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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
里昂醒来时，后颈传来一阵钝痛，视野中是茫茫的一片灰白。天花板没有任何纹路，墙面也没有，整个房间就像一个被抽了真空的盒子，光源不知从哪里进来的，均匀地洒满了地板。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发现手腕上多了一个银色的金属环，贴着皮肤，很凉。
床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人，壮得像熊，风尘仆仆的样子，两条肌肉发达的手臂撑在膝盖上，胳膊外侧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也许他是在前不久的任务中受的伤，里昂想。
克里斯比他醒的还早，听见里昂起床的动静才把视线转过来。目光短暂交汇，克里斯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弧度，“你也被抓了。”
里昂没接话。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伸手贴向墙壁。墙壁触感平滑而冰冷，摸不出任何缝隙，唯一的一扇门是金属材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屏幕嵌在正中央。他在上面戳了几下，屏幕随之亮起，很快，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彻整个房间。
“欢迎来到九号房间，系统每天发布一项任务，完成全部任务即可离开，每项任务提供两个选项，选择一个完成即可获得当日食物和饮水。若拒绝执行任务或尝试破坏设施，将触发惩罚机制。”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今日任务——选项A：由任意一人承受一次脉冲电击。选项B：任意一人用嘴接触对方的颈部皮肤，持续三十秒。确认完成后，房间将自动解锁今日物资。”
与此同时，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和电子音的内容相同。选项A旁边有一个小图标，是电流符号，底下标注了脉冲电击的具体说明：肌肉剧烈抽搐，伴随短暂剧痛，无永久性损伤。选项B没有额外说明。
“这是什么狗屁东西。”里昂说。
克里斯走过来，站在里昂身侧，也看了一遍任务说明。这个距离有点近了，近到里昂快能听见克里斯的呼吸声，这让他感到窒息。空气中有一根无形的线拴着他们，随着距离的拉近而徘徊在崩断的边缘，勒得里昂喘不过气。
他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得以呼吸。
上次争吵发生在一个月前。里昂站在临时基地的门口，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躺着一副担架，白布底下盖着一个人，里昂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张脸，鲜活，生动。新来的小伙子，叫麦克，二十三岁，从DSO总部调来跟着他干了不到一个月，前两天还在和他讨论自己未来的计划，说想带着女朋友去海边。里昂笑着说你小子才谈了两个月就想带人看海啊？麦克憨憨地摸摸后脑勺。然后说了什么？想不起来了，然后克里斯那一枪就响了。
总部下了提前开火的命令，克里斯的队伍从北侧突入，里昂原来的包抄路线彻底暴露在两排破墙中间，麦克在他身边倒下，胸口血淋淋的一个大洞。
“又是没得选。”里昂当时说。他的声音飘在风中，自己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他妈就知道你要说这句，但是克里斯，你不能每次——”
他停住了。因为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什么，说你不能每次都拿别人的命去换你觉得更重要的东西？说你不能在扣扳机之前连一句招呼都不打？还是说你不能让我站在那堵破墙后面看着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血从胸口涌出来的时候，对讲机里只传来一句冷冰冰的“已压制”？
克里斯站在他对面，穿着BSAA的作战服，腰上缠着战术腰带，满脸的硝烟与血痕。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里昂一拳砸在他胸口上。克里斯退了两步，胸口的防弹板发出一声闷响。里昂甩了甩发麻的拳头，又抬起了手，但这次被旁边的人拦下了，他隔着人群瞪着克里斯，眼里是汹涌的怒火与悲哀。
几秒钟后，里昂甩开拦住他的胳膊，转过身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瞥了一眼克里斯，克里斯站在原地，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在基地的探照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那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任务报告是克里斯写的，走的官方通道，里昂签好字后交上去，DSO那边的抚恤流程他亲自盯着，甚至专门去找了安娜——那个女孩接过麦克的骨灰盒时哭得泣不成声。里昂沉默地递给她一块手帕。
现在他们站在这个白得刺眼的房间里，屏幕上还有两个狗屁选项等着他们选。
“脉冲电击，”克里斯先开口了，声音平静，“电流穿过肌肉，疼只是一瞬间的事，没什么后遗症。”
“你倒是清楚。”
“我有经验。”
里昂终于转头正眼看他。克里斯的脸比上次见他时瘦了，颧骨下面那块微微凹陷下去一点，眼窝泛着青。似是察觉到了目光，他的眼神也转了过来，直直地迎上里昂的视线。
“我选A。”克里斯说。
“凭什么你选？”
“就凭我有经验。”
“经验。”里昂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个笑容，很快便消失不见，“雷德菲尔德，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是你有经验？出任务你有经验，挨电击你有经验，困在这鬼地方你还有经验，那麦克呢，他也是你的经验之一吗？”
克里斯的身体绷紧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掌悄然攥成一个拳头。里昂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你选B。”里昂说。
“里昂。”
“我说你选B。”里昂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很难理解吗？你过来咬我脖子三十秒，完事，然后喝水，吃东西，睡一觉，等明天再看那个鬼屏幕又搞什么幺蛾子。”
克里斯瞪着他。里昂的领口早就解开了，此刻这家伙又伸手解开了胸口的一颗扣子，大片白皙的肌肤跳入克里斯的视线，里昂还偏过头露出他修长的侧颈，那片皮肤在灰白的灯光下显得很薄，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微微扬着下巴，嘴角还挂着那个挑衅的笑容。
