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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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底,我独自来到东京打工。这里和乡下不同,繁华的街道上都是各个企业的白领蓝领。大家穿着西装,戴着口罩,安静地忙自己的事。这座城市比起家乡,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就像来到另一个国度。
我在郊区租了一间房,房间很小,过玄关时,我需要侧着身才能走进去。从出租屋到工作地点,每天需要通勤一小时,因此我必须早早出发,尽力赶最后一班车。我租的房子质量不太好,下雨天天花板会渗出水,墙壁总是潮潮的,好像随时都要出现裂缝。
有时候赶不上超市打折,我只好去便利店匆忙买几包泡面,然后急急匆匆地进车站。虽然知道吃多了不好,但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泡上一碗泡面,实在是惬意啊。
家里的电视是房东留下的,款式很老,市面上已经淘汰了。我打开电视,一边看回放,一边吃着泡面。
那时候我对自己说,炭治郎,这辈子你就这么过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还没有入冬,街上就有许多人穿上了羽绒服。不过东京和北海道不同,东京的雪再大,也不会变成北海道那种堆得高高的,能够将人埋半身的景象。
那天加班晚了,没有赶上最后一班车。我只好打了车,但打车太贵,加上突然下起的雪,所以只打了一半的路程。剩下的一半路,我是走回家的。天色很暗,路灯下飘着雪,像是电视里生日派对会用到的彩带。
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想起小时候被弟弟妹妹围着唱生日歌的场景。祢豆子带领大家一起唱,花子唱得最卖力,竹雄会催着说哥哥快许愿,实则是许完愿望,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吃生日蛋糕了。妈妈会温和地抚摸竹雄的脑袋,说要让哥哥好好想一想,然后又朝我走来,摸了摸我的脑袋,笑着说炭治郎,你比去年又长高一点呢。
是吗?我从没在意过,没想到妈妈比我更能注意我的成长。她问我的愿望,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她,希望家人平安。她又笑,说那你呢,炭治郎,你想要给自己带来什么祝福呢?我嘛……小小年纪的我没什么远大理想,我告诉妈妈,我想一辈子奔跑下去。在一望无际的林间,沿着溪水,从这头跑到那头,高耸的山峰在我眼里变成流动的云彩,这种感觉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然后……我长大了,来到了东京,变成了无趣的大人。我的世界里再没有山与海,也没有歌声与家人的祝福,只有冷冰冰的高楼和循规蹈矩的生活。
终于快走回家了。
我戴上帽子和围巾,以及手套。虽然有这些装备,但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伸出双手,朝手心呼出热气。白花花的气团从手心升起,我注视着它们,逐渐现实于夜色。
气团消散的前方,是一个歪倒的垃圾桶,垃圾桶里的东西都倾泻出来,黑漆漆的,还没被新雪覆盖。
我站在原地,又呼出一口气。垃圾堆里有一处形状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它有着清晰的轮廓,如果是普通的垃圾,那轮廓也未免太流畅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我脑海里,现在是冬天,这附近有喝酒的地方,会不会是谁喝完酒,倒在垃圾堆里?这样的事不是没有过,东京生活压力大,借酒浇愁的人也多,被酒精灌醉的神经不能够引导人正常地走路,就这么倒下去,很容易冻死。
这样想着,我赶紧跑过去。
“喂——!”
我蹲下身,将这“轮廓”翻了一面,看到一张人类的面孔。果然是喝了酒的人!这样倒在路边,也太危险了!
“喂,喂!醒一醒!”
我拍了拍他的脸,男人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样下去可不行,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冻死的。我想也没想,就把他捞起来,扛在肩膀上,朝家的方向走去。路上的雪越来越大,渐渐将我的鞋子浸湿。
真是的……这个人还那么重!我咬着牙,终于将他搬到家里。
一回到家,我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借着灯光,这时候我才看清楚,这个人和普通的人类有些不同——他的半张脸颊拥有鱼鳞般的纹路,不,准确来说像是电路,锁骨处写着一串字符“GY……”。后面的内容像是被擦掉了,只剩下一点点,无法辨别那是什么。
好在字符底下有一个小小的条形二维码,我赶紧拿出手机扫,才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是人类,而是当下最流行的仿生机器人。仿生机器人是科技发展的产物,一开始是为了养老发明出来的,然后技术越来越先进,到现在,许多有钱的年轻人也会给自己定制一个仿生机器人当作同伴。据说那些仿生人和真人差不多,越高的价格,精细程度越接近人类。但像我这种打工人,除了在车站和便利店见过仿生人,还没有真正地接触过他们。我对他们很好奇,在仿生人登上新闻报道时就在想,他们的皮肤摸起来会不会和人有区别,他们的行为举止又和人有什么区别。
现在,我的家里多了一个仿生人。我仔细端详他,发现这个仿生人做的非常逼真,无论是五官还是轮廓,都和真正的人类一样。那么皮肤呢?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柔软的触感又带着肉肉的回弹,冰凉的肌肤似乎在被窝触碰后逐渐回温。我不禁睁大眼睛。
这真是太神奇了……
他真的不是人类吗?
