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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有心吗？”阿达希尔说。
“什么？”管理员没听清。
他正埋首于一段新情报，最近他想在北方战场找处新的安全据点，但是传回来的情报并不尽如人意，他已经为此苦恼很久了。
“不，”阿达希尔顿了一下，说，“我是说，天使会有心吗？”
管理员失笑，“你这是什么问题？”他把手中的情报放回桌上，上面已经圈出了几处地点，他接下来大概就会去这几处地点实地考察，“最近太累了吗？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好。”
阿达希尔自己也笑了，这确实是个傻问题，天使是什么东西，他们都再清楚不过，他俯下身，按着管理员的手，“我不累，倒是你，已经三四天没休息过了吧？你现在应该去睡一会儿，等你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他的空间技艺是他们之中最好的，有他陪着找据点的事会轻松很多。
管理员没拒绝他，他确实很疲惫了，因此也没太矫情，只是直率的点点头，“那我去睡会儿，有事叫我。”
他拍拍阿达希尔的手，站起身，离开了。
阿达希尔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才慢慢重复问出那个没敢开口的问题，“你为什么永远看不到我，管理员？”
阿达希尔四个小时后才去叫管理员。
如果可以，他其实希望管理员可以再多休息一段时间，但是北方战线不等人，在这段时间里，铁誓军又拦截了两次天使的进攻，寻找新安全据点的事迫在眉睫。
阿达希尔知道，如果只是“想让你多休息”这种程度的理由，管理员反而会不高兴。
但这哪里只是“这种程度”的事。
他叹了口气，站在门口整理好心情，又露出一个笑脸，才推开房门，“管理员，该……”
他话没说完，管理员没能如他想象中的场景一样，好好的躺在床上，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拿着终端敲敲打打。
注意到他进来，管理员抬了下头，很快又埋首于手上的事，“到时间了吗，阿达希尔？稍等一下，我马上弄完。”
“你没在休息？”
“什么？”管理员没听清，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
“你没在休息。”
管理员“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我有休息。”
“你休息了多久？”
“有一会儿，然后帝江号那边来了通讯……”
管理员话没说完，但说到这里就够了，他们都知道未出口的内容是什么。
集成工业系统。
由管理员主持，推进，参加的项目数不胜数，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由管理员领导的终末地一直在研发的集成工业系统。
这也是最难推进的一项。
空气一时沉静下来。
阿达希尔看着管理员的黑眼圈，看着他周身难掩的疲惫，最后，他长叹一口气。
他一直知道，管理员肩负泰拉和塔卫二的未来，这担子过于沉重，漫长又看不到未来，管理员为此拼尽全力，他不应该，也不会因此去责备他什么。
阿达希尔重新整理好心情，“好吧，”他柔声说，“那我们现在出发，争取早点回来，”他对着管理员笑笑，“这样你还能再歇会儿。”
他们要去的北方战线算得上是塔卫二上环境最为严峻的地方，除去源源不断的天使，它的地理位置也决定了这里必然是片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
他们要在这种地方，寻找新的安全据点，以把战线向前推进。
然而他们要去这种地方，却不需要做过多的准备，只需要换上较为基础的防寒装备就可以出发。
过于臃肿的防寒服，在这样危机四伏的地方反而是一种拖累，加入铁誓军后的第一堂课，就是防寒训练。
管理员对此还好，阿达希尔一个斐迪亚在这种天气简直要了命，第一次来这边就差点当场冬眠，救回来后又顽强的跑了回来，为了锻炼防寒，甚至在休整期搬去了耶尔什。
最开始没人知道他图什么，也没人信他真是为了塔卫二的未来而战，但他意图太明显，一段时间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几乎。
只有另一个当事人不知道。
阿达希尔的传送很好用，也没有什么限制，虽然他完全可以直接带着管理员去预订的地点查看，但这种做法，在一次他带着管理员一起掉进天使潮中心后就被他自己禁用了。
管理员说没事，那次他们也确实没有受伤，毕竟阿达希尔自己就算的上是北方战线的顶尖战力，更别提身边还跟着管理员。
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血肉之躯如何才能打赢无穷无尽的敌人？
管理员对此很乐观，他的心中有信念，有憧憬，有蓝图，他像太阳，用闪闪发亮的未来吸引来无数追随他的人，最开始，阿达希尔也是追随者中的一员。
但是很快，他便把视线从那个未来里移开了。
阿达希尔很聪明，管理员也是聪明人。
都是聪明人，那么阿达希尔想到的东西他不可能想不到，但他依旧站在最前方，引导着所有人向前。
阿达希尔被这样的管理员吸引了。
哪怕他依旧悲观。
那次他们与天使一番血战，最后还是阿达希尔找了机会，拉着管理员传送回了营地。
如潮水般涌来的天使像是没有尽头，阿达希尔想着那个场景，心中再一次确认了，北方的战事终将失败，哪怕它还可以继续维持上五年，十年，二十年……
北方战线可以支撑如此之久，除去这里真的关乎整个塔卫二的存亡之外，还有很多人是被管理员吸引过来的。
但管理员又能支撑多久？
