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亲爱的陌生人:
您好。
新春将至,院长嘱咐我无论如何要写上一封感谢信,送给过去一年为福利院捐款的好心人,最好让他们泪眼汪汪,再将我也领养走。说实在的,我觉得这法子不聪明,谁会想要一个十六岁、被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分别弃养过一次的孩子,东南亚电信集团么?做慈善,与做亏本生意,毕竟还是有些差别。
但是现在他正在我眼前,目光殷切地盯着我,于是我还是写了,我充满激情地写了,我满怀感激地写了,感恩您,这位不知名的好心人,您的爱心给予了我们这群孤苦无依的孩子如同春风雨露一般的滋养,虽然我还是更喜欢晴天,我喜欢出太阳的日子,可以抱着画板在秋千上发一下午的呆;每一次想起您,我就想起您充满善意和温情的眼眸,当然偶尔也有不那么善意的,我只好匆忙将囡囡从那些人的视线里抱走;您关怀而亲切的话语是那样温暖,在寒冷的冬夜里也庇护着我们,是的,是的,下雪的日子里我热水袋也不用,只是一个劲放您说话的录音。在新的一年里,我谨代表福利院的孩子们,向您献上真诚的祝福,希望您万事如意,身体健康。当然,当然,健康是很重要的,我国人民平均寿命是76岁,希望您能为拉高这一数据做出卓越贡献。
呼,写感谢信不比写作文轻松多少,我以为放学后我便可以一心一意做个文盲,不必再与文字打交道了呢。无论如何,既然院长如此要求,我这封信是势必要寄出去了,但是这样胡说八道的文字决不可使真正的赞助人们瞧见,否则院长会裸绞我——开玩笑的,但是万一他一生气,不肯再做我的模特,我的青龙该画在谁背上呢。于是我胡诌了个地址填上去,这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么,我不知道,这封信大概率是没有收信人的,但是倘若真的有,就请你无视一个青少年发疯般的呓语吧,不要来找我算账了,我天天在学校里算数已经很忙哒。
亲爱的雷淞然小朋友(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看信封上寄信人的署名是这个):
你好!
发生了一件你与我都没有想到的事情,那就是这个地址的确住着一个人,这个人收到了你的信,起先还以为这是哪位朋友的恶作剧,但是看过了信便不这么想了,原因无他,身边早已没有人坚持写这样一笔一画的小孩字体啦——我倒愿意多看看这样的字,账单病历报告单,人人的字都是上一笔尚未写完下一笔便急匆匆跟着跑出来,看得人好头痛!
领养一事也许你不必如此悲观,并不是每对养父母都这样不称职,我正是一个从福利院出来的、被领养的孩子,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你会遇见一对真心相待的父母也未可知,不过没有也不要紧,你有工作,有知识,还那么年轻,未来的精彩正在向你展开呢。
另:注意保护自己,需要的时候向信任的人求助,一切以安全为上。
亲爱的陌生小姐或先生:
你说话好老气。
让我来猜一猜,您或许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头发花白的夫人,习惯盘头,眼睛细细的总习惯性眯着,有个黑色或白色的挎包,这样的人我在福利院见得很多。
好吧,好吧,无论如何,感谢您没有写信向院长投诉,我的青龙彩绘能够顺利完工,也有您的功劳,日后您如果想来我的店纹身,可以给您打八八折。
我一直很明白如何保护自己,人的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所以我一直随身携带火机——噢,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开了个火热的冷笑话,我的意思是,我会保护好我和我的女儿,如果有朝一日我上社会新闻,标题也只可能是“一小伙随手买下一张彩票,竟中千万大奖”,这个作为我的新年愿望怎么样?我觉着行。
亲爱的小朋友:
你好。
那就全错。
我今年二十八,性别男,头发一点儿也没有白,认识我的很多人都说我眼睛大,我的包也不是黑色,是一个小熊包,我在环球买的,很可爱的。按照你心里的形象,就算在外边通缉我也抓不着人啊。
慢着,你有女儿吗?我记得你前边说过你今年才十六岁,所以这是……?我有点糊涂了。
亲爱的先生:
虽然不知道您想哪儿去了,但是我得解释一下,囡囡是我的养女。六岁那年她被送到福利院来,我陪她堆了一下午沙堡,一个月后院里突发禽流感,老师们都病倒了,我命硬,照顾她直到她退烧,醒来后她就说要我做她爸爸,可能在她眼里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感情就是亲情,可能她没有爸爸,只是单纯想让一个她喜欢的大人做她的爸爸。而我无所谓她是我的朋友,妹妹,还是女儿,她喜欢什么称呼都随她去,我只是,需要一个人陪我打台球,毕竟台球是个多人竞技游戏,您喜欢打台球吗?
