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小胜!很抱歉……下班的时候稍微遇到点事情,来得晚了一些。”
出久这样说着,脸上堆着被热出的红晕和腼腆的笑,居酒屋窄小闷热,他不怎么利索地脱掉了外套,又磨磨蹭蹭地将衬衫袖子卷起来——或许也不是因为温度,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装出很忙的样子,他局促地摸了耳朵又摸鼻子,两颗绿色的瞳仁在他的大眼睛里飘来晃去,仅需要几个动作就能让我的火气腾升起来。我“啧”了一声,在他被吓到而停下动作的间隙里用清酒填满了他面前的小酒杯,酒水溅到桌子上两滴,他就从方才脱下的外套口袋里找出随身携带的面巾纸去擦,然后一脸犯难地看着满到稍微晃动都会洒出来的酒杯,只好俯身十分不优雅地靠近杯沿嘬了一口。
还是老样子一脸蠢样,这家伙真的在当老师吗?我思考着这个问题,而他的脸皮厚度是如此收放自如,令我惊叹,偶尔能说出十分不要颜面的话,偶尔,比如现在,他因为自己犯的一连串蠢脸更红了,又开始出汗、且小动作不断,连带着我也烦躁起来。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在我给出久发消息邀请他出来喝酒的时候,目睹一切的切岛会欲言又止了,我按亮了手机屏幕,看着自己简洁得过分的话语和对面可怜兮兮的回复有点头疼。
:周五19:00见
:[地址]
出久:小胜?
出久:居酒屋?同学聚会吗?
出久:我问了饭田同学,他说没有举办啊
出久:难道就我们两个人??!
出久:(⊙o⊙)
出久:我不知道那天会不会加班
出久:小胜在忙吗,没看见消息吗
出久:好吧,我会跟相泽老师说有急事的…虽然可能会被骂就是了
出久:真的没看消息啊……
出久:搞定了,我会准时到的,小胜。
好像因为我突然的邀请,事情变得复杂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不懂礼节,只是面对出久,礼貌的邀请询问反而更难开口,而且他大概会因为这样反常的行为更加慌乱吧。总之为了打破现下的僵局,避免他开口说一些让两个人都更加尴尬的话,我先进行了十分没必要但怎么都不会出错的问候。
“当老师当得很得心应手嘛?”
“嗯,虽然相泽老师总说我还不够严厉——啊、小胜,上次那件事很抱歉,我没有听出来你在邀请我……”
我喝了一口酒,压下近似于呕吐的某种欲望:“不用再说了,你已经拒绝过了。”出久勾了勾嘴角,没有再解释,只啰嗦地说着自己的心路历程。
“因为我发现做老师还是有很多好处的嘛。”
“真是容易满足的男人。”终究没能忍住一声嗤笑,我打破了这样友好的氛围,出久不再牵强地对我笑,他拿起酒杯,缓慢地将酒液倾斜至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英雄不是普通人。我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高高在上,觉得这个职业有多么的崇高和伟大,这只是一个事实,因为普通人不会把受伤和死亡当作组成日常的一个板块,普通的幼驯染也不会有我和他的任意一段过往。英雄社会本来就不太正常,英雄又是异常里的异常,换句话说,当我和出久选择要成为英雄的那一天,就注定与普通人的幸福无缘了,就像我忘不掉胜利的感觉那样,出久一定也忘不掉救人的感觉;就像我会把失败记得比胜利更清晰那样,出久也一定深刻地记得他没有救下的每一个人。这样的人怎么会甘愿重新获得普通人的幸福呢?容易满足?绿谷出久吗?别逗我笑了,他是我迄今为止见到过最不知满足的、最擅长索取的男人。不满足于自己微小的力量,不满足于只成为几个人的英雄,就好像他的能力能膨胀到和他的野心一样大,就好像他能救下这个世界上每个人。
我注视着他,绿谷出久,注视着他成熟了些的面庞,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从前不是一种。初中的时候他总是被我搞得焦糊又或者湿淋淋的,就像是被我爆破后又丢进池塘的笔记本,味道和落水狗没什么区别,高中时他身上的气味很朴素,柠檬味的香皂,最经典的三合一男士洗发水,现在的他香得有点让人讨厌,令人生厌的浓郁花果香气往我鼻腔里钻,我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你的品味真的变得很烂。并配以一个撇过头皱起鼻子的动作宣泄我的不满。
他愣了愣,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自己偏头拎起肩头的衣料闻了闻,露出一种我觉得很恶心的,像在怀念什么的神情:“这件衬衣上次丽日同学不小心弄脏了,所以是由她洗了再还给我的,所以有不熟悉的洗衣液的气味吧?小胜的鼻子真灵。”
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来了,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发汗,看着他没出息的样子长叹一口气,吐出胸腔里快要把我憋死的烦闷。
“你们那天聊得怎么样?”
实际上说出这句话的那瞬间,我没有想好我希望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更没有想好在他回答我过后,我的脸上该出现怎样的表情。出久当然不会让他与丽日的那场谈话变得有如此刻的我们这样尴尬,他是一个如此妥帖的人,更何况不管是从他方才提到她的语气和神态,还是他身上陌生的香气来看,那天他们都应该聊得很不错。但我并没有因为这个唐突的问题而后悔,如果说什么样的答案都是坏答案,那也意味着怎样的答案都让人能够接受,我放下酒杯,不再反复地摩挲着杯壁好让自己心安,坦然地看向回避我视线的出久,像每个朋友都会做的那样,等待他开口。
2.
在绿谷出久说完很像告白的一番话、在丽日御茶子也被冲动驱使着回答他之后,两个人的手其实并没有交握在一起很久。
就像是从婚礼上逃出并坐到巴士最后排的主人公那样,跳动到肋骨都发痛的心跳逐渐平稳,烫得快熟透的脸颊也被晚风吹凉,掌心潮潮的汗水还留着彼此的温度,但这份冲昏头脑的喜悦并不会持续下去。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正中,逐渐有路人停下脚步围观这两位他们所熟识的英雄,丽日先一步反应过来,方才大家才结束聚餐,再去居酒屋显然不是个好提议,贸然邀请男同学去家里聊天也绝对不行,思来想去,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铁口:“我的事务所离这里不算远……要不我们去那里聊吧?”
