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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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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12
Words:
14,39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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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

活见鬼

Summary:

胡建仁死后第三天,李棚改感觉自己好像见鬼了。

Work Text:

胡建仁死后第三天,李棚改感觉自己好像见鬼了。

第一天,他从胡建仁的葬礼上回来,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周荣今天太难缠了,陆一波加上朗博文一块儿都没能阻止他去掀翻那个棺材——自然是没掀开的,棺钉封得紧实严密,几乎没有被人力破坏的可能,但周荣的指甲劈了一半,血淋淋地顺着手腕淌下一颗颗晶莹圆润的小血珠来。场面闹得很不好,最后还是张一昂帮他们疏散了满宴惊恐万状的宾客。

李棚改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约莫睡到半夜的时候感到身子一阵发冷,他一边去拽被子一边被眼前明亮的光线刺激得半睁开眼——入睡前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轻纱帘随风扬起,屋外朦胧的月光柔和地洒落进来,衬得地板亮堂堂。他扭头看一眼表,凌晨四点,天已经要明。

第二天是下葬。三江口环境最好、打理最精心的墓园在郊区,从荣城往那儿开要一个半小时,近前有一段山路,一旁有允许车辆通行的无障碍通道,但周荣没走那边,领着大伙儿从台阶一步一步爬上去的。爬到一半儿朗博文已经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没说什么。

事情办完已是傍晚,下山回家的路上,李棚改莫名感到后脖颈一阵发凉,不是那种寻常的、带着湿热的夜风所灌进去的凉,更像是有人拎起他的衣领往里吹气。

李棚改抬手摸了摸,凉意很快散去。晚上睡觉时,他再度被冻醒,睁眼一看,窗户又开了。挂钟摇晃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偏不倚,正是四点。

天要明了,李棚改没有再睡,起身换了衣服去了荣城。

他去时副队正在巡逻,看见他来很是吓了一跳。

“改哥,瞧你这黑眼圈儿。”副队惊讶地看他,“没睡好啊。”

李棚改心里其实已经有点儿猜测,只是还很不愿意承认。但有个人说说话总是好的,于是他忧心忡忡地斟酌着开口,直言自己这两天好像见鬼了。

副队没说什么,只是深以为然地拍拍他的肩,说改哥我懂你,咱们公司现在发展形势不好,周总精神状态又不佳,见鬼的事儿天天有啊。李棚改想说不是这么深刻的见鬼,但副队已经端着茶杯惆怅地走远,他抬头,巨大而荒凉的月亮挂在天上,此刻只孤零零地照着自己一个人。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李棚改。

李棚改原以为是副队去而复返,然而扭头张望,却一个人影不见。

又来了。那种冰冷的、黏腻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气激灵灵地从脚跟灌满全身。他此前积蓄起的所有勇气在此刻烟消云散,扔了手电掉头就跑。

如果说方才同人谈天时还有过一丝侥幸或碰巧的怀疑,那现在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他是村里出来的,来大城市打拼也不过几年,打小那些封建迷信怪力乱神的事儿也听过不少,可活生生见,到底是头一遭。

恐惧一直在心底蔓延,既无期限也无止境。李棚改算算日子,今天已是第三天。这种事拖得越久越难处理,他实在没招儿,于是跑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又拿起手机破天荒地请了天假。

他打开屋内所有的灯,又敞着电视播了一个热闹的节目,坐在沙发上硬生生熬到七点,什么也没看进去,直到窗外天光大亮,这才背着包出了门。先是去了趟庙里,求一求拜一拜,香上了三支,低头时断了两炷。站在一旁维持秩序的小沙弥为此侧目频频,但香客断香是常有之事,所以他也只能安慰对方相信科学。

庙里人来人往,当下又是青天白日,李棚改虽毛骨悚然,但尚能勉强维持理智,即便他并不觉得这种地方能有什么科学可言,但金晃晃的佛像压在头顶,多少也能使人安心几分。于是回家路上便又想起小时候妈妈说的话,鬼挑弱者上身,佛挑善人受苦。若论实来讲,自己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实际上他没想过自己会在三十岁这年见鬼,多年以来为了规避年幼时胆小懦弱的性子,从出社会起便特意挑危险的行当去做,也始终自认不是个胆小的人,荣城的活计做了这么些年,仇家已然结下不少,杀人越货也已很是娴熟,夜里入睡时却连噩梦都没做过几回,就单单心理强大这一方面,整个荣城他说第三绝对没人敢说第二。

至于第一,第一自然是胡建仁。

难道是还不够坏?李棚改站定家门口,一边掏钥匙一边暗自思忖,所谓物极必反,是不是只有达到仁哥那种境界才能彻底避免被那些妖妖异异的东西找上门?

他叹一口气,拉开沉重的大门。

胡建仁在玄关处冲他笑。

李棚改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再打开,人还是站在那儿,笑容分毫不变。

李棚改终于爆发出了三天以来的第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

胡建仁的笑僵在嘴角:……李棚改。

“啊啊啊啊啊!”

你先听我说……

“啊啊啊啊我是无神论者唯物主义唯物主义仁哥你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别来找我啊我一定替你伺候好荣哥你别带我走呜呜呜呜呜……”

别喊了!对门已有邻居好奇地探出头来看他对着空气发疯,胡建仁忍无可忍,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滚进来!

李棚改被踹得呲牙咧嘴,叫声戛然而止。

关了门才算噩梦开端。胡建仁笑眯眯地冲他招手,轻车熟路到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一屁股坐到了书房里唯一一把柔软舒适的老板椅上:来,别客气,坐。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啊,在大门口喊来喊去的影响多不好,是不是?

李棚改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对面沙发上。

胡建仁问:这两天,荣城怎么样?