好吧,身份问题是我猜错了,还好我们并没有赌注,不赌钱的话怎样胡说八道都没关系,不过显然您是个宽容的大人,即便下了赌注,我想您也不会向我这个可怜的穷困潦倒的孤儿讨要的,那么我要再猜一次,关于您的职业,警察?矿工?拳击手?我很少在福利院见过您这样的人。看您的措辞和字迹,我疑心您有这样的气质。
亲爱的小朋友:
你好。
那就是又错了。我只是个本本分分的打工人,怎么可能是警察矿工拳击手呢?嗯……我总是懒得健身,健身房卡办了又过期,凭我的体能,去了也只会被一拳撂倒啊。
等等,打台球吗?我对台球这个运动一点儿意见也没有,我自己也打,只是打得不太好,但是台球厅鱼龙混杂,让小孩子出入其间是否不太好呢?
亲爱的金融先生:
福利院里是有台球桌的,囡囡也觉得一杆下去彩色小球像天女散花一样炸开的样子很有趣,所以我教了她,她进展神速,已经可以打败一众小孩了,我想下一步就是打败院长,再下一步就是征战体坛,您觉得八岁台球天才神童这个title怎么样?好了开玩笑的,当然还是读书要紧,不过您如果感兴趣,以后有机会我也可以指点您。
我对金融一点儿也不了解,班上倒是有人想选金融专业,为此还借来了他读大学的表哥的专业书,我也借来看过,效果很好,看完以后我睡得很香,什么梦也没有做,也许这个梦本来就不属于我。这可能不只是数字的问题,我见了语文英语书也是一样直打哈欠,看来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努力也无法克服的事情。
亲爱的小雷同学:
不不不,努力一定是有用的。
金融先生:
……如果说从倒数第一变成倒数第二算有用的话,那就有用吧。
亲爱的小雷同学:
不要这么想呀。嗯……就拿我自己来说。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公司工作了一年多,公司就因为绩效不行而倒闭了,换了一家公司,这次工作连半年都不到,公司又没了,我自己都忍不住想:难道我是个扫把星吗?难道我就真的那么差吗?连我爸妈都劝我回老家考个事业编踏踏实实地过吧,但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北京,更不甘心之前所做的一切付诸东流,所以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自学Python和SQL,从网上扒了些公开的数据,自己试着做了几个分析项目,报告现在在Github上应该还能看见,虽然…是做得挺粗糙的啦,但是也帮我面上了我心仪的公司,一直到现在,没倒闭没开除。如果你确实有想做的事情,想见的人,想去的地方,那么,没有比努力更快的捷径。而且一旦行动起来了,努力也并不困难呀,你可以从最小的事情开始做起,比如说,多写一道题目,一道题目就行。
鸡汤先生:
Python是什么?SQL是什么?Github又是什么?
好吧,好吧,不知道你察觉到了没有,努力本身就是有门槛的,一个听都没听说过SQL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会SQL。好比大家都在下飞行棋,但是每个人的骰子是不一样的,你的骰子是六面,再怎么时运不济,努力掷几回骰子,也就能出去了,有人的骰子是一百面,这种时候,“努力”又能做到多少呢?
