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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在疾驰。
戴比特·泽姆·沃伊德握紧方向盘,正值夏令时,夜晚少见的十分凉爽,天空中散布着大量肉眼可见的星星,一条光带依稀穿过其中。此时行驶在荒原中平坦宽阔的公路上是一件愉快的事——大部分与他同龄的青年们会这么觉得。或许是出于他难以认同人类精神体验的本性,或许是由于他们确实摊上了一些麻烦,戴比特对当下的状况并无太多感想。
坐在副驾上的同伴却与他截然相反,明显十分享受,既享受凉爽的夏夜,甚至也享受他们摊上的这个麻烦。不如说,他正是这一事件的罪魁祸首。特斯卡特利波卡将车窗完全降下,高速行驶下夜风凶猛地灌进车内,吹起他金色的长发,同时也吹灭了他夹在指间的香烟。“看来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他掏出打火机,试图再次点燃香烟,当然失败了。“我想你应该关上车窗再点烟,”戴比特建议,为了不被风声盖过稍稍提高了音量,“总之,现在打开车窗和在车内抽烟都不是明智的选择。”特斯卡特利波卡咂咂嘴,把烟扔出去,折中地将车窗升到一半,然后拧开了车载电台。
“……为您报道。据悉,x州发生一起恶性杀人事件,疑似当地帮派首领的男子及其同伙被发现在组织接头地点杀害,手段极其凶残,数人下落不明……”
他更加大声地咂舌,继续调整旋钮,然而今天的娱乐性电台似乎全被这小小的意外静默了一般,无论怎么调整都只有杂音。“真倒胃口啊。”他抱怨道,“这些废物到底在干什么?连个电台也做不好?”戴比特没有接话,前方公路上似乎横着什么小型动物的死尸,在车灯照射下呈现出惨白的颜色,转向避开障碍时后备箱传来几声闷响。他们今晚需要处理的麻烦。
就让我们用上那个俗气的手法吧——倒带回这一天的傍晚,主角们以滑稽的动作退回原点,走火的子弹回到弹夹中,失控喷射的血液再次被收入血管,后悔和意外都一笔勾销——找到了,就是这里。戴比特一手抱着墨西哥餐馆的外卖袋,一手摸出钥匙开门。一阵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即使是他也为这没有事先通知的袭击感到些许绝望,这意味着今晚的电影时间又泡汤了,而他甚至需要为罪魁祸首做善后处理。把大概不会被食用了的外卖放到餐桌上,他沿着地板上的血迹走向后院。果不其然,同居者正在摆弄一些死状凄惨的尸体——如果还能被称作人形的话。
戴比特走近,发现特斯卡特利波卡这一次居然在尸体下面铺上了防水布。之前三番五次的提醒全部被当做耳旁风,清扫工作当然也落到他的头上。他感到欣慰。“欢迎回家,兄弟!”特斯卡特利波卡站起来,似乎很想给他一个拥抱,但注意到对方盯着他没戴手套而被血糊到肘部的双手,他只得耸耸肩放弃。“你不打算做些解释吗?”戴比特蹲下查看证物,两具(准确来说,是1.6具)尸体叠在一起,稍微完整的那一具头部损坏严重,看不出相貌;另一位腹腔以下失踪的受害者倒是没有被毁容,死亡以一种扭曲的形状笼罩于他的面庞之上:像在临终之际看到恐怖本身一般大张着嘴,口内残存的牙齿屈指可数;眼珠浑浊,虹膜缩小,仍带着不可思议的绝望。如若能把视网膜剪切下来当作胶片将他所见最后的光景成像,警方的工作会轻松不少吧。他认得这个人。
“是他们失信在先,我只是给予他们相应的惩罚。”毫无悔改心的发言。“先不说这个了,你有去买那家餐馆的外带吗?边吃边聊吧,我饿得要命。”戴比特叹了口气:“真亏你还吃得下。洗手,需要我提醒吗?”“谢啦,我差点忘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打开外卖盒,徒手拿起一只taco塞进嘴里,酱汁从他指缝间漏下来,滴到铺着红黄绿格纹桌布的餐桌上。“……哼嗯,我是说,他们未免太不识好歹了吧?我一向崇尚公平交易,这对生意人来说可是很重要的。”掂起玉米片蘸了蘸鳄梨酱,他接着说:“那群地头蛇们。忘记了在这里做这一行的原则,黑手党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们说有‘生鲜’的稳定路子,我就去赴约了。事实上他们打算狠狠敲我一笔,还想推销那些致幻剂——后面的事就像你想的那样。——你一口都没吃啊,没胃口?”语气听起来就像戴比特不吃东西比前面那些都重要。不,应该是对他来说前面那些事甚至不如同伴偶然的没胃口吧。戴比特再次叹气。
“那你带尸体回来是为什么?而且,没有在进门之前处理。我们的地板,你当初坚持要选的实木地板,你清楚血渗进去会有多难闻吗?会比之前后院被血浸透的土壤还糟糕。”他说,象征性地吃了一块玉米片,美味得令人沮丧,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混蛋的确非常有品味。
“这就是那种被称作‘职业病’的东西吧?”特斯卡特利波卡满不在乎地摊手,“但是,没有值得成为祭品的部分。品质太差了!内脏都被毒品泡烂了。”
“所以?”
