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七點十分的巷子裡沒什麼人。
朴正洙揹著側背包，腳步比平常快了一些。如果錯過早自習前的英語聽力廣播，就會被老師記上一筆。那種不起眼的小分數累積起來，最後也可能影響獎學金。
抄小路是他每天的習慣，比繞大馬路省七分鐘。七分鐘可以拿來多睡，也可以拿來多背幾個單字。
巷口轉角，三個外校的高中生擋住了去路。
「喂，你是某某高的吧？長得很會讀書嘛。有錢嗎？」為首的那個嚼著口香糖，用的是問句，語氣卻很篤定。
朴正洙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把書包背帶往前拉了一點。「我趕時間。」他說話的聲音帶著些許乾澀，表面上卻很平靜。
「趕時間就快點把錢包掏出來啊。」旁邊的人已經欺身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朴正洙心裡快速盤算著幾種可能：喊人、跑、還是硬撐，但胃部忽然一陣熟悉的絞痛竄上來，讓他有那麼半秒失了神。就是這半秒，對方的手已經摸向他的口袋。
「喂，幹嘛呢。」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巷子另一頭傳來。
金希澈校服外套沒扣，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慢慢地走過來，眼神先掃過三個高中生的校徽，又掃過朴正洙發白的臉色，最後停在那隻還抓著人衣領的手上。「他是我們學校的人，別碰。」
「關你屁事──」
「欸、那是金希澈！你不要命了嗎？」外校生嗆聲到一半，立刻就被自己的同伴制止了。
很好，既然認出人了，那應該就不用動手了。金希澈瞇起雙眼。「你們哪間的？穿著外校制服，在我們學校後門堵人，膽子挺大啊。」
他語氣很淡，卻讓那三個人臉色一變，不到十秒就灰頭土臉地跑遠了。
金希澈目送著那群人遠去，正打算轉身走人，卻發現剛剛那位倒楣學生整個人蹲了下去，一手撐著牆壁，一手死死按著自己的腹部，額頭上全是冷汗。
「喂、哪裡被打到了？」他皺眉走近查看。
朴正洙搖搖頭，說不出話，只是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唇色發白。
不對，他來得夠及時，剛剛那三個人根本沒機會出手，那這人現在是怎麼回事？
金希澈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想扶人，才發現對方整個人蜷曲著，像是在忍耐什麼劇烈到說不出口的疼痛。
「沒事……」朴正洙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等一下就好。」
「等一下個屁。」金希澈罵了一句，原本想直接把人拽起來，手碰到朴正洙的肩膀時，卻感覺到他整個人痛得發抖。
「……麻煩死了。」他嘴上罵著，動作卻放輕了，先把朴正洙的書包搶過來背到自己肩上，再讓人半靠到自己身上。這倒楣鬼輕得讓他有點意外，整個人單薄地像是餓了三天三夜。
「我帶你去保健室，抓好我。」金希澈幾乎是半揹半架著人穿過巷子，步伐很快，卻很小心地避開了每一個可能會晃到人的坑洞。
朴正洙趴在他背後，能聞到對方身上洗衣精的氣味，奇怪地讓他有點安心。
到保健室的時候，保健老師一看到朴正洙的臉色，就像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似地拉開簾子，示意金希澈把人扶到裡面的病床上。
「又是壓力性胃炎？」保健老師一邊量血壓一邊碎念：「跟你說多少次了，早餐不能不吃。」
朴正洙虛弱地應了一聲，沒有反駁。
金希澈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靠在牆邊看著裡面那個瘦得撐不起制服外套的傢伙，被保健老師念得抬不起頭。
過了一會兒，保健老師走到桌邊寫保健紀錄，金希澈才慢慢晃進病床邊。
朴正洙已經躺平在床上，臉色比剛剛好了一點，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很快地想坐起身道謝，卻被一陣抽痛逼得又躺回去。
「別動。」金希澈皺眉，隨手把旁邊的枕頭往他背後塞了塞。「壓力性胃炎，你們好學生都這麼拚的嗎？」
朴正洙有點窘迫地移開視線。「謝謝你，剛剛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會被搶。」
「小事。」金希澈拉了張椅子坐下，翹著腳，語氣依舊很不客氣。「你這樣三天兩頭胃痛，也不是第一次了吧，看保健老師那個熟練的樣子。」
朴正洙沒接話，只是有點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沉默了幾秒，金希澈像是才想起什麼似地，伸手指了指自己。「金希澈。」
「……我知道你，你是我們班的學生，我是朴正洙。」他也小聲回應。
