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笃笃。敲门声。大概是推销或者快递什么的吧。昴这么想着。贤一和菜穗子回老家探望即将生产的亲戚去了、算起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也不会有认识的人突然拜访的情况——说到底、现在也没有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了。
——在这个世界上。
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那银白色的身影已然远离,其他存在也已然模糊,成了自己彻底无法触及的存在。
被敲门声带起了不愿再触碰的回忆,昴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指甲神经质地挠着刚结血痂的、手臂上的伤口。那就装作家里没有人吧。反正一会儿就走了。
但是敲门声坚持不懈地响起着。敲门者像是计算好了时间一般,每过一小段差不多的时间就又再度叩响。声音也是不大不小的,处在一个正好能让人听到有来访者又不失礼的程度。
——连敲门都要做到这种程度。一看就和自己合不来啊。更不想开门了。该不会是什么重度强迫症或者完美主义者吧。能控制到这个程度搞不好会是机器人呢……?
敲门声没有停下。——看来,不出面是不会停下了。不情愿地从被子里钻出,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明明是白天,但是窗帘紧闭着。要照镜子得先开灯。啪嗒——白炽灯打在昴的眼皮上,像什么灼热的阳光一样。昴眯起眼睛、逐渐适应了灯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呢?
上次出门,还是因为三天三夜都没踏出过房间、被贤一和菜穗子强行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昴抬着布满血丝的眼球望向他们,面色惨白,眼下的淤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雾。菜穗子抱着手臂上挠得全是伤口的昴哭泣起来,作为全家唯一还保有理智的人、贤一迅速拨打了医院的电话。
在菜穗子的哭泣声中、在传递的体温中。迟钝地感受到了愧疚。
——抱歉、抱歉。但是真的、好痛苦。
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感到一股锐利的视线。一双盛着本不该出现于此的感情、这样的眼睛,时时注视着昴。
那双如晴空般的眼睛、此时却像酝酿着海上风暴般。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如何不感受到一种让全身发抖的恐惧与幸福?
但是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于是昴开始失眠。起初只是短暂的,到后来发展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并不是清醒地度过一整晚,而是现实钻入梦的嫌隙,琥珀糖碎块和玻璃碎片混合在一起,明明意识是醒着的,但幻觉又伴行着出现。「那个世界」发生过的事情和这个世界混合在一起,形成痛苦的错觉。到底在哪里?露格尼卡还是日本?
死亡的痛苦、血光、艾尔莎的低语。爱蜜莉雅的银白色长发。
爸爸、妈妈、没洗的杯子。
回家后、洗好了的杯子。
——莱茵、哈鲁特。用尽了一切手段、没有杀死的男人。
昴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菜穗子和贤一充满担忧的脸凑了过来,还有陌生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后来昴得知,医生判断“首先必须让他睡一觉”,随后昴被强制注射了镇静剂,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之后,从急诊转到了精神科。诊断结果是「适应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经过进一步评估,在病情说明里补充着:焦虑抑郁状态、睡眠障碍、并且伴有自伤倾向。
昴对诊断结果持怀疑态度——他对医生撒了谎、得出了这样的诊断结果。毕竟说出实情会被当成妄想症或者精神分裂什么的直接关起来吧。
不是什么大罪司教。手上没有沾染过鲜血。不用为了推举某个人成为王而不知疲倦地把自己当作机器使用。不用为了杀死某个人而拼上自己的一切的一切。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厌学少年而已。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对着医生做出了虚假的倾诉。
——啊啊。说到底,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懂他的人了吧。
距离成功一步之遥(只差杀死那个、「剑圣」……!)、被人从云端拖拽回到了现实。像做了一场徒劳、冗长而疲倦的梦。
