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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侠不太会在张海琪面前撒谎,从师父把他捡回来那天起他就知道了,师父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各个方面都是,所以无谓的挣扎毫无意义。
因此,解决完张海楼的分化热,确认他状态不错、睡得安稳,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从头到尾的全部经过坦白告诉师父,然后等候发落。
张海琪身上没带回半点跨洋行程的仓促和倦怠,她听完张海侠的阐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坐在书桌前喝了一口壶中的酒。
酒是好酒,但她蹙了蹙眉。
张海侠看见了。
他太清楚他和张海楼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真要算起来已经不仅仅是关乎一个南部档案馆。
张海侠尽量放轻呼吸,低下头,“抱歉,师父——”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张海琪淡声打断他的话,脸上还是看不出态度,似乎没生气,甚至不像很在意,但张海侠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攥紧了衣角。
张海琪终于分给他一个眼神,却像是把刀,朝他直直捅过来,“你有多少私心?”
张海侠即便再成熟,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面对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也看过无尽人心冷暖的张海琪,他没有挣扎辩解的必要。
张海侠没有着急回答,缓缓地弯下膝盖,跪在张海琪面前。
“师父…是我的错。”他没有再低头,用短暂的几秒钟时间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引出的所有后果在脑海里全部过了一遍,然后继续一字一字地道:“是我想。”
答案昭然若揭。
他说是他想,就不能用多少私心来衡量了,那不是可以被笼统概括的客观占比,那全部都是他的私心。
张海琪闭了闭眼,怒气克制不住地伴随着呼吸漫出来,抬起一只手就要冲张海侠的脸扇过去。
但张海侠咬牙等了两秒,预料之中的痛感没有出现。
张海琪硬生生止住那个没收多少力的巴掌,忍到整只手臂都在颤。她指着张海侠的脸,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又把所有字句通通咽回肚子里。
关于张海侠和张海楼,她自诩了解不浅,可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最早时没想过的。
她收养了太多孩子,尽管张海侠和张海楼是人中龙凤,可她身上背负的责任太过于重大,不可能把所有精力尽数倾注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她一时不察,素日教他们读书学习、教他们功夫技艺、教他们谋略变通,独独忘了告诫他们七情六欲,以致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
张海琪太了解张海侠了,他有着远超于同龄人的心智和思想,而今他选择做出这件事,就必然是下定了一万个任谁都改变不了的决心,再说多也是注定无用。
“你想清楚了吗?”张海琪几乎是叹息着问。
张海侠俯下身,磕了一个响头,硬的、凉的。
他蓦然想起自己在张海楼精神图景里、那块石碑上看到的内容,眼泪在他觉察到之前已经落下来,砸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模糊了他的视线。
张海侠说:“我想清楚了。”
那天他本是做好挨罚的准备、提前拿好戒尺去找的张海琪,可张海琪一反常态没有打他,连句重话都没多说,只是在问完他几个问题后显出几分痛心和不甘,骂他没有出息,最后叫他去祠堂跪上一天一夜。
也就是因为这样,张海侠以为师父在关于他和张海楼的事情上选择接受了,直到他多年后在选择公干地点的前夕又一次被张海琪叫走。
“说说吧,想去哪儿?”
张海侠想说张海楼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但他看了师父一眼,顿了顿,简单思考一会儿,说:“广川十三行。”
张海琪点点头,“挺好。”
张海侠一口气还没吐完,又听见张海琪说:“去哪儿都可以,本来就是让你们锻炼锻炼。但你和张海楼不能一起。”
张海侠一瞬间没太控制住,往前迈一步,“为什么?”
甚至没等张海琪再开口,一大堆争取的话已经酝酿好,就在嘴边,比如张海楼的性格离不开他在旁边帮衬,比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给彼此做搭档早就习惯了,还比如他们绑定了精神链接、不应该分开。
“张海楼总要自己一个人学会成长,习惯也是可以改的,谁离了谁就没办法活吗?还有,你们的精神链接没那么深,我问过了,有办法解,你不用担心这点。”
张海侠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嘴唇张张合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看着张海琪,执拗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张海琪语气很强硬,似乎没剩下什么回转的余地,“你们已经成人了,不是十几岁屁大点的小孩子,还要当多久的连体婴,不能独立行走吗?”
张海侠闷着头,不说话了。
张海琪无奈。
“你忘记自己背后的纹身了吗?还记得自己身上有多大责任吗?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放在你身上吗?你觉得现在这种境况下,你把他带在身边真的是为他好吗?”
“你自己掂量掂量清楚。三十年而已,如果你们能给我好好回来,你们那些事,从今往后我都不管了。”
……
那晚张海侠一夜未眠。
“师傅找你了?你选择去哪儿?”
“我给忘了……”
……
“我想起来了,我去的那个地方好像叫…坝隆州。”
听到那三个字的一瞬间,张海侠第一反应是:师父骗了我。
可是转眼他又想到,师父只说了让他不要把张海楼带在身边和三十年约定期限,并没有和他说会把张海楼安置到一个能保证他安全的好地方。
是他大意了,他早该想到的。
张海琪在张海楼刚分化后没多久就带他去做了评级,回来时也跟他提过,张海楼虽然表面上评级是S,但他体内的哨兵天赋不太寻常,很难用正常的等级来进行划分。
简而言之就是他的能力更强,但是失控因素更多,失控概率也会更高,这类哨兵按理来说应该上交由塔统一处理。
再加上张海侠在张海楼精神图景石碑上看到的那段话。
张海琪没有在当初就决然放弃他,而是选择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把他派去坝隆州,给了他一个自生自灭的机会,怎么看都已经足够念及情分。
张海侠心中有股无名的怒火,以飞快的速度窜到四肢百骸,他没地方发泄,忍得心肺有些发疼。
他咬着牙,一句话里每个字都沉重到难以出口。
“你知不知道去坝隆州的探员就没有活着回来的?”