我又凑近他,忽然,那双眼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
深蓝色的瞳孔一望无际,我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只觉得一下子跌入一片海,直直地坠到最深处。
他张了张口,发出类似信号被干扰时次次啦啦的声音。他想说什么话吗?可是他的功能似乎受损了,就算想说什么,也无法说出。
没过几分钟,他忽然没了声音,就连那双深色瞳孔也失了神,就像断电的机器一样。
现在我确认了,今天晚上我带回来的是一个坏掉的仿生人,虽然是我心心念念的仿生人,但他坏掉了,而且看样子,坏的程度还不轻。这样子的仿生人,说白了其实就是有着较好外貌的破铜烂铁。而这个仿生人的脸还坏掉了一半儿……且不说修理,就算卖掉,估计都没人买。
我犹豫了。
就这么扔掉,太可惜了点,而且,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么做。就因为他是仿生人,长得太像人类了,丢掉他就好像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丢掉。
那一晚我把仿生人安置在玄关处,躺在床上,我还在想该怎么处置他。要修一个仿生人应该会花不少钱吧?虽说贷款也可以,但……就这样,我纠结地抱着被子,闭上眼。外面的风呼呼响,不停敲打玻璃,我将头埋进被子里。今天衣服上沾了水,又赶上下雪,其他衣服还没干。我将湿衣服脱掉,赤裸着上半身。那被窝是凉的,刚接触皮肤,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双脚先暖和起来,紧接着,被窝终于热起来了。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安然睡去。
第二天我是被闹钟吵醒的,醒来后第一反应是去看玄关。昨晚被我安置在那里的仿生人,今天依旧躺在那儿,静悄悄的。这仿生人闭着眼睛,从旁边看,长得的确不错。不知道定制这个仿生人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可以知道,那个人的审美一定很好。
“怎么办啊……”
我喃喃着,又忙于上班,不得不赶快离开这里。就算在电车上我都在想这件事:修还是不修?修的话,可能要花一大笔钱,但是能够拥有一个仿生人;不修的话,却也无法将他割舍……这种纠结的心情像藤蔓一样将我困住,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一点也不自由。
生活本来就够循规蹈矩了,因为挣钱,我失去了许多时间和乐趣。来东京前我从不觉得钱有温度,但当用它来交换便利店热腾腾的饭团时,我觉得钱冰凉无比。食物不再美味,而是匆匆忙忙的,从烤炉进入我的口腔,和我一起穿过电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太快了,实在太快了,东京的许多东西都是这样,我在拥挤的人潮中追赶不上它们。
我莫名感到郁闷,甚至有些烦闷。除了吃饭,我还能用钱做什么呢?还不如做点好事。似乎是抱着这样近乎报复生活的心态,趁着提前做完任务,我立刻回家,把家里的仿生人送到不远处一个修理厂。这家修理厂其实不是专门修复仿生人的,更像一家杂货铺。铺子的老爷爷精通修理,之前我家阀门的问题我也是找他修理的,他还会修车、修理门锁,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把仿生人交给了他。
老爷爷看到仿生人的状况后,“嘶”一声。
“怎么了?”我问道。
“小炭啊,你确定要修这种程度的仿生人吗?”
老爷爷以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道。
“若是缺少普通的零件,我这里有的,肯定都给你加上。”老爷爷顿了顿,说,“但这个仿生人,他最重要的芯片被取了下来,那是决定他性格的芯片,只有最初的定制商才拥有。每一个仿生人的性格设置储存在一枚小小的芯片里,一旦丢失,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太清楚。”
我听了个大概,问道:“就是说,就算修好了,他也不是最初的那款对吗?”
“是。”老爷爷肯定我的说法。
我再次陷入纠结。我不知道自己莫名的执着究竟值不值得,我扪心自问:真的要用一大笔钱,换取一个残缺的仿生人吗?
