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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总是这样开始,有人从梦中醒过来,冷汗淋漓。梦是自我反思的时机,所有不可言喻的思想,企图和欲望都在其中显现。
在这个故事中,做梦的人是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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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醒的时候没有叫出声,只是呼吸变了调。皮克睁着眼睛,她其实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她感受到吉克的手从两人间抽出来,换了个位置摆放。
“什么。”她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
吉克没回答。他把手背贴在额头上,好像要把汗按回皮肤里去。炉火在屋角静静地散发出热意。继承巨人之力之后,军方提供了新的住宿,冬季的房间不再寒冷。
“你每次都这样。”皮克说,“醒了也不说话,然后假装睡着。”
“我没假装。”
“你现在就是。”
他没再说话。皮克也没再追问。他们一起听着柴火闷烧的声音,直到起床的哨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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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要去南边,一座还没有正式并入版图的小城。
吉克的巨人负责破城,皮克驮着补给和几个战士小队,在城外的谷地中巡视。一切都很顺利,中途休息的时候,他们坐在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水旁,巨人的身体暂时蒸发成骨架,人形的他们缩在骨架的阴影里啃着两份一模一样的三明治。
“昨天晚上,我梦见我有了个孩子。”吉克说,忽然的,没有任何铺垫。
皮克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拍。“是很可怕的那种梦吗?”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说,“或许吧。”
“孩子的母亲是谁呢?”皮克问,她并没有看向吉克,而是望着远处正在燃烧的城墙。
吉克犹豫起来,他不知道对方在期待怎样的答案。他看了一眼皮克,她还是望着远处,侧脸很平静。他一直不太能判断她在想什么,但他也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军方最初的安排是把他们分配在同一个驻地,理由是训练计划对齐,资源共享,诸如此类。他没有提出异议,皮克也没有。后来他们就搬到了一起,顺理成章。
私人时间本来就少。他们共用的那些时间大部分也是在做事,准备任务,整理报告,处理各种零碎的,必须有人处理的东西。但总有一些时间是剩下来的,任务和任务之间的缝隙,哨声还没响的那段空白。
在这些空白里,他们两个说一些和方案,计划,任务部署完全无关的话。那些话飘在头顶,像他们的巨人蒸腾起来的热气。
皮克很擅长说那样的话。她其实并不健谈,甚至经常心不在焉,说到一半停下来,开始看别的地方。但她不会试图说服他,也不会敦促一个正确的答案。
吉克和皮克在一起之后有一段时间,他有点愧疚。他曾一度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没有做什么。他没有在街上牵着她的手,也没有把她放进自己的任何人生规划之中。他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做的,那些爱侣们。就连他的父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伟大计划,一对牢不可破的同盟。天啊,他的父母,吉克想不到自己有一天需要从他们那里获得行为模板的参考。
无论如何,对于吉克来说,以一位伴侣的身份与另一个人共度时光,像一个本来应该存在的房间,打开门发现后面是墙。他不知道皮克是否在等那扇门打开。
后来他渐渐不再想这件事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皮克从来没有站在那扇门前等过。她只是继续说话,说那些和任务计划完全无关的话,说到一半停下来看别的地方,然后再说,好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一扇门需要打开。他不确定这是因为她真的不需要,还是因为她早就知道门后面是什么,选择不去碰它。
他没有问过她。她也没有问过他。
“记不清了。”吉克最后说,重新看向城墙那边的烟,“梦里很多细节都是模糊的。”
令他意外的是,皮克难得的给出了一个意见。
“我没法想象自己是谁的母亲。"她自言自语一般地,小声说道。
“我也没法想象自己是谁的父亲。”吉克说,他感觉自己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在梦里呢?”
“在梦里我想象得出来。”他说,“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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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被踩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倒伏的纹路,像谁用梳子梳过整片田野。皮克的巨人走在前面,颈部打开着。在危险程度不高的时候,她更愿意将身体的一部分保留原本的状态。风连同蒸汽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抬手将它们拨开。
空气中飘散着灰尘和燃烧的气味,她身上的小队和兽之巨人轮流朝远方掷出榴弹。马莱并不需要这座小镇,它需要的是将这块土地夷平,然后撷取其下的矿藏。
和其他巨人不同,他们更多的时候是在远远地参与战争。火光,烟尘,倒塌的墙,和地图上一个被涂黑的红点,其实没什么区别。
皮克偶尔会有一丝庆幸,离得越近就越容易崩溃,莱纳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小心地在事情之间周旋,不要离任何人太近。首先是父母,然后是小队的其他成员,这就足够了。或者只有父母,她在头脑中反复演算一条最少人心碎的道路。
兽之巨人跟在半个身位后,皮克突发奇想,侧过身体,将一只手从身下巨人的组织中拔出来,朝对方挥了挥手。
她做过最坏的梦是从高处坠落,平平无奇。所有人都做过这样的梦。她把这归结于职业,她的巨人四脚着地,稳稳当当地趴在地面上。
早一点休息的时候,吉克曾经问过她,你最怕什么。她想了半天,说,大概是脚下没有东西。他听完没有笑,也没有说“就这个”,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记下来了。
“你上次发烧是什么时候。”皮克忽然说。
吉克转过头看她,巨人的声音低沉,令她露在外面的人类部分跟着震了一下。
“你在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他想了想。“去年冬天。你呢。”
“我不发烧。”
“所有人都发烧。”
“我很少。”皮克说,“小时候发过一次,我妈以为我快死了,结果第二天就好了。”她顿了一下,“她哭了很久。”
“因为你好了?”
