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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圣堂距离弗拉姆教堂村有一些距离。
克里克记得他第一次走这段路的时候正好是在黄昏,他初来乍到,对上山的路两眼一抹黑,虽然有作为骑士的身体素质在,但也不得不在提米诺斯的调侃里磕磕绊绊的往上走。
那其实只是几个月前的事,但克里克总觉得那遥远的像是好几年前的事一样。
这个时间回去必然会错过午饭,但是为了巡逻的圣堂骑士和传教神官能随时回来,大圣堂时刻保持着有饭的状态,虽然不会过于丰盛,但也不用担心回去了会饿肚子。
“提米诺斯先生怎么突然回来了?”
“哦呀,克里克君不想我回来吗?”
“咦?”克里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疯狂摆手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还以为提米诺斯先生还要继续旅行一段时间。”
“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提米诺斯说,“真是感觉好久不走这条路了。”
他游刃有余的走在这条很久不走的路上,旅行生活确实从各个方面锻炼了他的身体,毕竟为凸现对神的诚意,这条道路陡峭而又崎岖,唯一的可以称赞的点就只是没有魔物而已。
“而且。”
“而且?”
“圣火祭马上就要到了,我怎么也要回来帮忙才是。”
“圣火祭?”
这次轮到提米诺斯诧异了,“怎么,你没听说过?”
“唉,不,那个,我……”
“至少在加入圣堂机构前会和你说的吧,没有听,坏孩子呢。”审判之杖轻轻敲了下克里克的头。
克里克不是没见过他挥舞着长杖把敌人砸的头破血流的画面,虽然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用魔法,但长杖只是轻轻碰到他的头顶,便又收了回去。
提米诺斯先生果然很温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克里克摇摇头把它甩出去,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想起圣火祭的事。
克里克过去生活在同圣火教会完全无缘的世界,但他性格认真,只要有人告诉他圣火祭的事,他就一定会记住。
但在斯托鲁黑伊姆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之后,他总是觉得以前的事都变得很模糊。
如果告诉他的话一定会理解的吧,但那时提米诺斯想必也会露出很悲伤的表情,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不过克里克不太想看到他那样的表情。
提米诺斯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异端审问官对人的情绪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十分敏感,他对着克里克的脸端详许久,像是困惑于他情绪中的一点杂质是什么。
克里克努力藏起那点小心思。
最后神官点了下头,“好吧,那么就由提米诺斯老师为不听讲的坏小羊讲解一下什么是圣火祭。”
简单来说,圣火祭就是祭祀圣火神爱尔福林克的祭典活动,每十年举办一次——这其中也有考虑到索里斯提亚辽域广阔,为免信徒每年来回奔波的原因在。
虽说是主要面向教徒的祭祀活动,但也会有各式各样的人——主要是商人——在这个时间段过来,也会有些舞者,他们多聚集在弗拉姆教堂村,全是那个平静小村庄难得热闹的时候。
“记住了吗,坏小羊君?”提米诺斯问。
克里克蔫头耷脑坐在他对面,“是的,提米诺斯先生。”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简单的餐食,长面包和番茄豌豆汤,这个时间回来基本就是这样的食物,克里克不是很注重吃什么,但在有的选的情况下,还是不想回来吃。
反正他被热情的村民请完饭后,都会规规矩矩的留下饭费,因此也没什么问题。
“好了,先吃饭吧。”
提米诺斯说着拿起餐刀,等他细细把面前的面包切开时,克里克那边的半个面包都已经被他塞进了嘴里。
神官放下刀时,他们对视了一眼,发现双方都很迷茫。
不过一瞬间,提米诺斯就微微笑了起来,“看来克里克君很少在非饭点的时间回来吃啊。”
圣堂骑士眨了眨眼,点点头,像是已经完全接受了没什么事瞒得过异端审问官的事,他看着提米诺斯从桌下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放满了奶酪,熏肉和火腿。
“来,请用。”他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把果干放在盒子里,随后把那个盒子放到克里克面前。
虽然没有蔬菜,但是把这些夹进面包已经可以做成非常美味的三明治了,克里克没有急着动,他看看那个盒子,又盯着神官看。
“请用,”提米诺斯笑着催促到,“这是大圣堂的人都会用的零食盒,你很少在饭点的时间外来,我想应该没人告诉你。”
克里克这才放下心,他道了谢,把剩下的面包掰开,胡乱的夹了些东西进去。
这下干巴巴的面包就变得好吃不少,克里克饿狠了,又狼吞虎咽塞了小半个下去,抬头时才发现,提米诺斯没有动,只是笑着看他吃东西。
他急急咽下嘴里的东西,“提米诺斯先生,你不吃吗?”
“看克里克君吃的这么开心,总觉得很有意思呢。”
“很有意思……”克里克叹了口气,又摸了一个面包过来,如法炮制的往里放入新的馅料,“不过,有这个盒子真的方便很多,不知道是谁放这里的。”
神官没回答他,等他把面包放进嘴里之后,才慢悠悠说,“这个其实是教皇偷偷藏在这里的私房零嘴。”
“……!”