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个话题了,跟你聊天还是挺开心的,我不希望你也变成庸俗的大人。
亲爱的朋友:
你好。
我觉得吧,就算是一百面、一千面、一万面的骰子,坚持丢,锲而不舍地丢,也总有丢出一或六的那一天,但是因为相信自己没可能丢中就轻易放弃,那就真的一辈子出不去了。
以及,对不起,上次的信里我说的话,绝对不是为了逼迫你、给你洗脑或者别的什么,在福利院孤身长到现在,你比我吃过更多的苦,也比我见过更多人情冷暖,我相信即便你不选择升学,凭你的能力也足以走出一条光明的道路,只是我忍不住想,升学后眼界更广些,机会更多些,你能拥有更多的选择权,是我说了太多多余的话,真的很抱歉。
那就聊聊其他事情吧。对了,院长身体怎么样了,我父亲和他是一个孤儿院长大的,高中毕业后我还来福利院帮过几回工,记忆里的他很亲切呢。
脚步在走到居民楼门口时猛然刹车,邻居刘奶奶见一大高个杵在外头一动不动挡路,奇怪道:“小张?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啦?”
张呈慌慌张张抬手致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奶奶我这就走。”
张呈进去了,面前的道终于腾出来,刘奶奶挎着菜篮往里走,走到电梯口,恰好电梯打开,她刚庆幸自己今儿运气不错,下一秒,隔壁那姓张的后生仔风一样地转身撒开腿冲了出去。
“诶,诶,这急急忙忙又是去干嘛呀?”
张呈还是决定打开信箱看一看。
雷淞然给他写信的频率是一周到两周,从寄出信的第八天开始他就频频光顾自家邮箱,却每每失望,今天是第十四天,上班前他已经开了一次,希望反复落空的感觉并不美妙,他原本下定决心明天再来查看,但是一路走一路又忍不住想,邮递员五点半下班,万一那么多信里就有我的一封呢?
张先生今年二十八岁,事业有成,收入可观,长着一张可以拍偶像剧的脸,家有萌犬三只,可以说已经拥有了一个单身人士美满生活的一切要素,于是精力过度旺盛的张先生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物上去,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打开早间新闻配牛奶鸡蛋吐司服用,八点开车上班,路上顺便欣赏他古今中外的网易云曲库,十二点吃午饭,配菜是雷打不动的少年热血运动番,五点半下班,周一遛狗周二踢足球周三打篮球周四吃烧烤周五吃桂林西瓜霜周六逛街周日听音乐剧。张先生对这个世界有着充沛的爱,这样的爱也环绕着他的身边人,即使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小笔友。
万一这回真有回信。张呈心想,他保证收起他高中学习委员大学班长的劝学劲儿,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雷淞然要把自己纹成东北虎他也举双手双脚支持。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柜门应声而开,水电费账单…信用卡账单…有了。
抓着一封信,张先生的唇边绽开一抹笑容。
好奇心先生:
这题不会写。
偌大的信纸,只写了这一句话,下边贴着一道数学应用题,圆锥曲线混抛物线,抛物线混向量,向量混导数,虽然已经阔别数学多年,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张呈直觉这道题目绝不容易,恐怕是雷淞然给他留下的战书。
然而张呈平生不怕挑战,就怕没有挑战,他将信纸看了又看,决心这几日挑灯夜战也要将这道题解出来。
信纸背后还粘了什么,他摸了摸,一张照片掉下来,里头的人是福利院院长,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容可掬,被长袖遮住的手臂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角纹身——院长脾气也太好了吧!
路过的人看了眼这个自顾自开始吐槽的男人,一脸莫名地默默绕远了。
照片背面还写了几行小字,依旧是一笔一画的小孩字体:
现在看见了?院长身体好得很,他是国家二级长跑运动员,我都不敢惹他,真发起火了我要逃跑,他能套我一圈!
