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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地頭有個鰥夫叫里恩，原本的名字沒人知道，從他搬來這村他就叫這個了。他說是他爹起的，過一陣再去問又變成老闆了，沒人知道為什麼。
想從這人嘴裡問話不容易，一是他慘，死了老婆死了孩子，撿了個姑娘挺個性，一個人養著三四個小孩兒沒人忍心問；二是他講話不利索，說一半藏一半，這次去了問不著答案，下次再問又變了。
他和他老婆也是在地頭認識的，那天下雨，那姑娘從城裡回來，帶著她父母要她買的布。沒錢啊，大家都沒錢，這就顯得她手上那幾匹布精緻得嚇人。走在路上差點讓人搶了，姑娘一個沒站穩要往泥地裡摔，讓里恩接住了，倆人就這麼看了對眼。
後來村裡鬧瘟疫，死了那麼多人。他們家姑娘那年才五六歲，最貪玩的年紀，娘在外面下田，爹去城裡打工，小孩沒看住，染上了病。里恩去城裡討藥，回家不到三個時辰，娘倆就病死了。
瘟疫，屍體留不得。連骨灰都得揚了。當天晚上就得燒，一把火，里恩抱著他那僵了的老婆孩子，扔進去，轉眼就沒了，什麼都沒剩下。
過了幾年，扶貧政策下來了，村裡的日子終於好起來，那麼多人往外跑，但小孩帶不走啊，體弱還多一張嘴吃飯，就丟下聽天由命，成天在家裡哭。里恩撿了幾個，就這麼留在村裡了，連城都不再進。
後來才知道，他那老闆是城裡一個搞傳銷詐騙的頭，撿孤兒，養大，騙錢，再撿孩子。里恩也是孤兒中的一個。
要報養育之恩啊，里恩給他那老闆做事，髒的錢夠他花到下輩子。本來這麼大一個詐騙集團都要到他手上，那老闆突然要他去這村裡騙他老婆那家人，約會結婚生孩子，結果他老婆死了，孩子也死了。里恩把他老闆捅了個半死沒人知道，錢是髒錢，一分都不樂意拿，空著手逃回村裡。
他大女兒叫良秀，挺清秀一小孩，她媽跑了，她性格隨了她親媽，就是狠，灑脫，特有主見。殺豬殺雞剝皮不眨眼，一點血也不怕，乾的比大人還利索，可能從小就看里恩乾這些，習慣了。二女兒叫索拉，從他老闆那帶走的，他說他捅了人，那姑娘就這麼看著，眼睛都不眨，只看著里恩。那麼一點大就要學詐騙，他不忍心，帶走了。三女兒是良秀抱回來的，抱回來就會叫良秀媽媽，小孩抱著不鬆手，也不管里恩叫姥爺，就叫先生。里恩沒辦法，總不能扔了吧，就一起養著。家裡唯一一個兒子叫蓮，不知道被誰扔里恩家門前的，不哭不鬧，就這麼坐在他家台階上。里恩問他家大人是誰，他說不知道。家在哪，也不知道。里恩家裡仨閨女已經有點揭不開鍋，剩下些吃食就塞給蓮。後來阿賴耶會跑的時候把他領進門了，蓮也住下了。
他們這一村住著不少人，緊挨著的是瓦倫西娜家，她家本家在城裡，是個大院，一家都是戰爭英雄，她也是。結果冒犯了她家長輩被趕到這破村裡了，天天酗酒。大概是老天也看不下去她這麼消沈，突然她家就出現個小孩兒，灰頭土臉。瓦倫西娜不是個好家長，天知道盧西奧怎麼活下來的，等他長大到能自己出門了，就學會了上里恩家蹭飯。反正她們家人多，不差這一口吃的。瓦倫西娜說的。
瓦倫西娜家再往下是馬蒂亞斯家。他家是這片的地主，除了里恩，基本全村人都給他家打工，沒人敢得罪。後來打地主他也不在乎，照樣雇人，他家有錢。他不住村裡，就留個屋在這。他家也是個超級大家族，光家產分的就夠買下整個村。馬蒂亞斯稀罕里恩家大姑娘良秀，什麼都愛給她買，每次回村給良秀的東西都夠整個村的小孩兒眼紅。但良秀不愛要，嫌他土。
