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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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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13
Words:
9,79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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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udos: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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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

此间年少

Notes:

轻松日常清水流水账。落跑师父。少年心事。

总体是发乎情止乎礼的2对。

私设清单:

1、时间线:江晏离开前一年

2、小孩们的年龄:冬瓜12岁,小师兄15岁

3、部分人设:主线时间前4年发生的事情,小孩们的性格要略稚嫩些

4、部分剧情:冬瓜和小师兄小时候见过;陈子奚的迟疑;不可避免的师徒短暂分离。

Work Text:

*
少东家被一阵打斗声吵醒,屋外叮呤咣啷得吵个不停,他皱着眉揉着眼,迷迷瞪瞪地爬起来瞅了眼窗外,天光已然大亮,这是……江叔已经起来练功了?!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翻身下地,这要是误了早功,又得被江叔念……
……咦?江叔今日咋没叫他起床呢……

少东家端着脸盆去屋外洗漱,正瞧见江晏正与一白衣人在不远处的林中缠斗。
两人上下翻飞,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剑风过处,竹叶簌簌而落,那白衣人一个旋身避开,扇子“唰”地展开,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少东家老远瞅着那白衣人身形有些眼熟,于是放轻了脚步往林边悄悄挪。

明眼人都看得出江晏手下虽剑风凌厉,实则招招避开对方要害,明晃晃地放着水。
果然十数招过后,就听到江晏犀利点评,“你没什么长进,还需勤练。
“不打了!”白衣人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了,立马收扇止戈,“江大侠武功高强,陈某甘拜下风行了吧!”

江晏也收起剑,抚整衣衫后转向白衣人,“你怎么来了?”
“哎呀,我这不是想你……”
少东家终于确定那白衣人果真是自己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人,没忍住惊喜地喊出声来,“陈叔?!”
陈子奚扭脸看见头发乱翘的少年顶着个盆一脸兴奋地朝自己冲过来,眼睛弯得狐狸一样,笑得合不拢嘴,“……我这不是想你……家小冬瓜了嘛~”

*
“要我说啊,寒娘子这酿酒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陈子奚又饮完一壶,眯起眼睛陶醉不已,“这名动江湖的离人泪当真名不虚传啊!”
“陈子奚,你别光是嘴甜,喝了我一桌子酒,酒钱我可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这会正是临近醉仙月,寒香寻每日忙着得不可开交,只顾着算账,头也没抬。
“寒香寻,你这话怎么说的,江无浪没喝吗?”陈子奚眼睛瞪得老大,指着江晏面前的几个空酒壶,“他可比我喝的多!”
“我没钱。”江晏面不改色,又启了一壶,“你有。”
“江无浪!你如今怎变得这般无赖?简直岂有此理!”陈子奚气得大叫。
看这二人斗嘴着实有趣,连先前还冷着脸记账的寒香寻也听得忍俊不禁。

这就是少东家心心念念每日盼着陈叔来的原因。
他知道,江叔和寒姨虽然嘴上不说,但见着陈叔都很开心,更别说最爱看热闹的少东家了。毕竟只要有陈叔在的地方,就少不了热闹。

江晏夹了块肥瘦适中的肉到少东家碗里,却见少东家的饭碗丝毫未动,咬着筷子瞅着陈子奚嘿嘿傻乐,拧眉敲敲桌面,示意他好好吃饭。
随后转向陈子奚,又问了一次,“你这次来,做什么?”
“都说是想你们了过来看看,再说马上就是醉仙月开坛宴了,这么大的日子,我怎么可能错过。”陈子奚摇着扇子笑容如常,眼神却有些许飘忽。
“上次你来信说,家里事务繁忙。”江晏顿了顿,毫不留情拆穿道,“约了来年再聚。”
“此一时彼一时嘛!再说了,家中诸事亦有人帮着打理,还不许我出来偷闲放松一下?”陈子奚笑着又斟满一杯,“来来来,喝酒!"
江晏看看他,又看看酒,没再追问。

那晚陈子奚喝得晕晕乎乎,江晏搀他回去。
少东家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隐约听到陈子奚跟江晏念叨了几句什么“兔儿”“婶儿”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
次日陈子奚称自己宿醉头痛又身子乏力,赖在床上不肯早起,江晏没说什么,照旧准时叫少东家起来练晨功。
过了晌午,陈子奚打着哈欠出屋来吵着要吃饭。
江晏指着灶房,“自己做。”
陈子奚翻了个白眼,“我可是陈氏家主,这些事还需我亲自动手?”
“那你回去继续做你的家主。”江晏抱着手臂认真监督少东家练功,头都没回。
“……咳咳……”陈子奚清了清嗓子,难得语穷,开始认命地卷袖子,“不就是做饭么,这有何难!”