就在这一瞬间,身为牛马的长期条件反射战胜了对灵异事件的恐惧心理,李棚改几乎是一秒进入汇报工作状态:“挺好的。霍正和朱亦飞那两个孙子已经被逮起来了,仁哥你放心,他俩活不了。”

胡建仁点点头:其他人有没有再闹什么幺蛾子?

李棚改想了想:“文哥那边暂时没什么事儿,陆哥这两天也挺安分的,应该算风平浪静吧。”

胡建仁沉吟片刻,又问:荣哥怎么样?

李棚改犹豫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也只能说实话,但周荣的状态如今是显而易见的差,他不确定这种事实摆在眼前胡建仁会是什么态度。毕竟自己此刻面对的可是一个头七都没过,还能对自己造成显著物理伤害的,呃,故人。

“荣哥他,他这两天,不是很好。”最终他还是斟酌着开口,“荣城的工作现在主要是副董那边在安排,荣哥一直都没去公司。”

胡建仁沉默了。

药呢?他抬脸,看着李棚改,药有按时吃吗?

李棚改如实道:“药是周淇在保管,但有没有吃我不知道。”

大概率是没吃。他想,但这半句话他不敢说出来。

胡建仁就又不说话了。他坐在桌前,长久而沉默地盯着墙壁,连眼也不眨。身后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明亮的阳光从棱角处斜斜打进,穿透他的身体,一寸不遮地照在那张殷红的实木桌上。

李棚改的心怦怦跳。

他战战兢兢地开口:“仁哥,你……”

我是前天开始跟着你的。胡建仁打断他,视线没变,动作没变,但回答了他还未出口的问题,下葬的头一天,从进棺材开始,每一步我都在,从那时我就跟着你也只能跟着你。但那会儿我不能说话,喊你,你听不见,碰你,你没反应。只能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一直到今天,你从庙里回来,我才发现我能……显形了。

你不止能显形,你还能踹我。李棚改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但到这会儿他反而冷静下来了,被鬼跟了三天,这个时候怕显然已经没什么用了,而且鬼是熟人总比是生人要强,虽说也没强到哪去吧,但至少胡建仁看上去不是来无差别索命的。

他瞥了一眼端坐椅上没有任何动作的胡建仁。

……最起码现在看起来不是。

“那仁哥,你现在这状况……”李棚改眨眨眼,想说要不要找个大师来指点一下接下来的情况,毕竟根据民俗玄学里的各种说法,人死后盘踞原地要么执念未消夙愿未了,要么怨念深重需要超脱。现在事儿已经摆在眼前了,他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干。

胡建仁站起身。

走。他没接话,只是朝着门口走去,声音很平静,去庄园。

李棚改还没反应过来,仰起头愣愣地“啊”了一声,直到胡建仁站在走廊乌亮到反不出一丝光影的地板上回身向里看他,他才如梦方醒,拿上车钥匙跟着出了门。

他们到时周荣正在睡觉,盖着一床方方的小毯,蜷着身子缩在床上一动不动。屋里漆黑如墨,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一点儿光亮也透不进来,浓重到极致的黑暗把这间偌大的卧室衬得活像死气沉沉的棺材。

睡觉,这很正常。不正常的地方在于现在是上午十点,而周荣已经睡了两天了。饭不吃,水不喝,脸不洗,连入睡姿势都没换过。用人退下前说周总打昨天回来就不见人了,她们进来做清洁,床上人连个动静也不出。

李棚改硬着头皮去拍周荣的肩膀:“荣哥。”

周荣没反应,连一丝呼吸声也不闻,不知到底是听没听见。药摆在床头,看来周淇来过,但劝不动,只能暂且把药留下,指望他睡醒后突然想通自己吃了。

胡建仁打量四周。他的视线不受影响,能很清晰地看到屋内的变化。

但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周荣的卧室还保持着他最后来此所见的模样。靛蓝花瓶里插着三枝冰白的重瓣百合,花是鲜切,晨起刚换,在密不通风的屋内闷了一天,已经有些垂头,但仍足够安神清热。新泡的茶还摆在桌上,空气中满是清苦的绿茶香。两种清香略一混杂,反倒教人心神憋闷。

把茶倒了吧。胡建仁开口,味儿太杂了,荣哥睡不好。

李棚改于是照做,仔仔细细地刷净了杯子,又摆回原处。他轻手轻脚地办,没敢开新风系统。机器要运作,难免产生噪音,纵使产品优质,分贝微小到可以使普通人忽略不计,对声音敏感的人却受不了,所以只能在室内布置上做减法。

胡建仁看过一圈儿,又指使李棚改换掉里间衣柜的熏香,再翻出最底层橱屉里的第三套雅灰色丝绸薄被给周荣换上。眼下天气虽然渐凉,但还远不到开暖风穿长袖的程度,毛毯细绒太厚太密,只会越盖越热。

李棚改摸着黑去拿,在黑暗中仔仔细细地辨认了半天,眼都快看瞎了也没看出颜色来。幸而最后没有找错,把原本的小毯撤下来时,他明显感到周荣后背有些湿意,大概是汗透了。

“厉害呀仁哥,你怎么知道荣哥热的呢,我看他睡得还挺香呢。”他忍不住小声感叹,自心底油然而生一种钦佩之情,嘿嘿笑了两声,“学无止境啊,啥时候我能到仁哥你这种地步,估计荣哥才能放心培养我接班吧。”

胡建仁没说话。他跟周荣学说话,学做事,也学杀人。闲时也学调香、品酒、搭配这类无足轻重的小技能。周荣所教桩桩件件他都分毫不差地记于脑中,甭管学好学坏,总有用得上的时候。何况他一贯认为学习这种东西不分好坏,好坏都是后人编排出来的,东施不也是外貌上的一种见贤思齐焉吗。人生来就要背负这样繁复的艰辛,故而他只能不断学习、学习。

“现在咋办。”李棚改收拾一通,周荣还是没醒,但呼吸清浅多了,他只能偏过头去悄声问,“要叫醒荣哥吗?”