绿谷出久没有异议,他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聊天场所,如果他们还只是雄英的两个学生,那么在随便某个街边都可以进行这场谈话,于是踏上地铁的时候绿谷想,他的生活已经因为过去自己的所作所为偏离了“普通”的轨迹,那么事到如今他却又想做回一切开始以前的自己,是否有点太自私了呢?丽日大概也有同样的困惑,地铁发出轰轰的噪音,很好地掩盖了二人间的沉默,一直到抵达目的地以前他们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各自怀着一份心事,并肩走向了丽日事务所的会客厅。
灯光、墙纸、家具,全部是暖色调,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沙发扶手旁的柜子上摆着一个不算大的鱼缸,两条火红的小鱼不知疲惫地在里面游动,绿谷僵硬地站在原地,干巴巴地夸赞着室内的装潢。熟悉的空间让丽日变得游刃有余,她从冰箱门上拿下来两瓶可乐,先一步坐到了她平日面对来访者时的位置,将其中一瓶放到了茶几对面。
绿谷松了口气似的在她对面落座,看了眼右手边的鱼缸,又回过头看丽日,发现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两只鱼身上,开了个玩笑打破寂静:“这样和丽日同学聊天,总感觉像是真的有问题需要咨询的来访者呢。”丽日很给面子地笑了笑:“实际上你也的确有问题想要问吧,我会像面对所有其他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一样,认真地回答你的问题的。”
绿谷是很擅长提问的,但与此同时他不太会跟异性交流,所以丽日看见的就是他一副思考了很多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从而扭曲面部表情的大脑过载样子。她被逗笑了,绿谷的脸因此越来越红,手足无措地想要从纷乱的思绪里抽出一条来展开讨论。
女孩没有再让他勉强,在绿谷决定好要说什么之前,丽日垂下头,注视着她手中还未打开的易拉罐:“我想跟你聊聊关于渡我被身子的事情。”
3.
丽日同学要聊起她,说实话我毫不意外。
并不是因为我有能够猜测他人内心的个性,在那场大战过后,她的话就变得越来越少了,并且如今还走上了一条比她过去称得上有些质朴的梦想更伟大的一条道路。我从蛙吹同学口中知道,最后是她阻止了渡我被身子,在那之后我看了A班所有同学在大战中的录像回放,可惜的是,有关丽日同学和渡我被身子的那一段并没有被拍摄下来,她也并未在往后的任何访谈中提起,我搓了搓拇指和食指,非常想拿一支笔把她将要说的话记录下来。
她说话时总会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此刻除外,她只是维持着低下脑袋的姿势没有动,我也就保持静止,耐心地等待她来终止这份沉默,每个朋友都会这样做。
“每个人都有成为敌人的可能性,这是在每次英雄训练的时候,相泽老师都会告诉我们的道理。从前我认为这是让我们要小心拥有未知个性的敌人,又或者让我们更好地融入进英雄和敌人的扮演练习里,后来青山同学出事,我又以为是他想告诉我们要更敏锐地意识到身边的危险。”丽日说着,却是从一个无关的话题开始,“直到那天我听说了黑雾的故事,即使相泽老师在告诉我们这些的时候,恐怕并不知道那个棘手的敌人曾是他的友人,但我开始从另外的角度去理解他的话了。”
她开始用指甲抠着饮料的拉环,发出细小的嗒嗒声:“每个人都可能是敌人,如果这样的可能如此普遍、却不那么大规模地发生,那么每个人也都有成为英雄的可能性——小久同学,或许说这样的话会让很多人觉得不适,甚至曾经连我自己都觉得不适,但渡我被身子,她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如果被妥善地对待、好好地引导,她一定能够成为英雄。”
丽日用笃定的口吻说着,从她黯然的表情来看,她也不认为渡我是正确的,可了解了她的过去,明白了一个人的苦衷过后,她是否是绝对错误的也有待商榷了。然后我想起了死柄木,作为七代目的家人,作为志村转孤,他的身上毫无疑问也有那种可能性,于是这两个过去的敌人让此刻的我和她能够相互理解了,我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宽慰的话,等她说完她想要说的东西。
“没有人会要求一条鱼在岸上生存下去,但很多像她一样的人总被如此无理要求着,也是因此,我开始从事我现在的工作——这就是离开雄英过后我一直在做的事情了,小久同学呢?”
她再次把目光倾注到我身上,话题也回到我身上,我坐立不安,回避她的好奇,躲开那样真切的注视,这场谈话严格来说是我发起的,因此我没有不开口的理由,而促使我真的把那些并不近似于喜爱的心绪说出口的并不是这阵死一样的寂静,只是在听见她谈及渡我的口吻时,总觉得如果我对她谈起过往的人生,她也能够理解我。
“……丽日同学所说的那个可能性,我也同样地感受到过,在志村转孤身上。”她没有打断,一如我刚才那样,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聆听我向她叙述有关志村转孤的事情。与丽日同学所描述的,她和渡我没能被记录的战斗不同,除去我在他内心看见的景象,我和转孤被很好地拍摄下来,她也在事后看过那段影像,因此我没能用这个话题跟她进行详细的探讨,讲到最后,甚至只像是为了应和她而敷衍了事,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她只好干笑起来:“小久同学没办法像我理解被身子那样理解他也是正常的嘛!毕竟他伤害过你最重要的人。”我点点头:“是啊,像是A班的同学们,相泽老师,还有欧尔麦——”
“诶?”丽日眨了眨眼,有点意外地看过来,“虽然这些也没错啦,但对小久同学最重要的人…我是指的爆豪同学哦?我看过录像带的,他当时差点牺牲了吧。”
“丽日同学觉得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小胜吗……”不知为何,她笃定的口吻让我想起了今天早些时候在那个软绵绵的后座里,听见的那番话。或许因为这样通情达理的语句从小胜的口中说出实在太过稀奇,彼时的我看着车内后视镜里他微微偏开的脸,总觉得他脸上有种微妙的表情。
这件事比他说出的话还要稀奇,可能我总是仰视他,也可能是他总在俯视我,我很少在他的那双眼睛里看见愤怒、蔑视、不甘心以外的神情,这样不对等的时间太久,我逐渐忘记了小胜表露出其他情绪的样子,如今我反思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他总是对我露出这副表情。
小胜和我的关系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差劲的,因为家住得近,我和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最初小胜只是性格有点恶劣,偶尔会拿我寻开心,哪怕惹哭我也不会道歉,可小胜在人际关系方面也意外的敏锐,大多时候只是他懒得去处理而已,因为每次在我真的被他的话伤到,又或是悄悄下定决心要远离小胜时,小胜又会给我个甜头,哪怕小胜只是喊我帮他背他的背包,或者玩游戏分组时主动和我分到一组,在当时的我看来,这已经是他求和的举动了。
小胜从没对别的孩子如此展露出他的刻薄,在他觉醒个性后,他取笑我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第一次拒绝了他暗戳戳的求和,和另一个邀请我的孩子玩了起来,在被小胜发现以后,我第一次看见,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小胜欺负除了我以外的人。
我因为疼痛躺在地上,小胜则是站在我身旁的空地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他的战利品那样,带着令人厌烦的、自大的笑容,翘起他的嘴角。我擦掉了眼泪,不希望再被他看扁,然后我就看见了那时候小胜的表情——和质问我是否从欧尔麦特那里继承了个性的小胜、知道我失去个性的小胜、包括今天在后视镜里看见的,说着温柔话语的小胜一样——看上去都寂寞得快要哭出来了。
4.
