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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do不小心把衬衫穿反了。
买下它之前,衬衫的扣子在假人模特背上,如今扣子正对着桌面,贝母扣的光泽和洁白的餐盘交相辉映。
他没注意到,即便他的目光似乎停留在Lando脸上。只有Lando自顾自地为穿错了衣服难受。
菜还没上。他刚才直接跳过了甜品菜单。焦糖烤布蕾是这家餐厅的招牌,用勺子敲开上面的糖壳会发出脆响。起先知道要来这里吃饭,Lando对着Max的耳朵念了烤布蕾足足两天,朋友总算是用冰淇淋球堵住了他的嘴。
几十分钟前Lando还找错了路,最后靠别人指路才勉强找到方向,但还是绕了远路。
刚坐下时他又不小心带到餐盘底下铺着的餐巾,餐盘连带餐具哗啦啦都泄到地板上,木地板提出剧烈抗议。
他一直没说话。
直到他们碰杯,玻璃酒杯意外地没有因为撞击发出声音。Lando不喜欢这里的红酒,辣舌头,直冲他的鼻腔,但是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因为他期待的快要来了。
“出门朝左拐,然后直走到底再右拐。”
Carlos下到大厅就看到一个模样慌张的年轻男人。他没怎么犹豫就走到男人面前,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年轻男人见一进来就有人搭理自己,一双眼睛亮起来像是一晚上就绽开的昙花。他告诉Carlos自己迷路了,要找的是一家餐厅。Carlos没忍住开玩笑说公司的员工餐厅的菜品也同样美味,对方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硬是挤了点客套的笑容出来。Carlos不知道为什么去赴约吃晚饭也要紧张成这个样子,迟到是一种重视不是吗?何况是才下班的时间。这些想法只在Carlos脑子里转了一遍,没说出口来。他被年轻男人的神色影响,最后一句指路的话尽力说得快速。男人听到一半就提起了脚,Carlos说完后他甚至半个身子已经探到门外,又回头对他连连说“谢谢”,数不清几遍。
Carlos眼看着男人拐错了方向,忍不住笑出了声。前台听见声音看过来,一脸探询,似乎怀疑他们互相认识。
年轻男人的声音消失了,Carlos则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门。习惯性地解散领带,他想起年轻男人穿着的衬衫领口似乎过分的高,像是有人在他后背紧紧拽着。他脸上有很多痣,爬到脖颈,一盘洒了的巧克力碎。
Carlos曾经也见过这样的人,皮肤上星星点点,在阳光下似乎闪烁。但是过了太久了,记忆会和更早的记忆和更晚的记忆模糊边界,丙烯颜料混合,粘滞的时间,不能一下子找出清楚的面孔。
几套白色的瓷碗碟套装几乎要把玻璃桌面淹没,每只瓷碗都干净得像是没用过。本该出现在碗内的都跑进Lando的胃里,他也终于发现肚子里面多出一块到处挤压的石头,短短一截食道完全变成了焦糖蛋液混合物。然而他还是端着碗,毅然决然地继续把一勺布蕾送进嘴里。
Lando占据了另一家餐厅的露天卡座角落,从坐下到现在只点过焦糖布蕾。他不可能在那家餐厅再多停留一秒钟,也不可能再踏进去一步,为了避免迷路走错,他甚至不可能再靠近那个商圈一次。
想到就要吐出来,不知道是生理性反胃,还是实在难过。
“我们结束吧。”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Lando的脑子犹如过载的电闸往上跳,白炽灯灯丝熔断。愣愣地盯着对方,他也不打算再说一遍,直接叫了埋单。
“照顾好自己。”假装以为这样就可以擦除他在Lando生活中的一切痕迹。
感情是流水跑过岩石割出一道道峡谷,小时候从望远镜看向天空,月球,它不是圆滑的一个金黄球体,它是带着坑的灰色卫星。
没吃到的焦糖布蕾变作发泄用。Lando在那个室外角落很安静,没有眼泪,没有晕眩,他一勺一勺地挖,还不够就再点一盘。侍应生总是朝他在的方向看,眼神和看一个醉汉没有区别,探询和防备。
再吃下去也只剩下口腔的空当,短暂的停止也让刚才扎进布蕾碗底忘却的现实重回Lando的意识之中。越想甩掉,粘得越牢,两句话在耳畔在舌苔上在呼吸间在心脏里翻滚。Lando把勺子扔回最后一碟的瓷碗内——总共七副碗碟,分布在玻璃做的夜空,错落有致,斗柄朝南,夏季天空能够看到的北斗星。
Lando抬头却什么都看不见。这里是城市,人造光赶跑了数万光年以外的信号。他想象最深的深处有一块废弃宇宙空间站解体后离开主体的太空垃圾,大概是休眠舱在的那一块,无目的地飘荡,六神无主,永远回不到还是整体的那一刻。
Lando也是这样,在热闹的夜晚,独自一个人。
突然和任何人都没了交集。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扯开了Lando陷入的孤独沼泽。
两个男人正一前一后在稍远的人行道上往他在的方向狂奔而来。从四肢的表现来看,前面那个似乎更加歇斯底里一些。但是,大夏天的蒙着脸?只有左手臂疯狂摆动,右手臂……夹着一个皮包?