“真的假的……”
……
“行了,总得有人要去的嘛。”
张海侠早在刚刚张海楼提出“坝隆州”就决定了违背师父的话让张海楼跟在自己身边,谁知道他把那样严重的后果搬到张海楼面前,那人居然傻乎乎地不在意,坚持要去。说什么师傅让他去是信任他,还满脸自信地跟他讲“说不定我就是唯一一个从坝隆州回来的探员呢”。
“说不定”,一个张海侠不敢用在张海楼身上的词,张海楼自己就这样随随便便说出来了。
张海侠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可能是气张海楼肆意妄为把生死当儿戏,也可能是气自己改变不了太多事,总归他很难再和颜悦色,撂下一句“都跟我没关系”的狠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
张海楼在背后大声喊他,他也充耳不闻。
是夜。
月亮撒下来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是暖色的,不怎么亮,很模糊。
张海楼偷偷摸摸敲开张海侠房门的时候,张海侠正坐在床边给自己挨过打后肿胀的肩背抹药,好在他反应快,余光看见了人,立马把褪至肘间的衣物穿回去。
张海楼心大,没注意这种细节,满脑子都想着哄人开心,挂着笑脸,殷勤贴过来喊,“虾仔。”
张海侠气没完全消,看见他这副样子又实在发不了火,只板着脸问他:“大半夜你来做什么?”
张海楼从善如流往他跟前的地板上一坐,两只手握成拳,装模作样在张海侠腿上敲敲打打,给人按摩,“这不是…来关心关心你嘛。”
“呵。”张海侠冷笑,一把拂开他的手,“承你好意,我好得很。”
张海楼嚯一声,“真的假的?”
他点点自己的脑袋,无形之中拉出几根精神力凝成的细丝朝张海侠身上游过去,结果连衣服都没碰到就被张海侠挡回去了。
张海侠作势要往他头上呼,张海楼也不躲,还往前凑了凑,支着下巴靠在张海侠腿上,“我怎么感觉到有人不是很高兴呢。”
“是不是啊,小眉?”
画眉听到外界的呼唤,时刻准备从精神图景里钻出去找张海楼玩儿,奈何被张海侠硬控住了,“别闹,这么晚了。”
画眉蠢蠢欲动。
“再跟他一起闹,明天只准吃一顿饭。”
画眉遗憾退场。
张海楼不满,啧一声,拍了下张海侠大腿,直起身为画眉讨不平,“你咋这样?”
张海侠把视线转回他身上,面无表情,“你再扯皮,明天加练。”
张海楼遗憾退场。
论没皮没脸,没人能比得过张海楼。
张海侠最清楚这点,偏偏张海侠永远最吃他这套。
张海侠把最后一颗衣服扣子扣好,垂下头去看张海楼,见他也在不声不响盯着自己看,扬起头,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发着光、弯起来,张海侠心里原本就不剩多少的气忽然就散干净了,落在空气里,一下子就没影了。
他在想,做什么要和他生这种气呢?
张海楼这一身的毛病和脾气不都是自己惯出来的吗?
张海侠想叹气,叹不出来,哽在喉咙里,喘气会难受。
他伸出手,搭上张海楼柔软的发丝,尽量轻缓地揉了揉。
前几日,师父的话像是给他来了当头一棒。他可以有一辈子护着张海楼的想法,可是世事无常,他再厉害再机敏也终归是人,人非天神,岂会真的算无遗策。
“张海楼,你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但你不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由于履历不足,这些年他们虽然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任务,但小打小闹到底有过不少,涉及死活的当然也有。
张海楼永远是那么个容易冲动的性子,怎么都改不了,张海琪觉着有个足智多谋的张海侠跟在他身边至少能教会他点东西,实际上得到的效果只有助纣为虐。有了张海侠在身边兜底,张海楼做事更随心所欲,日子一长,张海楼连那一点刻在骨子里的“怕死”都快被磨灭,一心想着:只要有张海侠,一切都没关系。
果不其然,张海楼听完张海侠苦口婆心的话,歪了歪头,满不在意地回一句:“这不是有你吗?”
张海侠曲起食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个栗子,“不要想着模糊话题,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张海楼夸张地皱起脸,闷声喊痛。
张海侠看他那样,知道他还是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也属正常,这么多年的习惯,不可能说改就改,张海侠于是又在庆幸自己不顾师父的强烈反对、挨下一顿打顺利改了地点,就这么陪着张海楼一头扎进一个人人都说“有去无回”的坑里。他没有半点后悔、也没有多恐惧,脑子里想着的只有他在他身边,能护着他,还能多用点时间教他把那些话听进去。
张海侠没打算把自己要跟着人去坝隆州的事情告诉他,毕竟白天放了那么狠的狠话,现在就示弱妥协难免显得太没面子。
“夜深了,去睡吧。”他拍拍张海楼的肩膀,朝他伸出手,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张海楼转转眼珠子,没去拉他的手,用脸颊去蹭,又把自己下巴放在人温热的掌心上,开始日常耍赖皮,“哎呦睡不着啊,头疼……”
张海侠就那么看着他,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好疼好疼……哎呦……”张海楼一边嘟嘟囔囔地叫,一边用余光去瞥张海侠的反应。
后来见张海侠还端坐着,丝毫不为所动,干脆两手抱住他的腰使劲贴过去,把脸埋在他小腹的衣物上,嗷嗷大喊,“虾仔!这还没走呢,你真不要我了吗……!”
