。
“我想要你活下去啊、大崎君。”台场静马苦笑了起来。“你明明还这么年轻,长着这样稚嫩又惹人怜爱的一张脸,一旦看着你我就会觉得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不希望把你送给那位黄泉女神,一直想着如果能就这样把你带走该有多好啊。”
“您真的很任性。”
“啊哈哈…其实呢、我会选择在今天来到这附近并不完全是为了吊唁在那湖中逝去的手足。”
如果有些话不说出口的话就不会再有诉说的机会了,习惯性的悲观思维让台场静马养成了这样的意识,迄今为止他隐瞒了许多事情,不管是在商业上的合作伙伴面前,亦或者是在父亲面前都尽职尽责戴着不为人知晓真面目的假面,但是唯独在这个名叫大崎的青年面前会让他有种想要将这一切都揭露出来的冲动:
“最开始我是打算学着他的样子就这样死在同一片湖中的,但是那个时候我看到了站在楼顶上的你,因为无法丢下你不管、我这说不定原本会在今天结束的生命得以延续了下去,这都是你的存在带给我的救赎,大崎君。”
台场静马深知自己此时此刻这孤注一掷说出的话语对一位初次见面的人而言有些过分沉重,但一旦抱着在这之后或许不会再见面的想法的话、就又能够顺畅诉说下去了。
“一想到一直以来你都活在我所不知道的某处,我就觉得好像生活又逐渐变得有盼望下去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哦,大崎君。”
他在说什么?
直到未能抖落的烟灰掉落在手臂上,被烫到的大崎这才回过神来去消化方才听到的那一番话语,在他眼中看来的台场静马无疑是那种受人尊敬的人,哪怕他遭遇了不幸却依然维持着一副乐观的模样,像这样的人居然说他今天想要去死、这种话。
过分的反差如同某种滤镜的崩塌,那看似完好的镜面就这样产生裂痕、碎裂掷地将假象摔得粉碎,让大崎说不出话来。他原本想要将这番话认定为是台场静马的某种安慰方式,然而那张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了格外认真的神色,于是他这先入为主的观点便轻而易举就动摇了起来。
可是台场静马说这些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呢?如果说他想用仅仅一夜的陪伴就将那所有积累在大崎心中的痛苦都一笔勾销,那么未免也太自大了一些,可这份过分自私的想法却并没有让抵触心理如期而至。
已经摁灭掉烟头的台场静马身上披着干净的被褥,他并没有再倾吐出其他劝说的内容,只是在这寂静的夜色中与大崎对视着,仿佛要把面前的一切都刻入眼球内侧一般,那眼神实在是过于寂寞,正是此刻大崎才真正意义上注意到那眼底一直隐藏着的情感,就算在如此接近的距离相拥的话也只会品味到那份苦涩的孤独吧。
“睡觉吧。”最后出声打破这恍如对峙局面的是大崎,他拂去了皮肤表面上的烟灰,用一旁的湿巾将其擦拭干净后才重新钻回了被褥中。
能够听到窗外回荡着的虫鸣声,大抵是足够疲惫的缘故,就连那吵闹的声音在此刻听上去也像是某种助眠的白噪音,大崎很快就在这自然环境音的簇拥下闭上了眼睛。
“大崎君。”就在即将沉入睡眠之前,大崎再次听到了台场静马的轻声呼唤,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眼皮进行回应。“我不会拜托你一定要活下去,但是、希望你能够记住我啊。”但台场静马显然并没有渴望得到任何回应。
这短暂的、仅此一天相遇本身便带着荒诞的色彩,或许唐突、或许怪异、或许又掺杂着不应有的情色与背德意味,大崎绯色清楚知道在这之后他们不会再有再见的机会,就连剩下的话语也会一直沉淀在这交融在一起的温度中。
而结束这场梦境后他们终将回到生活的正轨中去,不管结果好坏与否,那短暂相交的轨道终究驶向不同的远方、携着那份藏匿于两人心中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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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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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崎从沉重的梦境中睁开了双眼,哪怕在梦中多么辗转反侧,醒过来却仍然只能感受到什么也不曾记得的虚无感,这大抵就是酒精的副作用。空荡荡的床铺边早已没有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台场静马从这间屋内离开了、带着那本该残存在床铺上的温度一同,不真实到让人怀疑是否昨日遭遇的一切都只是一段虚假的记忆,但手臂上被烟灰烫到的皮肤却留下了红色的印记留下了最后的实感。
原本台场静马躺着的床头摆放着熟悉的红色信封,而大崎的衣物也被摆放在那里,包括身份证件在内的一切随身物品都没有丢失,唯独大崎一直保管在口袋里的那只皱巴巴纸鹤不管怎么找都不见踪影。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人实在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
回想起昨夜台场静马吐露的那些心声,他期望大崎能够活下去的想法分明如此强烈,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到他或许会做出某些实际行动的可能性呢?也许在倾听的过程中大崎也不知不觉被带进了对方的步调之中吧。
其中包含的意义无需多言也能够传达进心中,「想要掩盖什么的话,还是用有具体形态的东西更好。」这句话偏偏在此刻不断回荡在大崎脑内,看来这个名叫台场静马的男人用了这种狡猾的方式完全掩盖了他的私心,既然如此、那不就只有一条路留给自己了吗?