饭端上来时,少东家望着面前这几盘姑且能看出来形状的东西面露难色,他目光投向江晏,见对方亦是满脸迟疑没有动筷的打算,于是也默默放下筷子。
“吃啊!你俩怎么不动筷?”陈子奚端上最后一盘形容不出颜色的菜,一屁股瘫在凳子上,“可累死我了……”
“你先。”江晏看了眼他被锅灰蹭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做出一个谦让的手势。
“那我就不客气了!”陈子奚兴冲冲伸出第一筷,“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厨……嗯……呜……呕……噗!”
陈子奚把菜喷得老远,少东家哈哈大笑。
江晏毫不犹豫地起身,“去寒香寻那里吃。”

*
接着几天的午饭,江晏都没敢再让陈子奚下厨。
一日饭桌上,陈子奚边吃边给少东家讲笑话,两人乐得前仰后合,江晏嫌吵,几次示意都被两人无视,忍无可忍地第三次发问,“你这次来,到底所为何事?”
陈子奚的扇子摇得风流倜傥,依旧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神仙渡的美酒、有趣的冬瓜和许久未见的挚友,哪个都值得我亲自跑一趟不是?”
“你那徒弟……”见他总是插科打诨,江晏轻翻眼皮,“怎么没跟来?”

陈子奚笑容一僵。

“徒弟……陈叔你收徒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少东家一脸惊讶,又转向江晏,“江叔,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他说不能让你知道。”江晏当即出卖挚友。

少东家头回听说陈子奚还有个徒弟,心里即惊又喜。
惊的是陈叔这么不着调的人,竟然都能当人家师父了?!
喜的是陈叔教出来的徒弟肯定和他一样有趣!恨不得立刻就伙同人家一起上房揭瓦,大闹清河!
可他怎么能想到这么大的事,陈叔竟然藏着掖着偏不告诉他!

“陈叔!”少东家不满控诉,“你太不够意思了!”
见少东家真炸了毛,陈子奚赶紧开哄,“冬瓜你听我说嘛!不是陈叔故意瞒着你,你是不知道,你那小师兄性子闷得很!整日就知道学医、练功和读书,一点儿也不好玩!”
江晏听罢,意味深长地看了少东家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陈……子……奚……这么大的事你不肯告诉我就算了!你你你……你……竟然还挖苦我!”少东家气得鼻孔冒火,忍无可忍地弃碗而去。
江晏:“……”
“我说错什么了吗?”陈子奚眨巴着眼睛:“你家冬瓜这是躲去哭鼻子了?”
江晏:“八成。”
陈子奚扶额,“江晏,我如今总算理解你了,这小孩子真是太难养了……”
江晏点头认同,“嗯。”

*
少东家为了陈子奚徒弟的事闷闷不乐了一整个下午,家也没回,在神仙渡四处招猫逗狗、惹祸生事,先后被多个村民把状告到了寒香寻那里,气得寒香寻连罚江晏和陈子奚三日都没得酒喝。
江晏从寒香寻那儿把人领回来的时候,陈子奚不知为何,也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少东家还没打算和陈子奚和好,对着陈子奚冷哼一声便跑回了屋里。
江晏安顿少东家睡下,出屋来坐在陈子奚旁边。
今晚没了酒喝,两人相对无言,最后各自斟了一杯茶,夜风有些凉,吹得茶盏里的热气歪了歪。头顶的星子稀疏,月亮还没升上来,院子里只有屋里漏出的一点烛光,勉强勾出两个人的轮廓。

沉默半响,陈子奚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江晏……你是怎么看你家冬瓜的?”
“……?”江晏没听明白。
“就是在你心里,如何看待他?”陈子奚探过身子,凑近了江晏,“义子?还是徒弟?”
江晏沉默片刻,“家人。”
“那你觉得他对你呢?”陈子奚追问。
江晏回头看了眼草屋,“应是亦然。你何出此问?”