这么多年的相处,张海楼张张嘴张海侠就知道他要放出什么屁,眼下他虽然看似是夸张地玩闹,实际上存了多少点真情实感,张海侠清楚得很,他就是故意要冷一冷他,让他长点教训,别一天到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嘴里没个把门的。
张海侠抓住他抱着自己腰的两只胳膊,叫他松开,张海楼不听,抱得更紧。
“你不是要一个人英勇闯峇来吗?还用得着我管你?”
“你也在模糊话题,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张海楼愤愤不平。
“这怎么不是同一件事?”张海侠说得有理有据,“你自己要去坝隆州,我拦你,你也不听。我们隔着几千公里,从今往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打搅谁,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他话音刚落,张海楼那边就没动静了。
张海侠自己也越说越困难,感觉到喉咙那口气哽得更难受了,顺着他呼吸有点泛疼。他低下头,看见张海楼难得不顶嘴了,一声也不吭了,鹌鹑似的,就死死抱着他的腰,两只眼睛通红,像是生不出眼泪来。
张海侠反复深呼吸,抬起头把眼眶那点水汽憋回去,张了张口,字句一下子出不来,只好先松开握着张海楼小臂的手,从腋下穿过去,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张海侠好不容易出了声,嗓音哑了个彻底,被砂纸磨过一般,听得人心头一紧,“来。”
张海楼习惯性要往他腿上坐,又想起来如今这个年岁早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转个弯坐到了张海侠身边的床上,斜着身子面对张海侠,手还攥着张海侠衣角没放。
张海侠从链接里感知到他情绪紧张不安,神经全绷着,连带着脸都隐隐有点发白,知道他是又出现轻微过感症状了,于是悄悄下达了放松的精神暗示,掌心贴在他颈间跳动的脉搏暖了片刻,张海楼才略微好转。
张海侠用指尖揉了揉他耳垂,揽过他的腰把他拉近一些,低声说:“好了,是我的错。”
“我话说重了,对不起,是哥哥错了。”
张海楼抓着他衣角的手微不可察地颤着,骨节发出细弱清脆的响。
张海侠将拇指放在他额间,柔和地将一些精神力输进去,控制住了张海楼精神图景里躁动的曼巴。
张海楼咬紧的牙关松了点,眉眼都垂下来,偏过头,整个人莫名显出一种无可名状的颓唐。他说,“那不是同一件事。”
“好。”张海侠应他的话,“不是同一件事。”
张海楼的手不抖了,张海侠哽着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一半。
张海侠把他抱得更近,手移到他后颈轻轻捏了捏,哄他把头侧回来。
很多因素混杂在一起,张海楼不是很高兴,但这么多年的习惯使然,几乎是肌肉记忆了,张海侠一哄他,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都是张海侠。
“好了。”张海侠去亲他的唇角,“张嘴。”
张海楼张开嘴,张海侠舌尖探进去,极其熟练地找到一个位置,在保持黏膜接触的情况下开展精神疏导。
与此同时,刚被主人警告完准备回窝歇息的画眉觉察到张海楼精神图景的开放,扇动翅膀慢慢悠悠地飞进雨林,跟回自己家一样,在空中巡视了两圈,差点被一阵风掀起来的枝叶打中翅膀。
它在那棵树上停下来,拍拍自己的羽毛,歪着脑袋打量一会儿,一巴掌把摇摇欲坠的侧枝扇飞。
画眉向下飞去,在一片草丛边上看见曼巴移动的尾巴尖。它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停住,爪子敲了敲,曼巴动作停了,又敲了敲,曼巴的脑袋缓缓从草丛深处钻出来,画眉抱着翅膀,等蛇爬到自己面前。
曼巴动作稍显迟钝,画眉就耐心地等。
曼巴爬到画眉脚下石头侧面一块能挡住风的地方,将身体盘起来,画眉从石头上跳下去,轻巧落在曼巴身体盘成的圈的正中央,它用翅膀在曼巴头顶抚几下,窝起身子休息了。
曼巴把头伸过去,贴在画眉暖乎乎的羽毛边,跟着一起安静下来。
一场并不严重的图景震动就这样被解决了。
张海楼精神一松懈,思绪就回来了,在张海侠最后亲了亲他的嘴唇打算撤开身子结束这场疏导的前一秒抱住他的脖颈,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把自己的唇舌再一次送进张海侠嘴里。
很多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就像张海楼喜欢和张海侠亲吻,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做这件事的时候会让他很有安全感。
就像人天生就会用唇舌探索世界,吮吸作为无条件反射是一种天赐的本能,而张海楼婴幼儿时期并没有获得被母亲善良对待的好运气,缺失的很大一部分安全感都在长大后张海侠的介入下、逐渐融入用于疏导的亲吻里。
从他分化成哨兵到现在,每次他出现精神不适,哪怕只是心情不佳,张海侠都会用亲吻来安抚他,那样的柔软、温和、甜蜜、令人上瘾,占据了他难以显露于人前的、所有的脆弱时刻,成为他生活里再也没办法缺失的、称之为习惯的东西。
他不开心。张海侠在想。
因此,当张海楼更用力地吻他,抓在他肩头的手快要掐进肉里,张海侠没有拦他,而是张开嘴由着他索取。
后来由于持续的时间太长,张海楼侧着的腰际开始控制不住发酸,他不想松嘴,张海侠就抱住他的腰,把他拉过来坐到自己腿上,顺手把他和自己的鞋都脱了,然后往床头一靠,让两个人都维持在一个舒服的姿势。
张海楼不是不会亲吻,即使再没经验这么多年也早就练出来了,但他一下子亲得太狠,忘了要换气,快把整张脸憋得通红,脑子一阵阵发晕,才不甘心地稍稍退开一小段距离。
张海侠用手抹掉他唇角溢出去的涎液,放出精神触须探查他的情况,确认精神图景稳定,他才放心一点,揉着身上人发紧的腰间肌肉,安静等张海楼缓过来。
张海楼两条腿分开,坐在他胯骨上,张海侠曲起的一条腿帮他支撑住身体,让他不用费太多力气坐着,手环在他腰间搂住他整个人。
尽管在这种被完全包围住的情况下,张海楼的喘气声依旧很沉、很重,两只手捧着张海侠的脸,没有用力,指节却泛白。
张海侠在他背上轻拍,轻声问他:“是不是有话想说?”