提米诺斯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克里克猛灌下去,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提米诺斯先生——”
“抱歉抱歉,”提米诺斯慢悠悠的夹着自己那份,“不过我没有骗你哦,这个是教皇的私房零嘴,也是大家共用的零食盒。”
就算再如何说约尔格教皇是被神眷顾之人,圣火神在人间的代行者,也不得不承认他年事已高。
既然年纪大了,那么身体难免会有很多毛病,在一次身体检查后,前来拜访的药师严肃的告诫教皇身边的人,“请不要再让教皇大人吃奶酪了。”
教皇对奶酪一直有所偏爱,谁都难免有点兴趣爱好,因此从未有人放在心上过,甚至大多外出巡游回来的神官还会带来各地的特色奶酪作为伴手礼。
按理说,作为受人尊敬的教皇,约尔格多少应该有些令行禁止的自觉,然而人难逃越不让做越要做的陋习,被彻底禁止后,教皇开始在房间——甚至是大圣堂里四处藏奶酪,提米诺斯和洛伊不得不时常带着人四处搜索,期间缴获了无数奶酪。
激烈的攻防战持续了大概半个月,最后,教皇将最后一盒奶酪藏进了食堂的餐桌下。
“这就是那盒奶酪。”提米诺斯说。
克里克的视线落在盒子里,又看向提米诺斯身侧的包裹,最后眼神游移,看向神官本人。
神官微微的笑了,“是的,现在这个盒子里早已不只有奶酪了。”
那个盒子当天就被洛伊摸了出来,他满面愁容的把拿给现任异端审问官看,“提米诺斯,我觉得这个应该给教皇留下。”
“都放到这里了,教皇应该是不打算藏了吧。”
“但是,这也太多了。”
确实,盒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应该是教皇最后的珍藏了。
正思考时,有圣堂骑士巡逻晚归,一脸痛苦的拿着汤和面包从他们身边走过,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决断。
“最后那个盒子就成了共用的零食盒。”教皇说。
吃完饭后,提米诺斯带着克里克去和教皇打招呼,他本就是教皇养大的,又是异端审问官,还刚解决了大事件,于情于理于私回来都要和教皇说一下。
这个时间约尔格正在房间看书,他本应是很忙的,但手下神官们都过于优秀,除去礼拜或者一些大事,他反而清闲起来。
因此提米诺斯一来,就被迎进屋里聊起近况。
克里克吃了教皇的私房零嘴,虽然被告知了谁都可以吃,但还是浑身不自在,一见面就不停的向教皇道歉。
约尔格对这位资历尚浅的骑士有印象,除去知道他是洛伊和提米诺斯的共同朋友之外,克里克高尚的品德也令人印象深刻。
他先是安抚了不安的克里克——期间神官一直坐在一旁掩着嘴笑——随后告诉他后半的故事。
最开始大家只是从盒子里取用奶酪,由于只出不进,盒子里的东西很快就少了大半,后来不知是谁带的头,开始主动往盒子里补充奶酪,但奶酪也不是谁手边都有,于是盒子里东西的种类也慢慢丰富了起来。
“大多都是易保存的食物,”教皇说,“就算当时手边没有,也会在之后补充进去。”
克里克想起提米诺斯放进去的果干,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明天就会把东西补上。”
一开始谁都没想到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约尔格本来不做任何期望,纯粹是为了表示自己不会偷吃才放下盒子,最后变成这样,他觉得反而是展现了圣火教会一直向人们宣传的理念。
随后他们又聊了些近况,提米诺斯既然回来了,那么村子里给孩子们传教的职责也该由他继续负责。
克里克站在一旁,听他们聊了几句之后,神官突然话锋一转,“我回来前去教堂看了下,洛伊好像没有在给孩子们传教呢。”
“嗯?”教皇有些疑惑,一般这种事不会有人和他说。
克里克倒是知道这件事,“是的,因为孩子们不喜欢听,所以没有人愿意去,”他顿了一下,思索着要不要说下去,不过屋里也没有别人,所以最后他还是说,“洛伊先生因此大受打击,在晚上喝酒时和我抱怨了很久。”
“哎呀,我倒是不意外,”提米诺斯说,“洛伊把这当成正事在做了吧,他做正事时就是很无聊。”
“洛伊先生听了这话会哭出来吧……”
“他就是这样才会被孩子们讨厌啊。”
听到这话洛伊大概真的会哭出来,只能说幸好他本人不在这里了。
说着话,看时间差不多了,提米诺斯不打算过多打扰教皇,便带着克里克同教皇告别,往外走去。
因为负责在教堂给孩子们传教的原因,提米诺斯并不住在大圣堂,而是住在村子里,除去必要事务,他其实很少上山,因此,也算得上是半个驻村神官。
他今天才回来,和教堂打过招呼后,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克里克二话不说,又陪着他一起往山下走。
“哎呀,小羊君,”神官打趣的看着他,“一直跟着我好吗,你的工作呢?”