“超帅啊!这些年赚了不少吧?大·爆·杀·神Dynamight先生?”上鸣终于结束了对着车身的十六连拍,倒进柔软的后座,开始和三奈一唱一和地打趣着司机。
“闭嘴啊白痴脸,再说我就把你赶下去。”
“欸——好过分哦小胜……”
“也不许拿这个称呼叫我!”
爆豪系好了安全带,扭过头对后座怒吼。
三奈丝毫没被威慑到,笑嘻嘻地继续闹他:“小气鬼,爆豪小气鬼。”
“不让上鸣叫,但是绿谷就可以哦?你们幼驯染感情真好啊。”切岛也跟着添乱
“你们都给我滚下去啊?!”
“不要。”
三人整齐地回答,爆豪一脚油门下去,险些把喝多了的上鸣给弄吐出来,在他认真地告诉后排两个醉鬼,敢吐到他新车上,他一定会让呕吐物回到他们胃里时,对爆豪的恐惧还是战胜了想吐的冲动。切岛汗颜地看了看陷入后座的两人,又一次发问:“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把后座弄成这么软的材质啊。”
爆豪依旧没有回答,切岛有些纳闷,但多年来和爆豪的相处经验告诉他,如果他再问下去真的会被毫无人性地赶下车,所以他选择换一个话题,将矛头指向了上鸣。
“真是意外啊,我从高中的时候就以为你和耳郎在交往呢,结果居然没有吗?”
“没有的事啦,”上鸣笑起来,“耳郎有时候有点凶巴巴的,啊、就像小胜的感觉一样,虽然没有那么夸张,我还是更喜欢温柔的大姐姐类型哦。”
切岛难以置信:“耳郎和爆豪像吗……”
“我也是,超意外的,不过我果然还是觉得小耳郎喜欢上鸣啦,虽然上鸣是笨蛋。”
“笨蛋?!”
“看吧果然是笨蛋。”
“是笨蛋啊。”切岛点点头
“就是笨蛋。”爆豪下了定论。
“怎么连小胜也这样……”
“说到恋爱——”三奈立马精神了,努力坐直了身体,“你们两个有情况吗?”
“我男人缘比较好啊。”切岛思索着,三奈赞同地点点头:“毕竟你就连粉丝都是男性占大多数嘛,爆豪呢?”
车里迎来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三人都觉得爆豪不会回答了,他却悠悠地开了口:“毫无进展啊。”
愣了两秒后,车内发出了几声难以名状的惊呼。
上鸣都要醒酒了:“你在追人吗爆豪?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不会吧爆豪!你都没给我说过啊?是谁啊?”
“我来分析一下,八百百比爆豪高所以排除,小耳郎还有我和爆豪比较熟悉、排除……嗯,小叶隐和爆豪完全没有交集啊——是小梅雨还是御茶子?”
爆豪一反常态地加入了这个话题:“都不是。”
“完蛋了,有一位我们不认识的女性要惨遭毒手了——”上鸣哀嚎着。
“你们认识的。”
在几人又把B班所有的女生说了一遍后,得到了爆豪“这都是谁啊”的发问,三奈的面色沉重下来,冒着被打死的风险问出了她心里隐约的猜测。
“……是男人吗?”
“是。”爆豪胜己说着,脸上很平静,就好像他只是点评了一下今天的天气。
车内又一次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一个爆豪胜己喜欢的,并且他们认识的男性,只有那一个人吧。上鸣被这阵压抑弄得很焦躁,半晌憋出一句:“至少不会有一位无辜的女性惨遭小……爆豪的毒手了。”
可能因为爆豪突兀的出柜给人带来的冲击太大,后座的上鸣和三奈沉默一会儿后都陷进柔软的填充材料里睡着,外面下着小雨,细密而绵润,很快因为车内的温差在窗上起了水雾。这个路口的红灯等待时间很长,切岛的视线从后排收回来,爆豪没有看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在窗上画着什么。
乱蓬蓬的卷发、两粒比例失衡的大眼睛、标志性的雀斑,还有向下弯的嘴角。
他在画绿谷啊。切岛想着,没有说出来,因为爆豪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掌快速地一抹,没让那副孩子气的车窗画停留太久。在切岛对绿谷浅薄的了解中,他从未露出过爆豪所描绘的那样悲伤的表情,人总是喜欢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其他物品身上,所以他看了一眼爆豪的表情,可他依旧是平静的,专注的,在察觉到他明晃晃的担心时,甚至还淡淡嗤笑了一声。
切岛没有觉得自己的担忧就是多余的,他听见了后车的喇叭声,而看似全神贯注于路况的爆豪却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后车辆平稳地行驶出去,爆豪偏过头,逃开了友人热切直白的目光,眨眨眼,又用那只手抹掉了什么东西。
5.