张海楼没有否认,喘息变得急促,身子前倾,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张海侠唇上。
张海侠想说没事,慢慢来,在这待一晚上也可以。
可是张海楼突然说出口的话让他没太反应过来。
“虾仔。我们换一个。”
“……什么?”
张海楼呼出的气体很烫,撒在张海侠颈间,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着。
张海楼俯下身,嘴唇碰到多年前他分化热那晚在张海侠锁骨处咬出的伤口结成的疤,很小一块、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不细看的话分辨不出那是齿印。
向导素的味道萦绕在四周,不浓,很柔和,罩子似的护在他身边。其实每一天都是这样,但此刻张海楼闻着觉得渴,齿列发痒,像小时候的口欲期。
张海楼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换一个。”
张海侠看出他的情况不对,把他发沉的脑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瞬间变了,“海楼,你发烧了。”
可是他分明刚刚探查过,张海楼的精神图景很稳定,为什么会突然发烧?难道是什么时候没注意染了风寒?
没等张海侠想明白,张海楼又迷迷糊糊开口了,张海侠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侧头想去细听,猛地被张海楼抓住手。
“虾仔…我们……”张海楼分开放在张海侠胯骨两侧的大腿肉绷紧了,说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用下面。”
张海侠愣住了。
张海侠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没多久张海楼就难耐地扭了扭身体,喉咙里发出几声又轻又闷的喘。
不对劲。
张海侠摇了摇头,反抓住张海楼的手,指尖搭在脉搏上,脉象一片混乱。
“张海楼。”张海侠意识到什么,声音冷下来,扶着张海楼的肩膀叫他清醒,“你做了什么?!”
张海楼没料到那药的性子这么猛,以为自己体质特殊能扛毒就也能扛春药,顶多是助助兴,再借机逼张海侠一把。更何况他也没傻到真要折腾自己,压根没吃多少。这会儿被张海侠抓着肩膀晃,只觉得身体里像是着了一团灭不掉的火,烧得他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疼。
张海楼实在难受,忍都没办法忍,眼泪水不自觉冒出来,几个字说得含含糊糊,“药…药。”
“什么药?!”
“蝎……红蝎……”
是先前有一次他俩出任务无意间缴获的一种药。
——一种春药。
张海侠以为已经连着报告一起全部上交给师父了,怎么都没想到这人会私藏,还敢拿来用在自己身上。
“张海楼,你疯了吗?!”他气得不行,额上青筋暴起,牵着神经一下一下地跳。
张海侠要去想办法给张海楼配解药,虽说这东西的成分里没什么毒性,但总归是药,谁也保不准这样下去张海楼的身体会不会出问题。
他当真是关心则乱,没分心思去想张海楼为什么要这么做,一直到张海楼不管不顾闷头去解他的皮带,张海侠才意识到张海楼刚刚说的“换一个”“用下面”是什么意思。
脑子转过弯那一瞬间,张海侠是真真切切地失语了,他看着张海楼还在毛毛躁躁解他的衣服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海楼被药性折腾得不行,眼睛看东西都不大清晰,光凭着一双手在张海侠身上四处摸索,解个皮带就费了好久时间。
好不容易解开了,他急着往下拽,又被张海侠使劲摁住了。
他说:“张海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张海楼挣了挣,没能把手抽出来,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一小会儿,再回过神来时已经清醒不少。
是张海侠通过链接调低了他的五感敏感度,让药性反应短暂减弱了。
张海侠看着他,“张海楼,我问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张海楼直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半点躲避的意思,重重地说:“我知道。”
张海侠皱着眉,额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珠,罕见地有些无言以对。
张海楼敢吃药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在今晚来上这么一发,即便最后深度连结绑不成,他吃一吃张海侠也不吃亏。要是张海侠不愿意帮他,那他就强上,大不了事后再挨一顿,反正他皮糙肉厚,张海侠总不会真舍得把他打死,再说他都已经要去坝隆州送死了。可是现下,张海楼保持着坐在张海侠身上的姿势,手上抓着张海侠的裤子,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可以完成他的心愿,却又因为望见张海侠眼中藏着一份他看不懂的情绪,他原本过分坚定的那颗心忽然就强硬不起来了。
张海楼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算了,不成就不成吧。一晚上而已,捱过去了就好了。只是不知道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张海侠能不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海楼。”张海侠叫他,他看过去,发现张海侠像是要哭了,“我们不能。”
张海楼看出来了,张海侠不是不愿意。
以是他刚冷下去的那颗心靠着一点点死灰竟又瞬间复燃起来,这回是从他的头顶往下烧。
他拽着张海侠的领口,拉着他到自己面前,声音大了几分,“张海侠。”
他很少这么叫他,更少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你看着我,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不能?”