馬蒂亞斯從家裡領了個姑娘叫綺羅，不然說姑娘隨爹呢，綺羅也是個小搗蛋鬼。那時候就馬蒂亞斯家有電視，綺羅一個人佔一整天，除了她誰也不讓看，誰來就打誰，但是她打不過良秀，她找她老爸告狀，老爸又偏心別人家的孩子，綺羅就氣得跳腳，要把電視砸了，馬蒂亞斯這才慌張起來，又給綺羅專門買了一個放她屋裡，原來那個捐給村委會了，支了個棚子，每天晚上都人擠人。
馬蒂亞斯家後面就是最後一家，住村口，唯一一個讀過書的卡利斯托。他家趕上好時候，掙錢多，帶著孩子去讀書了。後來卡利斯托衣錦還鄉，帶著畫板畫筆回村搞藝術，帶個小女孩說是親戚托付給他當徒弟的。阿爾比娜是全村最安靜的女孩，最坐得住，但有點怪癖，比綺羅還喜歡捉弄人。她愛交朋友，但跟她交朋友等於要當她的模特，於是這小孩就被拐到她家去了。卡利斯托家原先是搞皮草的，血淋淋的皮和肉就這麼放在台面上，小孩兒哪見過這些，看見就哇哇哭，阿爾比娜就笑，小孩兒越哭她越高興，最後還得卡利斯托帶人去上門道歉，阿爾比娜也不長記性。但奈何她是全村唯一一個上過學的，九月份就不在村裡了，說要回去上學了。
那天幾個孩子回來的時候都沈著臉，里恩以為她們受欺負了，一個兩個的都不說話，等小一點的都上床了，良秀來找里恩，問她能不能現在就去上班，她想讓家裡的小孩子也去城裡上學，城裡去不了，就去縣里。里恩向來是不讓家裡小孩乾一點活的，想去玩就去玩，但家裡的辛苦孩子們都看在眼裡，里恩不允許，但也不會阻止她們幫忙。
良秀長這麼大了除了出生那天從沒哭過，被扔了她沒哭，被打了她沒哭，這時候哭了。拽著里恩的衣服說她不想讓孩子們和她們一樣在村裡過一輩子，阿賴耶還那麼小，還不到她腰那麼高。里恩抱緊她，也哭了。
良秀是大姐，快成年了。村裡其他小孩兒都比她小，熟悉的幾個人里蓮最大，然後是盧西奧，阿爾比娜，空，綺羅，最小的是阿賴耶，和良秀差八歲多。
可是沒辦法。去縣里的路太遠，回不來。家裡的小孩最小的不過十歲，村裡需要里恩，他走不開，又不放心她們自己出去，出村要錢，租房子要錢，吃飯要錢，上學也要錢。里恩養著都不輕鬆的一大家子，里恩不可能讓良秀一個人去縣里扛。
上學的事不得不被擱置，原先給里恩上班用的、家裡的唯一一輛自行車繼承給了良秀，她在縣里找了個肉鋪的活，她年輕，有勁，幫老闆剁肉、剝皮，她擅長。一天下來本來能掙五六十塊錢，但她年紀這麼小，還沒到能正常上班的年紀，沒人敢要她。肉鋪老闆實在缺人，但薪水也低，明明是體力活，結果一天只能拿三四十塊。看她這樣，里恩默許了她每天早上五點鐘去上班，晚上十一二點才回來，總給她留著燈。
日子還在過，村裡換了一波人。不變的是他家一開飯，全村人都要來。除了做飯還算能吃的卡利斯托之外，要剩下的人進廚房比讓瓦倫西娜戒酒更難。
又過了一陣子，村裡搬來一對新婚夫妻。男的叫羅蘭，長得跟里恩有幾分相似，但里恩快五十了，頭頂已經開始冒白，羅蘭二十出頭，才大學畢業，滿腔的報復和熱情還沒被社會打磨就下鄉教書當知青來了。好在他大學還沒畢業就結了婚，女的叫安吉莉卡，性子直爽，剛來村裡人就很喜歡她。安吉莉卡說她們到這來主要是為了躲她哥，倆人在大學認識的，安吉莉卡大羅蘭兩屆，她帶的羅蘭參觀校園。安吉莉卡畢業那年她在畢業禮上跟羅蘭告了白，說等他畢業就結婚。