尸体堆积成向上的梯子,身体一边向上爬一边腐烂着,烂透了又会诞生出一具崭新的身体。就这么向上爬着,以头顶垂下的唯一蛛丝为目标攀爬着。在即将看到光明的时刻,这根蛛丝断裂了。明明在过去、这根蛛丝看起来是那么坚不可摧。
自己为此下的决心,所做的一切努力、反复触及的死亡、所舍弃的情感,究竟是为了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2-
最后还是住院了。开了一大堆精神类药品,将说明书展开,长长的一整张。密密麻麻的几乎都是片假名,看得人头晕。事无巨细地罗列着注意事项和可能出现的副作用。昴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倒不如说,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在他身上出现任何变化、都不在意了。接受着医生的评估,昴甚至相当温顺地配合着治疗。
在服用药物之后,困扰昴多日的、那针刺似的目光终于隐去了。昴感受到久违的困意,药片那无法被化解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直至喉咙里也蕴着这样的人造苦味。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了。
将失眠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占据一整日的睡眠时长。醒着还是睡着的?昴的世界混沌得像初生的宇宙。短暂醒过来的间隙也像是在梦中,眼睛是闭着的,身体也无法动弹。但是大脑没完没了地播放着、像坏掉的电视机。梦境和现实像被胶水糊住了一样强力地贴合在一起。难以分辨、难以揭开。
昴曾经也会做梦,有过像是被玻璃纸包裹的甜蜜童话般的梦境。但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像是和自己隔着几个世纪之久。
什么才是真正的现实?昴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一场风暴的中心。不想被卷走,不想漫无目的地漂流。但环顾四周,这个世界上居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固定他。可以固定「菜月昴」这个人。
如果最后都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在「那个世界」发生过的事。那么,「现实」和在大脑里播放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有什么区别……?
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是幻境还是现实。冷汗濡湿被单,躯体被死死钉在潮热的床铺之上。脑内反刍的杂乱思绪之中,只有一条是清晰可辨的。
——自己和「现实」的锚点,究竟又在哪呢……?
-
好像梦到了一场大火。一双熟悉的眼睛、此刻却酝酿着一场蓝色风暴。席卷其中的分明是恨意。一双蓝色眼睛被漫天火光衬得只有红色,然后,自己的身影全然镌刻在其中。昴感觉自己好像在笑、但心脏分明是痛苦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不知过了多久,昴被枕巾上的湿意惊醒。
昴从床上坐起,大脑异常清醒,甚至记得梦境中的全部细节。他看见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好久没见到过月亮了。
在静悄悄的夜晚,那针刺似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他失眠的病因、他痛苦的源泉,此时却让昴倍感亲切。
方才梦境之中的,也是这样的目光。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才产生出自己还活着的感受。维持着他和「那个世界」的,纤细的蛛丝。也是唯一的锚点。
-
昴开始躲避吃药。精神类药品的副作用很明显,嗜睡和头痛、还有时会陷入无法控制的全身发抖、心脏扑通扑通地仿佛要跳出来一般的躯体化反应。药物带来的疲倦、失重的混乱感让他觉得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更少一分。为此,需要保持大脑清醒。当着护士的面好好地吞下去,再悄悄去厕所吐出来。由于前期堪称驯服地配合治疗,没有人对这件事起疑。然后,在住院两周后,向父母传达了想回家休息的愿望。
一切都异常顺利。但是,在回家后,偷偷吐掉药的事情被菜穗子发现了。——其实在医院就发现了。但菜穗子还是用她那充满担忧的、温柔的眼神看着昴。——至少,在睡不着的时候,记得吃安眠药。菜穗子说。想要聊些什么的话,可以随时来找妈妈。
又是这样。菜穗子和贤一就是这样。对他的要求低到几乎可怜。昴很想放声大喊着好歹对我要求高一点啊?我可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啊?为什么要这么纵容我呢?