“又叫我小羊……”克里克苦着一张脸,随后很快振奋起来,“保护外出的神官也是我们圣堂骑士工作的一部分。”
“我不需要哦。”
“请别这么说,”克里克挠挠头,“那我,我还有巡逻的任务,请让我和您同行。”
“偷懒?”
“才没有!”
“撒娇?”
“咦,咦!?”
“呵呵。”
提米诺斯掩着嘴笑了,他的眼神意味深长的落在克里克通红的脸上,圣堂骑士左扭右扭,生怕异端审问官突然来一句“审判的时间到了”,然后当场就把他那点小心思全抖落出来。
但神官只是收回了目光,率先迈开脚步往山下走去,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克里克还在原地扭扭捏捏,提米诺斯只得稍微提高些声音问他,“不走吗?”
克里克慌里慌张的跟上,“等,等等我提米诺斯先生!”
往山下走时,他们又聊起之前的话题。
其实克里克可以理解孩子们,每天听同样的故事,哪怕是圣典上的故事——他真的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也会觉得无聊。
但他知道,在洛伊暂替之前,是提米诺斯每日负责这项工作,就克里克最近在村子里巡逻看到的状况,提米诺斯的每日传教在孩子们之间还挺受欢迎的。
“因为孩子们听的不是故事。”提米诺斯说。
“不是故事?”
“啊,当然,连环画也很有必要,不过我走时,有把连环画给洛伊。”
如果只是干巴巴的宣讲,孩子们只是坐下听完都很困难。
克里克困惑的看着他。
神官没有卖关子,他说,“孩子们只是每天都在等我会忘掉哪句话。”
提米诺斯面向孩子们的传教总是充满不确定性,聪明又敏锐的异端审问官大人总是在这种时候像是撞了头,今天忘这句,明天忘那句,能完整讲完的次数居然屈指可数。
“孩子们想每天挑我又忘了哪句,自然就要把整本圣典熟读。”
对提米诺斯来说,这就是传教的意义所在。
圣火教会并不是多么霸道要求人强行信教的教会,它只是希望更多人记住教义中那些美好的品德。
简单来说,提米诺斯只是在陪着孩子们玩,他将面向孩子们严肃活动,变成了他们每天期待的娱乐时间。
如果是比较死板的神官知道他的这种做法,或许会大为唾弃。
但不管怎么样,提米诺斯都达到了他的目的。
对此,克里克只能由衷赞叹,“不愧是提米诺斯先生。”
“所以我才说洛伊有时很无聊。”
洛伊先生真的会哭出来哦!
下山走起来总是感觉更快一些,克里克的工作还剩镇子周围一圈的巡逻,他再三保证,结束巡逻就会回来帮提米诺斯一起收拾。
神官没拒绝他,也没提醒他什么慢点或是小心,他在这方面对克里克有绝对的信心,因此只是在家门口挥手和他告别。
提米诺斯的行李其实不是很多,一个成熟的旅人身上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少,再加上他从欧修提身上也学会了不少东西,轻装简行也不妨碍他做好万全准备。
房间里并不是很脏,只有薄薄一层尘土,只需简单打扫一下就可以正常使用。
提米诺斯走时并没有拜托谁什么,但洛伊应该是有定期来他家帮忙打扫卫生。
洛伊在这些地方认真的性格,从小就没有变过。
食物自然是没有准备,提米诺斯本就会做一些简单的菜色,旅行这段时间又从各位旅伴身上学到不少新菜系,如果有空,他并不介意做给教皇,洛伊和克里克尝尝。
旅行结束后,旅伴们都各自踏上了归途,回到了等待他们的家人身边。
克里克回来的有些晚,那时神官已经收拾好屋子,还换了身衣服,点了灯,坐在屋里一边看书一边等他回来。
等他气喘吁吁的推开门,神官毫不意外的看他一眼,问,“受伤了吗?”
克里克铠甲上沾着血,头发跑的像是肆意疯长的野草,他摇摇头,气还没喘匀,断断续续的说,“没有……就是,有魔物……对不起,提米诺斯先生,我回来,晚了……”
提米诺斯倒了杯水给他,克里克一口灌下去,终于活过来一点。
“好了,”神官把他推到浴桶边上,“赶紧洗干净,然后我们去酒馆吃饭。”
克里克看一眼木桶,里面放满干净的热水。
“咦?提米诺斯先生怎么……”
“看你这么久没回来就大概猜到了,”提米诺斯催他,“快点。”
他说完又走回椅子边坐下,继续去看那本没合上的书。
身后先是先是坚硬铠甲碰撞的声音,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噗通一声。
提米诺斯静静翻过一页。
对提米诺斯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场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