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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雀啾啾叫着唤醒新一天的清晨,夏季的晨光早早洒进屋里,朱乃端着熬好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正看见桌上摞起来的苹果被照得红艳艳的,它们已经被放在桌上有几天了,还是原封不动的无人问津。她随手抓起一个检查了一下,苹果外表依然是引人食指大动的红,还散发着甜香。
好奇怪呀,她想,岩胜是不挑食的乖孩子,缘一更是一键跟随哥哥,也一向没有挑食的坏习惯,从前她也不是没买过苹果,也没见孩子们不爱吃,更何况…她的目光落在旁边显然已经被吃了不少的葡萄上。难道是孩子们已经吃腻了苹果?
摇摇头收起思绪,她转身走向卧室,喊:“岩胜,缘一,起床吃早饭啦。”
片刻后,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由远及近,两个儿子穿着同样款式的睡衣走出来。穿着印着小猫图案的岩胜头发睡得有点翘,明明自己还在打哈欠却拉着弟弟的手哄着,身旁穿着小熊图案衣服的缘一垂着眼,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却稳稳跟着哥哥,像只安静的小影子。
等兄弟俩洗了手坐好开始吃饭,朱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岩胜从小就省心,拿起小勺子乖乖喝粥,还记得给弟弟的杯子里倒满温牛奶,手腕倾斜的角度很稳。缘一依旧安安静静的,捧起杯子咕嘟咕嘟喝着牛奶,却在岩胜叫他慢点时嘴角极迅速地露出一个笑容……
这是他们家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日常。上周带缘一去医院,医生诊断说他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不善言辞,也很难直白流露情绪,可他唯独对岩胜格外依赖,朱乃心里清楚,这是她工作忙常常顾不上家,而岩胜明明只比弟弟早出生几分钟,却早早地把哥哥的担子承担起来照顾弟弟的缘故。
收回思绪,她指了指桌角的苹果,温声问:“有小宝贝想吃苹果吗?可脆可甜了。”
岩胜闻声抬起了头,他先下意识地看了看弟弟,随后目光才移向那摞苹果,他伸手挑出最大最圆的那一个,双手捧着递到朱乃面前,声音软乎乎的:“妈妈最辛苦了,妈妈先吃。”
朱乃心口软成一片,笑容立刻忍不住地绽出来。岩胜已经又挑出一个颜色最鲜亮的,轻轻放在了缘一面前的餐垫上,缘一抬起眼看着哥哥,眨了眨眼,听话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捧住了苹果。
朱乃依然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可接下来岩胜拿苹果的动作已经停下来,重新拿起了小勺子低头喝粥,半点再碰苹果的意思都没有。
“岩胜,你不吃吗?”她有点意外。
岩胜认认真真地摇摇头,放下勺子时动作很轻,他说:“妈妈很辛苦,给妈妈吃,弟弟生了病,给弟弟吃。”他顿了顿,目光在那摞苹果上快速地一掠,“剩下两个,妈妈和弟弟明天吃。”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岩胜偷瞄向母亲,对方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眶已经微微发红。哎呀,他在心里小小自责了一下,妈妈明明没跟他说过缘一生病了的…!
上周带缘一去看病时,朱乃没带上岩胜,一方面他们还小,就算是都很听话,朱乃作为单亲妈妈也总是不放心独自带他们去人多又乱的地方,另一方面从前失败的婚姻和离婚前的经历给她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时至今日她遇事依然会不自觉先往最坏的方向设想。
岩胜是很听话懂事的,他趴在窗边,向走远了还频频回头看过来的缘一挥手,又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和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时,第一时间跑过来迎接回来的两人。
缘一一进门就立刻把目光黏在他身上,岩胜用目光制止显然就要扑过来的弟弟,看着弟弟乖乖蹲下身换鞋才带着笑去看妈妈:“欢迎回来!……妈妈?”妈妈的表情并不好看,她似乎有些失魂落魄,进门后就沉默着没有动作,听到他的呼唤声才赶紧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应和着。
缘一已经换好鞋脱掉外套,自动吸附一样贴到他身边,岩胜牵过了缘一的手拉着弟弟回到卧室,仔细观察着他,缘一面上毫无波澜,只有一双眼睛紧紧黏在他身上,流出全然的依恋。从外表上看不出弟弟跟离开家之前有半分区别,那妈妈是在难过什么呢?岩胜皱起眉头,努力思考起来。
如果是缘一生病了,那我会跟缘一分开吗,这个念头突然窜进岩胜脑海里。上次母亲生病后没多久他们就跟父亲分开了,终于逃离了那个总是给他们带来恐惧的父亲,岩胜当然不会有任何怀念。可如果是要把他和缘一,他的弟弟,他的半身,从出生起就紧紧相连的镜中倒影分开的话……光是想想,岩胜的心里就像裂开一道口子,酸涩的情绪沿着胸口钻进他的眼眶,他赶紧垂下眼睛,不想在弟弟面前展露出自己的软弱。