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好。”
——维持着自己与「世界」和「那个世界」的微弱到可怜的联系,昴生存了下去。
算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3-
在昴陷入回忆的同时,敲门声继续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看着镜中的自己,灰暗而衰败,简直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幽灵。如果说大家都是五颜六色的人类,那么自己一定是灰色的吧。
笃笃。笃笃。敲门声仍未止息。——算了。赶紧把那个敲门的人轰走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昴深吸了一口气,踏出了房间。
把手搭到门把手上,脑中模拟着接下来的场景:迅速打开门然后对着(不管是谁)说父母不在家请改日再来吧。然后立马关上门。
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后,昴拧开门锁,阳光从拉开的门缝里倾泻进来,过于强烈的日光刺到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好、如果是找——”
声音戛然而止。由于目光所及冲击太大,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握着把手的手掌冰凉一片、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大脑霎时间空白。
门后,比阳光更耀眼的是——
那仿佛永不止息的烈焰一般的红发。如同透净海蓝宝石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带着毫无自觉的、清爽、明朗的微笑。
——面前的一切一切,像一根毒刺一样狠狠扎进了昴那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心。随后,毒素开始蔓延。
——莱茵、哈鲁特……!
在这个声音出现在心底的一刹那,躯体化反应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昴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无法停止,屋内的动静显然吓到了来访者,“你还好吗?昴?——我可以进来吗?”急切的声音从虚掩着的门后传来。昴双手撑在地板上,呼吸、呼吸……大口攫取着空气,试图让自己平息下来。但是感觉要呼吸不过来了。眼泪被硬生生地逼出,门口传来一声“失礼了”,随即,门被推开。
——然后,再一次和那个男人,四目相对了。
-
不要靠近我——!在心底尖叫着,但在剧烈呼吸的当下根本没留有说话的空隙。昴只能用眼神威胁着莱茵哈鲁特的靠近,但是对方却全然不觉,甚至蹲下身,用手轻轻抚着昴的脊背。
“放松……放松、对。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温柔的语气,充满担忧的神情。这种温情的朋友戏码,却只让昴想吐。你不应该这么对我的、我可是,我可是——
我可是要「杀死」你的男人啊?
虽然尚未成功,但是以此为目标不懈努力着。今后也是,不管使用什么样的方法,都一定会把你……!
这份温柔,唯独不应该给予自己——
恶狠狠地瞪了莱茵哈鲁特一眼,但被水汽盈满的眼睛显然没什么攻击性,被对方误以为是求助的信号。莱茵哈鲁特环顾了一下四周,皱了皱眉:“果然在地板上还是不行吧。”随即,昴感受到世界颠倒过来了一般、被温暖的气息环绕着——被打横抱了起来。昴震惊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不对劲。这个莱茵哈鲁特、脑子有问题吗?但出乎意料地,也许是接连的冲击让身体也无从适应了、呼吸渐渐平顺了下来。
随着呼吸的恢复,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了起来。被抱在怀里的昴、第一件意识到的事情是:为什么、莱茵哈鲁特身上——分明是自己学校的校服?
然而,还没来得及做过多的思考,昴被轻轻放在了离客厅最近的房间的床上。
好闻的皂香味飘走了。昴迟钝的大脑却像生了锈一般,由于接连的冲击,无法运作了。
他怔怔地看着莱茵哈鲁特。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试图把眼前这个穿着校服、脸上挂着温和笑容的学生和那位剑圣联系起来。
昴几乎已经快忘记莱茵哈鲁特的笑容了。说起来,他一贯的表情是这个才对吧。爽朗的微笑什么的。但是对于自己来说,曾经是熟悉的。但是现在,非常陌生。
毕竟自己已经试图杀死他上千次了。见过最多的表情就是无情绪,抑或是冷漠。最多再夹带一些厌恶——如果算上梦中——那就是,还有一次,仅此一次的恨意。
昴直勾勾地看着莱茵哈鲁特,即使眼睛会被灼伤也死死地盯着他。在这样不友善的目光的注视下,面前的人却浑然不觉,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抱歉,吓到你了吧?明明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
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名字是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是昴的同班同学哦。三个月前刚转学过来,所以昴应该不认识我吧。”
“……哈?”
开玩笑吗?今天不是四月一日吧。
就算是愚人节、也不应该联动到异世界的剑圣来整我吧。
尤其是这个无害的笑容,如果是那个世界的剑圣。面对着自己。绝对摆不出这样的笑容吧?