陈子奚从袖子里摸出一封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书信,递给江晏。
江晏接过一看,信上字迹端正,洋洋洒洒事无巨细地询问并叮嘱了陈子奚此行的诸项事宜,宛如一位忧心牵挂的老父亲。末了还提到,因为陈子奚走得匆忙,怕他所带之物不够用度,打算专门给他送过来。
落款一个工工整整的“慎”字。

“有何不妥?”江晏将信递还给陈子奚。
“还有何不妥,你见过这么懂事的徒弟吗?”陈子奚瞪眼。
“你的徒弟,整日勤勉用功,还持重体己。”江晏不解,“你在炫耀?”
“江晏你真的是……”陈子奚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小慎这孩子啊,活得太规矩了,省心到让人觉得头疼。”
“……”江晏确实不太能理解,他只知道,屋里那个一天到晚让人操心的才叫人头疼,“那你徒弟,不难养。”

“这才更难养好吧!你以为小慎跟咱们冬瓜那傻小子似的,心思这么好猜?”陈子奚目光远眺,沉默了片刻,又缓缓摇起了扇,“我第一次在陈家那些孩子里见到他时……就觉得不同。”
江晏不解,“如何不同?”
“小小年纪,就有大人心思,处事谨小慎微,最是会察言观色,生怕做错什么叫旁人觉得不满意,叫人看了啊……”陈子奚叹口气,“……总是心中不忍。”

江晏懂陈子奚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知道陈子奚此人,虽是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地瞎胡闹,但内里却和自己一样,身上既长着侠骨,肚里亦有柔肠。对着那些个猫啊狗啊似的两只眼睛水汪汪紧盯着你,全身心信任你还依赖着你的小崽子们,总忍不住想为他们遮风挡雨,恨不能替他们担下全部。

“那就对他好点。”江晏给陈子奚添上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我堂堂玉山君潇洒风流,恣意风雅,才不是什么奶孩子的爹呢!不当不当!我只不过希望我家小慎能跟像咱们冬瓜一样整天无忧无虑的,有个孩子样……算了……跟你说不明白。”陈子奚摆摆手,用饮酒的架势干了碗里的茶,“天色不早了,睡觉。”

*
江晏和陈子奚的三日酒禁一解,便带着少东家杀到了寒香寻的酒楼。
寒香寻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准备了一桌好菜,千金一换的离人泪也是一点没吝啬,一次就启了三坛。
少东家吃的满嘴流油,肚皮滚圆,还不忘跟寒香寻讨了杯西瓜果酿,跑去村口打算和小伙伴们分着喝。

“这位小郎君,请问可知江无浪江大侠家在何处?”

少东家拍着肚皮回头,见是个一身青衣白裳的高挑少年正向自己行礼问路。
随手回了个礼,少东家满心疑惑。最近不少江湖人都来到神仙渡等着参加醉仙月的开坛宴,可这一上来就找江叔的,还真是从没见过。
“你找江大侠何事啊?”少东家好奇地打量起这少年,见他衣着讲究,谦谦有礼,却背着个硕大的锦布包袱,发丝凌乱,衣角还沾着尘土,一看就是风尘仆仆赶路而来。

“实不相瞒,在下是来寻人的。”少年看着比少东家年长几岁,讲话也文绉绉,“家师乃是江大侠的旧友,半月前特来此处拜访江大侠……”

少东家眼睛逐渐发亮,“你师父该不会是……”
少年放下背上的包袱,正衣抱拳道,“家师乃杭州回春堂玉山君——”
“你就是陈叔的徒弟?!”少东家激动地上前一把搂住了少年,在他背上使劲拍了几下,“可算让我见到你了!”

*
“杭州回春堂玉山君坐下大弟子陈慎,见过江大侠、寒娘子!还有小师弟!”
陈子奚难得一本正经地坐着,摇着扇子看徒弟自报家门,眼神中溢出藏不住的满意。

“好好好,这孩子真是识礼,快别拘着了,来这边坐!”寒香寻笑着招呼陈慎坐下,转身去了厨房,“这一路奔波饿坏了吧,我再去给你加两个菜。”
“师父……您怎么又喝这么多酒……”陈慎一眼看到了桌上摆着好几个酒坛,语气里透着担忧和不满,“都说了您只能小酌不可豪饮……”
“怎么样冬瓜……我就说你这小师兄一点都不好玩,是不是?一来就管我喝酒……”陈子奚这会功夫已是数坛酒下肚,整个人已然半醺,“小慎哪……数日不见,快过来让为师看看……”

少东家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陈慎被陈子奚捏着腕子拉到身边坐下,神色错愕慌乱。
陈子奚眯着眼睛捧起陈慎的脸左右端详,“哎呀……红点掉了。为师不在的这段日子,都没人给我家小慎点小红点了……”
“师父……”陈慎的耳朵飞速见红,声音细若游蚊。