阿达希尔知道他是活着的传奇，已经带领着塔卫二度过了无数难关，但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哪怕管理员有如太阳一般可以永远高悬于天际，沐浴在阳光下的人又如何呢？
阿达希尔反而怜惜起管理员来。
事到如今，他也分不清到底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带来了心疼，还是怜惜进一步发展成了这些小心思。
直接落入天使潮里实在太过危险，这次只是运气好，他们才能全身而退，如果落到什么非常规个体的眼前又会发生什么？
管理员再厉害……
不，只是阿达希尔不想。
他不想，管理员也不好强迫他，他向来不是那种会强迫别人的性格，阿达希尔总觉得自己离他站得比谁都近，又好像和其他人完全没有区别。
自源石中诞生的生命，真的有心吗？
这次探寻新据点算得上是重要任务，但是出发的只有他们两人。
这也是出于多种考量后的结果，人少，隐蔽，出了什么事也方便快速脱身，而且前线那边压力大，也不能少太多人，衡量来衡量去，最终还是管理员带上阿达希尔最省事。
近期铁誓军对抗天使的效果颇丰，战线往前推进了不少，这样就与安全区的据点隔开不少距离，因此管理员想着在深处寻找一处新的安全据点，这样不论是补给还是继续推进战线都会方便许多。
据点地点的考察已经由侦察兵提前做过了，毕竟管理员也是北方战线的主力，不能——也没有时间去做这些杂务。
但是考察据点安全性实在太过特殊，不是几个侦察兵可以随意决定的事，战场上瞬息万变，不实际到访很难做出判断。
管理员是亲力亲为的性格，阿达希尔从听到他说新据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陪他走上一趟了。
出发前，管理员把战报递给阿达希尔，他粗看一眼，发现有几个位置已经非常深入了，也不知道那些侦察兵是怎么跑到那里的。
因为要走到非常深入的地方，两人都没带太多东西，阿达希尔转了一圈，拿了条白色的围巾出来。
“管理员。”
管理员回过头，被围巾糊了一脸。
“阿达希尔！”
阿达希尔只是笑，“抱歉，抱歉。”
他看管理员把围巾拿在手上，又上前一步，接过围巾慢慢给他戴上，“你还是稍微加点衣服，一路上避开天使往前走，活动量不够，很容易冻僵的。”
围巾弄乱了管理员的头发，他后面还有被枕头压平的痕迹，看来管理员没有说谎，他多少也是有休息过的。
阿达希尔表情柔和了一些，抬手帮他整理头发，管理员没动，乖乖让他摆弄自己的头发。
有时候忙得晕头转向，管理员会忽视这些小细节，其实北方战线这边人都差不多，打起来谁也顾不上管自己身上如何。
也就阿达希尔每天整得自己像个开屏的黎博利，朋友路过看到他粘在管理员身边的话，大多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管理员不知道这些事——他总是不知道的，阿达希尔对此感到绝望，却又有些庆幸——他挠挠脸颊，说，“你也多穿点，毕竟这边环境对斐迪亚不是很友好。”
“我知道，别担心我。”
他们往外走时差不多到了中午，铁誓军上午抵御过两次天使的冲锋，现在正好不是忙的时候，趁这个机会，前线的战士与待命的战士们换防，抓紧时间回来吃个饭，休息一下。
炊事班的士兵正把热腾腾的饭菜往桌上摆，北方战线什么都缺，但就是不缺人，也不缺吃，整个文明环带都清楚这里的重要性，支援从未断过。
烤肉的香气混杂着酱料的味道飘在空气里，管理员脚步一顿，带着询问的意味看向阿达希尔。
阿达希尔知道他的意思，刚才管理员边加衣服边啃了块压缩饼干，他本想提醒他马上就到午饭的时间，但是忙的时候，他们其实都不是很注重吃的东西。
管理员这一眼只是问阿达希尔要不要吃一点，但阿达希尔早已预料到这个情况，压缩饼干进去敲门前就已经吃完了，于是只摇摇头。
他们两人虽然在这边帮忙，管理员甚至在铁誓军里有极高话语权，但说穿了，两个人都不是隶属铁誓军的人，外出不需要特意向谁报告，再加上管理员最近总念着新据点的事，看他不在，大概也能猜到是去忙了。
他们选了一条小路往前走，战场上虽然危险，但偶尔会出现几条天使不常涉足的小路，谁也说不清原因是什么，但安全据点的选择原理，也是寻找这样的地方。
这段路他们准备急行，如果可以，最好在天黑前回到营地，管理员还有的忙——他永远都有的忙——而阿达希尔只是希望可以早点回来。
白茫茫的雪原一眼看不到头，视线所及的范围里没有天使的存在，阿达希尔一把揽住管理员的腰，在他反应过来前，就带着他跳进身前的传送通道，又从四五百米之外的地方钻出来。
管理员本来还想问什么，然而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他眨眨眼，对阿达希尔露出一个笑，“有你在真的很好。”
开这种传送对阿达希尔来说没什么负担，他想怎么传送都无所谓，他看着管理员的笑脸，本想回一句“是不是觉得离不开我了？”，然而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胡乱应了一声。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阿达希尔知道管理员没有别的意思，但管理员就这样，一次次的，一边向阿达希尔展示出对他的依赖，对他的信任，一边又毫不留情将他与其他人放在同一个距离。
源石之子，到底有着怎样一颗心脏？
他们脚程很快，再加上阿达希尔不间断的传送，最后仅花了几个小时就已经探查完前几个据点候选，很遗憾，那几个位置都不符合条件。
侦察兵探查时没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大多只能短暂停留，确认这里暂时没有天使后就会前往下一处。