咽了咽唾沫,试图组织语言。尽管心中已经如掀起风暴一般狂乱地呐喊着:为什么在这里?你应该被我杀死才对。我也不应该在这里,但为什么、恶作剧般地让我穿越到异世界,又像被垃圾一样丢回来。
已经找不到那段经历的意义了。但已然经历过的事情无法改变,所以即使过去的事情没有意义、也无法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了。明明已经在努力劝说自己,徒劳地努力着。就算是为了父母也应该咽下这一切,就去做一个普通人吧。哪怕是装的也好。
——但是,又出现了。
为什么啊?明明在那个时候没有出现,现在却又要拦在我和「这个世界」的面前——?
那为什么当时没有出现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已经呼喊了……!
明明已经呼喊了。
“——到底,为什么啊?”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句颤抖的话语。脸上流下热泪,随着话语的起始不断地向外涌出。
莱茵哈鲁特几乎是一瞬间慌乱了,“对不起,是我太冒犯了吗?昴——”
“不要那样叫我!”几乎是用吼似的强行打断了莱茵哈鲁特。不要那么亲密地称呼我……只有和你、仅仅和你、绝对无法成为可以直呼名字的关系。
莱茵哈鲁特看不见的耳朵蔫下去了,整个人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地站在昴的面前。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剑圣,昴不禁觉得好笑,那个「剑圣」会因为自己的话语而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吗?不觉得有点太笨拙、太幼稚了吗?昴的脸上布满泪水,然后,笑了出来。
看着罚站的莱茵哈鲁特,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或许现在可以正常和眼前的「剑圣」沟通了——至少要问出点情报什么的。这么想着,昴刚打算开口,却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语。
“那个、……菜月同学。”说出口之后连自己都有些惊讶地皱了皱眉,虽然是对方的要求,但自己还是感觉到了别扭,于是纠正了自己的话语:“——昴。”
脸上仍然带着那副毫无自觉的、像困惑的幼犬一般的神情。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呢?”
昴听到了自己心中的建筑崩裂的声音。如今的昴,可以说是已经失去了人生目标,一并消散的还有作为「菜月昴」的意义。——因为扶持那个人成为王的想法已经无法实现了。
也没有杀死那个男人。被像落水狗一样丢回来了。
差一点就要彻底陷入无底的泥沼。被那针刺似的目光和父母拉了回来。虽然没有踏在坚实的地面上,但昴努力建筑了用以对抗「那个世界」的城防。把所有的记忆都封筑在其中。但在父母和自己的努力下,花了三个月才堪堪立住的建筑。
在这一瞬间、被敲击得粉碎。
而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是站在他面前,带着那单纯而困惑的善意、微笑着。
-4-
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出生于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家族。虽然到他们这一代家族早已式微,但仍然保持着古板的旧贵族作风。
莱茵哈鲁特的童年本应该在无忧无虑中度过,然而,祖母的去世、母亲原因不明的重病,击碎了这看似繁荣的家族镜面。只留下满地碎片。祖父离开了这座宅邸,父亲为了母亲的病东奔西走,虽然没有直接表露在言语中,但祖父和父亲的可怕冷淡态度,把一切问题的矛头都指向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没有亲情的滋养,也没有年龄相近的朋友。只有空落落的巨大宅邸和仆人。即使升入学校,因为大家对贵族的刻板印象、和围绕在他身上的「不祥」传闻,人际交往也仅仅停留在表面。
所以,莱茵哈鲁特是在孤独中长大的。即使谁看了这孩子的经历都会忍不住说出一句“好可怜。”但莱茵哈鲁特却不这么认为。
——朋友的话。还是有一位的。
也许用「幻想朋友」称呼更为合适。在因哭泣入睡的夜晚、在梦中见到的男人。看不清面容。但是莱茵哈鲁特久违地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温暖。
「——为什么,在哭泣呢?」
被温柔地拭去了眼泪。发现有人出现的时候,吓了莱茵哈鲁特一跳。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答,而是怔怔地看着面前之人。
「现在可是小朋友的睡觉时间哦?因为哭泣而无法入眠的话会长不高的。虽然这么小小一个也很可爱。但是作为男子汉、不能不长高吧?」
头顶被温柔地抚摸着,陌生的青年蹲下来、保持自己的视线和少年平持——看不清面容呢。好像隔着一层模糊的雾。但对方脸上流露出来的无疑是温柔的善意。
「——但如果只在今晚熬夜的话,没有问题。」
对方把食指贴到嘴唇上,俏皮地比了个wink、虽然看不清楚,但是隐约知道是这样的表情。「这是我和你的秘密哦?不会告诉你父母的。」
对方这么说着,朝他伸出手:
「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不知为何,眼前的人散发着熟悉感、一种让人愿意信服的亲和力。在听完对方有些好笑的自我介绍后,莱茵哈鲁特也介绍了自己。然后,被引导着说出了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痛苦,然后,被对方充满个人风格地、全然地、温柔地接住了。
同时,担任着倾听者和鼓励者的身份。虽然有时会对自己的家人说一些相当过激的话,简直是想冲到梦境之外恶狠狠地把他们都骂一顿似的。这种孩子气的举动,面前的人究竟多大了呢?