奈何她哥對羅蘭這個妹夫很不滿意，學文科沒前途啊，嘲諷羅蘭之後只能去圖書館當管理員，倆人對對方怎麼都看不順眼，她哥非要攪黃了這門親事不成，但安吉莉卡又非常堅定，正好羅蘭畢業之後要下鄉，倆人一合計就跑到這來了。里恩聽到這的時候良秀提前下班回來，拍了拍他肩膀喊了一嗓子我回來了，安吉莉卡也回過頭，良秀剛邁進門檻屋裡就跑出來一群小孩兒。她感嘆一句說你們這樣真幸福，里恩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沒過多久羅蘭跑來找安吉莉卡，禮貌性地和里恩握了握手說了些客套話，他下鄉那天還穿的正裝，沒幾天就入鄉隨俗了，羅蘭說之後估計還要叨擾，他說他還不太會做飯，結果鄰居都不會，一路問候過來都說讓他找里恩。這時候索拉跑了過來扯里恩的褲子問爸爸什麼時候能吃晚飯，里恩拍拍她腦袋說再過半個小時，去幫爸爸把桌子擺好好不好，添兩雙筷子。空使勁點了點頭，眼鏡都滑下鼻梁了，她對羅蘭和安吉莉卡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跑走了。這下拒絕也拒絕不了了，里恩說孩子們對你們可好奇，也算幫我個忙，留下吃個晚飯吧，炒餅吃。羅蘭感嘆了一句怎麼這麼小就戴眼鏡，里恩說家裡要省錢，點不起油燈，她又愛看書，說要快點長大幫良秀大姐，幫家裡乾活，她點著蠟燭看，里恩早上剛教的字她晚上就要復習，偷偷看，結果把眼睛看壞了。
羅蘭一句話也說不出。安吉莉卡去陪小孩兒們玩了，半晌才說他認識最近縣里的老師，現在有義務教育了，六歲的小孩兒就能上學，又連忙補上一句說不要錢。里恩握著他的手，說良秀都快成年了，可能來不及了，其他的小孩子也都十幾歲了，能不能去插個班……羅蘭回握住他的手說不晚，幾歲開始讀書都不晚，這政策前幾年才落下來，現在學校里幾歲的小孩兒都有，都開了班，讓里恩別擔心，還沒開學，他這幾天去問問情況。
話音剛落，羅蘭感覺幾滴溫熱的水落在手上，里恩握著他的手很用力，半天沒說出一句話，只說之後家裡開飯永遠給你們留筷子。
羅蘭辦事很快，沒過幾天他就說這周讓里恩帶著村裡的小孩去一趟縣里，那邊老師想看看基礎水平怎麼樣。聽說他們家這麼多小孩，去上學還有錢能領。
聽到這消息，小點的孩子都很興奮，麻煩的反而成了幾個年紀大的，尤其是良秀、蓮和盧西奧。
良秀不用說了，她已經在上班了，她覺得自己太晚了，有這個時間不如去掙錢。蓮是家裡幫里恩打下手的，他聰明，話少，乾活快，他不像良秀那麼強硬，但是似乎打定主意要一直留在村裡，怎麼勸都沒用。盧西奧有點特殊，他天天跟著瓦倫西娜，瓦倫西娜脾氣又不好，這小孩自卑的厲害，覺得自己太笨，去上學也學不會，還不如留在家裡幫師父。
羅蘭沒辦法，跑了一趟瓦倫西娜家跟她講了一下這個事，結果瓦倫西娜剛聽完就答應了，還把盧西奧罵了一頓說我說你笨你還真覺得自己笨了？老老實實給老娘上學去聽見沒有，敢逃學就死定了。羅蘭對瓦倫西娜的教育方式頗有微詞，但結果是好的，他選擇不給自己找事，剩下的問題就是良秀和蓮了。
兩個人都是死腦筋，但總結一下就是覺得里恩太辛苦，羅蘭轉念一想發現問題在里恩身上，俗話說孩子有這種觀念通常都是家長造成的，於是第二天又跑了一趟來給里恩做思想工作，勸里恩跟著一起去縣里。
