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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高三第一学期的末尾,一个夏日的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时还没有到两点。午休本就短暂,紧绷了一整节课的学生们瞬间卸了力气,偌大的教室里几乎趴倒大半。
继国兄弟俩倒是都不困,岩胜为大家拉上了遮光窗帘,才转过身就看到门口一个人影蹿了进来。
是剑道部的后辈,对方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张嘴就喊:“部——”话才说出一半,就撞上部长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视线,他立刻识时务地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换成一个抱歉的讪笑。
岩胜示意出去说,等到站在门外,他神色如常地问:“怎么了?”
后辈这才一拍手掌,声音又大起来:“是剑道部的合宿时间学校已经决定啦!部长提交的行程规划和训练安排全部审批通过,通知已经张贴在公告栏里了!”
他表示知道了后就回到座位。缘一随即开口问:“是合宿的事情吗,哥哥?”
岩胜点点头,正要翻开课本继续看书,缘一却难得地追问起来:“合宿大概定在什么时候?一共几天?地点远不远?”
岩胜投去一个诧异的眼神,过去又不是没出去合宿训练过,也没见过弟弟对这些事情好奇过,向来是自己安排好一切,弟弟则随性淡然地让去哪儿就去哪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主动过问这些细枝末节,怎么这次一反常态……岩胜定睛一看,弟弟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就连蓬松的卷发都萎靡下去了。
缘一察觉到兄长落在自己发顶的视线,心头低落又添上几分。
才结束的全国剑道大赛上,他不负众望地摘得总冠军,随后在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的簇拥下,当场就宣布了退出剑道部。
可那是因为缘一真的把暑假合宿的事忘在脑后了,他虽然是副部长,但剑道部的事大多都是哥哥一手操办,被哥哥事事照料周全的弊端显露出来——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此刻作为纪念剪的短发倒是成了他不属于剑道部的证明。
按照往年惯例的话,最少也要跟哥哥分开三天,对他来说度日如年——就是三年!缘一越想越难过,整个人瘫在桌上。
上课铃响起来,岩胜看向弟弟,对方慢吞吞爬起来坐好,可嘴角依旧往下撇着。老师已经走进教室,岩胜趁着大家翻找书本的窸窣声响问:“缘一,怎么了?”
缘一垂着眼,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失落:“是合宿的事情…”
岩胜有点惊讶,原来弟弟真是因为这件事在难过,他想了一下,轻声追问:“难道说你不想去吗?”
缘一还没回答,老师的视线已经射过来,岩胜立刻闭嘴乖乖抬头直视黑板,没过一会儿,衣角忽然传来被牵拉的感觉,他瞥过去,缘一的脸就出现在他的余光里,脸上正笑得阳光灿烂。
“所以你当时是在担心去不了?”岩胜已经收拾完毕,来到了弟弟的房间帮忙。
缘一点了点头,提起这件事,他又露出幸福的笑容:“是的,因为缘一已经离开了剑道部,还以为这种社团活动没有参加资格,能跟哥哥一起再去合宿,真的非常感激……”
岩胜皱起眉,手里的动作顿住。明明是给部里拿了大大小小不少奖,弟弟却连退部仪式都没办,只说大家都很忙,不想给人添麻烦,便那样轻飘飘地退出了,该说亏欠的,分明是自己才对。何况去合宿又不是去玩的,是他怀着私心,麻烦已经退部的全国冠军弟弟来训练指导,怎么缘一却反过来感谢他?
岩胜移开眼神,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是我才要感谢你。”
缘一从行李箱前茫然地抬起头,他正忙着跟合不上的箱子搏斗,一时没听清哥哥说了什么:“哥哥?怎么了?”
岩胜看过去就发现可怜的箱子已经被缘一塞得鼓起来,勉强合上的一角布料紧绷,拉链隐隐都要裂开,刚才哽在喉咙里复杂的情感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倏地飞走,岩胜快步走上前,喊缘一:“继国缘一,起来。”
缘一就乖乖退到一旁,看着哥哥蹲下身把他好不容易合上一半的箱子再打开,一边往外面掏一边冷声问:“这些是什么?”
缘一如数家珍般一件件清点:“游泳圈、沙滩伞、沙滩床……”
岩胜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打断还在数手指的弟弟:“…带这些干什么?”
缘一扭捏着腼腆一笑:“这次合宿地点在海边呀,哥哥是觉得东西不够全吗?”
齐全得过分。岩胜叹了口气,把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拿出来,箱子瞬间空了一半,对上弟弟明显不舍的眼神,他冷酷地给出判决:“合宿是去训练的,不是旅行…!”
