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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克服foria的前提是摧毁另一个人的人格,那还有必要接受这样的治疗吗?
这样的问题,如果问一年前的贵裕,他一定会拍着胸脯保证,无论身处自己生命中的那个阶段,他的想法都不会改变。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贵裕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父亲发狂的模样是多么可怕,他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金钱、自由、未知的未来,他都要避免那样的结局。
然而,在49天的截止日期即将到来的前一天,他却依然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夜半,月光穿过树影从窗外透过,枝头摇曳,「扑啦扑啦」的声音划破宁静,大概是夜行的麻雀偶然飞起。
贵裕忽然有些羡慕鸟儿的无拘无束。鸟儿可以飞向无限的天空,人却要为未知的明天而忧虑。
明明可以继续囚禁征司先生,持续洗脑直到他「爱」上自己。最终却没有那么做。
「征司先生,今晚我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和您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下次再约会吧。)明明是客套话该有的一部分,贵裕却将这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要说下次,谁又能作保呢?为虚无缥缈的未来许下承诺,贵裕看着眼前神尾的面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神尾似乎困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转头踏出公司大门的瞬间,贵裕心中闪过千丝万缕的情绪。夹杂着绵长的哀愁、迫切的忧虑、还有隐隐约约的解脱。
在那之后,说着有重要事情的贵裕却径直回到了家。之后就一直这样躺在榻榻米上,抬头看向木质的天花板,数着上面的纹路。
什么事情都没做,却感到无比的疲惫。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决定。
没有谴责自己的优柔寡断。贵裕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优柔寡断的人,但不知为何下定论的频率似乎慢慢低了起来。
或许是受到foria的影响?居然有这样的症状,贵裕觉得如果是秋月社长,会很有研究的兴趣。虽然他本人在这方面兴致缺缺。
他看向反反复复注视过的手机。手中的时间一分一秒地向24时逼近。
在时间的狭缝中,他忽然觉得,如果就这样步父亲的后尘,似乎也未尝不可。虽说像那样在妻儿面前歇斯底里很丑陋,但既然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好像可以接受这样的自己。
不知不觉间,似乎陷入了沉睡之中。
在梦里,他的身体好像被浸泡在温水里。睁开眼睛,却没有任何的不适感。
贵裕如同新生儿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恍惚间,眼前的黑暗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模模糊糊的柔和光芒还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起初只是模模糊糊的音节,贵裕屏住呼吸,想要更靠近一些。身后的黑暗一寸寸退却,脚步一步步变快,变得更快,几乎要赶超光的速度。在即将完全跃入黑与白的界限那刻,终于浮现了完整的句子——
「我会救你的」
这样的话。
感受到白天的亮光从窗外透入进来,刺得眼皮有些不适。贵裕被有如心电图般不祥的声音吵醒。他拿起手机,原来是早晨的闹钟声。
预想之中的歇斯底里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却是如往常一样的宁静。
虽然感到很不可思议,但又或许秋月社长的话只是忽悠人呢。那个狡诈的男人,说话始终模棱两可。实际上,贵裕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位男人心中所想。不过按照他的经验,或许假话比真话要多一些。
一切都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和昨天早上一样,和前天早上一样。就像是49天的诅咒化为乌有了那样。
贵裕解锁了屏幕,发现一条来自神尾的未接来电。
或许是忽然想要见面?
脑中顿时浮现起,思念着的,征司先生可爱的模样……
想象着那样的事情,贵裕怀着自己都尚未注意到的激荡心情,回拨过去。
甜美的女声传来:「您好,您是神尾先生的家属吗……」
「……是他的朋友,怎么了?请问……」忽然觉着有些异样,贵裕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他出了点事,这边需要您来签个字……」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好不容易扶着墙站稳,贵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了。
征司先生出事了。需要他这个几乎不相干的人签字的事。
虽然神尾大概是把他设作紧急联系人了,但此刻的贵裕早已没时间多想。
凭借意识抬起脚都变得困难,好不容易踏出一步,第二步却容易到令人费解。紧接着步伐逐渐加快,却不像是变得轻快。
与其说是终于反应过来,倒不如说是完全没反应过来,更像是跟随着身体的本能在行动。
即使是这样,一路上眼前也黑下去好几次,若不是凭借意志力强撑着,贵裕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晕倒在街上。
推开病房的门,只见昨天还站在面前的神尾躺在病床上。
贵裕想起了秋月社长先前所说的话。「……解除诅咒的方法有两种,一是让『无限伴侣』真心实意地爱上你,二是『无限伴侣』去世……」
(征司先生,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做出这样的事呢?)