张海侠说不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源于仅存的道德廉耻人性,还是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或许是他这么多年克制惯了,下意识就觉得这种事情不对、不应该。
亲吻之类的尚且可以用疏导理由带过,但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很多东西就真的不一样了。
张海楼于他、意义深重到张海侠没有办法描述。
他这辈子只有师父和张海楼两个家人,所有的亲情都浇筑在他们两人身上。
他幼年到少年到青年都没什么朋友,身边只有张海楼和他一起玩一起闹,他的友情自然而然也尽数寄托在他身上。
他从未想过成家生子,懂事以来所有的欲望都关乎张海楼,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他也只可能许给张海楼,而这已经是他脑子里爱情的全部定义。
他的情感不多不少,有深有浅,每一份最终的落点毫无疑义、都是张海楼。
张海侠不想用什么具象化的词汇来评判他和张海楼之间的关系,但至少他清楚,简单意义上的兄弟变爱侣这种事,张海侠不愿意。
在他的印象里,爱侣的关系太浅了,如果非要放在他们身上,根本配不上他们之间的一切。兄弟的关系当然也未必配得上,可相比于前者,他们至少是板上钉钉的一家人。
张海侠甚至想过,如果他和张海楼是亲生的就好了,那样他们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血,像根扯不断的红线,把他们从出生到死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绑得紧紧的,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把他们分开。
但随着年岁渐长,他越发意识到,那还不够。
他和张海楼该是双生一体,用着同一颗心脏,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每一刻存活,都和彼此无法分割,缠绕在一起,像两棵从同一粒种子里破土的树,根系在地下交媾,枝干在风中相互依存,连落叶都终会飘向同一寸泥土。
那样才算好,那样才勉强足矣。
张海侠的眼泪顺着眼尾滑下来,映出一道发亮的水痕,被张海楼温热的舌头卷进嘴里,咸涩的,很香,有玉兰花的味道。
张海楼亲他紧闭的眼,还是没忍住哽咽了,问他:“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哥……
听到这里,张海侠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抓住了,抓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张海楼拉着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身体,坐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两颗心脏隔着衣物和骨骼皮肉连到一起,越来越没有阻碍,持续到跳动频率逐渐一致,张海侠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背上隐约的钝痛传入大脑,他感知到真实,才总算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眼泪一颗颗控制不住往下掉,砸在张海楼肩膀的衣物上,氲湿一大块布料。
怎么会呢。张海侠怎么会不要张海楼呢。
张海侠不要自己的命都不会不要张海楼。
从张海侠第一次见到被师父领回来的张海楼,这些事情就是注定了的。
所以,张海侠妥协了。
——完完全全,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不剩半点退路。
害怕张海楼受伤,药既然都吃进肚子里了,药性发一发对人没什么坏处,张海侠收回了对张海楼五感的控制,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张海楼就又被上头的药性折磨得浑身难受。
张海侠眼泪还有半颗挂在眼尾,眼周一圈有些红,帮张海楼脱衣服的动作倒是半点不墨迹。
张海楼眼睛半闭不闭,身体发软,全靠张海侠的力量才能在他身上坐稳。他低头去找张海侠的唇,要亲。张海侠余光看见了,没给他亲,把他下身的裤子利落脱下,没犹豫,十分干脆地用手掌将他前端翘起的东西握住,开始不轻不重地套弄。
这一下太快也太过,张海楼有点受不住,弓起腰想躲,被张海侠曲起的膝盖顶住尾椎骨推回来。
张海侠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对张海楼而言最刺激的力度和频率,一只手帮他抚弄前端,另一只手卡着他的喉口把他垂下去的头抬起来。
“别咬嘴唇。”
“呃啊……”张海楼喉结被摁着,嘴巴合不上,口水一点点从下巴流下来,沾湿了张海侠整个手背。
张海侠看了一眼自己发亮的手,觉得这样好像也省事儿了,于是并拢食指中指塞进张海楼嘴里。
张海楼下意识要咬,被张海侠制止,“张开。”
张海楼再不清醒也知道要听张海侠的话,就又把嘴张大了,舌尖追着张海侠的指头绕。
确认完全湿润了,张海侠收回手就往张海楼身下探。未经人世的紧闭小口瑟缩着,似乎是有些抗拒,可张海侠试探性地伸进去一个指节就明显感觉到了里面湿润一片。
虽然知道是药物作用,但张海侠还是无可抑制地气血上头,忍不住在身上人柔软的臀尖上拍了一下,尤其清脆的一声响。
张海楼整个人颤了一颤,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哼,随后也不躲,反而更紧地往张海侠怀里贴。
张海侠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轻笑出声,“舒服?”
张海楼在他面前不藏着掖着,从来都是直截了当,在性事里自然也是,“嗯……”
“你快点……”
张海侠知道药性让他不好受,心里也着急,但再怎么说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小心是一定要小心的,不能全由着人性子来。他又躲过了张海楼讨吻的唇,训道:“让你瞎吃药。”
“都多大个人了,做事不想想后果,这些东西是能说吃就吃的吗?”
张海楼想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忙着数落我,又不敢真的嘴上和人顶,于是偷偷紧了紧包裹着张海侠手指的后穴,以此表达自己的抗议和不满。
换回来两个拍在屁股上的巴掌,不亏,张海楼边想边舔了舔唇。
换成两根手指的时候张海楼明显不怎么舒服了,他本来就是初次,加上药物增进敏感度的作用,异物入侵的感觉实在太强烈,张海楼没法再骚了,脑袋埋在张海侠肩窝里咬牙不吭声。
“忍一忍。”张海侠很有耐心,还在时不时抚慰他流水的前端。见张海楼难受,大方地主动送出去一个吻,“抬头,来。”
“亲一个。”
张海楼提起点精神去找他的唇,被张海侠的舌尖勾着,很快就沉浸在黏腻绵长的深吻里。
张海侠见两根进进出出差不多了,趁机放入第三根。
好在他提前把张海楼的痛感下调了点,这第三根进得也不算太困难。
张海侠忙着帮他扩,手指无意间碰到一个位置,张海楼的腰猝不及防抖了抖,放在他胯骨两边的大腿不自觉夹紧,缠着张海侠唇舌吮的灵巧舌头也顿时失了许多力气。
张海侠挑挑眉,回到那个位置,又一次摁下去,然后问他:“这里吗?”