因此等到阿达希尔带着管理员过来，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就可以快速判断是否可用。
“不太妙。”管理员坐在一块悬崖上凸起的石头上，这里暂时没有天使，阿达希尔选了这里落脚休息。
他盯着手上的地图，眉头紧锁，阿达希尔站在他旁边，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弯下腰和他一起看那张纸。
“嗯……”他沉吟着，只是略微看眼地图就很快反应过来管理员的意思，“确实，再往里就太深入了。”
虽然是要往深处推进，但是太过深入战场危险反而更大。
管理员指着最深处的记号，“实在不行，这里还是放弃比较好。”
“还是看一眼吧，过去很快，只是看一眼不碍事。”阿达希尔说，“反正回去直接传送就好。”
“嗯，”管理员放松了表情，转过头，他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他说，“谢谢你，阿达希尔。”
阿达希尔这才发现他们靠得有多近，他呼出的白雾擦过管理员的鬓角，他只需要低头，就可以触碰到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薄唇。
他几乎就要顺从自己的内心低下头了。
“阿达希尔？”
他猛然惊醒过来。
管理员还在他怀里，他困惑的看着他，脸上还残留着柔软的笑意，他对阿达希尔全然信任，没能察觉到他半点旖旎的心思。
阿达希尔快速收起那点心思，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笑容，“抱歉，一直传送，我好像有点累了。”
“辛苦你了，”管理员拍拍身下的石柱，凝结出一根源石柱，他挪了挪，把身下的位置留给阿达希尔，“先歇一会儿吧。”
他没有任何怀疑。
毕竟就算一路传送过来，也不是完全不会遇到天使，除去零散的天使，较大的天使集群和大型天使也偶有遭遇，管理员没怎么休息，其实他脸上的疲色比阿达希尔更深。
让他歇会儿也很好，阿达希尔也需要一点时间。
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挥之不去，他感到烦躁，又不想在管理员面前失态，短暂的沉默后，他问，“管理员，最近帝江号上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管理员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马上就很自然的开始讲最近的事，“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救了一个小黎博利吗，最近我准备把她带到帝江号上……”
阿达希尔听着管理员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思绪却随着凌冽的寒风飘荡在广阔的天空上。
如何要那样一颗广阔的心，只属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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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做什么？”管理员问。
阿达希尔坐在高高的石柱上俯视着他，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他会从这个角度看他，这让他感到有些不习惯。
于是他跳下石柱，和管理员平等的站在地面上，面对面，他说，“我说了很多次了，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阿达希尔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在这样一个只有他们在的空间里，在这个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他们的空间里，他要和管理员聊什么？
十年不见，他想说的话要多少有多少，他在做的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管理员沉睡前交给他的事，还有……
他的思念。
要怎么说？要如何说？他们站在对立的两端，他说的话，管理员会相信吗？
“我不知道，”最终他只能这样说，随即迈开脚步走向对面的人，“也许，再聊聊我自己？”
随着他的走近，管理员戒备的后退两步，阿达希尔没有在意他明显的抗拒，一直走到他的身前才停下脚步。
“我本来，想和你说说我在耶尔什的家，”他努力挤出一点笑意，“告诉你我住在可以眺望被雪覆盖的山谷旁的小屋里，而山谷里像藤壶一样铺满为我而死的人的墓碑……”
“但是，我现在更想聊聊‘我’。”
你不是已经在聊了吗，管理员的嘴动动，勉强让自己没有脱口而出。
阿达希尔像是猜到他想说什么，摇摇头，“不，我说的是，比这些更近一些的东西。”
他又开始走动，向着距离管理员更近的地方，管理员下意识后退两步，又停下脚步，阿达希尔的目标不是他，他们擦肩而过。
“我，”阿达希尔说，“我其实，是个懦夫。”
管理员怔住了。
“我曾经，很长时间一直陪伴在喜欢的人身旁，但是，一直没能告诉他，”阿达希尔转过头，还是一张笑脸，但是管理员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像是要被那其中的感情压垮了，“直到最后，我又一次失去了他。”
他向着他一步步走来。
管理员被他抱在怀里。
“管理员，”斐迪亚说，“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