这时,老爷爷突然叹一口气:“哎,其实这仿生人也挺可怜的。从出生起,看似拥有的意识全都是设置好的,芯片之所以会被丢掉,肯定是原主人不喜欢吧?”
“那他们自身的意识是什么样的呢?”
“不好说,可能就像这个仿生人一样。”老爷爷看我犹豫不决,说,“不过,比起全新的仿生人,你这个还是赚到了。这个仿生人的原主人家境应该不错,从他的皮肤和五官精细程度可以看得出来。这样吧,我帮你把能修的修好,剩下的你来决定,这样的话,就算卖掉,起码不是一文不值。”
听他说着,我的心逐渐动摇了。这么冷的天,我又早早下了班,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仿生人。那么就好事做到底吧。于是我向老爷爷交付了一个月的饭钱,领着这个没有芯片的仿生人回到家里。
既然修好了,那这仿生人就属于我了。老爷爷给他换了块电池,说只要遇热,过一会儿他自己就能充电。我将他放在沙发上面,颇为期待地注视着他。在我的注视下,他缓缓睁开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你醒啦?”我试着和他打招呼,想要看看他的功能是否正常。
他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是谁?”
富有磁性的男声一出,我就知道,这个仿生人基础的功能已经被修好了。
“我叫灶门炭治郎,你呢?”
我感兴趣地在他身旁坐下,突然发现这个仿生人的体型还挺大的。
“我叫富冈义勇。”
声音稍稍卡顿,但能够说出完整的话了。在出租屋生活一年之久,也没怎么和其他人说过话,对于这个突然降临的仿生人,我感到十分新鲜。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一口气把心中所有好奇的问题都问了出口:“义勇是吗?你知道自己是仿生人吗?你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你有喜欢吃的东西吗?你有什么爱好吗?……”
富冈义勇呆愣愣地看着我,似乎被一连串的问题弄的宕机了。
“主人,等一等。”他打断我,我笑着说,“叫什么'主人',叫我的名字就好了。”他迟疑一下,用不确定的口吻叫我“炭治郎”。
“嗯。”我点点头。
“我需要做些什么吗,炭治郎?”仿生人的服务意识似乎从出厂起就设置好了,我赶紧问道,“你还记得来到这个家之前所发生的事吗?”
他依然是一副怔愣的表情:“记得。”
听后,我赶紧躺进被窝里,关上灯。富冈义勇疑惑地“嗯”一声,我让他来到我的床铺旁边,对他说:“和我说说吧。”我要当睡前故事听。
他又停顿了几秒钟,才说:“好的。”
我闭上眼,做好万全准备——
富冈义勇有一个姐姐,叫做富冈茑子,两个人作为姐弟仿生人一同被一位富豪买下,一开始,姐弟俩在富豪家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不缺衣服,不缺零件,直到一次意外,富冈茑子仿生人遭到不可修复的损坏,作为弟弟,富冈义勇的性格芯片受到设置上的影响,整天沉浸在失去姐姐的悲伤中。富豪看着一振不撅的富冈义勇,一怒之下,将他的芯片拔出扔掉。他变成一个呆愣愣的、没有情感的机器人,自然没了价值,于是被富豪丢在了垃圾堆里。
等富冈义勇冷静地将这一切说完,我反而睡不着了。怎么说呢,内心有些五味杂陈,虽然定制富冈义勇和他姐姐的富豪给过他们富足的生活,但抛下富冈义勇时又是那么冷漠残酷,甚至将他的芯片拔掉……
“你……”我斟酌着如何开口,“那你现在呢?会不会觉得很难过?或者悲伤……”
富冈义勇摇摇头:“我已经没有了芯片,没有体会悲伤的能力,所以,我没有任何感觉。”
“……”
剥夺了仿生人的情感感知能力,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一夜未眠。即便好几次心想赶快入睡,但还是忍不住侧身,在一片漆黑里寻找富冈义勇的身影。
他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了吗?无论是悲伤还是快乐,起码都是当下活着的证明。
接下来的几天表明,富冈义勇没有说谎。每天回到家,一个呆呆的身影都会迎上来,面无表情地说“欢迎回家”。我让他帮我从饮水机里接一杯水,他先是一愣,看到纸杯后,拿到热水阀下,拉了几次热水都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杯子,给他示范一遍。
“对不起。”他向我鞠躬又道歉,我摆摆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喝水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我心说,难不成仿生人也要喝水吗?
“口渴?”