“陈叔!”少东家不满叫道,“你这是干什么啊,我还要和小师兄出去玩呢,你别总拉着他不放了!”
“……”江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先吃饭,明日再玩。”

 

一顿饭少东家吃得百无聊赖。
这小师兄确实顶顶无趣,几次拒绝了自己想带他去外面玩的邀约,就盯着他师父吃饭,一会这个不让吃,一会那个要多吃,酒也是,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喝了。
江晏只得自斟自饮,喝的也不甚尽兴。
最让少东家不理解的就是陈叔,平日里欺负起自己来那叫一个起劲,这会儿偏乖乖叫自个儿徒弟管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许!
简直是……
倒反天罡!

饭毕,陈慎请寒香寻开了2间上房,又谢过江晏这几日的关照,便要扶陈子奚去休息。
起身时,江晏本想搭把手,也被陈慎客气地婉拒了。

回家路上,少东家闷闷不乐,被江晏察觉,问道:“怎么了?”
“江叔,我不高兴!”少东家踢着石头,“怎么感觉小师兄一来,陈叔就不喜欢我了……
江晏失笑,“不会。”
“怎么不会?!小师兄也是,大老远来了,也不陪我玩!光围着陈叔转了。没意思!”少东家一脚飞踢,石子惊起一群鸟雀。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江晏淡淡道,“……父慈子孝罢了。”
“什么父慈子孝啊……这词儿用在陈叔身上,怪怪的……”少东家扁着嘴,“江叔,你们是不是都喜欢小师兄那样的孩子啊……既谦逊又守礼……”
“怎会。你寒姨,最喜欢你。”
“那你呢江叔……”少东家停下脚步,回身挡住了江晏的去路,“你会不会嫌我总是惹祸,还不好好练功做功课?”
“不会。”江晏轻声道,“你很好。”
“真的?”少东家眼圈泛了红,“江叔你真的觉得我很好?”
“自然。”江晏为少东家理好领口,“你也不管我喝酒。”
“对啊,江叔!”少东家立马笑了,“你爱喝酒,酒量又好,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等我长大了还要陪你一起喝呢!”

江晏笑道,“好。”

*
次日一早,陈子奚便带着陈慎来了草屋。
少东家正在练晨功,看着陈子奚不仅没事人儿一样,还更显神清气爽,精神焕发的样子,昨晚剩下的那点郁闷再次涌上心头,他决定今儿一整天都不理陈叔了!

陈子奚老远就见少东家对着自己直翻白眼,禁不住扑哧一笑,“小慎哪,去带师弟一起练练功。”
“是。师父。”陈慎谨尊师命,和少东家一起在屋前扎起了马步。

陈子奚则寻着江晏躲到阴凉的檐下,一起在旁监工。
“你的旧伤,可还好?”江晏让出一半椅子,语含关切。

“小慎的针法日渐精进,有他在,这些年我得以轻松不少。”陈子奚轻抚左肩,“当年替你挡下无相皇那一刀,是我自愿,你不必介怀。”
江晏闻言沉默片刻,“……嗯。”

“小慎这孩子,跟着我已有六年。起初我也不习惯。你知道的,你我原本孑然一身,自由自在,偌大的江湖,想去哪就去哪。可身边突然多了个小孩,既要你照顾,又要你保护,你要教他功夫、医术、功课,还要教他做人……”陈子奚轻笑道,“你都快不是你了。”
江晏轻叹一声,“嗯。”

“悔吗?”陈子奚笑意盈盈地看着江晏,好像只是问了个寻常问题。
一阵风过,吹得竹枝摇曳,阳光晃烁,鸟群自林间树缝处惊散。

江晏望着不远处已见劲朗风姿的两个少年,温声道,“不悔。”

陈子奚长舒口气,了然一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江晏见他面色释然,隐隐有感,"看来你的答案,寻到了?"

陈子奚愣了片刻,随即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陈子奚认定的挚友!果然还是你最懂我。”

"昨日他来,我心中便已分明。之前总觉是他太依赖我,事事以我为先,处处为我思虑,叫我竟不知如何待他才好。可细数这六年,他日日跟随我左右,敬我重我,将那一身少年心性生生忍下,只为能替我多分担些……这份情意,我又岂能辜负……",陈子奚毫不避讳地望向那个扎着马步还不时回头看他,满心都是自己的少年,"况且仅这半月没有他的金针压制,我便一日比一日觉得难捱,如今……倒是我离不开他了。"

远处陈慎正指导少东家调整膝盖的角度,手扶在师弟膝侧,眼神却往这边飘了一下,又飞快收了回去。

江晏看在眼里,没再多言,起身往屋里去。

"哎!"陈子奚叫住江晏,“你去哪儿?”