张呈怔了下,“噗嗤”一声笑了。
于是下一次,张呈在回信前,先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的解题思路。
数学题的解题技巧是一通百通的,真看会了一道题,做其他题也能有所启发,他当然知道雷同学是给他下马威呢,但是万一他真仔细看了,不,哪怕瞄了几眼他的回信,能有所收获,就不算白费功夫。
再下一回,雷淞然给他回信,只字不提答案的事,只是又将一道题目贴在信后头,这回是道物理题……所有科目里张呈学得最差的一门。
想起自己上物理课打瞌睡,被老师叫醒去后边罚站,结果听着什么什么e=mc²就又睡着了的经历,张呈幽幽叹气。
为了信对面那位真.高中生,这把拼了,兄弟!
此后二人便恢复了正常通信,只是保留了一个小小习惯,雷淞然会在信的末尾留下一道题,等着张呈给他解答。张呈也渐渐习惯了每周下班抽空学习数物化生,短短几个月把自己身边的高中生大学生骚扰了个遍,有人觉得他要考教资,有人疑心他是对自己的本科学历不满意,想重回校园完成一次学历攀升,无论如何,他的知识水平确实在高中毕业十年后再创新高。
圆珠笔在草稿纸上跃动,心渐渐沉静下来,室内唯余书写时的沙沙声,错觉在这一刻生发,仿佛他不该坐在公寓的十八楼窗台边,不该穿着体面的西装,而应该在狭窄而令人昏昏欲睡的教室里,套着沙袋一样的校服,专业,就业,未来,明天,都是遥远的故事,现在他要做的只有握住手里的笔不放。
也算重走青春路了,张呈心想。
某天清晨,张呈照例揉着眼睛打开房门,路过邮箱时,他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莫名的直觉告诉他,今天邮箱里有东西。
习惯成自然,重复了无数次的开锁,打开柜门,一封信掉出来,被他捡起,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里贴着一张成绩单。
亲爱的家教先生:
进步了十五名。
字迹工整大方,只是写到最后几笔时轻微抖了抖,可以想象信对面的那人强忍着激动,假装镇定向他显摆,欣喜却又按捺不住从笔尖外溢的样子。
刘奶奶挎着菜篮出电梯,一到公寓楼门口,便看见邻居家那姓张的后生搂着一张纸笑得牙不见眼,也不知道在激动些什么。
“刘奶奶,刘奶奶,刘奶奶——!”
“别喊!”刘奶奶一哆嗦。
张呈也没听清她说啥,乐呵呵地打开手机通讯录挨个对他的朋友们实行名为报喜实则骚扰的问候去了。
啧,现在的小年轻哦。刘奶奶摇摇头,不再看他,溜达溜达着去买菜。
那一整天张呈走路都带着飘,笑容没从他脸上下去过,见着谁都热情招呼,陌生大爷来了,哎呀大爷您好我扶您过马路吧没事儿别跟我客气什么您不过这边马路啊噢噢噢不好意思您走您走;不熟的同事来了,小李啊今天真帅啊这身西装真不哦哦你这一周都穿的这件啊那你今天身上真香你这香水儿也不错什么啊我不是要借你钱我也不是gay;别人养的小狗来了,小狗小狗嘬嘬嘬来握手真棒来趴下好狗好狗……
你丫是不是疯了?
半天后,他的朋友忍无可忍地给他发消息。
张呈回了他一个戳脸卖萌的表情包。
亲爱的好心人:
说实在的,最近的一切真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了。你不会是来诈骗我的吧?
算了,真诈骗我也认了,我这些钢蹦你拿去吧,我给你加五块钱,咱俩再聊两个钟头的。
愚蠢的异想天开小哥:
想什么呢!
我真要生气了,就算是杀猪盘也不会选择一个未成年的孤儿下手吧,你搞清楚冇啊?