“啊……”张海楼想躲,躲不开,张海侠松开握着他前端的那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定死在自己身上动弹不得。
之后,张海侠又格外好心地开口问他:“要不要?”
张海楼整个人都被不由分说地锢住了,也没有什么不满,攀在他身上抱住他的肩膀,说要。
张海侠仍旧笑,“好。”
他装得太善解人意,以至于张海楼被他弄得浑身发抖、止不住的叫声在接吻间隙漫出来、最后瘫软在他身上只会大口喘粗气,他还以为是自己这段时间训练偷懒有点多、身体素质没跟上的问题。
张海侠手没立刻拿出来,在肠道内壁打着圈地摁,另一只手放在他柔软饱满的臀肉上揉。
红蝎的药性不是盖的,身体的火还没灭下去,张海楼还想要更多,但他刚过一轮,第一次的不应期时间又很长,后穴裹着张海侠的手指有规律地收缩,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感觉到张海侠又在往他敏感点探,他伸过去推人的手到一半停住了,默默收回来,换而开口讨饶,跟人打商量,“歇…歇一会儿……”
张海侠歪了歪头,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的意思,翻身将两个人的位置对调,跪在张海楼大开的双腿间,草草解开了衣服最上端的两个扣子,摸到裤子边的时候一顿。
他想起什么,拉过张海楼的手放到自己裤子上,“脱。”
皮带和纽扣张海楼早就解开了,现在轻轻一扒,裤子就顺理成章滑落下去,他手也软得不行,被张海侠带着,勾住最后一层屏障,拉下去。
这会儿张海楼也顾不上自己不应期过没过去了,盯着张海侠下身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染上近乎偏执的色彩。他用手肘撑起身子,眼看着就要起身爬过来,被张海侠俯下去的身子压回床上。
张海侠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想吃?”
张海楼看着他,咬了咬唇,压抑着激动的情绪,点头。
张海侠用指腹抹过他略显红肿的唇,想了想,到底是没舍得让他再多遭罪,“今天算了,好不好?”
张海楼稍稍瘪起嘴,不是很情愿,张海侠抱着他亲了会儿,他犹犹豫豫地应了。
真正进去之前,张海侠不忘用手在穴口处又揉了片刻,感觉到翕张的小口足够柔软湿滑,他将手上的水液抹在张海楼腿根,一手握住一条大腿,抬起来,架在臂弯上。
“要抱着吗?”
张海楼点头点得很快,张海侠在他身下塞了两个枕头,让他上半身支起来,能抱住他的身体。
“痛就张嘴喊。”
张海楼点头点到一半,被穴里刚挤进来一个头的东西塞得差点忘了喘气,张海侠不停提醒他呼吸,他才没把自己硬生生憋死。
话是那么说的,痛就张嘴喊,但真到那时候张海楼连声儿都发不出来了。
刚进去了一半,生得浅的敏感点就被那根粗硬的物件来回折腾了个遍。
张海楼眼前一阵阵发白,被张海侠摸着小腹哄半天才找回神思。他是半点都没料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胀红的前端蹭着张海侠腰腹间的肌肉,把方才喷出来的一滩白浊抹得到处都是,还一抖一抖地往外淌了不少水液。
别说张海楼了,连张海侠都没想到,正餐还没开始,自家弟弟就闷声泄了两回。
张海楼生理泪水糊了满脸,身子抖得不像样,小臂遮着通红的脸,不肯再睁开眼睛面对现状,太丢脸了。
张海侠趁他注意力分散,腰上一使劲,大半根全没进去。张海楼本就抖若筛糠的身体更用力地颤了一下,架在张海侠臂弯上的那条腿跟着弹动,像被抓上案板的鱼。
张海楼失声片刻,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好了。”张海侠哄他,把他盖在脸上的手臂拉下来,“不哭了。”
“没关系,是药的问题。”
他边说边缓慢地动起来,张海楼的脑子完全过载,来不及去想他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哭声全被顶成稀碎的叫,断断续续地洒出来。
“不哭了,听话。”张海侠把他无力垂下去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哥哥抱。”
张海楼被操得脑子宕机,翻着白眼,舌尖吐在外面收不回去,只记着听张海侠的话,抱着他不撒手。
张海侠知道什么力度能让他舒服、什么力度会让他受不住、再重一点就会有些疼,张海楼的反应全写在身体和脸上,像一张完全摊开来的白纸,不剩下任何一个角落没有展露在张海侠面前。
张海楼就是这样的,张海楼永远都是这样,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剩了。
心理快感在那一刻十倍百倍强过身体上的快感,张海侠没再收着,腰部发力,不用太多技巧,操得又深又重。
张海楼彻底发不出声音了,指尖在张海侠后背掐出几道红印,最后脱力地缩在张海侠怀里抖,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终于有力气掀开眼皮,感觉到风吹过时传来一阵潮湿的凉意,身下被单也差不多全浸透了,张海楼才反应过来,他刚刚不只是射了。
张海楼又想哭,但他先一步察觉到张海侠要从他身体里退出来,连忙夹紧后穴,两只长腿盘在他腰间一动不动,不让他离开一寸,“不行……”
他声音全哑了,还要坚持说:“连…连结……”
张海侠明白他的意思,理智回拢后也大致想清楚了他今天吃完药来找他是什么打算。
深度连结的黏膜接触是全身性的,需要大面积的皮肤接触与体液交换,对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匹配度要求苛刻,产生的结果也是近乎不可逆的。
也就是说,深度连结一旦形成,他们两个就都不太会再有什么后悔的余地。