金希澈挑眉，努力思索了半天──「喔，你是班長。那就這樣吧。」他站起身，把手插回口袋。「下次走小路之前先看清楚旁邊有沒有埋伏，拿獎學金的腦子都用去哪了。」
「……我會注意。」朴正洙有點無奈地應著，看著對方轉身要走，忽然又叫住他：「金希澈同學。」
「嗯？」
「謝謝你。」這次他認真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說。「真的。」
金希澈擺擺手，沒有回頭。
他原本沒有打算要那麼早到校的，如今只好先繞去學校後門的帳篷馬車，小小的橘色帆布棚底下，姨母每天早上都在鐵板前煎吐司。
巨大的鐵板上塗滿奶油，將吐司煎得酥脆噴香，拌入大量高麗菜與紅蘿蔔絲的蛋液煎成形狀方正的蛋燒。起鍋前撒上兩大匙白砂糖，再擠上大量番茄醬。
金希澈站在站在滋滋作響的鐵板前，一臉糾結地看著正熟練翻面吐司的姨母。他抓了抓後腦勺，還是決定開口問看看：「……那個、姨母，有沒有……胃痛的人可以吃的吐司啊？」
翻吐司的鏟子瞬間停住了。
姨母推了推頭上的遮陽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哎唷！胃痛還吃什麼吐司啊？你這小子腦子被風吹走了是不是！」
金希澈眼看著姨母就要把剛做好的吐司鏟到一旁，趕緊挽救自己的早餐。
「等等、不是，這份是我要吃的。我是幫我們班長問的，他們那種好學生整天都在念書，壓力大到都得胃炎了，現在還躺在保健室裡呢。」
姨母一聽，無奈地罵了一聲，語氣卻軟了下來：「你們這些學生啊，就算念書也要顧好身體啊……行了行了，姨母幫你特製一個，你拿回去給那孩子吃吧！」
金希澈就這麼提著一份只有淡淡蜂蜜甜味和蛋香的吐司，以及姨母自己私藏的熱大麥茶回到了保健室。
他探頭進去，朴正洙躺著的那張病床簾子拉了一半，保健老師正站在床邊，一邊寫著什麼一邊跟他說話。
金希澈腳步一頓，沒有立刻進去。
「你這個禮拜已經來第二次了。」保健老師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壓力性胃炎如果再不好好吃飯、好好休息，遲早會變成潰瘍。」
「我知道，快考試了，最近比較忙。」朴正洙的聲音有點啞。
保健老師停頓片刻，才把簾子又拉緊了些，聲音壓低。「正洙，你跟老師說實話，你是沒時間吃飯，還是沒有餐費吃飯？」
保健老師嘆了口氣，語氣裡聽得出來不是第一次念這件事了。「之前的獎學金發下來了嗎？我再跟你導師溝通一下，看還有沒有什麼獎助金、還是比賽的名額可以申請。」
金希澈的腳步在原地釘住了。
「……我沒事的。」朴正洙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獎學金這學期一定要拿到。」
「要繳下學期的學費？」
朴正洙沉默很久。「嗯。還有參考書……模擬考也要交錢。家裡最近……沒辦法給我生活費。」
保健老師沒說話，只是又嘆了口氣，那種嘆息裡混著惋惜與無奈。
金希澈站在簾子外面，抓著早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想起自己家裡冰箱裡塞得滿滿的水果跟食物，想起媽媽每次都硬塞給他帶去學校的零食，那些他常常吃了一口不喜歡、隨手就扔在一邊的東西。
金希澈沒有走進去，他提著早餐繞到校外買了一罐礦泉水，重新走到保健室門口，故意把腳步聲踩得比較大聲，然後才「不小心」撞了一下門框，像是剛剛才走進來的樣子。
「喂，好多了吧，第一堂課快開始了。」他探頭進去，語氣依然帶著些許散漫。「休息完了沒？要不要人扶？」
「不用，我自己可以──」朴正洙撐著要坐起身，金希澈卻已經一步跨過去想要攙扶，兩人的動作撞在一起，場面一時有點笨拙。
保健老師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莞爾。「同學間感情真好。」
「感情真好」四個字讓金希澈愣了半秒，隨即一臉「什麼啊」的表情，彆扭地轉開頭。
送朴正洙回教室的路上，陽光開始變得刺眼。金希澈看著對方走路時，那種明明很虛弱、卻硬是把腰桿挺得筆直的樣子，忍不住皺眉。
氣色比剛剛好一點了，但那種瘦削感騙不了人。
準備上樓前，金希澈停下腳步。
朴正洙爬了幾階後發現不對，轉過身一臉疑惑地看向他。「第一節課快開始了。」
「喔──我可沒打算這麼早就去上課。」金希澈挑眉回答，隨手將手上的袋子一扔，充滿食物香氣的袋子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圓弧後，被朴正洙手忙腳亂地接住。
「帳篷馬車的姨母估錯食材的量，最後只剩下兩片吐司跟一顆蛋就免費送我了，但我不吃這種乾巴巴的食物，就交給你了。」
朴正洙愣愣地目送金希澈離開的背影。
他低頭看著紙袋。吐司還熱著，紙杯也是熱的，裡面還有一罐礦泉水，怎麼看都不像剩下來的。「……那還真是位粗心的姨母啊。」
金希澈已經走遠了，校服外套被風吹得一晃一晃，背影看起來還是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朴正洙站在樓梯口，慢慢把袋子抱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