在找到这个人要回那只重要的纸鹤之前、就暂缓为死亡而奔走的脚步吧。
——这伴随着寻觅的铭记就是他期望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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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木场绯色今天要面见一位委托人,咖啡厅中的空调总是很足,这使得他的着装恰到好处抵御了冷气的侵袭。委托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那位不靠谱的委托人才姗姗来迟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
“总觉得你很年轻啊,我听说新木场侦探不是一名中年男子吗?”
“那是我的监护人。”
“原来如此!”
对话陷入了沉默的僵局,说实话绯色并不习惯开启话题,也不擅长与人闲聊,他只能静静等待对面是否有给出新的话题,而现在这个对方正在盯着自己脸看的时刻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话题推进时机。
“那么您的委托是?说是不方便在电话沟通所以一定要见面详谈的事是?”
“啊啊!抱歉抱歉、我把这个事情忘了。”
真是悠哉悠哉的个性。绯色知道不该在心里评价委托人,但他差不多也有点忍到头了。
“我想委托你帮我找个人。”
“请告诉我那个人的具体资料。”
“嗯嗯、年龄大概是17岁……不对、今年应该是19岁了吧。外貌特征是黑色短发,刘海长到几乎遮住眼睛的程度,脸色比较阴沉,平时也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是看久了觉得很可爱——咦、这么一说,这个人跟侦探先生你长得很像耶?”
坐在对面的委托人笑了起来,那一如既往摆在脸上的笑容中透着欣喜、以及实现了一次恶作剧的满足感,他闭上一只眼睛朝着绯色投去了一个wink。
“…请告诉我那个人的姓名。”
“讨厌啊、还要演吗?这不是已经完全穿帮了吗?”
“………”
“好啦好啦不要那么瞪着哥哥!”
所以说你并不是我哥哥。
“大崎、名字暂时不清楚,因为两年前他没有告诉我——”
“是绯色。”大崎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先一步打断了委托人那进行到一半话语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嗯?”
“那个人叫大崎绯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绯色啊、绯色…绯色呢——”
“我一直在找您。”
看着委托人不断在那重复呼唤着名字的模样,大崎深吸一口气打断了这单方面自顾自沉浸其中的气氛,事实上他心中的情感早已经在看到对方的第一面就不断翻涌了起来,单纯是出于对工作的考虑一直在强撑着维持常态而已。
台场静马的样子没有太大的改变,两年后的他将头发梳成了背头,全然一副看起来更像商业精英的模样,但是那藏在眼底的寂寞却丝毫未减,只有在对上大崎的目光时才会被满溢而出的笑意覆盖过去。
“你能够活下来真是太好了,大崎君。”
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在这小小的咖啡厅内格外耀眼,大崎理所当然还有许多要向台场静马追溯的事项,比如说他那变成纸鹤的报告书、比如说当时欠下的一顿晚餐、再比如说他们在那个夜晚各自留在对方那里的…没有具体形体的那份情感,如果一定要为此进行某种定义的话,大概是类似于17岁的糟糕初恋、之类的词汇吧。
在这个他们都顺利跨越了痛苦活下来的当下,能够诉说的内容恐怕花上几个夜晚都不足够。
但是新木场先生一定会允许这项短暂的外宿请求的、大崎难得乐观地如此认定着。
——为了不再因遗失重要之物而不断奔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