唉,总而言之,我不会要你的钱,我是搞金融的,不是搞金融诈骗的。
好吧好吧,老实说,我帮你呢,可能是有一些感同身受吧,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也是孤儿院的,但是我没有跟你说过的是,我爸妈离过婚,虽然后面他们又复婚了,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见不着我爸,和我妈的关系也不知怎的越来越尴尬,就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吧。
一开始妈妈还会和张呈吐槽他爸,说着说着自己又不肯再讲下去了,举着筷子的手也停在半空,而张呈……张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一直用笑来回应,笑得脸部肌肉发僵发酸。
明明和妈妈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却又无话可说,只好赶紧把饭吃完把碗洗了再出门,没有目的地,去哪里都行,只要能喘口气。
而后大学的寒暑假里,张呈开始以实习打工为由推脱回家,在乐园里扮玩偶的时候他看见一家人,妈妈牵着孩子,爸爸牵着妈妈,孩子手里拿了一个冰淇淋,塞到爸妈嘴边让他们也尝尝,很平常的一幕,但是等张呈下意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有不少人回头看他,穿着玩偶服的他慌慌张张地跑开,忽然觉得无地自容。
家庭的缺憾不能决定一个人,但是会影响一个人,既然你的信寄到了我这里,我想,这就是一种缘分,恐怕这么说有些自大但是……我能够希望弥补你感情上的缺憾,希望,无论如何,至少在和我通信的时候,你是开心的。张呈写道。
亲爱的好心先生:
也就是说,你想要当我爸爸?
也不是不可以吧,我回头跟囡囡商量一下,她得有个爷爷了,我觉着她应该能高兴。但是院长可能不一定会高兴,我暂时不告诉他。
哦对了,上次的信,不好意思,前段时间民警过来宣讲,给我们讲了一个追梦青年险些被网上认识的假周杰伦诈骗的故事,搞得我总疑神疑鬼的,不过你既不是周杰伦也不是汪峰,应该没什么关系。
亲爱的雷同学:
你好,我不是你爸。
哪有父亲啊,就没有父亲,你别在这就坡下驴,也别跟囡囡胡说,更不能跟院长胡说!
我看了天气预报,开春了气温还没回升,注意保暖,别急急忙忙脱衣服,容易感冒,记得啊。
诈骗犯都是对症下药的,网上不是都说吗,不是你不会上当受骗,而是你还没遇到针对你的完美骗局,你也小心点,傻乎乎的。
亲爱的先生:
啧。我发现你这人爹味挺重的捏。
张呈捧着信纸,大笑出声。
逐渐地,他习惯了拥有一位小笔友的生活,什么都想说给他听,在外边没法写信也要拿手机记下来。公寓楼对面的树上有小鸟搭窝了,老板在办公室里戴假发被同事看见现在传遍全公司了,很想吃冰淇淋而且今天第二个半价所以一个人吃了两个……聊的都是极其琐碎平常的事情,放在过去会被他轻而易举地无视掉,可是现在它们是“写给雷淞然的”,于是变得妙趣横生了起来。
亲爱的先生:
最近我的后桌转学离开了,他走了以后位置空下来,有人要往里边塞自己的东西我说不行,被骂了,其实我也不懂,不懂他这么做是为什么,也不懂我这么做是为什么。我和那个后桌也不是很熟,也就是之前轮流倒一倒二,互相垫背的关系,但是偶尔我回过头看后边黑板上的作业栏,瞥见后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又觉得心里闷闷的。可能是因为他不在没人替我挡住从后门进来的班主任了吧,这下我看小说吃零食画画都没人打掩护了。
亲爱的小雷同学:
你好。
人和人的关系就像一辆公交车,车上的乘客来了又走,总有下车的一天,他们都只能陪你一段路。离别就像花开花落一样,是自然的常态,享受每朵花开得最精彩的时分吧。
还有:上课不许吃零食画画看小说了!
传纸条也不行!
亲爱的管得宽先生:
那你呢,你也会下车吗?
你去哪了:
你会和他们一样掉进水里消失不见吗?