小久同学在思考时喜欢碎碎念,这个习惯就算过了这么久也没有任何改变。在我将话题引向爆豪同学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思考,等他反应过来,并惊慌失措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时,他已经向我诉说了很久。
我也开始认真地把他当作一位来访者,这些年来,因为小被身子的缘故,在引导不同个性的孩子找到适合他们自己的道路的同时,我也发现了个性对于个体性格的影响。大部分个性在幼儿期被发现,对于容易被事物所影响的孩子们来说,他们会天然亲近自己的个性,就拿爆豪同学举例,他一点就炸的性格也一定程度上被他爆破的个性所影响;再比如说,小耳郎对音乐的热爱,除去她家庭的因素,也因为她的个性与她的耳朵相关,她会天然更擅长、也更喜爱需要使用到耳朵的工作。
小久同学是其中的例外,对于没有个性的孩子,外界的影响是塑造他的很大一部分因素,现在无个性的孩子变得越来越少,但也并不是不存在,小久同学除了是我的朋友,也是很珍贵的研究案例,职业病促使我向他打探了更多他从前的经历,而提到他熟悉的领域,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向我提起在折寺中学时他和爆豪同学的关系变得相当糟糕;和我聊我们在雄英的共同经历,他没有聊关于那场大战的事情,我状似无意地提到好几次,都被他用各种方式含糊地混过去。失去个性对他的影响比我想象中要更严重,而让我有这种想象的罪魁祸首是曾经的NO.2英雄,霍克斯。
因为想要留下不同的案例,我曾拜托他接受我的来访,当时我本想循序渐进地试探他对于失去个性一事的态度,再决定要不要谈及此事,在我和他无关紧要地聊了十来分钟后,霍克斯打了个哈欠,撑着下巴一副要睡着的样子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问我关于我失去个性的事情?
我因为被他看穿心思有点尴尬,他笑起来,告诉我不用那么紧张,他天性乐观,对于这件事,他只觉得已经算是被上天善待了,没有带走他的生命,只是带走了他的翅膀。我不喜欢他的那个笑容,实际上我不太喜欢霍克斯的笑容,虽然他是个爱笑的人,但我的直觉让我认为他总是很痛苦,但我没有说破这点,只是听他继续说下去。
霍克斯在失去个性后依旧从事着英雄般的工作,除了他那点极力掩饰的痛苦,似乎这一切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用他的话来说,他没有办法选择出生在怎样的家庭,拥有这样强大的个性也不是他所期望的,他虽然感谢他的翅膀,但失去它过后能够坚持本心,自己选择想要做的事情,也是一件好事。我不清楚这其中有多少强颜欢笑的成分,也许霍克斯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是个乐观得过了头的人。
我将思绪重新放回小久同学身上,霍克斯尚且能用“无法选择就得到了”来安慰自己,同一套说辞在小久同学身上并不管用,我明白这份靠他自己努力得来的力量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即便如此,他也一直笑着告诉我,他觉得老师也是很不错的职业,能够看着有如当年的我们一般的孩子成长、说出欧尔麦特的帅气台词、偶尔还能通过英雄装备跟大家一起活动,这些都让他觉得很幸福了。
“真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稍微移开了目光,依旧维持着笑容。
“当然是真的,包括现在,能和丽日同学普通地聊着过去的事情,我也觉得很幸——”
“小久同学,”我打断了他的话,这也让他不得已地看向我的眼睛“我跟你说过,我想要成为英雄,是因为我喜欢看见大家幸福的笑容,”他点点头,嘴角依旧僵硬地维持原状,“所以你不要对我说谎,太明显了。”
绿谷出久于是不再笑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总觉得好抱歉啊,丽日同学,明明是我提出想要和你聊天,到头来却变成这样。”他困惑又歉疚地看着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将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大部分的来访者都是沉默的,所以不用和我道歉,也不用去想这场聊天的初衷。”我说着,用我平日里诱导小孩子们的语气,“就当是我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好了,小久同学,我们从最近的事情说起,好吗?刚刚在地铁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绿谷出久斟酌着,思考了很久才开口,似乎想让自己的措辞变的更加委婉:“我在想’和你聊天让我能从英雄的世界里短暂地出逃‘,这种说法,会不会太狡猾了?成为英雄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如果脱离这个身份,再在社会中立足,会让我觉得没有容身之所……很抱歉刚才骗了你。”他一遍说着,一边垂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已经失去力量的双手,“现在我失去了个性,在这个个性越来越强大的世界里,再次成为英雄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渺茫了,所以我想要更快乐地活下去,就要接受我失去个性的事实,接受我成为教师的事实——但我还是会觉得不甘心,不管怎么催眠自己,怎么认命也还是不甘心。”
绿谷出久苦着一张脸,这是我熟悉的表情,所以我笑了起来:“因为小久同学从最开始就是个很擅长不甘心的人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干笑着附和我,我继续说着:“从前的我也能被称作是个甘于平凡的人吧?在大家都有高尚理想的时候却想赚钱什么的……但是亲眼见证了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痛苦后,我的梦想开始偏移了,和拯救了世界的你不一样,我没有救到我最想拯救的人。”
我闭上眼,不再去看绿谷出久,而是想起了渡我被身子在我记忆里总是微笑着的脸。
“所以说小久同学,在我们决定成为一个英雄的那天,就没有办法回到轻松的日常了,在这方面,我们的想法一样呢。”
6.
“话说回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丽日御茶子放松了坐姿,她又将易拉罐拉环玩出咔嗒的响声,看着自己的足尖,等着对面那人追问她的欲言又止。
“是什么事?”
“我高中的时候,喜欢小久同学。”
“欸?!丽日同学、你、你怎么,我也喜——”
可能因为绿谷的情绪太激动,丽日手上一滑,不小心扯开了可乐的拉环,被她握在手里摇晃了半天的碳酸饮料从罐口喷出,将他的衬衫全部染上糖浆的痕迹,他摆摆手示意丽日没什么大碍,拿出包里的纸巾擦拭着身上的狼狈,依旧执着地想要把话说完:“我也喜欢——”“小久同学,”丽日打断了他的话,并且重新坐了回去,“我能够坦白这一点,就是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当时那份心情了。”绿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实际上,你今天追上来的时候,我又有了那种错觉,好像只要和你牵着手,从那条街道一直走到雄英也不会累,”她抿着唇继续说,“可是通过刚刚的谈话我明白了,对我来说,只有进行着英雄活动,频繁地从那些迷茫的孩子身上看见被身子的影子、总是梦见她,对我来说才是真正幸福的事情,我也知道对小久同学来说,只有重新成为英雄才会觉得幸福,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因为普通的幸福而感到满足呢?”