胡建仁垂下眼睫。

这两天荣哥辛苦。他轻轻道,让他睡吧,他太累了。

李棚改不免愕然。在这一瞬间他难以抑制地感到荒谬。周荣从昨天到现在少说睡了十二个小时以上,荣城的事全交给下头人去打理,怎么看都跟“累”这个字不沾边。

但他也明白,胡建仁说的是对的。

胡建仁出事以前,偶尔出差或忙不过来时,都会嘱咐他跟周荣一块儿去医院,然后回来一字不差地将复查结果说给自己听。前前后后跟着跑了这么多趟,李棚改多少也从医生那里了解了一些基本病症,抑郁症患者会过度疲乏,没有心力做任何事,甚至不吃饭不上厕所也是寻常。所以周荣确乎是累的,心累。

爱一个人就是从仰慕中生出巨大的怜惜。这个世界上只有胡建仁看见了他的心。

回吧。胡建仁说。

李棚改点点头,踮起脚尖要走,蹑手蹑脚活像做贼。

“李棚改。”身后传来声音,低哑、沉重、疲倦、没有什么活人味儿。

胡建仁顿住了。

他回头,周荣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在黑暗里亮得人发毛。

李棚改被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但在那一刻职业素养还是战胜了本能反应,他很快凭借记忆小跑到床边,小腿不慎磕上床沿也没敢吭声。

周荣状态不好,但两三天内到不了肉眼看起来很明显的地步。他胡子拉碴,神情倦怠,掀了被子下床,走到李棚改面前。

“你来了又走,什么意思。”他问。

李棚改下意识想转头看胡建仁,但很快意识到这种举动不能做,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荣哥,我就是来,来看看您。”

关心老板总不是错,但周荣这两日脾性古怪,他不能赌。当下于是难得聪明一回,知道拉谁来作挡:“荣哥,周淇说您今天没吃药也没吃饭。要是仁哥在这儿,肯定不愿见您这个样子。”

周荣低头看他,没说话,眼神有点儿吓人。

今天没吃饭吗?周荣迷茫了一瞬。或许是忘了,但一顿不吃又怎么样,日子依旧按部就班的在过。

吃饭、睡觉、工作,或者不工作。他正常生活,可还是为此感到疲乏劳累。

抑郁就像裹满身体的黏液,包裹着他无法再往前行进一步。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为任何事烦躁。

药物是管用的,人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自由意志,一切都可以用激素控制。有时候周荣觉得医学真是另一种维度上的奇迹,几粒小小的、颜色各异的药丸吞下去,就能把一个人由内而外的全然改变成别人甚至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周淇小心的配药,定时定点的看着他吃,他推开,她再递来,他厌烦又无法躲避,只好顺着她的心意吃掉,可是恢复气力之后他又开始克制不住地想胡建仁,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他控制不了这个,哪怕把一整天都耗费在上面,也无法将那个身影拔除。

那还不如不吃。于是他停了药,缩进被子里开始睡觉。至少处在这种脑袋空空的状态里时,他能理直气壮地不问世事,甚至短暂地将胡建仁从自己脑海里拖出来。吃药是为了治病,治病是为了生活更自在,这三者之间原本应当是可延续的正逻辑关系,但现今药物对他反倒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折磨,若从一推不到三,吃了药依然百病缠身,那么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为什么会这样?周荣昨天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明明有在正常的生活了,他想。人死了要埋,天经地义的事,他给了胡建仁那样齐全体面的一个葬礼,已经完全尽到了作为一个老板,甚至是一个朋友的情分与义务。

可他仍无时无刻不感到疲惫,每时每刻都觉得悲伤。

把屋内遮得一点儿光亮不见的时候,周荣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讨厌这种生活——他其实是讨厌这种生活的。这种有没有胡建仁都能照常过下去的、平淡如水般的、好似死亡也没带来任何改变的日子,不是他该有的。

荣哥。胡建仁喊。

“既然起床了,要不就把药吃了吧。”李棚改说。

周荣忽然伸出手:“照片。”

李棚改愣了一下:“啊?”

周荣姿势不变,很有耐心地提醒他:“你上次说的,照片。”

胡建仁扭头看他。

“哦,哦哦!”李棚改像是才想起来,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相册里划拉了两下后递出去,“从手机里洗照片有点儿麻烦,我明天,不是,我今下午就去找老板。”

手机屏幕乍然亮起,让适应了黑暗的两人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只有胡建仁这只鬼不受影响,飘过去跟着看所谓的照片。

他低头,然后愣住。

那是上次团建时拍的大合照,他们一行人聚在老君山栈道旁,对着镜头大大方方比耶,桃花在一旁开得正艳,花枝上绽着一个个含苞待放的骨朵儿,刚好挨在他红艳艳的脸颊边。李棚改的手机拍不下所有人,而他又恰巧站在最边缘,所以有大半边身子没法儿入镜,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明显,看上去很是真心实意。

那时候他很快乐。胡建仁想起来。荣城洗白没几年,所以团建次数也不多,偶有的几次他都自愿充当摄影师,给大家拍下几近完美的照片。所以李棚改手机里这张,大概率是唯一一张他难得露脸的合照。

周荣伸手,慢慢摩挲着屏幕,声音很轻:“要是能放大一点儿就好了。”

李棚改马上接话:“可以放成五寸。”

周荣皱了皱眉,又说:“拍得这么模糊,要是能再清晰一点儿就好了。”

李棚改在一旁小鸡啄米:“能的能的,荣哥,我让他们修复一下清晰度。”

周荣微滞片刻。屏幕明亮晃眼,光打在脸上,那样明显地照出他眼中的眷恋与不舍:“要是能拍得再完整一点儿就好了。”