富冈义勇点头:“是前主人为了让我变得更像真人设置的喝水阈值。”
真是高级啊。
“不过,你不会漏电吗?”
富冈义勇摇摇头:“我一直喝的都是电解质水。”
电解质水……只能说怪不得是富豪吗?看来被丢弃前,富冈义勇简直过着少爷一般的生活。这样想,还挺愧疚的。我看着手中的纸杯,都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但我这里只有白开水。”
他失落了一瞬,然后转身去拿纸杯,重复接水的动作。不得不感叹,仿生人的学习能力很强,只是教他接热水,他便懂得另一边是冷水,可以怼在一起喝。喝完,他的神情恢复平静。
“我其实很好奇,如果你是机器做的话,那些水会被如何处理呢?”
富冈义勇说:“有专门的储水区,到达一定储量,有许多种方法排出去。”
听起来和人类很像呢。
毕竟是更换过的零件,富冈义勇有时候会突然停顿住,然后露出呆呆的表情。他是仿生人,按理来说只能够吃仿生人特定的食物,但我看了一下钱包,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没办法给他买昂贵的食物。哎,我叹了口气,从富冈义勇肚子位置传出的叫声太真实了,让我无法无视掉它。虽然他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他饿着肚子,一定不舒服。于是我把唯一的台灯拆掉,把拆出的零件递给他。富冈义勇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微微睁大眼睛,然后接过零件。
“抱歉啊,家里只有零件可以给你吃。”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等发了工资我一定会给你买仿生人专用食物的。”
富冈义勇摇摇头,对我说“谢谢”,然后将零件吞下。
从捡到富冈义勇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一拿到工资,我先是转给妈妈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在便利店买了两份便当,一份是给自己的,另一份则是仿生人专用便当。回到家,我如愿以偿地看见富冈义勇。比起第一天捡到他,现在的富冈义勇已经灵敏许多,虽然他的性格仍然像白开水,但他记得我,记得我教给他的事。他会在家里做家务,知道系上围裙,防止把衣服弄脏。每天回到家,桌子上都有一杯不冷不热的水,喝下去后,我的疲惫都消散了。
“义勇,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我把便当举到他面前,带有零件的气味传入鼻腔,他的眼睛顿时一亮。“还有这个!”我把一瓶电解质水摆在他面前,骄傲地说,“想不到吧,便利店的抽奖活动,我抽到了三等奖,换了一瓶电解质水。”
他简直不敢相信。
他从我手里接过食物和电解质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因为延迟,只是张开嘴巴,我就静静地等着,等了几秒,他冲我笑了笑,说,“谢谢你,炭治郎。”
贫穷的我和残缺的他,就这样神奇地搭上了伙。秉持着“有我一口饭,就不会饿着他”的信念,我们两个到现在还好好活着。我喜欢在饭后洗澡,然后打开电视机看一会儿,从前都是我一个人,富冈义勇来后,他会询问我可不可以坐在我身旁,然后陪我看电视。从前我总看天气预报,觉得除了重要的没什么好看的,但富冈义勇来之后,我愿意将频道播到电视剧或者电影,我喜欢问他觉得这部影片好不好看,喜欢和他吐槽电视剧的一些剧情,看到太过于现实的片段,我也会忍不住流露真情实感,趴在他身上痛哭流涕。你要说我失去了什么,很现实地讲,我的日子过得比之前更紧张了,房屋的雨水还在漏着,墙壁依旧潮湿,阳台的衣服依旧很久才会晾干;但我也确实得到了许多:我的身边多了一个能够让我分享情绪的“人”,即便他总是呆呆的,但我知道他在乎我的情绪。看电视看到好笑的片段,我会笑出声,他看着我,片刻,嘴角也扬起;深夜睡前聊到伤心的事,忍不住哽咽,他会笨拙地安慰我,说一切都会过去的。我越来越期待见到他,每天下班我会比平时更快的步伐前往车站,经常会想“啊!如果住的近一些该多好!”但是又想,比起从前的日子,现在的我要快乐许多。
那么,义勇会怎么想呢?我在电车上想到这个问题,高涨的情绪顿时冷静下来。义勇是仿生人,虽然最初是很高级的仿生人,拥有情感感知模块,但毕竟更换了零件……他对过往富足的生活还有印象,虽然现在每个月也能吃上我买的便当和电解质水,但……我不是他,想不明白他的感受。我似乎一直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人”,同时,我也渴望他能够拥有充沛的感情,但一个缺少芯片的仿生人,就算再怎么教,他真的能够懂得人类复杂的情感吗?