但是最终还是输给了可怜巴巴的弟弟,二人没有跟社团其他人统一出发,而是提前一日抵达了合宿地点。
岩胜面无表情摘下墨镜,直到站在海滩上还没有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要不要提前一天去玩”这句话的。
缘一已经干劲十足地开始组装帐篷,半点插手的余地都没给岩胜留,岩胜就去附近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烧烤食材和一只小巧的焚火台。
显然是正在张望的弟弟看到他,立刻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太阳的余晖洒在沙滩上,也铺到缘一身上,照得他像一只蜜糖色的小熊,岩胜下意识摸了摸弟弟的脸,想确认有没有沾着糖浆,又顺势揉了揉弟弟的头,看到愣住的弟弟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立刻轻咳了一声转身串食材去了。
缘一回过神来,已经错失贴过去的好机会,只好把焚火台架起来生火。火苗噼啪跳跃,橙红色的光焰很快升腾起来,肉串和蔬菜搁在烤网上被烤得滋滋作响,香气随着海风四散开来。
缘一体温本来就偏高,在火炉旁片刻就沁出一层汗来,衣服隐约贴在他身上,现出背脊和肩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岩胜欣赏地看着弟弟堪称完美的身形,却在对上缘一笑着望过来的脸时,欲盖弥彰般撇开眼神。他抓起饮料喝了一口才觉得耳尖的热意散去不少。
真奇怪,他就是总不自觉被缘一牵引着视线,可真与弟弟对视时却又局促得不敢久望。
一定是篝火边这暖融融的氛围太燥热,岩胜这样告诉自己,他站起身:“要不要去走走?”
橙黄色的光影间,岩胜脸上浅浅的笑直直映进了缘一眼里。心跳声骤然放大,盖过了劈啪作响的火声,缘一伸手去勾哥哥的手指,随后跟哥哥一起并肩向沙滩走去。
入夜后的海风褪去白日的燥热,仍带着温暖的余温。岩胜才发现只勾着两根手指反倒更暧昧,轻薄的衬衫被风吹得变着法鼓起又落下,像他胸腔里那颗不规则跳动的心。他垂下目光,看见沙滩上两行脚印紧紧挨着,一路延伸,从始至终没有分开过。
月色映在海面上,碎得波光粼粼,泛出闪耀的银光,缘一侧过头看向哥哥,银光落在哥哥眼里,像盛进满天星河,他看得目不转睛,悄悄加重力道握紧相扣的手指,生怕他一恍惚,哥哥就如同月宫仙子一样飞走。
岩胜感觉才退下的温度又爬上耳尖,他停下脚步,空着的手覆在弟弟眼前,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别看了缘一。”
光线被遮蔽,缘一鼻尖萦绕着岩胜独有的清浅气息,耳边除了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只剩海浪反复冲刷沙滩的绵长声响,哥哥掌心隔绝光亮的方寸之间的小世界好像在不断升温,静谧的环境里,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情不自禁开口:“哥哥,我……”
有笑闹声传过来,夏日的海边不可能只供两人独享,一群结伴出游的年轻人恰好路过,粘着在两人身侧的空气重新开始流通,岩胜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转头匆匆向前走去。
光线重新回到缘一的世界,他眨眨眼睛,大步追上去,目光落在哥哥月光下泛着桃色的脸颊上,又开口:“哥哥,我……”
岩胜赶紧打断他:“嗯嗯,今天晚上是天气真的不错。”
可惜弟弟没理解他的回避,依然固执地要说什么,甚至干脆彻底握紧他的手,岩胜心跳如擂,纷乱的情愫是他心底拆不开的毛线团,还没有做好就这样被扯乱掏出来的准备,下意识想抽回手:“…等等,缘一…!”
“哥哥,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啊?岩胜停下动作才发现他们确实不但走得远,甚至有点偏了,沙滩都只余下小小一块,被海水冲刷的高低错落的礁石出现在他们前方。岩胜顿时觉得尴尬起来,好在缘一没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走过去,找了一块稍平的礁石坐下来,面朝着无垠的海岸。
在礁石围出的避风港里,连海风也温柔起来,只轻轻撩动两人的发丝。岩胜望向远处,那里的海面与夜晚的天际连成一片,像墨蓝色的绸缎,只偶尔才现出银色的暗纹,他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沉默片刻后说:“这次合宿回去以后,我也会卸任部长一职引退。”
缘一不知道怎么宽慰哥哥,哥哥对剑道的热爱比他浓厚得多,他轻轻“嗯”了一声。
岩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惆怅:“…这之后就该全心投入备考了,再也没有放学后的剑道练习了。”
缘一努力想要宽慰他:“如果哥哥想练习,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不用转头岩胜也知道弟弟这话是认真的,缘一就是这样纯粹的人,他不想因为自己浪费弟弟的时间,换了个话题:“只是社团内并没有能接替我们去比赛拿奖的人,我们的奖杯恐怕最后也只会堆在储物间蒙尘吧,剑道社的未来,真是可惜……”
弟弟的手探过来握住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理所应当的笃定:“哥哥不必为此担心了,即便现在后辈们没有展露出强劲的实力,往后也一定会出现比我们更强的剑士。”
弟弟的手很温暖,可岩胜却如同直视烈阳,只觉得大脑都烧灼着疼痛起来,缘一后面说的话在他耳中渐渐模糊成混沌的字符。他在说什么啊,怎么能就这样坦然接受熄灭,被遗忘,被超越呢?而且还是这个于剑道一途上从未有败绩的弟弟?
