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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昊哲迟迟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冬日的光线从窗帘里温暖地投下一小块光斑，落在地上竟显得有些刺目，他揉了揉眼睛，爬了一半小电视机宣布开机失败，于是半仰着身子靠在床头沉思。他盯着床尾胡乱堆放的羽绒服、充电线和昨晚随手扔下的耳机，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暖气吹得他脸上的水分慢慢流失。
手机早就不知道被蹬到哪去，他在被窝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当代社会一秒钟都不能离手的东西，屏幕的光亮感应设备看来是失灵了——他抬手挡住惨白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十二月四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备注为“狗”的微信头像后面跟着小红点，哦，王森旭，看来早上叮叮当当的噪音并不是有鬼在梦里追他，而是一只坏狗故意搅了人的好睡。让人点开对话框看看狗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王森旭半个小时之前发来消息，看过去先是一长溜的醒了没，隔了一会儿，又直接通知他晚上出来吃夜宵，并没给王昊哲玩是与否小游戏的机会。
王昊哲盯着划不到头的白框框隐隐觉得头疼，他睡意尚未完全消退，起床气让他脾气大得很，烦躁地坐在床上搓了两把头发。王森旭约人就是这样，从不征求他的意见，只是把地址和时间丢过来，一句通知般的邀请偏偏每次都能把王昊哲耍得团团转。
“你爹不去。”他想了想，手下继续打字，“滚。”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手机便连震了几次。为什么不去？晚上要训练吗？你要跟谁一起吃？我认识吗？为什么不跟我吃？你不想跟我吃吗？
王昊哲耐着性子回了两句，王森旭还在孜孜不倦地问个不休，于是他的回答被频频打断，最后干脆自暴自弃——没训，没约，不想去。
对话框安静了一分钟，王昊哲觉得这下应该没人会打扰他启动了，于是踢上拖鞋打算去洗漱，站的动作还没做完，手机又在睡衣兜里嗡嗡响。
“哲哥面子大了，不稀罕跟我一块吃饭了。”
他们平日里大多直呼对方的名字，只有想逗人和犯贱的时候才会喊点什么昵称，比如用不怀好意的语气叫他“哲哥”，看似应该是更亲密的称呼落在王森旭嘴里总是显得格外欠揍，往往这个时候，他就是等着王昊哲露出破绽。
王昊哲回了一句“对”，随后把手机丢在床上，起身洗漱，像往常一样去训练室边开电脑，边等他点的豆浆和包子。他本以为这件事情就此结束，然而一整个下午，王森旭都没再发来任何消息，他盯着王森旭游戏状态从在线变成游戏中，看样也没有邀请自己打游戏的意思。
他也对直播兴致缺缺，即使这个月的指标毫无进度。每打完一小局就忍不住低头看一眼手机，也许是一直分神的缘故，这个下午他一直在输排位，眼瞧着就要从红菱形变成绿豆豆，他抓起手机认命般打下四个字“晚上几点”。
王森旭故意晾了他一会才把地址发来，语气没有半点被拒绝过的痕迹，王昊哲隔着屏幕都能想到那张脸上是怎样一副小人得志的笑容，他又窜出点火，咬了咬牙换了件厚外套，随便用水沾了一下乱飞的刘海就出了门。
吃到一半，王森旭低头回了一条消息，王昊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掠过他的发旋，然后扫过他线条清晰的下巴与脖颈，最后盯在王森旭的手机屏幕上。那目光几乎立马被察觉，王森旭慢悠悠抬头问他是不是想知道自己在和谁聊天。王昊哲坚决否认，往嘴里狂塞了几块烤肉，连带着王森旭盘子里的一起。
这场没来由的较劲持续到一顿宵夜结束，王森旭提起与王昊哲约好的游戏回去不能打了，王昊哲嘴一撇，爱打不打，你以为你爹很想陪你玩吗。然而等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窗外的行人也逐渐稀少，他却又绕着弯儿问了几次，问王森旭几点回去，又问明天是不是很忙有事，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假装不在意提起为什么不打游戏了。
王森旭听见这话，本来要起身的动作又立马坐了回去，双手倚在脑后，靠在椅背上，镜片后面的眼神是王昊哲再熟悉不过的诡谲的笑意。王昊哲被他盯得恼火，却没舍得甩脸子离开，手指搭在玻璃杯边缘磨蹭了好几圈，声音细若蚊蚋，我指标还没做完呐，你又没事干，陪我打两把呗。
“在求我？”
老子还不稀得跟你打，你个傻逼，吃了瘪的王昊哲刚要骂，王森旭却稍稍往前倾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种很刻意的程度，他盯着王昊哲眼睛看，而后放低声音，用只能王昊哲听到的音量喊他妹妹。
王昊哲的耳根几乎是立刻烧了起来，抬手要把那张脸拍走，威胁他敢再叫一遍试试，店里的灯却毫无征兆地闪动了一下。
周围的声音也一并消失了。服务员端着托盘停在过道中央，窗外正转弯的出租车也停在黑暗里，连玻璃杯中因桌面震动而泛起的水温都僵在远处。整个世界像一卷正在播放的影像突然卡带，只有王昊哲仍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然而那种异样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下一刻餐厅的人声依旧响起，窗外也开始有闪烁的车灯，王森旭坐在他对面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向四周看了看，权当是自己太累，随口说了一句灯好像闪了。
王森旭抬头看了眼顶灯，露出一种疑惑的眼神——大哥，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他本想翻个白眼喷回去，却在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到零点时，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手机屏幕上刚变成十二月五日的数字颤抖了几下，王昊哲感觉眼前的光景被什么诡异的黑洞吸成薄薄一片，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朝王森旭喊救命，眼前便彻底遁入黑暗。
再睁开眼时，冬日苍白的光线依旧刺得他想落泪，床尾还是那件黑色羽绒服和耳机，空调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他还是觉得脸颊干得隐隐作痛。
手机正在枕头下面震动。
屏幕上显示着十二月四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置顶备注为“狗”的头像后跟着小红点。
“醒了没？”
“王昊哲，晚上出来吃宵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