……这个确实办不到。但李棚改犹豫一秒,还是开口:“我让他们用电脑试试能不能还原……”

“不用了。”然而周荣已经闭上眼,“反正也见不到了。”

修来修去又有什么意义,不过都是假的。既然此生都不能再相见了,又何必把失望刻画得那么清晰呢。

李棚改就不说话了。其实他明白周荣的意思,能放大一点就好了,能清晰一点就好了,再完整一点就好了——这话既不是苛责也不是为难,说来说去也不过一个意思。

照片里的人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

但这种事他做不到,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到。所以他不开口,不揽活,他不能也不想把这份模糊的希望刻画成清晰的失望,那未免有点儿太残忍了。

胡建仁闭上了眼。

他这辈子未必有过这样如鲠在喉的时刻。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明年是明年的春,明天是明天的花,远去的不会再回来,今天的爱,昨天的人,都将永远停留在此刻。追求昨日已不再有意义,那些零落的花没入泥土,遗留的芬香也已不再属于任何事、任何人了。

三江口春不尽。荣城还会再度过很多个春天,但无论是怎样美好的春,于他都不再有意义了。

李棚改。胡建仁喊。走吧。

李棚改差点儿应声,幸好临到嗓子眼儿给憋住了,这一片黑暗里也没人能看得清他的慌张。于是他冲着周荣笑一笑,说哥我给你洗照片儿去,而后小心翼翼地从周荣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机,轻悄悄地走了。

周荣没动,只是盯着他出门的背影。照片离手的那一刻,他好似再度恢复了入睡以前的状态。那个他厌恶至极却又挣脱不出的、只能在想念的苦海里不断沉沦的状态。

荣哥今天怎么比鬼还吓人。李棚改当然看不出这样微妙的变化,只觉得有点儿发怵,而胡建仁即便注意到了也无计可施。一人一鬼于是就这样各怀心事地上了同一辆车。

“仁哥,那咱接下来去哪儿啊。”李棚改调了调后视镜,发现看不见胡建仁,只好又灰溜溜调回去,转而回头问他。

照相馆,你不是要洗照片。胡建仁面无表情地回答,扭头看着窗外,洗完照片去办事儿。

李棚改摸摸鼻子,“哦”了一声,乖乖发动起车子来。其实他刚才想说是不是该找个大师看看了,但事有轻重缓急,前上司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办吧。

他把车开入小巷,按照周荣的要求对照相馆老板仔细吩咐一通,然后根据胡建仁给的定位将车开到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跟前。

三江口这两个月在大刀阔斧搞开发,东部新城这块儿地周荣原本是势在必得。但谁料到这节骨眼儿上方庸调任了,荣城二把手又“香消玉殒”的如此突然,周荣颓丧的一点事儿都不管,集团上下险些乱成一锅粥。管委新调来的主任看上去倒跟方庸是一挂的,但比方庸要难搞的多——此人生活作风相当良好,老婆孩子久居外地,平时不抽烟不喝酒更无任何不良嗜好,家中也无任何名画古董,可谓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但根据胡建仁的调查来看,这位新主任其实也并非无机可乘。

是人都有破绽。李棚改拿着那张资料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一二来,只好挠头问道:“仁哥,我看这人不像那种贪官啊,这面相挺和善的呀。”

方庸难道面相不和善吗,胡建仁靠在车边冷笑一声,你信他清廉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李棚改一听,表忠心的机会这不就来了:“那我肯定信你啊仁哥!”

那一瞬间胡建仁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他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总之,记住我教你的,一会儿就照着办,听见没?

“哦,”李棚改老实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问,“有必要这么麻烦吗仁哥,既然他爱钱,咱直接把钱塞给他不就行了。”

胡建仁强忍住抽人的冲动。现下四周清净无人,李棚改要是在空无一人的花坛边被空气抽得如陀螺般旋转,让人看见可解释不清了。

什么年代了还这么送礼,你他妈傻啊。不能打总能骂,胡建仁一点儿客气的意思都没有,张嘴就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包红包现在都属于非遗手艺了,你觉得人能收?你那脑子要是不用你就捐了它!

李棚改被骂得晕晕乎乎,立时一句话也不敢说了。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跟着等人。

过了没一会儿,车库出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光亮和轰鸣声。李棚改见状不敢耽搁,立时开门上车,在那辆破旧桑塔纳出来的一瞬间贴着边儿蹭了过去。

完美完成任务!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他兴冲冲地下车,一把握住了怒火冲天的中年人的双手。

“哎呀杨主任啊!久仰久仰啊!您看看我这……哎哟才说想跟您碰个面儿来着,您看这怎么就弄巧成拙了呢!”该说不说,李棚改自认学习能力还是相当强悍的,此刻根据胡建仁的原话复述也是一字不差,甚至连语气和表情都学了个十成十。

杨主任原本还火冒三丈正在气头上,但被他这一顿搅和,怒气硬是被生生压了下去,面上转而呈出点儿淡淡的、摸不着头脑的疑惑来:“你谁啊?”

“您先别管我是谁。”李棚改抓着他的手,愧疚难安地开口,把人拽得晃来晃去差点儿平地摔,“您看您平时多么勤俭持家的一个人,就开这么一辆老车上下班,我还给您刮坏了!您是给群众办实事儿的,我,我,我这不是耽误您工作嘛!哎呀我真是,杨主任今天您说什么也不好使,必须让我赔偿您的损失!”