“来啊，雷德菲尔德。”里昂说，“三十秒而已，和电击相比简直是天堂啊。”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动，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屏幕依然亮着，无声地催促他们尽快做出选择。不知怎地，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里昂裸露在外的皮肤在空气中起了一层微小的颗粒。
“你是不是故意……”克里斯努力压着声音，他现在真的不想被里昂激怒。
“故意什么？”
“故意拿你自己来——”
“来什么？”里昂仿佛根本看不见面前这座移动火山，他轻巧地把扣子又解开一颗，露出更多的胸脯和肩颈，流畅的线条从他耳根顺到肩膀，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雷德菲尔德，你不敢碰我是吗？开枪的时候那么干脆，现在让你碰一下我就不行了？”
克里斯的脸彻底阴沉下来。他向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的时候他几乎撞上里昂，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缩近，身高差让里昂不得不抬头看着克里斯。但是里昂又怎会是轻言放弃的人，他倔强地仰着下巴，也不管对方温热的呼吸已经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里昂，你是不是觉得，”克里斯的胸口在起伏，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这样激我，我就会妥协？”
“妥协？”里昂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弯下腰咳嗽起来，“妥协？雷德菲尔德，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你对麦克哪怕有一丝妥协吗？或者说愧疚？你他妈晚上做梦的时候不会看见他的脸吗？”
克里斯一把拽住里昂的衣领，把他扯得往前踉跄了一下，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克里斯的眼里烧着一团火，里昂在那团火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见自己咬着牙，看见自己眼眶里的红血丝。
“我看见。”克里斯说。他的嘴唇在抖，“我每天晚上都看见。你满意了？”
里昂像泄了气一般慢慢地低下头，把手抬起来按在他的胸口上，用力往外推。但克里斯攥着他衣领的手仍然纹丝不动，于是他们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僵持在房间正中央，像两头野兽互相抵着对方的咽喉，谁都不肯先松口。
“那你选B。”里昂又说了一次。这次的语气软了下来，低到像在恳求，“你咬我一口，三十秒的事，然后你今天就不用被电。”他停顿了一下，“至于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克里斯看着他。里昂颈侧的血管在皮肤下一跳一跳的，按在他胸口的那条手臂很细，手腕上银色的金属环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尽数刺进克里斯眼底。良久，他才慢慢松开攥着里昂衣领的手指。
“不。”
“雷德菲尔德……”
“我说不。”克里斯退后半步。他转身走向屏幕，毅然决然地按下了那个A选项。随着装置的弹出，他回头看了里昂一眼，“我来，你别动。”
里昂愣在原地。克里斯走到装置前，一把金属椅子，两片威力十足的电极片，他脱掉了多余的装备，坐在椅子上，袖子撸到手肘，然后把电极片贴到两条小臂上，再紧紧抓住椅子扶手。里昂看见他手臂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心里忍不住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启动。”克里斯对着屏幕那边说。
电流窜进身体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后背离开椅背又重重砸回去，手臂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攥在一起，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淌下。嘴唇咬的太紧，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他咬破了自己。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五秒，可是里昂站在旁边，手掌捏到发疼也毫无知觉，他只觉得这五秒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克里斯从椅子上滑下来时膝盖磕了下地面。里昂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他，克里斯又撑了一把扶手，才终于顺利地站起来。
“好了，”他喘着气，声音沙哑无比，“我没事了。水呢？”
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光滑的墙壁上出现一道暗格，里面放着两瓶水，两袋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里昂一把捞过所有物资，急忙拧开一瓶水递给克里斯，克里斯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瓶口始终对不准嘴唇，水洒了半边胸口。场面变得有些尴尬，克里斯还想努力再试一次，但里昂已经伸手把瓶子拿了回来。
“坐好别动。”他说。
克里斯靠着墙根滑下去坐在地上了。里昂跪在他面前，把瓶口送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托着瓶底，克里斯仰头喝了几口，结果咽下去的速度太快，呛着了。他咳得脸红脖子粗，里昂白了他一眼，紧接着就看见水里混着血丝从他嘴角流下，仅剩的那点怒气也荡然无存了，他腾出一只手放在克里斯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帮他捋顺气息。
到了晚上，灯光自动熄灭，里昂和克里斯背靠背躺在床上，中间留出的位置宽的能再造一条河出来。
“里昂。”
没反应。
“……今天的事，我……”
“睡觉。”里昂说。
身后安静了。里昂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但闭上眼后他看见的是白天坐在椅子上被电击的克里斯，脸色惨白，嘴角的血缓缓流下……他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再闭上眼，麦克的脸和克里斯的脸重叠了。那孩子才二十三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躺在担架上时，脸色灰败得吓人，胸口那个洞被紧急处理过了，血慢慢渗透了纱布，一点点染红里昂的眼眶。
他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
他没有哭。但身体忍不住缩成一团颤抖起来。他想，明天。明天又会是怎样。手腕上的金属环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时刻提醒他们仍是笼中困兽。
该死的九号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