那天我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没来得及吹干,公司那边的消息就轰炸个不停,说什么需要临时加班,我在加班人员的名单里看到了我的名字,深深叹一口气。忽然,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紧接着我听见热风呼啸在耳边。我惊了惊,侧过头,看见义勇手里拿着吹风机,他看向我,似乎在征求我的许可。
“嗯?嗯,你吹吧。”
说罢,他便将手指进一步插进我的发隙。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头发被他一缕一缕捻起,缠绕在他的指尖。温热的风从中穿过,很舒服,被告知加班后的烦闷心情也被这轻柔的动作缓缓抚平了。我无奈地耸了耸肩,生活就是这样,但好在还有义勇在。
吹完头发,他用毛巾揉弄我的脑袋。他的力度恰到好处,被他擦拭的时候,我忍不住配合地摇晃起脑袋。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我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用情深重,就好像有微小的气泡在瞳孔中跳动。我的心咯噔一下,刚洗过澡的身体忽地升温。
今天晚上格外冷,一想到从明天开始要加班,那么睡觉时被窝会更凉,我就觉得很不舒服。我把身体蜷缩起来,将头埋在里面,埋了一阵觉得太闷,不得不探出头。义勇作为仿生人,到了晚上温度下降到一定程度,就会进入关机状态。他在我的床旁边,靠着阳台门睡觉。我实在太冷了,呼出一口气,肉眼可见白花花的气团。怎样都好,哪怕只有一只手,能不能借给我让我取暖?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抓住义勇的手臂,将它伸向被窝里,然后紧紧抱住它。
“呼……呼……”
我紧闭着眼睛,努力将身体蜷缩成一块儿,紧紧贴着那条手臂。
不一会儿,我听见一个声音:“炭治郎?”
我睁开眼,看见义勇醒了过来,我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应该是感受到了我的体温,所以义勇开机了。
“不好意思啊,义勇,我实在太冷了,就想借你一条手臂。”
义勇看着我,他似乎在思考什么,月光下的表情呆呆的。忽然,他开口道:“可以让我帮你吗?”
“什么?”这下该我疑惑了。不等我继续问,义勇抽出手臂,来到我面前,将我的被窝掀开一道小口,然后躺了下来。
“义、义勇?”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虽然他之前也有过类似出现自主意识的行为,但大多数都是比较简单的行为,比如口渴了接水喝、衣服脏了换衣服,这还是第一次,他做出让我无法解释的行为。
他看着我,我们睡在一张枕头上,因此离得很近,仿生人的呼吸装置做的如此逼真,以至于感受到他的呼吸时,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根据我的搜索,想要起暖的办法有很多种,但最直接、最快效的办法,是这个——”说完,他的手臂跨过我的腰,将我一整个揽住。之前我只是觉得他体型大,但被他抱住的时候,我才突然发觉,他竟然大到足够将我罩住,替我阻挡迎面而来的风。
被仿生人拥抱着,在他怀里,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他的手将我抱得很紧,很快,我的背后浸出汗水,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得到,但他依然抱着我。
我有些震惊,不是惊于他会这么做,而是在他考虑这么多办法后,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义勇……”我轻轻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着我自己都察觉不出的动容。
“嗯。”我听见他也轻轻地回应我。
“谢谢你。”我对他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之前一直在电车上纠结的问题,此时此刻,义勇给了我最好的答案。
我不需要他有充沛的情感,只需要知道,他很努力地在对我好,这就够了。我们是两个互相牵挂的人,就像现在这样,能够在寒冷的时候抱在一起取暖,这就够了。
之后我便开启了加班的生活,但即便每天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我也毫不抱怨。家里有热腾腾的茶等着我,洗过澡后还能享受专人来为我吹头发,每天睡觉的床一点也不冷。义勇的存在给了我许多慰藉,让我就算挤在电车里,也能够抽出一丝间隙,将思绪飞向远方。我曾幻想未来的生活,那时候攒够了积蓄,我要换个大一些的房子,卧室只有一间也没关系,我和义勇可以挤在一张床上。我幻想过恋爱,未来我的身边会站着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象不出,在我所接触的人里,只有义勇我知根知底,只有他让我很放心。我和他提起过幻想恋爱对象的事,他表现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震惊,他说,炭治郎,你好像飞得远了一些。我笑着说是吗,或许只是电视剧看多了吧。那个时候我们正在看一部爱情电影,电影里的男生女生奔跑在清泉间,山河湖泊在身侧,就连风声都是自由的。
“我想要变成那样。”我对义勇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热烈又认真。
我说,我也想要自由,想要无忧无虑地奔跑,哪怕遇到雷雨天,也不要回来。
“我想要……”
我扭头,戛然而止——电影里男女主正在岸上接吻,波子汽水弄湿了他们胸前的校服,但他们仍然不管不顾地接吻。我有一种无言以对的震撼,他们实在是太自由了,简直就像山间的风。
“我想要……”我嗫嚅着唇,却说不出准确的事物。我想要变得和他们一样自由,想要冲出理性的牢笼,任由自己放肆一次。义勇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朝我靠近,我感受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脸颊上,内心燃起一股冲动。
我可以……就这样放肆一次吗?