“不是这样的,丽日同学……”
“我曾经很憧憬你,想要变成像你一样的人,想要和你一样勇敢,一样努力,你也真的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英雄,所以小久同学,现在的我想要让你得到幸福。”
“丽日同学……”
绿谷出久垂下了头,他眨掉眼底酸涩的感觉,听着这个比他更聪明,也比他要勇敢的女孩口中的话。
“哪怕现在,我也喜欢小久同学,只是作为朋友的喜欢,”她维持着有点酸涩的微笑,“我相信你对我的喜欢也仅此而已,因为我总觉得爱是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爱?”
“嗯。”她只是简短地回复,放在大腿上的手下意识地捂住腹部,掌心下血液流淌的触觉和声音都十分清晰,让她的手心也变得温暖起来。
每个人眼里,爱都是不一样的东西。对丽日来说爱是血液被注回身体,四肢逐渐回温的感觉,对渡我来说是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让她的肚子,她的胃和心脏都腾空起来,对怕火的人来说,爱是冷冰冰的,对渴望自由的人来说,爱是能带他逃离的羽翼。
“对小久同学来说,那是什么呢。”丽日问着,却没再看着他的眼睛。
绿谷出久想,他有很多濒死的体验,以至于那种时刻感受到的眷恋变得无法具象了;他好像并不十分恐惧什么东西,所以爱对他来说也不是那种事物的反面;他现在并不奢求或渴望着什么,所以爱之于他不是一种力量。他是个善于总结的人,根据他看过的小说、丽日方才的口吻、街上恩爱情侣的表现来说,爱或许是一瞬间的事情,或许是很多个和同一个人有关的瞬间,所以他认真地回想,努力地寻找记忆里自己拥有的,最强烈的情感体验。
“我总觉得爱是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他又想起方才丽日露出的那种表情,那种微微皱着眉,有点窘迫地笑着的表情。
丽日的个性轻飘飘的,她也是个轻飘飘的人,总是为他带来妥帖和快乐这种愉悦却不深刻的感受,谈及沉重,绿谷出久的脑海中只出现了一个他更熟悉的背影,在他并不算长的过往人生中,有一大半的时间,他都是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绿谷出久短暂地闭了闭眼,又看向女孩耐心的面庞,她等待着他的那个答案,而他总是缺少一些开口的勇气,哪怕脑海里已经出现了具体的形状,甚至能够闻到潮潮的气息,感受到溅起的水滴,他依旧抱歉地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
丽日并没有失望,她只是也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然后绿谷没有再注视她,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鱼缸里那两条追着对方尾巴绕圈游泳的鱼身上,如果世界是这样的一个环,或许会比线形的现实能够让人更好生存下去吧,他这样想着,思索着那个属于他的、爱的意象。
那是一条河流,一条蜿蜒的、并不壮阔的河流。
“对了,小久同学。”
“怎么了?”
“你的衬衫……因为最近刚好去了周边的学校宣讲,所以有一些多的文化衫,要不换下来吧?我的工作室里也有洗衣机的,我会洗好了然后尽快还给你的。”丽日一脸歉疚地看着绿谷。
“不用——好、好吧,谢谢丽日同学!”
7.
“废物。”
听完我并不算详细的描述后,小胜做出了这样的评价。“怎么这样小胜、太过分了……”
“你不是喜欢她吗?到最后又没有说出口,还以为自己是不好意思告白的高中生啊。”
小胜朝我翻了个白眼,但我莫名觉得他的情绪比刚才好了很多,也许是因为我出丑了让他很高兴吧。
“既然你没打算和她交往,”小胜放下酒杯,认真地看过来,“那关于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怎么考虑的。”
“欸,”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意识到他说的应该是邀请我去他事务所的事情,“因为我没有打算辞职,所以——”
小胜非常不满地打断我:“不是这个,我说你该不会忘记了吧,这种事是能够随便忘记的吗?给我想起来啊!”
我陷入了回想,而小胜已经懒得给我更多时间了:“我不是给你告白了吗?你说需要时间考虑,结果每次问你你都扯别的事情,好不容易把你约出来,你该不会以为我就是为了听你和其他女人聊天的故事吧。”
我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尴尬得只能盯着木桌的花纹看,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回去了。”小胜站起来就要走,我下意识抓住了他T恤的下摆,被他毫不留情地抽了手,捂着抽痛的手背厚脸皮地开口:“小、小胜!你别……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小胜冷笑一声坐回来,严厉的目光让我坐立不安。
我当然没有忘记小胜向我告白的事情,就在那场同学会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在我结束加班,准备和往常一样乘地铁回家时,我看见了停在不远处小胜的新车。
那时候我只觉得真巧啊,小胜估计在附近有事要办,如果他跟自己提前说了,说不定还能一起吃个晚饭呢,下一秒我就听见了摁喇叭的声音,然后小胜从驾驶位探出头,叫我上车。我好像没什么拒绝他请求的意识,等我回过神时就已经在车上了,小胜没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只是自顾自地问着我。
“你现在是单身吧?”
“是,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啊小胜?”我思考着,“该不会是敌人的个性什么的?必须要没有伴侣的人才能对付吗,那小胜找到我是因为……小胜你有女朋友了?现在就要去吗,会不会很着急,我要先回去拿一下辅助装备——”
“闭嘴,”小胜转过头来,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没有敌人,我也没有女朋友。”
“那是什……”
“我喜欢你,出久,和我交往吧。”
“什、什么?”
“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的,地址先给我,送你回去。”
小胜凑过来,给我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我在他的追问下说了地址,一路上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只是靠在座椅上,不敢看他,也不敢再发问。小胜是个绝对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我绞尽脑汁思考,试图在回忆里找到一点他这份喜爱的源头,遗憾的是我完全失败了,直到他的车缓缓停下,我也没能想出应对的语句。
“小胜、果然还是抱——”
“到了,下去。”
他急切地打断了我的拒绝,我拿着公文包,打开车门,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遍:“抱歉,我可能……”小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向我这边,我注意到他眼里因为睡眠不足的红血丝,如果我现在就拒绝他,小胜今晚也会睡不好了吧?这样想着,到嘴边的话又换了一句:“我会好好考虑的……可是,为什么?”
