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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多今晚多买了一根香蕉。
一
今天是周一,他像往常一样在下班后到生鲜店买这一周要备的菜。一块老姜、两盒碎肉、四棵青菜、五个苹果,每一样都符合他一周的量,唯独这把香蕉有问题。这一把有八个香蕉。八个香蕉不符合一周每天吃一根的量。啊那多多买了一根香蕉。这是他以往从来不会犯的错误。
把洗完青菜的水拿去洗老姜上的泥,再把水倒在厕所的桶里等冲水的时候用,一顿晚饭节约的水能冲两天的厕所。半个小时备菜、半个小时做饭,七点半之前他准能开饭。
八点过三分,面前的一碟菜和一碗饭被吃得干干净净,啊那多开始收拾厨房。他一边洗完一边思考,自己的菜谱每个月都会变,但饭量自从成年后就再没变过,因此他从不会在超市里买多或买少,至少今天以前是这样。啊那多郁闷地多挤了两泵洗洁精,洗洁精是他唯一不会担心用少或用多的东西,在他离开花莲老家前的十九年生活里他几乎每天都在和家里的洗洁精打交道,就连如今在高雄的社会住宅里都用着和老家一个牌子的洗洁精。
多出的一根香蕉能做出什么菜?啊那多努力思考,但什么也想不出来。他不想浪费香蕉,但他知道阿德最喜欢尝试新菜品,阿德总有让天马行空落地的能力。
水流哗啦啦的响,手中的盘子早就被水冲干净了,但啊那多难得的在发呆。阿德,阿德。这名字在前二十三年里仿佛和啊那多的名字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花莲老家的人总是会说:啊那多和阿德是前世的兄弟,不然怎么会这么亲密?啊那多也觉得自己和阿德没准上辈子是同一窝出来的,不然他怎么会因为阿德的一句话就背离世代生活的山,跟着对方一起来到高雄?
啊那多认认真真的上网搜香蕉菜谱,把所有他认为值得一试的都记在纸上,贴在日历边。他要在这周结束前、下一周采购开始前把这根香蕉吃掉。
二
还有一站就到市议会站。旁边的国中生聚集在一起尖叫打闹,啊那多选择闭上眼等待捷运到站。刚来高雄的时候啊那多以为捷运就像台铁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刚一上车他就傻了眼,紧抓着阿德的胳膊问他我们应该坐哪里。阿德说这和火车不一样的,捷运没有那么多位置给我们坐。市议会到了,啊那多慢悠悠的站起来下车,他想:是的,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位置给我们。
爬上六楼,在走廊里转两个弯,摸索着被上一个租户撞歪的门锁,啊那多回到家。
多了一根香蕉的事始终在他脑海里回荡:时钟的分秒针成了香蕉、厨房的水龙头成了香蕉、狭小窗户外民选广告牌上的大人物也换成了香蕉。不过啊那多的香蕉梦很快被水声戳破,他该给青菜沥水了。
三
奶奶说梦里看不清死人的面孔,啊那多深信不疑,因为他从未在睡梦中看清阿德的脸。
梦中的田地像羽毛一样轻盈,他们跌倒在稻花里,任由天上的云像流水一样淌过他们的眼。啊那多有很多话想告诉阿德:乡间过去的回忆、在城市孑然的生活……他最想问的是为什么那 天对方匆忙的要走、为什么不在那等等他、为什么……但他们默契的没有开口,直到火车轰鸣。
现在六点四十七,离闹钟响起还差十三分钟,人群的尖叫比闹钟先一步传来。打开窗,天色已亮六七分,附近的学生顺着路灯和发光广告牌流入便利店和早餐店,凤山车站轨道的一部分被塑料警示带围绕,白色的担架和蓝色的消毒巾载满柔软碎片停留在原地。啊那多静静地看向窗外,直到闹钟响起。
四
直到下班为止凤山西站的警示遮挡还裹得严实,按照经验来看,至少要围着三天才会完全拆去。他只得绕路到正义车站。
下了班香蕉的事又开始入侵他的脑子,其实处理这事完全没那么麻烦,直接吃掉不就好了吗?找个饭后二十分钟的时刻,拨开外层的黄色皮梗,一口一口吃掉再丢进垃圾桶,这样不就好了吗?
只要大胆一点,再主动一点,这事不就好了吗?
啊那多又回到梦里的花莲,只是这次先提出去高雄的是他而不是阿德。
是他带着阿德去的高雄,是他先接纳了自己爱上男人这个事实,是他先一步踏入轨道。
五
七八月的天气太闷,社会住房的狭小窗口似乎只进阳光不吹凉风,一屋子的热气,香蕉开始招虫。
周六的下午是澄清湖人最少的时刻,天气太晒,晒得城市人毫无享受湖山景色的兴致,至少啊那多是这么认为。把报纸铺开、躺在浓密的树荫下,就像待在花莲乡下老家那样,湖水泛着金光,群山也像旧屏风上的绿叶,在远处一片白天下浓绿的耸立着。
夏天以来他每周都要躺在草坪上远远地看着湖水闪烁,哪怕被热得满头大汗。其实澄清湖比老家的那条溪水大得多也好看得多,好像能承载下所有在花莲的回忆。那一根多出来的香蕉也带着呢,就在今天,就在下午的澄清湖,啊那多要把它吃掉。
凤山西站的围挡昨天就拆掉了,啊那多走上站台等车,那里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没有模糊的血肉、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徘徊耳边不绝的尖叫,除去那几天,这里和其他车站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啊那多始终不知道阿德是自己坠入的轨道还是意外的跌落,即便他在事后反复观看几百遍的闭路电视回放。如果那一天他早一点下班,是不是能即使拉住阿德?如果他早一点知道阿德的心意,和他一起面对世界是不是还来得及挽回一切?
拨开香蕉皮,有的地方已经发黑了。深色的果肉像痣一般深嵌在淡黄色的香蕉上。挖掉发黑的果肉,香蕉并不会变得更好吃,啊那多一边咀嚼一边流泪,泪水像花莲的溪水一样流到金黄色的稻田上,苦涩地哺育他干涸的心。
湖水咸咸的,湖风又迷住了他的眼。
天色已晚,啊那多提着那块被拨开的香蕉经由车站回家,香蕉皮在塑料袋里晃荡着,就好像一颗疲惫的、荒芜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