“做饭。”

”哦……小慎不喜辛辣。“

"好。"

 

*
"师弟,师父这些时日多有叨扰,陈慎在此谢过。"陈慎的功底确实比少东家扎实,两人马步扎了这许久,他说起话来,气息也是丝毫未乱。
"谢,谢啥啊。那可是我陈叔,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还用你,你谢?"少东家不大服气,功夫逊色了些,嘴上便不愿服软。
"……我知道。"陈慎顿了顿,"江大侠是师父挚友,你是江大侠抚养长大的。"
"哼……"马步扎得太久,少东家这会儿腿肚子打摆,脑门冒汗,气势都打了折扣。
"师弟,你的气息要往下沉,要脚稳膝正……"陈慎起身换了个方向,面对面地给少东家做示范。
少东家偏过头,不为所动。
"师弟,你信我,这是师父教的。"陈慎循循善诱,"师父的轻功你是知道的。"

……嗯……陈叔的轻功嘛……江叔都承认自己略逊一筹……嗯……

少东家慢悠悠转回头,照着陈慎的样子尝试调整姿势和运气,没想到不出一刻,自己的气息就稳了下来,虽说腿还是酸胀不已,但汗不冒了,感觉还能再坚持一会。

"真的有用哎!"少东家孩子心性,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有了陈慎的帮助和点拨,感觉扎马步没那么难捱了,再看陈慎,顿时觉得顺眼许多。
"师弟不生我气了?"陈慎试探着问道。
"我干嘛生你的气啊!"少东家蹭蹭鼻尖,"再说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师弟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容人之量。"陈慎认真地看着少东家,"实属难得。"
"哪里哪里。"少东家被夸得高兴,"小师兄过誉了!"

"你们两个,过来吃饭了。"陈子奚踱着步子冲他们招手。
少东家跳起来,乐呵呵地搂住了陈慎的脖子,"走,咱吃饭去!"

见两人勾搭着肩膀一同坐下,少东家也不再闹别扭,陈子奚给了陈慎一个赞许的眼神,又揶揄道,"哟,我们冬瓜这么快就和我家小慎好得穿一条裤子了?"
"陈叔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少东家不满,"我与小师兄何曾有过嫌隙?"
"是是是。那你答应陈叔,今日好好带你小师兄在神仙渡玩一玩怎么样?"陈子奚又转向陈慎,"小慎也是,今日什么也不必操心,只管去玩,玩不好不准回来!"
"陈叔,放心交给我吧!"少东家拍拍胸脯满口答应。
倒是陈慎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师父……我想陪着您……"
"不用,下午你们只管去玩,我和江晏去办些事情,晚上便回。"陈子奚摇着扇,"小慎,听话。"
"是,师父。"

*
神仙渡近日里十分热闹,既有家家户户尽心筹备醉仙月的开坛盛宴,又有四面八方的江湖宾客,特地赶来一品那只有每年醉仙月方能千金求得的离人泪。
平日里行人寥寥的大路边上,如今满是聚集的摊贩,捏面人的,卖糖片的,耍把式的,给人算命的,还有倒腾各式所谓奇珍异宝的。
少东家平日里见不到这般热闹,激动得上蹿下跳,反观陈慎,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稳重模样,少东家和他逛了一会,见他心不在焉,便问,"小师兄,你觉得不好玩吗?这些,那些,你都不喜欢吗?"

"还好。杭州城里倒也常见。"陈慎虽不感兴趣,但礼数永远周全,"师父命我陪着师弟,师弟喜欢就好。"
"错错错!小师兄,陈叔是让我带着你玩,不是让你看着我玩。"少东家转了转眼珠,"不过你说得对!江南是富庶之地,这些放在你们杭州,确实是不够看。那不如我带你去玩些杭州没有的如何?"
"杭州没有的?"陈慎眨眨眼睛。
"就是你在杭州玩不着的,走!"少东家两口吞下手里的糖片,拉着陈慎往反方向的竹林跑去。

陈慎望着在树上掏鸟蛋的少东家抿了抿唇,还以为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法,结果是演了出皮猴上树。不过少东家上树的功力比起扎马步来,的确是娴熟得多。
少东家不一会就从树上几步跳下来,手里捧了七八颗鸟蛋,对着陈慎献宝一般,"怎样,我厉害吧!"
"师弟上树的功夫的确了得。"陈慎望着这一堆鸟蛋,不知道少东家要如何处理。
"走,我给你烤了吃。"