张海侠深深地看了张海楼一眼。
他看到年轻的哨兵躺在自己身下,面色潮红,瞳孔涣散,身体由于高潮后的余韵偶尔颤动,却像一根藤蔓一样执拗地缠在他身上,不让他离开。张海侠选择将最后一次确认机会收回。
他想,不用再问他了。
张海楼已经把答案说得够完全。
如果他想,让他得偿所愿就好了。
因此,张海侠吻住他,将抽出大半的物件又一次插回去,很缓慢地重新动起来,张海楼破碎的呻吟淹没在水声和皮肉碰撞在一起的声响里。
张海侠展开精神力触须,从四面八方伸过来钻进张海楼身体里,张海楼原本就疲惫不已的精神瞬间缴械,还没抵抗就失去了意识。
张海侠感知到哨兵那过于敏锐、一直需要刻意压抑的五感,短暂地失神。
而后他将指尖点在张海楼眉心,可以看见两个人精神图景的中间地带慢慢产生了一片重叠的共享区域。
玉兰花树长在雨林边缘,投射进去一片暖色的光。
张海侠走进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溪流里。溪水没过他脚踝,有些凉,和雨林内潮热黏稠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画眉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稳稳落在他左肩膀上,收起翅膀,安静地站着。
张海侠抬起头,看了眼参天的树,往前走了一步。松软的腐殖层上留下了他清晰的脚印,但很快,那些凹陷下去的脚印被从四周渗过来的水填满,盖住了,像是地面在慢慢愈合伤口。
他又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闻到了玉兰花香。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对这个气味过于熟悉,几乎会被周围浓烈的、各种草木和土壤的气息压过去。但他无比确认,那缕香气切实存在,是从前方那棵巨大的绞杀榕根部渗出来的,像地下水一样,从泥土的缝隙里缓慢地、固执地往外渗。
画眉在他肩上动了动,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叽”。
张海侠没有回应,他看着那棵绞杀榕,看了很久。
那棵榕树根部的阴影里,正静静盘着一条蛇。
曼巴察觉到有人来临,也并没有动。
它的身体和树根的暗面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鳞片边缘在光柱掠过时泛起一道极窄的蓝紫色光泽。
它的头微微抬起,下颌与地面之间留着一道缝隙,蛇信子从中伸出了一线猩红。
张海侠在和它对视。
那条蛇的瞳孔是漆黑的,微微泛红,没有闪出光。
实话说,张海侠对它而言绝对算不得什么值得被善待的客人,但它此刻看着他,很平静,连尾巴尖都没有绷紧。
画眉突然从张海侠肩上飞了起来,落在那棵绞杀榕最低的一根气根上。它啄了一下气根表面附着的苔藓,侧头看向黑蛇。
曼巴没动,仍将目光放在张海侠身上。
张海侠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蛇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他能闻到玉兰花香变得更清晰了,混着被翻动的湿土气息。
他把手伸出去。
没有伸向蛇,而是伸向那片渗着花香的泥土。
他的指尖刚触到湿润的土层,曼巴突然动了。
它的头部以极快的速度滑过地面,绕开了他的手,爬到绞杀榕的背面。蛇身在树干上绕了半圈,然后在离他更远的位置重新盘好,头朝外,下颌搭在气根上,闭上了眼睛。
张海侠看懂了,它在让位。
张海侠的手指停在那片泥土表面,停了约莫三秒,然后他轻轻地把那块湿润的土挖开一小片。
玉兰花的根须从土里露出来,白色的,极细,缠绕着榕树的根。
画眉从气根上飞下来,飞到曼巴身边,翅膀从他身上挥过,带起一阵轻柔的风,然后又一次落在张海侠肩头,头靠着他的颈侧。
张海侠往下挖了点,看见土里埋着一块黑色的蛇鳞,很小一片,不是蛇自然蜕皮留下的,像是直接从身上撕下来的。
张海侠将蛇鳞放在掌心,抬起头,看见不远处,那块石碑还静静地立在原地。上面除了那层苔藓,什么东西都没有,就仿佛张海侠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张海侠轻轻问:“你觉得有可能吗?”
“我想的是对的吗?”
画眉不会说话,没办法回答,只叼下一片自己身上的羽毛,递到张海侠的另一只手里。
张海侠侧头看向它。
“如果我错了……”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张海侠勾起唇笑了,弯起指节,在它头顶轻抚,“跟着我,辛苦你了。”
画眉金色的瞳孔眨了眨,见他把手收回去,就用自己的头去蹭他的脸颊,大概是想说,没关系。
张海侠低头,妥帖地收起蛇鳞,将那片血色的羽毛埋进散发着玉兰香的泥土里。
一声闷响。张海侠抬起头。
石碑上的青绿色苔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成细细的粉末,随着风一起飘走,消散在满是草木的雨林之中。
与此同时,埋着画眉羽毛的这棵树、一株伸出去的粗大旁支上结出几朵白色花苞,还有几朵花瓣已经展开,露出内里深红的蕊。
张海侠站起身,走到那座石碑前,一朵玉兰花落下来,划过他肩侧的衣物,掉在石碑后方,曾经张海楼被困的地下通道里。
张海侠摁下石碑上那个又一次出现的按钮,伴随一阵轰隆隆的声音,通道闭合,将那朵玉兰花淹没进黑暗中。
性峭如刃无鞘折,心躁似烬遇风焚。
平生断简字皆谶,命途残棋步步劫。
福薄朝露晞即散,命危游丝断难连。
寒鸦泣影孤庭寂,落尽空枝未归年。
张海侠看向长着玉兰花的枝头,蓦地笑了,神情释然而坦荡。
——你信命吗?
