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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的折叠躺椅不太舒服。
炎亚纶知道这一点,因为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躺了十分钟,试图在转场间隙睡一会儿。
昨晚的夜戏拍到凌晨三点,今早六点又起来化妆,眼皮像被人坠了铅块,闭上就睁不开。
助理说二十分钟后叫他,他没听见。场务喊灯光就位,他没听见。导演在对讲机里说演员呢,他还是没听见。
他听见的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费慕淇。”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片场那排日光灯管。是天空。灰白色的天空,被几根光秃秃的树枝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
身下不是帆布折叠椅,是一条木质长椅,硬邦邦的,没上过漆,表面被风吹日晒磨出了毛边。
远处有小孩在荡秋千,一个老太太牵着狗从步道上走过,那只狗经过长椅的时候对着他嗅了嗅,被老太太拽走了。
公园。
炎亚纶坐起来。脊椎咔嗒响了一声。身上还穿着片场那件黑色卫衣,裤子也是自己的,手机还在口袋里。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信号,运营商名称那一栏是空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他试图打开地图,应用转了几圈,定位针落在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城市名字上。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沿着公园的步道往外走。
公园外面是一条不宽的街道,两侧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枝叶在秋风里微微发颤。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挂在墙上的旧电视正在播新闻。
炎亚纶本来已经准备走了。脚步迈出去一步,耳朵里漏进去几个字。
“知名歌手费慕淇……”
他把脚收回来,转过身,走进便利店。门框上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老头没醒。炎亚纶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台电视。
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则社会新闻,声音压得很平很稳,是那种专门用来处理死亡事件的职业语调。
“……其经纪人三岛长月于今日凌晨自住所坠楼身亡,年仅三十四岁。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嫌疑,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三岛长月女士是费慕淇出道以来唯一的经纪人,陪伴其近十年演艺生涯。费慕淇所属经纪公司稍早发布声明,对长月的离世表示深切哀悼,并宣布原定下周举行的费慕淇新专辑发布会将延期举行。目前费慕淇本人尚未公开露面。”
画面切到一栋大楼底下的封锁线,黄色的带子在风里抖动,地上有几片被风吹散的白色花束包装纸。
镜头推上去,拍到大楼玻璃门上倒映出的围观人群,模糊的、扭曲的人影挤在一起,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炎亚纶没有动。
三岛长月。这个名字他知道。费慕淇的经纪人,剧本第三页第一场戏,费慕淇跪在灵堂前,镜头从他的背影推到灵堂正中那张黑白照片。
他接到《我愿意》的剧本是三个月前的事。一个关于邪教精神控制的故事,费慕淇是男二号。
他翻过很多遍,几乎能把每一场戏的台词背下来。第三页,长月坠楼。第十页,费慕淇第一次出现在本生老师的房间。第三十七页,费慕淇参加幸福磁光动力会的内部课程。第九十八页,那艘船。
炎亚纶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昨天还在片场捏着剧本,纸张边缘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此刻他站在一个陌生的便利店里,看着一台旧电视播报一则他已经在剧本里读过的新闻。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货架边缘。铁皮货架晃了一下,上面的薯片袋簌簌响了几声。
做梦。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他在那张折叠椅上睡得太沉了,助理没叫他,他在梦里走进了一家便利店,看到一则关于费慕淇的新闻。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指甲陷进皮肉里,痛感清晰、锐利,带着延迟。这不是梦,梦里没有痛觉。
那就是整蛊节目。隐藏摄像机,安排好的新闻,专门整他这种在片场睡着叫不醒的人。
但他扫了一眼便利店。空间太小了,连个藏摄像师的地方都没有。收银台后面那个老头还在打瞌睡,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化妆师画不出这双手。
不是梦。不是整蛊。
他穿越了。穿越进了《我愿意》的世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他弯腰撑着膝盖,呼吸变得又短又重。
便利店门口的感应器又响了一声,有人走进来,看了他一眼,绕到另一边去拿饮料。
炎亚纶慢慢直起身。电视上的新闻已经切到了下一条。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确认没有更多关于费慕淇的信息了,才把目光移开。
收银台后面那个老头终于醒了,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问了句什么。炎亚纶没听清,也没有回应。他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出去。
秋天的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城市特有的气味:尾气、落叶、远处快餐店飘来的味道。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陌生的街道。路牌上的地名他从来没听说过,行道树的品种他叫不出名字,远处那栋楼的造型在他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对应。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定位针还是那个陌生的城市。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三。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胃里的攥紧感还没完全松开,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身份,没有熟人,没有落脚的地方,口袋里只有片场带来的那点零钱,皱巴巴的一小叠,大概够买两顿饭,再睡一晚最便宜的旅馆。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份收入,一个能让他站住脚的位置。
这些年他见过的人,经营过的事,处理过的关系,练出来的那套看人下菜的本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一样都用不上。
走在路边的时候他扫了几眼沿街的门面,有贴着招工启事的,一看就是端盘子洗碗扫地的活儿。
他走过那些门口,脚步没有停。那些事他做不来,他知道自己的手不是干那个用的。
他做过老板,管过人,知道钱是怎么从生意里转出来的,知道什么样的姿态能把人拢住。这些才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东西。
可眼下,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能做什么?
他沿着街道走了几步,路过一家理发店,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海报。费慕淇站在光束的正中心,穿一件白色西装,头发染成紫色,像暮春时节最后一茬将谢未谢的紫藤花。
炎亚纶在理发店门口站住了。
他看到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的额发,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和那张海报上的人,一模一样的轮廓。
此刻他站在路灯底下,秋日的暮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侧脸和海报上那张侧脸叠在一起,像一张底片的两套显影。
同一张脸。一模一样的脸。
在这个陌生世界里,这张脸可能是他唯一能用的东西。
炎亚纶把目光从玻璃窗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街灯同时亮起来,从他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风灌进卫衣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