烤完鸟蛋,少东家又带着陈慎去将军祠挑战公孙登那小子,少东家数次被他甩出擂台后,气得直跺脚,陈慎在一旁试探着问,"要不我试试?"
公孙登自然不敌陈慎,仅十来个回合便败下阵来,哭着跑回家写作业去了。
少东家乐得把陈慎后背都拍红了,可是让他出了这口恶气!忽然觉得有个武功高强的小师兄也没那么糟糕了嘛。当即决定把陈慎划拉为自己人,要带他去自己的秘密基地。

陈慎于是跟着少东家钻过半人高的山洞甬道,淌过青苔滑腻的暗河,攀上嶙峋陡峭的石山,最后竟从一座瀑布后穿将出来,来到了一处悬崖窝子。
那窝子拾掇得干净,看来某些人确实是经常光顾。
两人并肩坐下,陈慎才发觉这里视野开阔,目之所及皆是远山重林和层叠的云雾,此刻被橘红色的夕阳浸染,既馥郁绵延,又苍翠壮阔。
陈慎极目远眺,心中亦受触动。不同于杭州城的烟雨朦胧,也不同于西湖的烟波浩渺,山野竹林的落霞自带一股子粗粝又豪迈的江湖气,引人不觉向往。
大抵这也是生性不喜拘束的陈子奚总喜欢往外跑的原因吧……

"小师兄。你说陈叔和江叔去做什么了?"
陈慎的思绪被打断,就见折腾了一下午终于觉得累了的少东家,身子歪靠在一旁石壁上,百无聊赖地揪着脚边的杂草。
"说是有事,便是有事吧。"陈慎又抑制不住想起昨晚为陈子奚施针时看到他肩上的旧伤,这么多年了,依旧疤痕可怖,看得他心惊。

"小师兄,你额上的红点怎么回事?"少东家突然坐起,身子探到陈慎面前,"昨日你来的时候还没有。"
"师父点的。"陈慎努力收束心神,不再去想陈子奚的肩伤。
"用什么点的?"少东家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起陈慎额头上的红点,"每天都点吗?"
"朱砂。"陈慎不喜与旁人太过亲近,不露声色地后退身体,"每天都点。"
"那前阵子陈叔在神仙渡的时候没与你一起,怎么点?"少东家好奇道。

……
说起这半月余陈子奚在神仙渡的时候没与他一起的事,陈慎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自他通过考校拜入陈子奚门下,就一直跟在师父身边,这还是头一次分开。

师父那日只留了张字条,说是来清河访友。
却没有带上自己。

师父一走,陈慎的心便也跟着乱了。
第1日,练功误伤了自己。
第2日,写错一味药,险些开错了方子。
第3日,额头的朱砂尽管仔细了又仔细,还是被蹭花了。
第4日,他果断将朱砂残痕拭去,决定去找师父。

师父的字条上也没说不许他跟去,等他去了,再叫师父将红点点上就行。况且算着日子,等他赶到清河的时候,师父的伤,怕是又要发作,他不去不行。
但他还是担心贸然前往会惹师父不高兴,于是先修书一封,遣飞鸽送去了才启程。

杭州到开封走水路也得十日,再转至清河,还需快马加鞭赶到神仙渡。
陈慎却仅用了十一日。
顾不得自己一路奔波劳累,只是庆幸赶到得及时,提前稳住了师父的伤情,没让他受什么罪。
而且……
师父也没有不高兴。
陈慎半月来那颗始终落不了地的心,这才回到属于它的地方。

"若是师父不在……"陈慎想了想,回道,"那便不点。"

*
陈子奚和江晏回来的时候,给两个小孩带了不少好吃和好玩的物什,四人趁着月色皎好,索性搬去了院里用晚饭。

“今日这酒啊……虽说也不算太差,但比起离人泪可是差远了!”
自从陈慎来了,陈子奚喝酒便改碗为盏,喝得不够洒脱不说,又逢开坛宴将近,离人泪愈发紧俏,寒香寻也不得不早做准备,暂时断了江晏和陈子奚的离人泪供给。可这陈子奚偏偏喝酒最是挑剔,挑人挑嘴挑风景,差了哪一样都觉得不尽兴,这才在午后伙同江晏跑去另寻美酒。然而此刻看来,这辛苦寻来的美酒,依旧没入的玉山君的眼,更遑论这几日早已被离人泪养刁了的嘴和胃。
比起郁闷的陈子奚,江晏就好打发多了,“有酒就行。”
“依我看啊,你这嘴这么糙,以后也别浪费寒娘子的离人泪了,简直是暴殄天物!今日我说要走地再远一点,去问问镇东那家酒坊,明明镇上的酒家都说镇东那家更好,你偏嫌远不去!实在是闹不明白你!”
“……”江晏默不作声,叹了口气。