“因为她以为我要死。”皮克说,“然后我没死,她还是哭了很久。”
吉克没说话,他将新的燃烧弹丢出去,远处传来隆隆声,然后是一段安静,然后是更多的烟。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她说,“不是她哭这件事。是那种……她那么怕我没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会那么怕另一个人没了。”
“因为在乎。”
“我知道因为在乎。”皮克说,“我是说那种程度。那种好像自己也会跟着消失的程度。”
“我好像有过一次。”吉克说,“但我不确定算不算。”
皮克看着他,没有问是什么时候。
“算。”她说。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终于塌下去了。两个人都没有转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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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里的皮克,和趴在沙发上看书的皮克,不像同一个人。
这是吉克很早就发现的事。作为战士长,他有权限查阅所有成员的文件。这本来是工作,后来变成了别的什么。他没有仔细想过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会在任务结束后,在皮克还没回来的时候,把她的档案翻出来看一遍。
档案里的措辞很准确,也很空洞。该成员情绪稳定,适应能力强,对小组任务表现出高度配合意愿,但缺乏主动领导倾向。另一份写,观察期内未发现异常依恋行为,家庭联系正常,无需特别关注。还有一份更早的,她大概十岁的时候,某个评估员写道,该成员对情感表达较为克制,建议持续观察其与同伴的互动模式。
他把这些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沙发。
皮克趴在那里,脚翘起来,书页翻到一半,她用大拇指压着书脊,防止它合上。她的头发有一缕垂下来。她看书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动,不发出声音,像是在默读,或者像是在和书里的什么东西说话。
吉克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个皮克放进同一个句子里。
他看过她家庭那一栏很多次。父亲,已经离世的母亲,仅此而已。档案里附有一张家访照片,黑白的,她母亲站在门口,脸上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笑的表情,她父亲站在稍后的位置,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哎呀。”皮克小声说。
吉克从档案中抬起头。
抱枕落在地上,皮克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挂在沙发边缘。下半身还在沙发上,上半身已经歪出去,靠着旁边的茶几夹着,没有完全落地。她的书还开着,摊在地上,她还在看。
“你没事吗。”
“没事。”她没有动,就那样挂着,侧过脸看他,“你还在看我的档案?”
“嗯。”
她听上去反而有点高兴,笑了一下,“不公平欸,战士长先生。”
吉克重新低头看文件。“你的档案没什么好看的。”
她没有反驳,只是把注意力放回书中,继续挂在那里。
他比她大六岁。她加入小队的时候他已经是战士长了。她还在青春期,把头发胡乱梳在脑后。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档案是在她入队后的例行审查,那时候她的评估报告只有短短的两页。
他有权限看她的档案。她知道这件事。
他想她大概从来没有期待过任何人不看她的档案,或许自己看总比其他人看要好一点。
皮克从沙发边缘撑起来,换成一个躺着的姿势,把书高高举起来,发出一声满足的气音,身体轻轻晃着,连带沙发上的皮垫也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吉克曾经用了很久才想明白这是从哪里来的。她的巨人四足行进,身体压在兽脊上,随着步伐一起起伏。她在那里待得太久了,也变成了一艘摇摆的船。
“吉克。”
他抬头。皮克在看他,胸前压着那本书,还在晃。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看起来在想很多。”
“没有。”他把档案合上,“我走神了。”
皮克停止晃了一秒,然后又继续。“你有记下来吗?”