最近很忙吗: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快回信吧:
要不我给你讲个秘密吧。
我三岁就进了福利院,关于我是怎么进来的,院长给我说了好长一个故事,说那天夜里天上下鹅毛大雪,外面好冷好冷,他准备睡了,却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他走出去一看,一个小孩躺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他抱起那孩子,发现孩子身上挂着长命锁,包袱里有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很爱我们的孩子,但是我们实在无力抚养他了,恳请您收下他吧,旁边写了我的姓名,我就是这么来的。但是其实我知道他撒谎了。
我是亲眼看着我爸妈死的。
划船出游,船翻了,我爸拼命把我送到岸上,又游回去救我妈,但是没游到河中心就没力气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沉进河里,他们平时怎么叫我的名字,怎么称呼彼此,怎么聊天说笑,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但是沉下去之前的哭喊和尖叫,我一直忘不掉。
这么多年来我反反复复做这个梦,有时候我几乎以为被水草缠住脚腕的那个人是我……或者院长,囡囡,我生命中一切重要的人。
我还以为我们能在岸上一起多走一会儿。
好了,我的秘密讲完了,作为交换,你的呢……随便讲点什么关于你的事吧,我总是很少听你谈起自己。
给不知名先生:
给你写这封信时我正在天台上,当然,并不是因为什么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只是这是老城里最高的一栋楼,站在这里可以看得最远。
你所在的北京,同我隔了几百公里,原本是抱着远眺的希望来的,但是好像要失望了,即便站在最高的地方,也望不穿这层层群山。
现在是凌晨一点三十一分,老城已经睡着了,只有零星灯光,比天上的星星还稀疏,鸟儿和蝉也睡了,现在这里只有风声,世界过于安静,反而能听清心跳声。这个时间的北京是什么样子,我想象不出来。我对北京的印象只有电视里的故宫长城博物馆,但是这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北京,起码,拼不成你眼里的北京。
你所在的城市,我没有去过,你这个人,我没有见过,就连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偶尔会想,是否你其实是我在炉火边打盹时,迷迷糊糊做的一个梦?幻觉?走马灯?或者别的什么,不重要了,都没关系。
雷淞然同学:
你好。
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一点三十一分,我坐在大厦楼顶给你写信。
北京的夜,说静也不静,大楼依旧亮着,车依旧行驶着,只是路上没有人,天上没有星星。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后海酒吧的鼓点贝斯彻夜狂欢,簋街烟火不断,再年轻一些时我也是那其中一员,但是现在,坐在这里看看夜景好像更自在。北京是一个慢吞吞的城市,胡同要慢慢地逛,宫墙要慢慢地看,路边的松柏在这里伫立了几百年,而人路过它只是短短一瞬。但是生活在北京的我们是急匆匆的,车流不等人,地铁门不等人,在干燥的空气里为了一眼到头的生活卖命奔波,跑得太快太急,停下来的时候会大口大口喘气,像一只脱水的鱼,样子有点滑稽。
北京是辽阔的,从报考这里的大学到定居,这一路我并没有后悔过,闲暇之余散散步,打打球,隐藏在人群里做个事不关己的某某某是幸福的。但是被看见也是幸福的,谢谢你。
楼对面就是公交车站,今天五点三十分左右第一辆公交车到站,这一站会有不少人上车,下一站也是,接下来每一站都有人下车,到了终点站,乘客们都要走,司机本人也会下车,所有人都有离开的那一刻,走得再远些,见的风景再多些,便不虚此行。
张呈
过度饮酒不宜,过度袒露心声也是如此。鲜少在信里说这么多,活生生将自己的心剖开了给人瞧,如同未着寸缕站在审视的目光下,不自在,不舒服。这封信太不符合他过去在雷淞然心里树立的形象,开朗,可靠,偶尔没心没肺装疯卖傻,那才是他,信投进信箱的一瞬便开始后悔,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只是重来一次结局依然相同,因为雷淞然的信太沉重,他不能用打发一片落在肩上的羽毛的方式将它送还。
那么,这一次雷淞然会回复些什么?工作间隙,张呈止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
张呈:
我查了下,全国叫张呈的男性有一百出头,所以你是那一百多个中的哪一个?
张呈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次他的回信写得很快。
雷淞然同学:
你好。最帅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