如果你这样轻易抛下的,是我求而不得的东西呢?岩胜表情放空,仿佛再次回到第一次与缘一在赛场上正式交锋却输掉的那个瞬间,他是比其他人在弟弟手下多撑了一会儿,可是输了就是输了,他于此后日夜加练、拼命追赶的目标却告诉他……这就是落幕了。
好想吐……
胃里一阵翻搅,酸涩的感觉骤然涌上喉咙,岩胜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缘一立刻察觉,两只手都探过来捂住他的手:“哥哥,你冷吗?要不要回去?”
哥哥摇了摇头,缘一于是又凑近些紧紧贴住他,继续说:“哥哥担心的事情一定不会发生的,因为每次哥哥比赛,我都有录下来,上传到视频网站,很多人喜欢,反复回看……”
“什么?”岩胜瞪大眼睛,喃喃问。缘一听话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又加上几句:“还有哥哥奋力练习的美丽身姿,我全都有记录下来。而且哥哥大学也会加入剑道部吧,缘一会一直陪着哥哥的。”他语气郑重,倒像是在发誓。
岩胜顿时有点头昏脑涨了,他想起无数个独自加练到深夜的晚上,汗滴落在道场木地板上,啪嗒、啪嗒,那时候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的喘息声,他以为那些时刻除了他自己没人记得。可原来他的努力不必停止,过去也未曾被遗忘,即便时间流逝,缘一也始终站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只想温暖而不是灼伤他。
弟弟的双手还握着他的,慢慢把他冰凉的手也捂得温热,岩胜低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正看到近处的海岸上,浪花俏皮地跳跃在礁石上,碎成银色的粉末,岩胜抬头去跟那双满满都是真诚的暗红色眼睛对视,开口时声音轻得像叹息:“要去踩踩水吗?”
若是某个炎热的午后,或许他们也会泼水玩闹,可此时此刻只是这样两人一起沿着海岸线慢悠悠往营地折返就已经足够。海水温柔地拂过脚背,细沙从趾间穿过又被潮水带走,留下若有若无的痒意,缘一突然轻声发问:“哥哥,以后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来海边吗?”
岩胜叹了口气,这次是他主动去牵上弟弟的手了,他握住缘一的手指,立刻被反握回来,弟弟的指节钻进他的指缝,岩胜随之收紧力道,把姿势变为十指紧扣,一字一句做出自己的承诺:“只要你想,我们就来。”
缘一的情绪明明真的很好感知吧,岩胜想。现在弟弟就在他身边高兴地几乎要开出花来,走路都带着雀跃的弧度,他也被这情绪感染,露出一个笑容来。
走回了营地前那片沙滩,远远又撞见傍晚偶遇的那群年轻人,一行人正举着相机合影留念。
此起彼伏的笑声随风飘来,这次岩胜丝毫没有挣开手的念头,缘一撒娇般晃了晃二人紧扣的手:“…哥哥!”
岩胜睨了弟弟一眼,对方的诉求不言而喻,他问:“你带了相机吗?”
缘一立刻点头,他一溜烟跑回帐篷,转眼便带着一台崭新的拍立得回来,把它捧到哥哥面前,主动解释:“这个…是我买来想跟哥哥记录生活的。”
哥哥接过机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摆弄了几下按钮,缘一明白哥哥性格一向不爱把情绪诉之于口,他的心意都藏在行动之中,此刻立刻顺杆爬撒娇道:“哥哥,拍照的时候我们可以比心吗?”
也算拍照的常见姿势啊,岩胜犹豫了一下就点头,他们拜托了一位路人女生,然后背对大海站定。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他们摆好了姿势——缘一抬手,在头顶比出半颗心形,岩胜则在胸前比出了另一半。
好在最后他们还是把手臂比心和手掌比心都拍了个遍,折腾一通总算回到帐篷里,缘一捧着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轻声说:“哥哥,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拍一张这样的照片好不好?”
岩胜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见弟弟放下照片,手指都攥紧,专注得像个在等糖果的小孩。
“……好。”他说。
缘一笑起来,他语气真挚:“我会像珍惜哥哥本人一样,好好珍藏这几张照片…”
岩胜这次真的抬手捂住了脸,继国缘一又在说这种怪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