问出这个涵盖得太广的问题后,我被自己蠢到了,我想问他为什么会喜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喜欢我什么地方呢?最后却只问出了为什么,小胜估计都不会理会这个问题吧,向他快速道谢后,我准备离开,一直沉默的小胜却开口了:“当然是因为我是那个能给你幸福的人啊,走了。”我注视着他离开,回到公寓后躺在沙发上反复思考着小胜说的话,简直是自信得一塌糊涂,都有点让人讨厌了,我叹息着,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稀里糊涂地就这样睡着了。
然后我就梦见了小胜,梦见同学会那天我追上了要离开的他,喋喋不休地向小胜诉说着这些年来我的想法,把我的所有烦恼都告诉了他,却没有给他答复,所以小胜看上去要生气了,然后我抓住他的手臂喊起来——我想听你说说话。
毫无逻辑的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我关掉闹钟,浑身酸痛地爬起来,机械性地去卫生间洗漱,洗手台前的镜子映出我萎靡的神色,我看自己有红血丝的眼睛,忍不住笑起来,他估计也是这样,做了一个荒唐的梦吧。
为了拖延时间,我向小胜讲起那个变得有些模糊的梦,讪笑着说,这一切都好像真实发生的一样清晰,真是奇怪啊。小胜在我对面发出了“啧”的一声,酒瓶已经空掉了,他将其重重地放在桌上,丝毫不吃我这套:“既然不喜欢,直接拒绝我不就行了?我不是那种被拒绝了就会消沉的人,你知道的吧。”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小胜,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如果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你就别问了。”
“……什么啊。”
“果然,”小胜撇着嘴,“你肯定没喜欢过什么人吧?”
“我……”我想说我有过的,丽日同学不就是吗,然后我脑海中浮现出她的那个笑容,然后是小胜的背影,接着又是那条小溪,我有点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抱歉。”听见小胜明显是有些醉了的哼笑。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问为什么的啊,如果我自己就能完全弄明白的话,我才不会这么草率地就告诉你。”他拿着筷子在盘子中央画圈,今天的小胜似乎格外好说话,我也忍不住话多了一些:“连小胜都搞不定的话,我怎么弄得清楚啊。”
“什么叫连小胜都搞不定,我在你哪里是什么形象?恋爱专家?我看上去情感经历很丰富?”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小胜很聪明、又很强大,感觉什么都能处理好啊。”
小胜嘀咕着:“……真是傲慢的说法。”
“欸,居然说我傲慢,明明小胜才是……”
“才是什么?”
“没、没什么。”
我心情复杂地喝了口热茶,小胜长叹一口气,将脑袋埋到曲起的手臂上,我猜测他在闭目养神,于是默不作声地小口喝着茶,直到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是感冒了吧,真辛苦啊。这样想着,我抽出一张纸巾,放在他手边,小胜摸索着将纸巾紧紧攥进手中,抬起脸看向我。
小胜哭了。
是因为年岁的增长让他变得感性了?还是他心脏上的伤口让他的心灵也变得软弱了?又或者爱情是这么恐怖的事物吗,会让他都掉下眼泪?
“别、别哭啊小胜,都不像——”
“都不像我了,对不对?”小胜说着,令我不由得为自己将要出口的话和方才的想法羞愧起来。“有的时候我真的搞不懂,比如在病房的时候,那天你在后座的时候,你总是这样说,”小胜的语速慢吞吞的,“这是你回避我的手段吗,还是说事到如今,你还是害怕我,你没有原谅过我是吗?出久?”
我无法承受他如此悲伤的目光,也是在我低下头的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用来缓解无措的那句话落到他耳朵里居然是一种逃避。如同过去的我因为崇拜欧尔麦特而无法与他正面对战,现在的我也因为对小胜的崇拜而无法揣测他的内心,一直以来,他是我眼里胜利的象征,如同世人神化欧尔麦特而忽略八木俊典,我好像也忽略了除去他个性以外的那个人。这对小胜来说,其实是很不公平的吧?因为我是无个性,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只看见了我而已,不论我拥有多强大的力量,又发生了多少改变,这一点都没有变过。
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歉意,明明我是那么想要拯救我能触及到的一切,不论陌生的群众还是熟悉的同学,最后就连我的对手、我的敌人,我也想要拯救。但我却一直忽视着在我身边的那个人,我总是无法听见他的哭声,忽视他的寂寞,从前我一直讨厌着小胜对我的误解,如今的他却又一次走到了我的前面,原来真的如他所说,傲慢的那个人一直是我才对吗。
8.
在出久小声道歉后,我再没有回复,丢下一句要去卫生间后就离开了这里,在前台付了款,走出店外,搓了搓指尖,甚至有点想抽根烟,可能我真的有点喝多了吧。其实我这辈子就抽过一次烟,国中的时候隔壁学校的不良弄来的,在点燃后我只吸了一口就被呛到,然后就是我掌心的汗和细小的火星起了反应,将香烟整根炸成灰烬,那之后我便再也没吸过烟了。
但此刻,怀揣着烦躁的心情,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烟,可在收银员扫码结账时我又想起,出久在当上教师后就染上了抽烟的恶习,我为此批评了他很多次,既然如此必须要为他做好表率,所以我去拿了根棒棒糖,换成这个吧,收银员了然地笑起来,您在戒烟吧,真是有毅力啊。我嗯了一声,没去反驳,剥开糖纸将甜的发腻的糖果塞进口中。
出久会戒烟吗?多半不会吧,他现在已经变成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偶尔午饭也会用能量果冻代替的可恶成年人了,和相泽老师只差一个睡袋的区别,这样想来,他抽烟一定也是学的相泽老师,他就不能教自己过去的学生一些好东西吗。
我只看见过一次出久抽烟的样子,大概是一年前了,我被他拜托参加特别讲座,回学校当了一天的反面教材,结束后和他在天台聊天。“小胜介意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看着他两颗圆圆的眼珠和那盒烟,我不由得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皱着眉质问他:“你跟谁学的?”