眼见陈子奚越说越气,少东家一脸莫名其妙,悄悄戳陈慎,“陈叔这是咋了?”
陈慎抿着唇一言不发,随即起身走了。
少东家大为震惊,这怎的徒弟比师父气性还大,师父也不过就是发发牢骚,徒弟这就愤而离席了?

眼见着陈慎走远,陈子奚展开扇子掩面噗嗤一笑,“江晏,你演得也太差了!”
江晏也笑,“我觉得还行。”

“什么跟什么啊?”少东家莫名其妙,“陈叔江叔你们在演什么啊?都把小师兄气走了!”
“冬瓜急什么!放心吧,你小师兄一会就回来了。”陈子奚冲冬瓜眨眨眼,悠哉地继续摇扇。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陈慎真的回来了,手里竟还拎着两坛酒。

“师父,这两坛丰和春本是留着给您回去路上解闷的,若您真觉着旁的酒不合口,便喝这个吧。”陈慎一边将两只青白色的酒坛放在桌上,一边不忘叮嘱,“但师父这几日要缓着些喝,万不可多饮……”
“好好好~师父都听你的!”陈子奚乐不可支地启了一坛丰和春,立时酒香四溢,“啧啧啧!这好酒就是好酒,江晏,瞧见没?还是我家小慎心疼我,最是懂我的心思!”
江晏递过自己的酒碗,点点头,“确实。”

陈慎被陈子奚和江晏一唱一和地夸了个脸红,忙坐下往嘴里扒饭。

目睹了全程的少东家一颗小脑袋上全是问号。
陈叔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啊?小师兄不是一向管着陈叔喝酒的嘛,这怎么还主动去给陈叔找好酒喝了?

“陈叔……”少东家刚张嘴想问,就被江晏拍了脑袋。
“吃饭。”

*
饭后,少东家抱来了陈子奚和江晏带回来的小布包,里面大都是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小孩子都喜欢的物什,陈慎自是不大感兴趣的,但还是耐着性子陪着少东家,看他边翻边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啥?”少东家在布包翻出个精致的木匣,匣里装着一只小巧的小圆铜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粉软的油脂膏,凑近一闻,“好香啊!像是小娘子们用的胭脂香膏,买这干什么?我也用不上啊……”
先前还在和江晏闲聊的陈子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从少东家手里抢去了铜盒,“冬瓜别乱动,这是给你小师兄的。”
少东家神色古怪地望着陈慎,"小师兄……还用这玩意儿?"
“给我的?”陈慎也颇为不解地望着陈子奚。

“什么胭脂香膏啊,小孩子家家不懂别瞎说。”陈子奚将那铜盒放在陈慎手里,“这是今日我和江晏在镇上买的,说是女子用来为胭脂增艳固色的脂膏,只需混一点到朱砂里,就能让朱砂的颜色数日不掉,鲜红如初。”

陈慎手里攥着铜盒,没说话。

陈子奚察觉陈慎神色不对,俯身柔声道,“小慎这是怎么了?不喜欢?”
“师傅曾说……以后……每天都给我点……”陈慎偏过脸,嗫嚅道。

陈慎的声音很轻,也仅陈子奚一人听到。他看起来很是委屈,但也仅委屈了片刻。
面前的少年很快便理好了情绪,佯作无事地将铜盒收好,站直身体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陈子奚一晃神,好像看到了六年前陈慎第一次来到陈府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头跟着一紧。

 

“嗐……原来是给小师兄点红点用的。”少东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小师兄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呢哈哈哈哈哈!”
“小孩子莫要乱讲。”陈子奚拿扇子使劲敲了少东家的头,“小心寒香寻撕了你的嘴。
“寒姨才不会呢!”见陈子奚这样护着陈慎,少东家突然吃了味,“哪像陈叔那么偏心!”
“我偏心?……哈哈哈哈哈……”陈子奚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乐得前仰后合,“我如何偏心?说来听听!”

“你……怎么净给我买些哄小孩的玩意儿!我以后可是要当大侠的!”少东家赌气道。
陈子奚当即戳穿,“刚才瞧你不也玩得挺开心嘛!”