被柔软的唇触碰时,我的所有思虑烟消云散。义勇的吻软绵绵的,像是电影里富有饱和度的白云。我闭上眼,仿佛置身在泉水间,听见波子汽水冒出气泡的声音,以及呼啸的风声。这个吻持续多久,我并不记得了。只记得分开时我的身上又冒出汗水,黏糊糊的,义勇则看向桌子上电解质水的方向。我笑了笑,电视那边传来片尾曲轻柔的声音,我循声望去,看到男孩女孩沿着无人的街道奔跑,他们肆意地笑着,最终被定格在最灿烂的那一瞬。
人类会与仿生人产生非同一般的感情吗?其实就算和义勇亲吻过,我也无法说清这个问题。我无法判断那是一时的冲动还是经历了思维的加工才做出的选择,但我很享受这种过程。而且,义勇也没有排斥过。他依旧是呆呆的,但我突发奇想向他索吻时,他会认真地抱着我、抚着我的脸颊亲吻我。
我知道,那就是完整的他。我赋予他一种新的性格,即便没有芯片,他也懂得如何爱我。
这个冬天漫长又短暂,我和义勇依偎着,终于挺到了开春。脱下厚重的衣服,经历了加班、裁员,我很幸运,我还是留了下来。义勇说得对,日子的确在一天天变好,因为裁员,我意外升了职,工资翻一倍。拿到钱的第一天,我就带义勇去商场,买了一身新衣服。薄薄的长袖将他的身材衬托得很好看,我问正在照镜子的义勇,怎么样,满意吗?他顿了顿,点点头,有些犹豫地看着我。
“炭治郎,我想把这串编号补全。”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串被抹去的编号。
“可以啊,你想要怎么补呢?”
原以为会是出厂编号,或者和姐姐有关,但义勇说:“就你的出厂日期吧。”
我反应几秒,忽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我的生日。
“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
他抿唇,认真道:“义勇属于炭治郎。”
“啊……”
我被这样的回答搞得不知如何回复,就连走路时,都觉得轻飘飘的。这句话,应该可以被纳入情话的行列吧?我不清楚,但我的确被他撩到了,可恶。从前倒没有从义勇口中听过类似的话,只有亲吻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命令他,让他说喜欢我。
“当然喜欢,炭治郎。”
“喜欢……”
是吗?我沉浸在那种氛围里,偷偷笑一笑,心里念着,喜欢就好。
于是义勇的编号变成了“GY0714”,他很满意这个编号,我也很满意。他越发地大胆,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钻进被窝里。冬天的时候是为了取暖,春天呢?我问他,难道你要24小时开着机?那样不会疲倦吗?他却毫不在乎,说想要和炭治郎待在一起。他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编号。
“义勇属于炭治郎。”
我忍不住笑了笑。我们经历了寒冷的冬天,迎来了春天,以后还要一起过炎热的夏天、观赏秋天的枫叶,然后再迎来新的冬季。
我们还有许多个春夏秋冬,我们还有数不尽的未来……
我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我看到眼前是一座座山,山上环绕着无人的街道,街道下是澄澈的海。
“炭治郎——!”
我转身,看见义勇捧着一束抚子花,站在岸边朝我挥手。
“义勇——!”
我朝他大声回应,顿时,岸上吹过一阵大风,将抚子花的花瓣吹起,飘向更高的山上。我看见义勇朝我伸出手,他的脸上绽放出和花一样的笑容。
我喜欢这里,我喜欢……义勇。
我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抓住他的手。我们沿着海岸跑,就像电影里的男孩女孩,向不知名的未来跑去。
此刻,我们的灵魂身处大地,与天空相连。
抚子花花瓣追着我们,在一片风声中,我听见那句清晰的——
“炭治郎,生日快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