“工作有点忙呀,没办法的。”他已经自顾自地点燃了烟,吸一口,偏开头吐出烟雾。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曾经有雀斑,现在却被伤疤所覆盖的位置,非常不爽地掐了一把他的脸。他毫无威慑力地瞪了瞪我,继续垂着脑袋抽烟,看他被熏得泪眼汪汪的样子,我没忍住问:“你真的会抽?”“嗯?嗯,小胜也要来一根吗。”“要个鬼啊,我不想让自己的肺烂掉。”“真刻薄呢。”他将自己埋在腾升起的烟雾里,我逐渐看不清楚出久的表情了,他总是这样把我隔绝在他的心事以外,如果说他的想法是无法和我分享的,他又该去找谁说呢?是因为他没人说才选择去抽烟的吗?我看着他隐约的轮廓,注意到他的头发长了。
在过去我从未和他分开那么长的时间,长到我能发现他身上有了显著的不同,长到他的发梢已经让他不断地去拨弄,让它们不要因为汗湿黏在他后颈上。
我讨厌他的就是这一点,明明有着很多话想跟我说,却被他一次次咽回去,等我追问时他也只会为难地笑。这让我总是不明白他的心情,让我也为他心烦意乱很久,到最后已经被磨练得看他一眼就能了解他想说些什么,于是出久这混蛋又想出了新的招数,烟雾里他的神色不太明了,于是我只好将我的想法投射到他身上,扯了扯他后颈的碎发,向他保证:“你很快就会再次成为英雄的。”
他有些错愕,指尖一抖,香烟落在他脚边,我得意地欣赏着他怔愣的蠢脸:“小胜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我又掐起他的脸来,直到他开始握着我手腕反抗,“所以不许摆出那种蠢表情了。”那时候我以为只要给他英雄装备,渴望着成为英雄的出久就一定会重新回到我身边,然后一切就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会变。可不管是他略长的发尾,他抽烟的习惯,他望向丽日时的眼神,都脱离了我的掌控,这让我烦躁到了极点,于是我把这一切都归咎到烟草身上,我恶狠狠地咬碎了口中的糖。
喜欢出久这件事,我很早就意识到了。我曾经认为恋爱和婚姻都不会存在于我的人生中,我只需要成为最强的英雄,出久会在我的事务所打杂,我也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们会分开的可能性,因为不管怎么看主动权都在我这边,出久是永远不会主动离开我的,有了这个前提,我也不会主动和他划清界限,一直待在我的身边,虽然是碍眼了点,但如果他总是崇拜地看着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而我发现这份感情的契机是国中的时候,有同学在讨论漫画同人志,并在班级里传阅,我只扫了一眼封面,两个男人用很亲密的姿势抱在一起,我思考了一节课,然后那天我确定了两件事情,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是可以有爱情的,以及我好像喜欢绿谷出久,那瞬间我感到一阵反胃,几乎差点在座位上吐出来。
那之后我总是对他感到反胃,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出久长得太难看了,但有次我抓着他的领子仔细端详了他半天,发现他不丑,只是眼睛大得有点令我烦躁;到后来我一闻到他的气味就会产生这种诡异的感觉,又觉得肯定是他身上的某种气味让我过敏,于是我抓着他的衣服闻了半天,只有一股书呆子味,并且那次还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出久吓得都要哭出来了,没要那件衣服,直接落荒而逃;最后这份烦躁快把我逼疯了,我把出久打了一顿,他缩在墙角,怯懦地不敢反抗又不敢哭出声,脸颊微微肿起,小声地喊着我的名字——那天我放过了出久,那之后很久我也没再去深究这个问题,因为那天我对着出久狼狈的模样勃起了。
直到去了雄英,一次听狗屎头他们聊天时我才明白了我当时的感觉,白痴脸说看见喜欢的人肯定会是浑身过电的感觉;狗屎头说如果连自己心动了都搞不清楚的话太没有男子气概了;酱油脸说等到那个时候就一定会明白的,所谓恋爱的感觉;芦户说喜欢一个人就像胃里有蝴蝶在扇动翅膀,我问她,就像想要呕吐的感觉吗?那是讨厌一个人的感觉啦,他们几个笑起来,我因为觉得被嘲笑了,骂了他们一句无聊就回了房间。我的人生中果然不该有恋爱的板块,不然怎么会有人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想要呕吐呢?
酒精让我的脑袋有些发晕,让我有点想吐,在我决定爱上这个迟钝得要命的人那天开始,我就先一步明白了,如果要和出久一辈子这样互相追逐下去,只有一个人在跑是不行的,如果想要总是慢大家一步的他能够到我身边,我不停下脚步也是不行的,于是,我调转了前进的方向。
9.