“所以——拜托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帮忙的,兄弟!”
特斯卡特利波卡终于如愿找到了音乐电台。音质不算好,吵闹的摇滚乐经过扬声器的扭曲变得更加疯狂,令人焦躁。零点已过,荒原仍旧一片寂静,他们疾驰于上的公路似乎只有他们在疾驰。身后还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可以的话,真希望顺利的情况维持下去,让他们顺利地抛尸,顺利地返回,顺利地买来地板清洁剂以免日后要在挥之不去的铁腥味中生活。没错,生活。杀人犯也有享受生活的权利——如果是他的话就会这么说,但他也不会把他们的行动称作杀人,他会说这是“光荣的战斗”:掠夺、被掠夺,崇尚死亡与血腥。为了把死亡献给神——不管是己身的死亡还是对方的死亡,神是公平公正的。戴比特用指尖敲敲方向盘,他们经常光顾的抛尸地就要到了。
“下车。”戴比特把车停在公路边,言简意赅地提醒副驾不知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睡着的同伴。“呃……”他似乎颇为痛苦,眼皮浮肿,打开车门的动作也有些绵软无力,平时要把车门摔烂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了?如果是为了逃避责任的话借口太低级了。”“……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我真的不舒服……”他摇摇欲坠,戴比特伸出手想要扶他一把——就在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一刻——特斯卡特利波卡毫无征兆地吐了。
可以描述这种感觉吗。呕吐物比人的体温稍烫一些,在降温的晚上这感触更加明显了。温暖的、黏稠的、经过胃酸几个小时的分解失去了本来形状的,可怜的东西,戏剧性地被他用手接住了。现在地板和车都得彻底洗一遍了,他想,看着特斯卡特利波卡尴尬地拧开一瓶矿泉水为他冲洗。
这种事以前好像也发生过。一个莫名的念头出现在他脑中。一结束清洗,特斯卡特利波卡就马上躺回车座。戴比特没有再说什么。他仍然没有好转的样子,上半身躺在车内,穿着黑色牛仔裤和黑色胶底中筒靴的双腿有气无力地瘫在外面。戴比特认命地打开后备箱,扛起裹尸袋和铲子,向着茫茫夜色中走去。
说是常去的抛尸地,其实只是在远郊公路旁找了个没人会突发奇想:要不把这里挖开试试?的空地。这么做确实欠考虑,但一直以来都没出什么事,也就不用特意迁址了。戴比特拨开灌木丛,回想上次埋尸体的位置,然后稍微错开一些将铲子插进泥土中规划这次的选地。毕竟他也不想和正在分解中的尸体打照面。他动作很快,马上挖出了一个长宽高都约为一米的坑。一般来说这样小的坑是放不下两具尸体的,好在特斯卡特利波卡把这两个可怜人玩得足够稀碎,柔韧度达到了他们自己生前无法想象的程度;加上他收纳时花了一番心思,现在这1.6具尸体像压缩包一般小心拘谨地躺在坑底。
仔细用泥土掩埋后,他从附近搜集了一些残枝败叶粗略地伪装了一番。第一次做这种事时戴比特要细致得多,而现在——不知是条子的无能令他放松了警惕还是同伴玩世不恭的态度感染了他——也越来越松懈了。一套熟悉的流程走完,他看了看腕表,此刻是凌晨两点三刻,才过去一个小时,速度又加快了。没有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帮忙好像也不影响呢,他想,说不定他不在反而是速度提升的原因。
他走回车旁,同行人正趴在副驾,双目紧闭,却不像在睡觉的样子。会不会太严重了?他伸手试了试对方蒙上一层薄汗的额头。温度略高,可能是食物中毒引起的发热。不是什么大事,这种程度只是让他吃些苦头——而这正是他应该承受的,戴比特认为他应该学着自重。接下来只要返程,就可以回到他所期望的那种“生活”之中。他启动引擎,调转车头沿原路返回城区。电台歌单已由摇滚转向蓝调。
特斯卡特利波卡是被警铃的呼啸声和剧烈颠簸吵醒的。
从令人眩晕的昏睡中脱离出来,他暂时无法厘清眼前的状况。万幸的是昏睡过去前他随便吃了点车上常备的药物,不知道是哪种起了作用,总之现在好多了。他直起身向后望去:几辆警车追着他们的同时大鸣警铃,红蓝色的灯光在寂静的深夜中十分刺眼。他感到不悦。很快他也明白了这颠簸的缘由,现在他们行驶于上的根本不是公路,而是一片荒漠。且为了不被追上,戴比特将油门踩到底,完全无视障碍物一路前进。对方注意到他醒了,挑挑眉以示问候。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就像你见到的那样,我们正在逃命。”就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特斯卡特利波卡也懒得继续追问下去,什么时候,为什么,这些问题在当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从这境遇里扳回一局。后面条子咬得很紧。实际上,他们早就被盯上了,不过之前都苦于没有明确的证据,所以只能让他们一次次逃脱。但这次不一样了,想必他们肯定正像追逐猎物时的猎犬般兴奋地舔舐犬齿吧,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吗?”他收回探出车窗外的手臂,因为在后视镜里他们已经拿出枪支准备射击了。“打算?当然是逃了。”戴比特平静地回答,“不过关于怎么逃走,这部分现在说出来的话会破坏观影体验的,所以保密。”特斯卡特利波卡不置可否,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那说说当下的计划如何?否则还没体验到那个计划我们就要被打成马蜂窝了啊?”这话不假,子弹擦着他们飞过,即便戴比特车技精湛,也不能完全躲开——毕竟靶子太大了。“拜托你关照他们一下吧,甩开适当的距离就好。不要做得太过火,善后会很麻烦。”戴比特瞥了一眼后视镜。而后者早已迫不及待地翻到后面打开后车厢门。