如果你知道一个人注定要在英年凄惨死去,你会选择告诉他还是瞒住他?
——“我不信。”
“我会选择替他去死。”
天光微亮。
张海楼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张海侠稳稳当当抱在怀里,并且他能感知到两个人精神图景间产生的共享区域和加固过后从“临时桥”变成“钢筋混凝土隧道”的精神通道。
他感觉满足,他想要的、张海侠都给他了,可是他在开心的同时,又忍不住想他们即将到来的分别。
张海楼就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明知道他们要去往不同的地方、去做不同的事,却还是要坚持让张海侠和他深度结合。
他没有别的目的,他就是想让张海侠一直、一直想着他。
不管隔着几个城市几条江洋,不管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又要做什么样的事,更不管会遇到多少人,他要张海侠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得,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在精神链接的另一端,有一个张海楼在思念他、在因为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焦虑不安、在感受他的喜怒哀乐同时也赋予他喜怒哀乐。
哪怕知道深度结合后哨兵和向导之间距离过远会产生“断连感”,没有向导在身边的哨兵容易因为物理分离而陷入情绪崩溃,并且由于深度结合、没办法再接受其他任何向导的精神疏导。张海楼脑子里想的也是:如果真有那一天,张海侠就会来到他身边了。
那实在是一件、太幸福的事情。
“在想什么?”张海侠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海楼抬起眼,冲他笑了一下,往他怀里钻了钻,“在想你。”
张海侠在他醒过来之前给他喂了份解药,眼下身体里的药性是没了,但亲密过后的黏腻氛围还没散尽,张海侠也得已从他身上看见几分少年张海楼的影子。
他想起从前张海楼总闯祸挨师父罚,夜里偷溜进他房间要亲吻作补偿。张海侠反驳他,你自己犯的错,为什么要我补偿你?张海楼就往他怀里钻,像只格外亲人的大型犬,黏黏糊糊叫他虾仔,你不疼我了吗?张海侠就只好去吻他。
此时此刻,张海楼两只手抱着他的脖颈,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身上。
张海侠看出他藏不住的情绪低落,主动问他:“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张海楼思索片刻,不想把这种幸福时刻的氛围弄得太伤感,想着换个话题,支起身子,“我问你几个问题。”
“好。”
第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张海楼其实没太参透什么是爱,好像很抽象很难懂,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他只知道爱大约是个比喜欢深刻很多东西。只是别人都这么说,那他也就问一问,听张海侠的回答能让他开心。
答案毋庸置疑,张海侠一丝考虑的时间都不用,给出肯定答案是他的本能反应。
他甚至想将他的脑袋揽入怀中,压抑住无奈和更多复杂的情绪,和他说:小楼啊,那何止是爱呢。
第二个问题:你还会像爱我一样爱任何人吗?
问出这种心里有答案的问题会显得不太聪明,但张海楼转念一想,自己在张海侠面前用不着聪明,所以还是按照心里想的来。他想问就问,张海侠给他答案就是了。
张海侠的答案依旧没有犹豫,这些问题对他来说从来都只有一个选择,那个选择刻在心里、脑海里、骨子里、刻满他全部的人生。
不可能会了,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张海楼。
第三个问题: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张海楼这次显得认真一些,说,你听清楚了,是永远。这个永远不是一辈子,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有一点骨肉一丝魂魄没被世界湮没,你就要陪在我身边,走到那个被称为所谓尽头的地方。
张海侠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他看不懂的、难言的悲伤和挣扎。张海楼视若无睹,只从他的瞳孔一针见血望向他无路可逃的心。
张海侠眼眶通红,虚虚拢着他的手有点发颤,但他把张海楼抱得稳稳当当。
最后,他说:“会的。”
那是他该做的。
张海楼强忍着,眼圈还是红了,他说:“你答应我了。”
张海侠应他:“我答应你了。”
张海楼把头闷进他胸膛,又不说话了。
张海侠笑骂他,“傻子。”
明明还当他们即将分别,就敢这样不管不顾地来找他要深度结合,讨些口头承诺就觉得满足,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他。
张海楼就是这样一个大傻子,好像永远长不大。
张海侠的笑容有点撑不住,他恍惚着想:也许未来真的有一天,他可能会希望张海楼真的永远长不大,停留在师父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没有羁绊、没有牵挂,也就不会有忧虑、不会有痛苦。
小楼。
他吻上他皱起的眉心。
你本该好好过完这一生。
张海楼拎着行李,最后环顾了一圈他熟悉的厦城,却从面前的人群里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的心快要跳出来。
“哎!”
张海侠没回头,只是不动声色放慢了步子。
张海楼立刻小步快跑,追上去。
人在身侧站定,张海侠停下来,暗自勾起唇。
“这是去坝隆州的船,你不是要去广川十三行吗?”哪怕心里的猜想基本笃定,他还是开玩笑地说:“走错了吧。”
“我申请换地方了。出国公干,薪水高。”
“得了吧你。”张海楼伸手揽他,“我看你啊,就是怕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坝隆州,是不是?”
“少来啊你。”
……
“三十年不是一晃就过去了。放心吧,跟着哥混,咱们在坝隆州闯出一片天地,到时候风风光光回厦城,一起见师父。”他的兴奋半点不作假,只要有张海侠在身边,他就没什么可怕的,每天都会是好日子。
“走吧,上船!”
前路漫漫,
苦昼短,且行且看。
死生长,无回头岸。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