“那……我觉得小师兄额上的红点好看!”少东家继续胡搅蛮缠,“我不管,你给我也点一个!”

陈慎一惊,目光慌乱地投向陈子奚。

陈子奚笑着捏了把少东家的脸蛋,“这是开智朱砂,是江南习俗里给求学受教的孩童点的,寓意开启智慧,学业有成,你一个清河的大侠点来做什么?”
“那小师兄比我都大了,也不是孩童,他为啥还要点?”少东家不服。

“你小师兄是我的徒弟,须跟着我好好学习医术和功夫,只要我一日未允他出师,他便要一直点。”陈子奚长长地看了眼面色紧绷盯着他不放的陈慎,这才笑嘻嘻地回过身继续逗少东家,“倘若他学无所成,说不定我一个不高兴啊……便罚他一辈子侍奉左右,那他就得点一辈子!知道吗?”

“什么红点要点一辈子啊,太吓人了!”少东家捂着脑门一下蹦得老远,“陈叔……我还是不要了……”

陈子奚勾勾手指唤来陈慎,“小慎哪,为师说的都听清楚了吗?”

陈慎终于舒展了眉眼,莹莹烛火的微光映照出他清俊的面容,他深深地看了陈子奚一眼,恭敬地向撤身施了一礼,“徒儿……谨遵师父教诲。”

*
开坛宴后,陈子奚带着陈慎离开了神仙渡。
少东家倍感失落,闷闷不乐了数日。

“江叔……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陈叔和小师兄啊……”少东家躺在床上,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虫鸣,百无聊赖地盯着屋顶一只落停的飞虫问道。
江晏不像陈子奚那般会哄小孩子,只得答,“不知道。”
少东家突地坐起身,“江叔……你说陈叔真的会一辈子都不让小师兄出师吗?”
江晏将少东家拽回身边躺下,又给他掖好被角,道,“陈子奚,瞎胡闹。”
“我就说嘛,不是说小师兄整日都在学习和练功嘛,怎么会出不了师呢?”少东家转念一想,“不过小师兄不出师也好,这样以后陈叔再来的时候,小师兄就又能陪我玩了!”
“嗯。”江晏侧过身,一下下给少东家拍背,“快睡。”

少东家突然翻身一把抱住江晏,“江叔,我也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因为我答应了你,长大要陪你一起喝酒,等我将来成了大侠,就换我来保护你!”

彼时江晏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少年身上传来的暖意令他跟着心头一热。他似乎突然有些理解陈子奚了,或许那日他所说的,也并不都是逗弄小孩的戏弄之词,或许他和此刻的自己一样,不过是不愿心里在意的那个人失望难过罢了。

于是江晏伸出手,轻轻环住少东家的后背,认真回了句。
“好。”

 

-end-

*彩蛋*

回杭州的船上,陈子奚百无聊赖,突然想起那日在清河买的脂膏,便唤来陈慎问道,“咱们从清河带的那盒脂膏在哪?你去取来我研究研究,等到了回春堂,我也改良下家里的朱砂……”

“师父,脂膏找不到了。”陈慎回道。

“……丢了?”陈子奚疑道。

“嗯。”陈慎答。

陈子奚挑起眉毛,“怎么丢的?”

“徒儿不知。”陈慎绷着脸地向陈子奚行了一礼,“是徒儿保管不善,请师傅责罚。”

……
陈子奚忍着笑,故作严肃地打量起陈慎,这小子,还挺理直气壮。

 

“罢了,丢就丢了吧。”陈子奚摆摆手。

陈慎见陈子奚没追究,不解道,“师父不生气吗?”

“本就是师父食言在先。”陈子奚笑道,“小慎不生气吗?”

陈慎神色里分明闪过一丝不快,却还是摇了摇头。

 

陈子奚在心里叹道:唉……总是这般拘着,纵使胸中藏着百转千回的心思,也偏要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让人看了憋闷得慌。

 

“来让为师看看,今日这红点点得如何啊?”陈子奚示意陈慎凑近些,又用手中扇骨挑起他的下颌仔细端详,“嗯……不错,我家小慎如今也是越长越俊了!”

 

“师父!……”陈慎神色一滞,倏地站起身,“我……我去给你准备饭菜!”

“小慎哪……跑什么?师父还能吃了你不成……”陈子奚望着徒弟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跟捉了鸡的狐狸一样,“臭小子,这就受不住了,看来还是学艺不精,需多磨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