忍不住把问题问出口了,很快收到了回答。
「十七哦。哈鲁呢?这么小小一个、嗯……七、八岁吗?」
「五岁。」
「——这么小吗?!简直是虐待小孩啊!可恶、可恶!」
气到在跺脚了。莱茵哈鲁特却忍不住笑了,又感到头顶被大力揉搓,抬头向上看,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是无疑是友善的微笑。
「作为五岁的小朋友——不,对于任何年龄段来说,都很了不起了、很棒哦?」
「按照常理来说、坚持到这一步的小朋友一定会收到奖赏的!虽然暂时还没有——」有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毕竟这个地方空落落的呢。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给你买个大蛋糕什么的——啊、玩具什么的也很好。」
「如果下次还能见面的话。绝对会给你带礼物的哦?」
鼓励似的拍了拍莱茵哈鲁特的头:「那么,敬请期待!就算是为了我、就算是为此,也要早点休息吧?」
点了点头。虽然觉得有些太过麻烦对方,但还是为着这个不知能否实现的约定,小小地雀跃了起来。于是,如愿地陷入了更深沉的梦境。
-
后来,又见了几次面。除却第一次的情况,后来双方都知道这是梦境的产物了,虽然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巧合、这样的链接,但他们就这样在梦境中再度重逢。称呼也渐渐从「莱茵哈鲁特小朋友」变成了「哈鲁哟」。几乎是惊喜地接受着这个称呼,虽然为他起昵称的人可能并没有感受到他的情绪的涌动。但是,对莱茵哈鲁特而言,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拥有为自己起了专属昵称的朋友。
“那么、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了!请没有顾虑地依靠我吧,哈鲁哟!”
冲着莱茵哈鲁特竖起大拇指,简直是闪亮亮地出现在莱茵哈鲁特面前。忍不住撒娇似的扑进了对方的怀抱。明明已经五岁了、还能这样撒娇吗?莱茵哈鲁特感到有些羞涩,打算轻轻抱一下就松手,但,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大力地、紧紧地把他拥在怀里。于是,莱茵哈鲁特也用力地回抱着昴,把全身都陷在这个给予他温暖之人的怀抱中。
好温暖。好幸福。脑海中只剩下这样的感受。
——能不能,让这个梦境永远不结束呢?
-
从这天开始,对方频繁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之中。称呼是「昴」,对于莱茵哈鲁特来说是一个有些奇怪的读音。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境的缘故,明明应该语言不通的二人却能顺畅地交流,但离开了梦境,又会忘记很多事情。原本在梦境中清晰的语言,回忆起来却成为了陌生的音节。
——想要更加接近昴,抱着这样的想法,努力学习了异国语言。还把昴吓了一跳。收获了海量的夸赞“我们家哈鲁哟真是天才!”“真是太努力了一定要好好奖励你才行!”然后被昴举起来转圈圈了。在一圈一圈的眩晕感中,能看到昴勾起的嘴角,那是为了自己而满溢的欢喜。莱茵哈鲁特感到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一些。奇怪,是因为运动的缘故吗?