他掷地有声地喊完,随即又附到对方耳边,轻轻报了个地址:“东街西边那家4S店是我们自己的场子,您随便去挑,权当我给您赔不是……”

杨主任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往日里这样的巴结他见多了,原本是很懒的给人这个面子,但是东西到位了,一切便又是两说。

李棚改趁机与一旁的胡建仁对视一眼,得到示意后立马乘胜追击:“我听说,嫂夫人近期在投资黄金呢,哎呀就是这两天形势不是很好,波动有点儿大。关于这方面,我是不太了解,但我们老板很有门路,您要是不嫌弃,抽个时间咱们一块儿交流交流,您也好替我们老板指点指点嘛。”

“你这个小同志,还蛮会办事的嘛。”杨主任这下终于站稳了,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也终于收起。他意味深长地扫了面前的年轻人一眼,旋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哪个集团的?”

“荣城,荣城地产。保……经理!公司部门经理,我叫李棚改。”胡建仁一个眼刀飞过来,李棚改紧急改口,险些没咬了舌头,“我们老板是周荣,您应该听过,他早就仰慕主任您很久啦!天天都盼着跟您交流交流花草养育心得呢。”

杨主任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裤脚的土,没打算继续废话下去,转身又坐回了车上。玻璃完全升上去之前,他看着那张笑到几乎僵硬的脸庞,终于居高临下地朝人点了点头:“交流,可以,如果是别的心思,还是收一收。下周六我刚好休班,有事儿提前预约。”

“欸欸,一定一定,那咱就到时见了哈杨主任!您有空就去店里看看,随时恭候您大驾哈!”见他松口,李棚改心里知道这把稳了,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着目送车尾气远去。

“仁哥,你真厉害,”直到车屁股彻底消失不见,他这才收回视线,扭头看了胡建仁一眼,眼里亮晶晶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又有点儿怅然地说,“我就算再学十年,估计都赶不上你。”

胡建仁叹一口气。

不用这样想。他开口,语调难得温和柔婉,李棚改,你还年轻,人生中一年两年如同一次眨眼,不过一个瞬间,不会影响到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还能维持多久,能教你的也实在有限,要是哪天真是……

魂飞魄散了。他顿一下,似乎在考虑这个措辞是不是过于中二,然后又笑,荣城这边,你得帮着撑起来。荣哥身边没个可信的人,我总归不放心。

“仁哥,别这么说。”李棚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的认可让他感到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难过,“咱们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吗,你说我做,咱俩一块儿帮荣哥继续办事,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

胡建仁看了看天边的太阳。

不一样的,他想。不一样的——这样耀眼的阳光如今已不能再在他的瞳孔中反射出一丝光影,一切又怎么能再和从前一样呢?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或机会去慢慢处理生命中那些不是那么急迫的事情。比如他的情,他的爱。他把工作摆到优先级,把周荣放到第一位,往后又是各种各样细碎微小的琐事,摆来摆去,排来列去,唯独把自己放在了最末尾。

霍正掏枪的时候他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人不是活到八十岁才会死的,人是随时都会死的。他总是盘算或思虑某件事的成功概率有多大,下一步要如何计划才能得到最优解,可是计划,计划,再缜密的计划撞到生死面前也全成了无用功,命运总归比他有耐心得多。

胡建仁在这一刻很想摘下眼镜揉一揉眉心,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个举动已经不再有意义,也不再能使他缓解自身的疲惫。实际上他现在不累,但仍然克制不住地想要去重复这个动作,也许是忘记了自己已经不再算活着。

最终他只能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这件事晚上再跟荣哥说,听听他的意思,帮他把下周六的安排空出来。明天……明天你陪荣哥去趟医院,睡得太多也不是好事,你跟着跑一趟,问问医生需不需要换药,后续做什么锻炼比较合适。

“欸。”李棚改一贯是先答应再反嘴:“仁哥,去医院没用的。”

胡建仁抬起脸狠狠瞪他:你是大夫?不去怎么知道没用。

我不是大夫,但我不瞎。李棚改尴尬地缩缩脖子,没敢把这话说出来,他毕竟不是真傻,不可能看不出来周荣的状态。百病之中唯心病难医,心主喜,又连百脏,故有急火攻心一说,但周荣现在几乎已经达到人淡如菊的巅峰之境,别说着急这种情绪了,就算朱亦飞跑到他眼前他都未必有心思去给人来上一枪。普天之下谁能救他于水火?反正李棚改不行。他没有良药,也医不了这个顽疾。

胡建仁也办不到。他拯救不了任何人的灵魂。他连自己的灵魂都无处安放。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见周荣的心。

李棚改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医院而已,去就去呗,去看一趟也不会掉块肉,何况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说不准就真能有办法让周荣好起来呢?

胡建仁没再有别的吩咐,于是他开车回家,随意吃了口饭又洗了个澡,等到天色渐晚,窗边余晖渐渐铺满天际,引来倦鸟归巢,声声呢喃时,这才再度向着庄园进发。

路程不远,时间不长。他们到时周荣已经起床,七点钟的晚霞很是绚烂夺目,倒映在后院碧波微漾的池塘水面上,给周围翠绿的花草都镀上了一层五彩的光照。胡建仁看他坐在桌前,胡子刮过,衣裳换过,饭也摆在手边,很是松了口气。

“荣哥!”李棚改挥手让用人出去,随即神采奕奕地向人汇报起了自己的战果,“您猜我中午碰见谁了,管委新来的那位杨主任!我看他对咱们公司并不是完全没想法,就替您约了跟他下周六见面,这么一来这东部新城咱还不是十拿九稳!”