沒聊兩句羅蘭就覺得口乾舌燥，跟這人說話不如跟一堵牆講話，他聽進去了嗎？看著好像聽進去了但是絲毫不改，羅蘭說一句他附一句，說什麼都嗯，但是就是不答應。
羅蘭沒辦法了，只好掏出殺手鐧。他說里恩先生，現在今時不同往日了，當年打擊違法犯罪力度不夠大，給您造成了很多傷害我理解，但是現在時代變了，要是不讀書眼界就到這了，你看到的永遠就是傳銷詐騙這點事，不光小孩，大人也一樣，一碼歸一碼嘛！讀書是讀書，傳銷是傳銷，傳銷毀了你半輩子，總不能讓它再毀你下半輩子了，就算是為了孩子著想，做大人的也得帶頭不是。
看他有點動搖，羅蘭乘勝追擊，說現在也有專門針對大人的學校，政府給辦的，包吃包住，小孩兒也能一起，除了上課之外的時間去工作，政府還給錢，之後說不定還能找個鐵飯碗吃呢。
里恩終於是點了頭，蓮好說服，里恩說要一起走，蓮也沒什麼別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他怎麼說服的良秀。後來他說良秀小時候愛畫畫，愛山水，沒有筆就沾水往石頭上畫。她七歲那年里恩送了她一套蠟筆和一個本，她喜歡，藏在床墊底下，誰都不讓碰，用到一點都沒了，包裝紙都還留著。她本來不喜歡那些血腥的東西，小時候看了就跑。後來長大了，發現他們得靠這些東西活著，不跑了，不怕了，那些東西也丟掉了，只剩一盒空蠟筆放在床墊下面。
去縣里的過程非常順利，瓦倫西娜把盧西奧托付給里恩，說讓他自己鍛鍊去。可以說是順利得過了頭。她們按照羅蘭介紹的先在里恩的宿舍住下，她們六個人，分了一整間房，三個房間，一個大客廳，雖然沒有村裡大，但乾淨，有風扇，每個房間都有暖氣片，衛生間還貼著瓷磚。
下午去學校報道，來的孩子很多，她們並不顯眼，排著隊登記，幾個小孩要上學，都多大歲數，登記完了就去找對應年級的老師，在走廊排隊，一個一個進，沒過幾分鐘就出來，個個臉上都帶著笑，連良秀都笑了。里恩問她老師說了什麼，良秀說她們會有一間教室，還有操場，很多孩子都在一起，要學語文，學算術，學英語，還要學畫畫，學唱歌。等到學期結束，成績最好的就可以去城裡上大學。
很快到了新學期開學，里恩早上六點半起床做早飯，七點送孩子們去上學，八點到廠裡的大廳集合，八到十點要學和孩子們差不多的東西，乾活乾到十二點，吃飯，午休到一點，下午五點半下班，去買菜，接孩子們放學。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很少見他們家這樣這麼多孩子還都不是親生的，同事們照拂著，羅蘭和安吉莉卡也常來，他們生了個女兒，認了里恩當乾爹，長得很可愛，像他的親女兒。
眨眼間良秀成了年，這次她偷偷去打零工沒人能攔了，那盞燈依舊給她留著，里恩去銀行查存折的時候，也能看到一筆一筆打進來的款項，總是心裡一酸。
時間飛逝，到了阿賴耶也要成年了的年紀。里恩退了休，又回村裡去了。她們回家的時候漸漸地在家裡見不到里恩了，他總坐在河邊發呆，直到有天良秀到河邊來找他，拍拍他的肩膀，里恩轉過頭來，臉上不是往日的溫柔，而是震驚。
他說，女兒，你都長這麼高了？
良秀頓了一下。半晌，才想起他那個死在瘟疫里的女兒。她點點頭，蹲了下來說是啊。我已經有這麼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