老实说,就算让他做得过火一些,现在的他也做不到。被人类的食物摆了一道,神此刻正处于虚弱状态。不过,稍微玩弄玩弄他们还是易如反掌。他迅速装备好早在后备箱等候多时的中型武器,不需要准头也能够造成重大伤亡的那种。当然,他并不会真的这样做,要处理的尸体有前面那些就够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瞄准第一辆警车前的路面,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影视特效一般的夸张爆炸,逐渐散去的烟雾中可以看到,首当其冲的那辆车头已经变形。其余的警车不得不停止追逐自我调整。
抓住机会,戴比特猛踩油门,测速指针好似要突破仪表盘刻度一般急速倾斜。他们暂且逃脱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为了舒缓急切的心情,特斯卡特利波卡再次打开了车载电台,音响中传出了恐怕是今晚最应景的曲子:噢,在应许之地,抓住我的手!噢,你们来到了应许之地……他轻轻打着拍子,不自觉地跟唱:“为什么不牵我的手?带我走,带我走,带我……”他们是那样迅速,以至于音乐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飘散在空旷如月面的荒野。
“现在能说说你的打算了吗?”他转向专心开车的同伴,对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甚至没能发觉他打开了电台。“噢,当然可以。”戴比特拿出地图递给他,指指他们现在的所在地,然后指尖上移,停在一个断崖标识上面。
他当然知道戴比特是什么意思。他也再一次为这个男人的大
胆设想兴奋雀跃。这就是他为什么如此对此人感兴趣——他永远能做出令人设想不到的决定,永远不会让他感到厌烦。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开放式结局,这正是他想要的。“你是天才吗,兄弟?”特斯卡特利波卡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我简直要成为你的粉丝了。”
“没问题的话,那么就这样执行吧。”他回答,此时此刻才注意到电台又被打开了,“在那之前,把这个关上好吗?否则——”在说出那个可能性之前,戴比特看见刺目的红蓝灯光再一次出现在后视镜中。“嗯,那就让它继续放着吧。”反正关上也无济于事了。“用摇滚乐做逃亡的背景音,调性刚刚好不是吗?”特斯卡特利波卡快活地说。“只是希望这段不要出现在报纸的新闻板面上。抓紧了。”
从地图上的距离来看,他们离断崖已经不远了,可以说是近在咫尺——最多十分钟就能到。只要在这十分钟内不被追上,条子们就再也追不上他们了。就像以往每一次那样。而特斯卡特利波卡对此非常有信心,他相信身边的同伴也是一样的看法。夜晚逐渐褪去,他们终于能够看清被晨光勾勒出轮廓的荒野和前方的一道裂谷。警笛声和摇滚乐混杂在一起,成为一团不可名状的噪音,却对他们的前行无能为力。戴比特能够感觉到心脏在胸腔中的搏动,如同一面被猛烈敲击的鼓。警车就在他们身后几米。他们以几厘之差赢得了这场比赛,直直冲向断崖。
四驱车腾空而起,他祈祷般地牢牢握住方向盘——当然他并没有在祈祷,只是这样可以提高着地的成功率。特斯卡特利波卡非常兴奋,就像先前的不适与虚弱都是装出来的,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兄弟要不你去当赛车手吧肯定能大赚一笔的鬼话。戴比特紧盯着地平线,太阳正要升起,天空已经被染成一种深橘红色。车辆沿着不可思议的抛物线轨迹攀升,在到达顶点那一刻,荧屏逐渐变得灰暗,彼岸模糊不清,最终沉入一片漆黑中。“THE END”的字样缓缓从上方渐入。两分钟后,放映厅的灯光亮起。
“是一部烂片。”戴比特中肯地评价道,“充斥着大量无意义的血腥内容,角色行动动机不明,一切只为导演的恶趣味服务。”“非常赞同。尤其是对角色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塑造,太浅薄平面了!有感觉到导演的恶意抹黑!”特斯卡特利波卡附和着,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是吗?我倒是觉得这个角色的塑造是整部电影中为数不多的可圈可点之处。”“不会吧,你真这么觉得?”故作浮夸地回答,他亲热地搂过戴比特的肩膀,“不过也没什么,反正时间还很多。下次再努力也为时不晚对吧?”“说的也是。”他以微笑回应,两人一起离开放映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