“你?约他?”周荣看他一眼,不置可否,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又嚼,半天也没往下咽,似乎只是为了完成这个动作,“你那脑子还是歇歇吧。”

李棚改心说我平时脑子是差点儿,但我现在有外挂啊!这话自然不方便说,因而他只是嘿嘿一笑,转头就绘声绘色地给人描绘起自己的邀约手法来。

胡建仁阻止不及,盯着周荣愣神的工夫这傻子就已经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吐露完了。他心下咯噔一声,唯恐周荣听出什么不对劲来,一时只好紧紧盯着对方的脸色,以便能在其起疑之时抓住第一时间作出合理的解释。

但兴许是这两天烦心事太多,拖慢了周荣的思考能力,所以他听后神情并没什么变化,只是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荣哥。”李棚改刚给他添了筷子腰果虾仁,见状不免愣了一下。

不吃了吗。胡建仁问。

“嗯。”周荣说,声音很懒散,又好像一下变得很轻快。晶莹透亮的虾仁还躺在花纹细腻的瓷盘里,散发着油润的、独有的香气。

他盯着李棚改,一字一句、十分认真地问,视线黏在他肩膀,又似乎越过他身后一寸:“你真见到他了?”

胡建仁不偏不倚正站在自己正后方,李棚改想求助都转不了身。一时忍不住想荣哥这么不信任我吗,我这说话纯跟放屁一样。他被盯得欲哭无泪,最终只能重重点了下头,脸色很是勉强。

周荣身子后仰,靠坐在柔软宽大的椅背上。

他忽然长长出了口气。

“李棚改。你今早上,”他又问,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扶手,“为什么把茶倒掉?”

他的右手在轻微颤抖,大概率是疼痛所致——食指的指甲几乎被连根掀起,中指则被掀掉三分之二有余,如今殷红肿胀的指尖被药水浸透,透着一股诡异凄惨的色彩。两根手指都没包扎,也可能是包过又被撕去,他这病情绪上来时总是感官过载,承受不了一丝一毫的身外之物,胡建仁了解这个。

李棚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反应了两秒后很快回答:“茶凉了,荣哥,我想着让他们重新泡,就给倒了。”

周荣的手停了。

“是吗,”他的尾音变成了那种质疑的、不太确定的调子,不知究竟是在疑惑哪句话,“是这样吗。”

李棚改听不出来,他只是茫然地点头:“是啊。”

“好。”周荣站起身。

李棚改立马也跟着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太急,一时不慎小腿肚又撞上凳子腿,他呲牙咧嘴了一秒,很快又收拾好表情。

“走,”周荣越过他,转身走进卧室去翻抽屉,“哥带你出去玩儿。”

“啊?”李棚改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探头探脑,“这年不年节不节的,咱去哪儿啊哥,还爬山吗。”

周荣摇摇头,把那本鲜红的护照捏在手心:“不爬山。”

周荣年轻的时候爬过很多山,泰山、黄山、五台、长白,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生病,性子甚至可以称得上青涩稚嫩。爸爸妈妈牵着他的手,带他翻越一座座云间的山岭,给他留下一张张带着笑颜的照片。然而三江口没有山,往天边遥遥一看,只能见到那样遥远洁白的云彩和红彤彤的太阳。

童年时的经历往往能左右一个人的以后。所以荣城每年组织团建,基本都是爬山为主,但他从来不去,只是享受胡建仁带队回来时给他捎的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或土特产。世上的名山大川不知凡几,见得多了也就不稀罕了。

而今他已经很多年不爬山了。曾经那个活生生的、柔软的、会在他身边笑眯眯地喊他荣哥的人,变成了轻轻的一抔土。于是他心里最高的那座山,现在变成了胡建仁的坟。

“李棚改,回去拿你的护照。”周荣将手心的东西捏得很用力,指尖一时不免渗出血珠,颗颗饱满圆润,像一粒粒麦子,“明天出发。”

李棚改还懵着:“去哪儿啊荣哥。”

周荣闭上眼。绛红的血滴在地上,汇聚成一捧浅浅的水洼,暖黄的灯光不偏不倚地打落下来,其上映照出扭曲模糊的人影。

“冈瓦纳。”他说。

李棚改没敢再说话。

他回家忐忑不安地收拾东西,嘀嘀咕咕地嘟囔着这坏端端的怎么突然好起来了。

“去吧,”胡建仁帮不上什么忙——其实也能,但他懒得动手,所以只在一旁看,语调倒透出一种轻盈的自在来,“陪着荣哥出去走走,总比闷在家里强。”

这是好事。他想,继而转头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人生就是来来去去,悲伤只是一时的,时间会像海绵般擦掉那些溢出的难过。

然而他心中挥之不去是周荣指尖的伤口和血迹。

胡建仁大概是世界上第一个自己参加自己葬礼的人。这本已足够荒唐,然而比起另一件荒唐之最也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他的悼词是朗博图念的。

年轻人的声音很有磁性和辨识度,带着点儿淡淡的书卷气,一听便知出自大学生之口,是胡建仁很喜欢的、很中意的那种,“老师”亦或是“文化人”的声音:“……他的一生虽然短暂,但始终兢兢业业、与人为善。无论对待朋友还是同事,他总是以真心相待,善良热枕,不计回报……”

念到一半,周荣开始笑。这不怪他,因为内容确实滑稽到了一种胡建仁自己也想笑的地步,谁来也够呛能憋住。

最开始声音很小,朗博文扯他衣袖,他只是轻轻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后面那笑就止不住了,变得越来越尖利也越来越刺耳。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他一边笑一边看着惊惶无措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欲言又止的脸,然后继续问,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荣哥!”陆一波猛地抱住他的腰,朗博文也在同一时刻上手。然而太迟,他已经趁那一秒扑到棺盖上去,右手摸到侧面的接口,紧接着开始向上掀去。他太用力,连手背和额角的青筋都凸起跳动得那样明显,那瞬间的表情实在太过可怖,好似理智全无、几近疯魔。

宾客们尖叫着后退,胆战心惊地看着这场“暴行”。胡建仁也看,但他的神情不同于其他人,他在发怔。那是一种超脱认知以外的、对此完全束手无措的神情与状态。

他没、他,他没见过周荣这样,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这是不存在于他大脑中的,周荣没有教过他也没学过的,全然不同的知识位面。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胡建仁终于体会到恐惧是什么滋味。叶剑死的时候,荣哥的反应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他在为谁而发疯,又是在为谁而难过?胡建仁茫然无助地看向四散惊逃的人群,忍不住后退一步。谁能去帮帮他,谁能去救救他。