其实那天绿谷出久抽烟的时候并没有在想关于自己的事情,爆豪胜己可能忘记了他在国中时所得到的那盒烟后来的下落,但绿谷出久不会忘记。那天目睹他初次吸烟的绿谷出久被他逮了个正着,于是爆豪就又点燃了一根烟,他自己吸一口助燃,然后将整口烟雾吐到绿谷脸上,顺势拿出唇间的香烟,塞进绿谷的嘴里。绿谷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爆豪把剩下的烟连同盒子一起塞进他裤兜,害得他在带着一身烟味回班后被班主任一顿狠骂,还被请了家长。
这样糟糕的初次体验导致他往后每次吸烟都会想起爆豪给他的那根,上面潮潮的,温热的,是他嘴唇的温度,每次想起绿谷都一阵脸热,又暗自感叹一句,当年的小胜还真是霸道。天台上的绿谷出久也想起了这一幕,然后他感受到身边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和爆豪上次见面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情,这让他放慢了吸烟的速度,甚至怪罪起那天的晚风,如果是一个无风的夜晚,他们或许就能借着这根烟的名义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绿谷呼出一口气,开始搞不懂自己了,明明知道爆豪胜己是那么一个烂脾气的,不断伤害自己的人,他却依旧想要待在爆豪胜己身边,是出于何种理由呢。习惯吗?如果这只是一种习惯,那和爆豪分别以后,所剩下的只有一点惋惜,一些怀念,也许还有寂寞,有一种“如果有他在会更好”的期许。但意外的,在爆豪胜己这个名字更多地属于过去的一段回忆时,或者说,在自己从爆豪胜己的生命里缓慢抽离的时候,绿谷出久先任何人一步从内心感到了困惑。
几乎所有的儿时玩伴都会在年岁增长后淡去联系,这是人们约定俗成的事情,过去的绿谷忽视这一点,因为他和爆豪胜己并非普通的玩伴,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他们之间并不是时间这种无力的东西能够冲垮的,但现在他感觉到,如果他不做些什么,就真的会被彻底地甩到身后,总有一天,爆豪胜己的身边会有其他人,也许是一群人,也许是一个人,到那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一根烟快要抽完了,绿谷出久依旧没有答案,事实上距离那天又过去了那么久,他还是不知道他该做些什么来阻止这缓慢发生着的一切,爆豪胜己的告白给了他新的思路,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然后这样爆豪胜己就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了,他们两个之间也就能紧密到容不下他者,可是理性又告诉他,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也不是爆豪胜己需要的答复,如果自己真的稀里糊涂答应这场告白,爆豪胜己一定会大发雷霆,搞不好他们会迎来最糟糕的结局。
他盯着爆豪胜己使用过的那只酒杯,撑着下巴思考着,几乎忘记了时间,因为他们之间太过熟悉,所以在此以前,绿谷出久从未思考过两个人的关系,因为这种陪伴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从未把自己和他当作两个独立的个体,从未脱出现有的关系审视过彼此。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拟出一个爆豪胜己的形象,他试着不要幻想他熟悉的模样,不是愤怒的,也不是不甘心的,他想到国中时碰见他和朋友谈笑的样子,想到去敌联盟救他时、是切岛同学牵住他的手、而爆豪朝切岛露出了微笑,想到每次自己远远注视着他,而他还没发现自己时,会对他人展露的笑容。他继续幻想着,努力忽视自己内心的那点嫉妒,他想起丽日事务所里的金鱼,他想起被爆豪打开手时微微的刺痛,想起那条河流没过小腿的冰凉感觉,明明在和丽日谈及爱有关的话题时,那一瞬间几乎和可乐一样喷涌而出的感情是那么真实。“总感觉说不出口啊……”绿谷出久小声嘟囔着,内心的纠结膨胀到他也无法忽略的程度,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间,脸颊也因此发热,这时,一旁的手机荧幕亮起,他才意识到,爆豪胜己有可能是直接走掉了。
这的确很有小胜的风格,绿谷无奈地笑笑,去到前台想要结账,前台是个新来的男生,对操作系统不太熟悉,好半天才折腾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您那桌已经付过了。
绿谷想要把什么情绪说出口的焦躁和冲动都在这段时间里被抚平了,或许今天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机?可是如果今天不借着这个机会把烦恼诚实地说出来,下一次的机会又是什么时候呢?刚刚的爆豪胜己因为自己而掉了眼泪,如果他这次不追上去,等到他们下一次见面——或许是一个月后,或许是一年后,在这期间,他又要为了自己流多少次眼泪呢?
这样想着,被思绪催促着,绿谷出久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快跑起来,他差点撞翻侍应生手上的托盘,着急忙慌的样子引得路人侧目,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注意这些。他踏出门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这家居酒屋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右手边是死路,所以他看向左边,小巷空荡荡的,只有老旧的广告牌断断续续地亮着光。所以他的一腔热情也被浇灭了,他放缓了脚步,慢慢地走出那条小巷、走到更宽大的街道上。
右边没有,左边也没有。他垂下头,爆豪胜己的家离这里不算远,他也应该没有喝太醉,不需要担心他会不会好好回到家,以后依旧能够见到他,说出这些话的机会并不是完全没有了,下一次就由自己主动邀请他去居酒屋,下周就得邀请他,这样他最多只会再为了自己哭一次吧。然后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要对他说些什么呢?先说声抱歉比较好吗,让他等了那么久,让他一个人寂寞了那么多年,自以为是地让他的形象在回忆里日渐高大,却从来没问过他需要什么,所以现在他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问那个人:你过去是怎么看待我的?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你又有什么样的理想,自己一直在改变,你有改变吗?为什么会对我露出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为什么事到如今学会了在我面前掉眼泪?为什么会喜欢上对你一无所知的我?为什么一直以来都独自忍耐着如此沉重的心情?为什么总在误会我?为什么要欺负我,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为什么那时候要挥开我的手,如果现在我又一次朝你伸出手,你会握上来吗?
这些问题他大概一个也问不出来吧,绿谷出久一阵头痛,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余火散尽后,一如儿时那样无个性的掌心,紧紧地握拳,好像这样就能尽可能地留住那份能够靠近他的力量。
“DEKU”
这个时间、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认识自己的路人吗,不对,这个声音——爆豪胜己总爱穿很硬的厚底鞋,这让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风格熟悉的鞋子,然后是松松垮垮的工装裤、紧贴在他腰身上的背心,他抱着手臂,靠着路灯,平静地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在绿谷出久心里奔腾起来,在他的喉管里翻涌起来,从他眼眶满溢出来,这是一种他无法忽略的,陌生却很清晰的情绪,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无需更多的阐述,这大概就是爱的感觉。
他缓慢地朝路灯下的那个人走过去,而爆豪胜己收起了那副懒散的等待姿态,站直了身体。
眼泪模糊了绿谷出久的视线,将眼里的他和路灯模糊成一片同色的光影,他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在空中虚握了两下,短短的几步路被他走得艰难无比,然后他听见了一阵笑声。
一阵熟悉的,在过往他以为是讥讽,在此刻之于他是鼓励的笑声,他眨了眨眼,泪水终于完整地滚落下去,让他的目光得以清明一瞬,爆豪胜己的眼睛带着笑意,就这样停留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
绿谷出久觉得自己真的很没出息,他又开始想哭了,那阵感情正在将他逐渐淹没,又要被眼泪糊住的视野里,爆豪开了口,他只看见他嘴唇隐绰地动了几下,大脑迟钝地听见了爆豪胜己的声音。
“胆小鬼。”
爆豪胜己这样说着,紧紧抓住那只手,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