“什么?”吉克没反应过来。
“上次我和你说不喜欢冬天的原因。”
吉克假装低头在文件里翻了一阵,“天黑得太早。”
“不愧是战士长先生呀。”皮克模仿着对方的语气,“不过……”她突然转换了语气,“档案里没有写这个吧。”
“没有。”
“嗯。”她重新把书打开,“那你就不知道这个。”
皮克重新开始看书,双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体还在很轻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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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了。
偶尔有人从废墟里跑出来,皮克的巨人将他们扫开拦住,像拨开路上的一根树枝。吉克不需要转头,只听声音就知道结果。打扫完最后几条街道,他们停在一片广场的中心。
吉克从兽之巨人的颈部退出来,落在车力巨人的后背上。空气里有血的气味,焦土的气味,还有雨的气味,或许今夜会下雨。远处偶尔有枪声,是马莱的清扫小队在处理剩余的东西。
“法尔科最近训练成绩又上去了。”皮克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的人型半探在外面,靠着巨人颈部的组织,“教官上周夸了他两次。”
“嗯。”
“贾碧也不差。”她想了想,“其实比法尔科更有可能继承。”
吉克没有立刻回答。远处又是一声枪响。
“你担心。”他说。
“有一点。”皮克说,“她太认真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什么东西,又看回来,“法尔科那个孩子……他跟着贾碧跑,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觉得他们最后会怎样。”
皮克想了一下。“也许会结婚。”她说,“看上去像是那种走向。”
吉克挠了挠胡子。
“你希望他们结婚吗。”
皮克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他们能去做点别的事。”她说,“但是说这个没用,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吉克没有接话。广场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还在燃烧,细细地一根烟升上去,向上,向上,在风中细微地震颤。
“我昨晚做的那个梦,”他说,“孩子问了我一个问题。”
皮克抬起头看他。
“我不记得是什么问题了。”他说,“只记得我答不上来,然后就醒了。”
“所以你不是怕有孩子。”皮克说,“你是怕答不上来。”
“也许。”
“答不上来什么。”
吉克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答不上来。”他说,“梦里那种感觉,像是应该有答案,但是却什么都没有。”
他有点怕皮克说她理解,尽管他们在一起是因为她能理解。她只是重新把视线移回广场,过了一会儿说,“我也答不上来。”
风从废墟的缺口吹过来,把什么东西的气味带进来,吉克皱了皱眉,他有点想变回巨人,逃避开这种恶心的味道,但他太累了。
“如果活着的时候美梦不会真的降临,”皮克突然说,“那是不是只有死的那一刻,梦才被允许兑现?”
“这是个很糟糕的想法。”吉克说。
“我没打算让它变好。”
吉克看着她。她的人型和巨人血肉相连的地方,肌腱拉着皮肤,边缘有蒸汽渗出来,温度很高,他在上面坐着时间久了,靠近的那侧手臂皮肤会发红。
他把手伸过去,伸进那道边缘。
巨人的组织是活的,有温度,有压力,边缘的肌腱绷着,他往里推的时候它们让开一点,又往回收,像是在试图把他挤出去,直到它被撕开,感觉像撕一块很厚的布。皮克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动。蒸汽立刻涌出来,他的手背被烫到,皮肤收紧,他没有抽回来,继续往里,直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凉,巨人的热反而没有传进来。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住他。
“疼吗。”他问。
“疼。”她说,“你呢。”
“也疼。”
远处又是一声枪响,然后是很长的安静。皮克没有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抽回来。他能感觉到颈部边缘的血肉半合着,手臂的皮肤已经在高温下迅速溃烂,皮肉分开,露出与巨人肌腱相同的一种深红色。
“法尔科跟着贾碧跑,”皮克忽然说,“你觉得他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吉克说,“大概他也答不上来。”
“但他还是跑。”
“嗯。”
“或许我们的问题错了,应该换一个问法。”皮克补了一句。
“什么问法?”
“有没有理由不继续。”她说,“这个比较好回答。”
吉克看着她。
“没有。”皮克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握着的手,又重新看向前方,“没有特别的理由不继续。”
信号弹是在二十分钟后打上来的,红色,表示清扫完毕,可以推进。车力巨人开始移动。吉克更紧地贴进她,避免自己被海浪一样浮动的身体甩出去。
他们朝城邦的议事厅方向走去。
建筑还剩半边,另外一侧已经塌进去了,露出里面的横梁和砖块,地上遍布碎石,还有其他的东西,他没有看仔细。廊柱上有血迹,形状很随机,像有人打翻了什么。
他注意到那扇窗是因为车力巨人经过时扬起的风。
二楼靠右的窗口,窗框已经没了,只剩一个洞,洞里伸出一根木棍,上面绑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还坠着一条横幅,布料已经被烟熏黄了,上面用带着语病的马莱语歪歪斜斜写着投降的话语,笔划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们当时已经走过了,皮克的巨人没有停。
吉克的半个身体还留在血肉里,他稍显慌张地看过去,好像想确认什么一样。
那面白旗在风里摇动,左右,左右。
命令是清扫,不是受降,这一带已经没有可以接受投降的人。
他想起皮克躺在沙发上,双腿搭在扶手上,也是这样,身体随着某个他看不见的节奏轻轻动着。书压在胸口,头发垂下来,她没有伸手拨开。
左右,左右。
抛出去,接住。再抛出去,接住。
他把手从巨人的血肉里收回来,组织飞快地愈合,手背的皮肤又是平整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感到某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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