没人能解答这个问题。

周荣脸上的肌肉在指甲被掀翻的瞬间无可抑制地颤动起来,紧接着他又听到有人在哭。是谁?他环顾四周,然而除了惊恐的表情以外一无所获,那些脸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他抬手一摸,才发现那些泪珠居然是从自己眼眶里流出来的,再向下摸,指尖的血糊了满脸,原本咧开的嘴角已经耷拉成了一个倒勾似的弧度,让他想起念书时曾学过的函数曲线。

胡建仁不懂什么函数曲线,但每次周荣为无关紧要的小事撇下嘴角,又不至于到发火的地步时,他总会笑,然后说,荣哥,你好像那个脾气很火爆的兔子啊。那个动画片——您看过嘛?很好笑,我看了三遍了。

于是事到如今周荣终于必须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面对胡建仁时他总是没有当断则断的勇气。他接受不了这个。他完完全全、百分之百的承认,他接受不了这个。胡建仁的死像刺在他心里的一根针,每想一次就往里进一寸。周荣这一辈子得到的总是太多,几乎没失去过什么,所以他把难得的失去看得这样重、这样重,以至于在此刻居然肯为这样一个人流那么多眼泪。

珍贵的、廉价的,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豆子般的、小麦般的,泪。

这些泪最后下成了一场独属于他的大雨,胡建仁站在伞下,隔着雨幕看他,或许能听到一点儿雨声,能看到那点儿氤氲朦胧的雾气。但被这场雨淋湿的,从头至尾就只有他周荣一个人。

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神仙也挡不住人想人。

人生啊,难免遗憾。胡建仁不在了,又有谁能来替他缝合这颗干瘪枯竭的心呢。

冈瓦纳的海滩、落日、飞鸟、人群也照样不能。

“好玩儿吗?”周荣摘下墨镜,仰躺在沙滩椅上,看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

“好玩儿啊,我还没来过海滩呢!”李棚改疯狂点头,穿着沙滩裤大咧咧地在一旁驰骋,“这里太美了荣哥!”

胡建仁也忍不住笑:这边上都是小孩儿,你慢点儿跑。你摔了不要紧,别伤着人家孩子。

李棚改还从没见过大海,一时不免兴奋过了头,差点儿就要喊出那句熟悉的“收到仁哥”,幸而话翻上来又及时止住,但还是把他惊出一脑门儿冷汗。

周荣继续问:“好玩儿吗。”

李棚改刹住脚步,懵了一秒:“呃?好,好玩儿。荣哥这个,你不是问过了吗。”

周荣不接茬,眼睛直直盯着他,像看他,又不像看他:“好玩儿吗。”

李棚改不敢说话了。

胡建仁说:好玩儿。这里很美。

周荣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好玩儿就行,”他说,“我之前答应过建仁带他来这里看日落,也没办到。我不是个合格的老板。”

李棚改拖着游泳圈坐回周荣旁边。其实,其实也算看到了。他想,又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没有,荣哥,”于是他干巴巴地安慰,“你挺好的,仁哥不会怪你的。”

“前年他替我进去过一次,”周荣摇摇头,嗓子还是很沙哑,“现在他又替我去死。”

胡建仁愣了一下。

“怎么能叫替?”李棚改于是转述,“那是仁哥自愿的。”

“为什么自愿?”周荣问。这句话蛮轻,像在问,又像简单陈述。

自愿就是自愿,哪有什么为什么。爱一个人不就是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吗。李棚改一个头两个大,四周没有声音,他只好苦着一张脸,硬着头皮自己想回答:“这个呃,可能因为,荣哥你很好。你是……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哈哈。”周荣笑了两声,意外地听不出情绪,“世界上又不止有我一个好人。”

“那不一样。”李棚改很快接上话,“荣哥,你更好。”

比谁?周荣又问。

所有人。胡建仁说。

周荣转过头来看着他。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他轻轻喊。

胡建仁不知道他在问谁。

是的,于是他轻轻点头,是的,周荣,这是我的真心话。

李棚改没有转述这句。或许是不敢直呼老板大名,或许是他们三个都已经看出点儿什么。

严格意义上来说,胡建仁这种赴死确实可以说是替周荣去的。但他不是为了所谓的报恩,实际上周荣对他的恩情算不上有多少,他在三江口、在荣城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打拼出来的。周荣是真心实意拿他当家人,当朋友,他自然要回馈以同样的、对等的、或许谈不上伟大的爱。他选择去面对霍正,只是因为事情到那儿了,必须有个人顶上,这个人不是他也可以,但是没人愿意去,只好他去了。

以惯常的思维来看,出了问题就要解决,这是胡建仁的信条和准则。所以他的人生里几乎没有感恩这种说法。当然,偶尔装出来的那些时刻不算。

周荣没等到回答,也不期待回答。他把脸转回遥远的、缤彩的天空,看着逐渐被染成橘黄的海面,在这样的昏暗的、暖调的时刻,又再度戴上墨镜:“太阳要落山了。”

胡建仁与他遥望同一个夕阳。

黄昏总是让人想起旧事。

于是他又无可避免地忆起自己刚来到荣城的日子。那时候他性子倔,宁愿天天啃干粮喝凉水也不愿提前预支一分钱的工资。尽管债主日日紧逼,尽管梦里夜夜惊醒。

周荣把他叫到办公室,然后轻轻摸他的脸。

胡建仁。周荣的目光很认真,声音难得温和,让我帮帮你,好吗?如果你需要,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你做点儿什么。