缘一的手被哥哥握得很紧,尽管有一点疼,他也连一点挣脱开的意思都没有。哥哥低下头后皱起的眉毛和抿紧的嘴唇就露在他眼前,跟平日里制止他某些行为时的表情一模一样。缘一空闲的手就探出去,轻轻抚平岩胜眉间的山川,又在哥哥看过来的时候,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今天他没做什么哥哥禁止做的事,所以哥哥是在为他们短暂的分开不高兴吗?明明哥哥心情低落,缘一心里却偷偷高兴起来,他把脸埋进岩胜的肩膀,让两具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岩胜感受着弟弟柔软的头发蹭在脖间带来的微微痒意,也抬手回抱住了弟弟。从出生之前就一直在一起,他绝不想跟缘一分开,那么是不是缘一生的不知道什么病康复了就可以了呢?想起书上讲过的那句“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岩胜心里偷偷打定了主意。
朱乃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像是被浸在糖盐水里,一丝丝甜后又立刻缠上绵长苦涩,她知道聪明的大儿子还是猜出了什么,又默默把责任担在了自己小小的肩膀上。
她买回来的苹果并不止四个,只是四个方便摞起来才只摆出来这几个,她攥着手里的苹果,看着大儿子稚嫩却沉稳的侧脸,鼻尖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话,身边忽然“啪嗒”一声轻响。
是缘一扔下了勺子。
他的动作很快,伸手就拉过哥哥放在桌沿的手,把自己一直攥在手心的苹果塞进了岩胜的掌心。他依旧没说话,只抬着眼看岩胜,黑亮的眼睛在晨光里反射得亮晶晶的。
“缘一真乖,”岩胜把苹果放回桌上,“吃完饭再吃苹果就对啦。”他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探身去擦弟弟脸蛋上蹭到的粥渍,只是他的指尖刚碰到缘一的脸颊,就被弟弟一把握住了。
挡去光线后岩胜才发现缘一的眼里并非光线反射,实在是实打实蒙上了一层水光,眼睛也渐渐化成了动画片里圆滚滚的荷包蛋的形状,看着委屈极了。他愣了一下,赶紧放软了声音哄道:“缘一乖,是哥哥不好,不该乱猜你生病的,不哭不哭。”
缘一急得幅度不小地晃了晃脑袋,又抓着哥哥的手不肯放。他本来就对水果没什么执念,都是哥哥给他他才会吃,反倒是这两天好几次他都看见哥哥路过果盘时,目光总悄悄黏在这些红彤彤的苹果上,但每次看两眼又移开,从来不肯自己拿一个。
今天也是,哥哥自己不吃却非要都让出去。缘一终于开口:“…不是的!”说着就伸长胳膊去抓桌角剩下的两个苹果。
苹果们个头不小,岩胜要用两只手才捧稳一个,缘一却不知怎么攥住的,一手一个抓了起来,在岩胜震惊的目光里,“咚咚”两声,它们全被弟弟放在了他面前。
三个红苹果整整齐齐排在岩胜的餐垫前,被缘一转到最漂亮的那一面对着他,岩胜眼睛都瞪圆了,看看苹果,又看看弟弟气鼓鼓的小脸,这会儿岩胜总算搞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不是“现在想吃苹果”而是……
“缘一…这是…给我的?”
缘一立刻用力点头,头发随着动作忽闪忽闪地飞起来,等到岩胜握住弟弟肩膀制止他的时候,他睡得微卷的软毛都炸开了,简直是衣服上毛茸茸的小熊走进现实了。小熊眨了眨盛满期盼的眼睛,又伸出熊掌,把三个苹果往哥哥跟前推了推,苹果们像是等待被岩胜按亮的灯,排成一列等候着他的选择。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妈妈,想要求助。
朱乃坐在对面,刚才揪紧的心早就慢慢松开了,眉眼间全是温软的笑意。她接收到大儿子求助的眼神,却没说话,只是撑着下巴笑了笑,随即站起身,拿着岩胜递给她的那个苹果,转身走进了厨房。
餐厅里只剩下兄弟两个。岩胜只好自己安慰替他委屈的弟弟,缘一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又慢慢氤氲成荷包蛋的形状,仿佛只要他敢说出不要,那层水光就会决堤。岩胜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弟弟炸开的卷发。
缘一的眼睛闪了闪,小动物似的蹭了过来,顺势钻进了哥哥怀里,岩胜环住了弟弟,缘一就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岩胜轻轻拍着缘一的背,下巴抵着那团乱糟糟的卷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弟弟虽然不爱交流,但所有的感情都藏在行动里,又想起缘一那双圆圆的无害眼睛和里面流淌的情感,简直想把“不爱交流”也给划去,明明他的弟弟有在努力表达呀。
他微微收紧手臂,感觉到缘一也在怀里温顺地蹭了蹭他。窗外的光更亮了些,蜂蜜色的光斑爬上桌面,爬上那排红彤彤的苹果,也爬上两兄弟交叠的影子。
朱乃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见怪不怪地看着儿子们黏在一起,她不清楚是否是因为小时候被她那非人的前夫吓得只能抱团取暖,或者就是有双生子之间的奇妙联系,她家的这两小只总是像磁铁的两极,明明性格完全不一样,却总是紧紧吸在一起,旁若无人到她都要羡慕的程度,而且场面总是一点也不违和。
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轻轻推过去,又看了看时间,不得不分开正极和负极,叫两个小家伙继续吃饭。
岩胜把弟弟从身上揭下来摆在饭前面,又把他的脸颊转过去对着桌子,才发现被妈妈推过来的盘子里是切好的小兔子苹果,满满摆了一盘子,上面已经扎好了方便拿起来的叉子。
岩胜总算没有再不解风情地把盘子推给弟弟,他拿起一只小兔子苹果吃下,小小的脸颊鼓了又鼓,嚼了很多下才恋恋不舍地把苹果咽下去,抬起头时,眼圈有一点泛红,嘴角却甜甜地弯起来,说:“…谢谢妈妈!”
朱乃的心都化了,她走到桌子另一边把岩胜搂在了怀里,说:“不用这样,你们都是妈妈独一无二的小宝贝啊,多跟妈妈撒撒娇吧。”
岩胜的衣角也被拉住,他转过头看向弟弟,缘一正拿起一块苹果,递到他的嘴边:“哥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