“抢劫!快报警!”后面那个男人喊到。
一切明朗。即使不太情愿,Lando站起来的速度也仍是专业级的快。他站到了那两个人应该的必经之处,估算距离后伸出了脚。劫匪应验般倒下,连带着那只皮包也飞出几米远,还没来得及等他爬起继续逃跑,Lando毫不客气地拿膝盖顶住了劫匪的脊背。
“差点运气。”Lando又从裤口袋里抽出一根塑料纤维扎带,精准快速地把劫匪的手腕缚在了一起。
“谢谢。”刚才在后面追的男人喘着气,他大概追了好几条街。
“应该做的,这是你的包吗?”
“不,我只是路过。”
“这样很危险,谁知道他有没有带武器。”Lando搜遍劫匪全身,确认没有危险物品,随即捡起掉在地上的皮包掸了掸灰,顺带不满地轻轻踢了一脚劫匪的小腿,“接下来等这一片儿的警察过来就行,你可能还得跟我们走一趟。”
“我们见过。”
“哈,是,谢谢你刚才给我指路,但是我们还是需要去一趟局里,这是流程。”
“不……”
警笛呼啸而来,Lando没听见对方想说什么。
“怎么又见到你了?”Alex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键盘敲敲打打,随后抬头对着Lando摇了摇头,“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啊。那个谁呢?回家了?”
“回家了。”
“他都不等你吗?”
“他有事。别问了。”
“可不可以对我态度好一点呢,Norris警官。”
“不能。”
“行吧。”Alex也没追究,转头又对一起来的Carlos开口,“填完表了吗?”
Carlos Sainz,马德里人,比Lando大四岁,目前住在这个城市,遵纪守法的上班族。吃完晚饭后的回家路上,一个劫匪当着他的面抢了另一个路人的包。
“这样填可以吗?”Carlos把表格递给Alex。后者粗略瞟了几眼,点点头。
“谢谢你的配合,Sainz先生,我也代表警方感谢你的见义勇为。你可以回家了。”
Lando跟着Carlos也站了起来,Alex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抬头看他。
“你都不愿意再陪陪你亲爱的同事吗?你男朋友都回家了。”
“我只是路过帮个忙,不是真的回来上班的!”
“好怀念把模范警官Albon的海报贴在更衣室门上的那个菜鸟啊。”
“醒醒吧,今年的模范警官姓Norris了。”Lando把填废的表格团成一团丢到了Alex脸上,然后转身溜出了门。
Alex把纸团扔进了垃圾桶,挂着公式化笑容对Carlos说:“这就是我们分局的工作文化——人人平等。”
Carlos走出门时Lando在路沿上站着,他盯了一会儿后者的背影,随后走到了Lando身边。
“打车回家吗?”
Lando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旋即又把目光转了回去。
分局座落在一条并不热闹的小路上,夜生活的兴致在这里遇上了阻燃物。安静,无风,夏夜热意把空气压缩。
“这顿晚饭吃得不高兴吗?”Carlos说完摊开手掌表示自己无意冒犯,“只是指路的时候感觉你很期待。”
“没关系。”Lando挠了挠脸颊,转头又看向路的尽头,仿佛等待什么人或事的到来,然后他又看向面前某个不存在的点,语气中有着矫饰的平静,“我刚被分手了。”
“很抱歉.…..”“本来以为今天他会和我求婚。”
Carlos原本的歉意被打断,磁带上接下来是一段平线,比开始的静多出一些见到他人秘密后会有的尴尬的杂音。空气又变成热油,要把人活生生炸成酱。
“我不想告诉Alex,因为他可能会直接打电话叫人去做一些违规的事。”Lando朝警局里面指了指。
“如果我是你朋友,我大概也会这么做。”
Lando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转头对着Carlos问到:“你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
Carlos也微笑,半张脸笼罩在树影中,他没回答。
远处驶来的汽车打破了静止,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
“我的车到了,先走了。”
Lando拉开车门,冲着Carlos挥了挥手,随后坐进了车里。
Carlos看着车从面前开走,遁入路尽头的黑暗中。他转身再次走进了警察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