-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大,昴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而且,从某一个阶段开始,显得异常疲惫。也许,昴可能会消失——这一事实让莱茵哈鲁特感到沉重的打击。如此连贯的梦境、如此鲜明的接触感,还有昴的一言一行,分明都不像单纯的梦境的产物。如果有神明的话、这一定就是神明给予他的礼物了——莱茵哈鲁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会仅仅是梦境吗?会被夺走吗?
出生在现代社会的莱茵哈鲁特,并没有对神明有着崇拜之心。但在现在,莱茵哈鲁特第一次向神祈祷。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如果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
能不能、让昴永远留在我身边呢?
-
这天晚上,梦见了昴。是和平时不一样的昴。对了,衣服——好像就是从前几次梦境开始,衣服的样式也改变了。之前是一身运动服,现在变成了一件奇怪的、带兜帽的黑色斗篷。
莱茵哈鲁特还没有开口,就听到枯坐着仿佛树桩的昴的声音。“哈鲁。”
“嗯?——怎么了,昴?”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昴的话语有些低沉,不像平时总是兴致很高的样子,“如果我们能在别的世界相见、哈鲁能一眼就认出我吗?”
“——当然!”几乎是一瞬间就做出了肯定的回答。这是毋庸置疑之事。我肯定能一眼就认出昴的。
“听到我的呼喊、不管多远都会赶过来吗?”
莱茵哈鲁特有些困惑地看着昴。虽然弄不清楚昴的用意,但回答只有一个。
“一定会的。因为我是昴的骑士嘛。”莱茵哈鲁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弯成钩、向昴展示着:“我们在很久之前就约好了。”
那是八岁的时候,还处在中二时期的少年模仿先祖立下的誓言。昴想到那个场景,大概是想笑吧。但是又笑不出来。
然后,熟悉的手掌又抚上了他的头顶。“我们的哈鲁长高了好多啊。现在、已经和我是相同的年纪了吧?”
年纪?迅速捕捉到了这一关键词,但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打断了。
“要抬头才能看到你,可真是……”怀念起那个可以被自己很轻松举起来转圈圈的小番茄了。昴叹了口气。眼前之人和记忆中的人重叠。
眼前的人。——王国的剑圣。
小小的男孩。——迟到了八十七次的男人。
能划上等号吗?这两个人。
从十七岁开始就出现在自己梦境的男孩。这份联系甚至到异世界也没有断开。虽然两边的时间流速完全不同,这一点,昴早就发现了。但是权当是梦境的偏差,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在异世界、真正遇到那个人。
——原来,在这里啊。你。
骗子。大骗子。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在我彻底选择只相信自己的时候又出现了?完全没有认出我。也没有赶到我身边。不是做过约定吗?不是说违背约定要吞一千根针吗?
——而且那双眼睛里,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竟然、就这样……!忘记了我……!
明明说我是最重要的人、最喜欢的人……!
所以,在心里下了决定。至少。要亲手杀死这个男人。
这是最后的道别,也是宣战声明。
昴一直在努力区别梦境中的,自己陪伴其成长的「哈鲁哟」,和那位,第八十八次才出现的「剑圣」。
但是,果然还是太像了。没法分开看待。
如果能早点出现,会变成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局面吧。
如果第八次就出现,第十八次就出现……如果不是等到……!
——幻想出来的美好现实并不存在。所以,梦只能是梦。
不管是,上百次、上千次,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一定会杀死你。
这就是背约之人的下场。等到了那个时候——你的眼睛里,终于只会剩下我一个人了吧。
“——那么,再见了。”
伴随着这句话,两人的距离迅速缩小至负数。嘴唇上传来温润的触感,莱茵哈鲁特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那是一个吻。带着湿润的气息,轻巧却又不容拒绝地刻印在那。然后,利齿狠狠地咬破了莱茵哈鲁特的嘴唇。
风一样地贴了过来,又随着语言的消散而逝去了。
梦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