胡建仁紧抿着唇,不说话。那会儿他们的关系已经很是亲密,但他仍为此不满——为自己需要帮助而不满。

你这样年轻,人生中一年两年如同一次眨眼,不过一个瞬间,眼前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改变不了什么。周荣坐在椅子上,拉过他的手,然后把那只金灿灿的、栩栩如生的镯子套进他的手腕,沉沉叹息:建仁,请允许我,帮你一点儿小忙吧。

他的声音是那样动人而和缓,眼神是那样沉稳而轻柔,仿佛只要他在这儿,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能压垮胡建仁。

这句话像一道清泉缓缓流经胡建仁的心间。

他的心思太重太重了,重到没有人能接住。但世界上总有些人能读懂你,轻而易举。周荣翻阅他就像翻阅一封经年埋藏在床下的、积满灰尘的信。无论信的内容如何,他从不对胡建仁失望。

失望是比愤怒还要残忍的情绪。周荣从来不会把这种情绪放在胡建仁身上。他选择他,他拆开他,他是个人,是人就要为自己的一切选择负责。

而胡建仁只是沉默。

窗外细雨朦胧,月光曲蜿幽深。他举目尽是雨雾,镜片后的视线已经模糊,模糊到看不清窗外的月亮,模糊到看不清腕间晃动的镯子。

所以平心而论他这辈子难道没有体会过幸福吗?周荣的表现难道不令他产生一种感动吗?当然是有的。他又不是块石头。

但他来不及体会个中滋味。那点儿幸福跟周荣随处弥漫的痛苦比起来太不值一提了。他既害怕也畏惧幸福,既渴望也希冀痛苦,因为痛苦总是真实而幸福永远飘渺。这两种物质的诞生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当属一种怎么拦都拦不住的、无法消解的必然。

胡建仁二十八岁那年很喜欢儿童文学,工作之余总爱捧着那些封面纯真的书籍不知疲倦地读完一本又一本,像在读自己从未拥有过的童年,每翻一页,就有一个调皮的孩童跃然其上,踩着那些墨香氤氲的文字欢笑嬉戏。零几年左右港台文学火遍大陆,很多知名读本都来自那条浅浅海湾的对面。他印象最深的是在书店无意间买下的一本三年级推荐课外读物,那是个很平凡也很怅然的故事,一个有轻微抑郁症的母亲,一个有轻微孤独症的孩子,在普通的小城过着普通的生活,又在这种悠长的日子里慢慢与身边的亲人和解。

他翻阅指尖那些略带粗糙的洁白纸张时总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橙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香气,妈妈又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他为文字悲伤过,很快又放下,过后便只剩无尽的怅然。对母亲的遗憾与想念贯彻他人生的始终,然而这样的执着近乎庸人自扰,他无法去追寻一个自始至终都未曾来过的人。

胡建仁没有一个从天而降的妈妈,但在无垠的宇宙里,在无限的时间中,他是这样精准地来到周荣需要他的时刻。他与周荣之间,说不清谁更像母亲或孩子,但身处荣城的几年里,那种前半生一直所执着惦念的、未曾拥有过的爱,却真真切切的如橙花一般长久而幽婉地萦绕于身。

那些平淡而难求的日子,如今竟已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周荣完全地仰躺在椅上,双腿交叠,呼吸匀称,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抬脸追寻远处将要落下的太阳。

耳边传来孩提的欢笑和大人们三三两两往回奔走的笑语,人是群居动物,这样的喧闹确乎使人心安。

“可是,仁哥。”李棚改难得不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拧着身子闷闷地问,“既然你情我愿,心意相通,那……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说?”

这话说不上冒犯,更近乎一种真诚的疑惑。胡建仁笑了笑,然后说,自然是情非得已喽。

人与人之间,有一瞬间就够了。爱情本就是没有后来的事。

他这一辈子本就在无休止的等待中度过。等来等去等的是什么,总不会是爱,无非等死而已。

狂风骤雨在他的生命里细水长流,这种感觉历久弥新。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直面自己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昨天,或许是明天,但永远不会是今天。

李棚改不再问了。沙滩上的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他们也该回去了。

但周荣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冈瓦纳的太阳要落了。天边余晖衬着斜阳,小帆依旧悠然地飘在海上,月亮已经逐渐显出明亮的身影,海风柔和、云霞明媚、树影婆娑,周遭的一切都是这样幽静宜人,相得益彰。眼前鲜活的光景美得像末世里一场荒唐的、无人祝贺的喜宴。

世界会不会因为他这个坏人的离去变得更好,胡建仁不知道,也不在乎。但周荣有在一天天好起来,这就够了。够了。

麦子熟过一茬又一茬,他的心在荒芜的旷野中走过一轮又一轮。太阳落了会再度升起,星星也永远挂在天上。

胡建仁欣赏了一会儿,直到红彤彤的太阳隐在海面只剩个尖儿,直到风把一切都吹成了遥远的往事,直到周荣也摘下墨镜与他相对,他才终于从地上站起身,拍拍自己屁股上的沙子,又拍拍李棚改的肩,然后摆一摆手,向着不知什么方向走去。

走了,他说,别送。

他的背影是那样潇洒自然,语气是那样轻巧平淡。像一个寻常的傍晚,他寻常的离开,或许是出差,或许是回家,或许是去做些别的什么。那种感觉,周荣不好说,也形容不上来,总归不像是告别。

那仁哥。李棚改喊住他,你还……还回来吗。

胡建仁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回来了。他说。我总要走的。

有些东西不是一定要有个结果或以后。只要不再回头,它自然就停在原地了。他抽身离去时从不怀念过去,心顺了,路也就顺了。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哪里,或许是昨天,或许是明天,但总不会停留在今天。

天总会放晴的。他想。所以,悲伤尽情的来吧——

但要尽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