贵裕想。
(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自己会爱上我,却又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我变成父亲那样……,而且我才是伤害了他的人……)
病床上的男人双目无焦,只是呆愣地看着门口的位置。顿时,贵裕鼻头一酸。
明明早已过了那样的年纪。
在朦胧的视线中,征司先生的身体就像是成了两个,飘忽不定,又很难重合到一起。
恍惚中,贵裕似乎看见他微微地笑了。
「我会救你的」
……
心电机的滴答声由远及近,甚至有些吵闹。以为自己不小心在医院里睡着了,贵裕从床上猛地跳了起来。
「征司先生!」
下意识地喊出那个名字后,抑制不住的声音从喉间流淌出来。虽然才刚从梦中惊醒过来,全身却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贵裕感觉自己脸上湿湿的。他抬起手摸了一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大概是听见了门内的动静,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后门被向内推开,展露出贵裕所熟悉的面容,其上流露出一丝焦急:「怎么了,贵裕?做噩梦了吗?」
昨日的记忆涌入脑海。在发觉了foria这个组织的阴谋后,神尾毅然决然地追随着贵裕,辞去了薪资待遇优厚的工作,现如今正在为推翻euphoria做一些工作。
原来是梦吗?先前的那些……
始作俑者的闹钟声滴答地响着,虽然和心电图声并无几分相似,但或许是晨起时片刻的恍惚导致了幻听。
「……是的,梦见征司先生离开我了……」捂着头,尚未从晨起的幻觉中苏醒的贵裕吸了吸鼻子,强装镇定。
「……啊,这样啊。」面对贵裕忽然像小孩子撒娇般的话,神尾愣了片刻,忽然微微笑了。
但那笑容只是一闪而过,几乎令贵裕觉得自己看错了。随后,神尾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般,收敛了表情,生硬地扭过头:「我去买了早饭,等会记得来吃。」
刹那,一丝情绪悄悄浮现在贵裕眼前。即使承诺了不再使用装载,他却依然下意识地捕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思念。「离开、贵裕吗……,那种事情,……果然还是不想让它发生的啊。
(征司先生……)
看着门被微微带上的缝隙,贵裕心中激荡起些许涟漪。选择了这样的人做「无限伴侣」,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以后也会一直这样,和征司先生同步工作。
「如果能作为euphoria的反对组织而行动,那么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即使多些,也没问题吧。」想到昨天神尾说的话,贵裕就幸福到难以言喻。
鼻头一酸,似乎又隐隐约约有落泪的趋势。他连忙仰头看向天花板,把泪水憋了回去。随后拿起纸,将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净。
不能让征司先生再担心了啊。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踩着拖鞋噔噔噔地跑到外面。
「征司先生!」
「……贵裕,」或许是因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相处,神尾的语气有些不自然,随后嘴角染上一抹笑意,「总觉得今天被叫到的次数格外多呢。」
「可能是在整宿的噩梦后,格外有些依恋征司先生呢……」贵裕将脸微微蹭过去些。
「……,嗯……」
在近到连汗毛都几乎能数尽的距离里,视线里的神尾微微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着。
虽说平日里更亲密的事情也有做,接吻倒是少之又少,以至于主动贴上来的贵裕觉着自己的心跳声有些大了。
喉咙里泛起一股气流,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而唇与唇之间的距离,即使只是短暂地停留几秒,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贵裕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半晌,贵裕还未动作,却被动感受到微凉的触感。唇贴在一块,却再也没了下文,时间仿佛静静地定格在了此刻。
正当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对方的主动,想要把握主动权时,若即若离的触感忽然消失了。
直到分开的那刻,神尾一句话也没说,贵裕也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还是神尾先碰了碰他的手:「走吧,贵裕。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嗯……征司先生,我有个问题……」贵裕期待地抬起眼,黏人地讨要着宠爱。
神尾微微撇开视线:「怎么了?晚上……吗……」
「……并不是,征司先生,如果再遇到像foria那样的事情,……你会拉住我吗?」
听了贵裕吞吞吐吐又模棱两可的话,神尾愣了片刻。随后抬起眼看向贵裕:「你想让我拉住你吗?」
如果这句话是对以前的贵裕所说,他可能会点头。但此刻,贵裕却摇摇头:「我不想让自己的事情连累到征司先生。明明对征司先生来说,比起我还有更多重要的事。」
「呵呵……如果是贵裕的话,说不定我真的会做那样幼稚的事情呢……」神尾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忽然严肃道,「不过,我始终觉得,之所以我们要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像那样的事情不再发生。」
「所以说,征司先生……」
「嗯,我会救你的。」
*
病房里冰冷的心电图发出「滴答」的响声,一声声地敲击在耳膜上,如同沙漏中的沙子一粒粒落下。
「人还没醒过来吗?」
见西装革履的男人进入病房,护士毕恭毕敬地鞠躬,随后示意他看向床上,摇了摇头。
「哎……他的【无限伴侣】也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现在他也因为难以接受那样的现实企图服药自尽,还得是我看在和他父亲的旧情上,勉强救了他一命。——虽然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就是了。」
「……感觉惋惜吗?那种事情……呵呵。硬要说的话,我只是觉得这件事真没劲。本来还想研究研究如果【无限伴侣】中的一方真的死去,另一方会怎样呢。现在都被搞砸了,真是可惜啊。」
自言自语着,他看向桌上「久世贵裕」的病历单,喜剧般叹了口气。
「不过啊,那个「神尾征司」……,居然能为贵裕做到这种地步,其实foria早就解除了吧?但依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命运,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啊。」
男人抬头看向窗外。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os:虽说产品缘起草批,但在下始终相信产品间有一种近乎于柏拉图般的神圣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