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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子奚孤棹泛舟时,从来是没人敢打扰的。
他只会提上几坛好酒作伴,小船吃水沉沉,像是坐了第二个人。
但今天有所不同,陈慎鼓起了勇气,他想把那些酒都从师父船上丢下去。
02.
大约在十年前的某天,陈子奚忽然大张旗鼓地用上家主的身份召开一场族会:他要在明早天亮之前看到陈氏所有的小辈。
于是年幼的陈慎就被爹娘囫囵打包,连同夜色一起被船马颠勺,赶着日头刚蒙蒙亮时送进了钱塘的陈家主宅。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陈氏的家主,放在从前,他们这般不入流的旁支纵然占着一个“陈”姓和一点血缘,也压根就攀不上家主这根高枝。
到场的人不多不少,因为陈氏在整个江南开枝散叶,有些相去甚远,有些忙着念好自己家里的经,还有些……也不是所有分家都还能认得这位明面上的这位家主。
但这正是陈子奚想要的,近者不来说明不忠,远者不来说明无能,所以他向小辈们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们都从哪儿过来?”
话头从最矜骄的那位小辈扯起,他来自明州鄞县,本也是这群小辈中最出色的那位。话茬接连递过,轮到陈慎自报家门时已是最后一个。
“哦?你从翁山县来的?那这儿就属你家最不方便了。”陈子奚闻言眉毛一挑,那可是在明州最东边的小岛上,过来一趟须得连舟带马。
“是。”陈慎惶恐地点了点,家主今日的第二句话因他而出,他该得到什么优待?还是得到什么针对?好在,家主似乎压根就没有把这个话题往下顺的意思:
陈子奚的第三句话是——
“那么在座的各位,有谁想过继来当我的孩子吗?”
满堂哗然。
任谁也没料到,这个刚上任了六年的家主,第一次召开族会竟是想抢别人家的小孩。自古哪里肥水流向外人田的道理,主家做甚要从分家过继?要么是家主实在不举,要么就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陈子奚轻摇扇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各家把自己的小孩拉至身边低声窃语,唯独一人愣神片刻正被他逮到,但玉山君今天要扮演的,可不是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善茬。于是他公然发问:“你站着不动,是已经决定好了?”
“不、不是。”回过神来的陈慎后退半步,踉跄地退回父母身边——家处偏远所以从来没见过满堂会议的大事、赶小当家所以没有凡事同父母商议的习惯,他当然没有决定好,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思量罢了。
等纷繁议论落下,仍有半数小辈回到堂中接受下一步审视。先别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在分家顶了天的优秀也不过做一只锦鸡的脑袋,倘若入了主家,纵是轻如鸟毛,那也该是凤凰的毛。更何况……唯有更近的血缘才是能拴蚂蚱的绳,十年甚至几十年后,谁才是主家还不好说呢。
陈子奚笑而不语,轻摇扇子拨开满堂难闻的涌动暗流,另寻话头道:“我求子心切,诸位远道而来也多有不便,所以提前叫人在后院置办了烧尾宴。至于烧的是不是鱼尾,就要看诸位想用什么心情吃这一顿了。”
“我会死吗?”那个鄞县来的小辈双手叉腰仰面质问道。
烧尾宴又称升迁宴,取义鱼跃成龙身份蜕变,显然应了今日这遭。可这家主说的……倘若烧不得鱼尾,那不就是引火自焚了?
嗯,不错。陈子奚在心里暗自评价:有点眼色、爱出风头,孺子可教,只是还差点火候,主人家要借喻做比,那客家怎能直言挑明呢?
陈子奚刚要回话,一张口却忽得听闻一句:“我从翁山县来。”
他看向那位发言的小辈:“何意?”
“传言鱼跃成龙要跳过禹门,禹门有三重激浪,而我在来的路上,早已吃遍了浪头。”
“噗哈——”陈子奚拍扇而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边借了喻,一边又能这般巧妙地套用在自己身上,不错不错,还是这小孩更有意思。
“好啊,那我直说了吧,会死,当然会死。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生意,我找来的人自然能享受荣华富贵,可他也是要陪着我一起见血的。”陈子奚说,“我若能让回春堂更上一层楼,那在座诸位都能分得一杯羹;可我若力有不逮未能如愿,那今日选来的人,就要陪我一道身先士卒肝脑涂地了。”
“所以,我再给一次机会。各位,选吧。”
似乎是那句话里的某个用词实在恐怖得太过具象,陈慎几不可查地挪动了自己身体的重心。他忽然在想,既然他家的清苦从未与“家主”同享,又凭什么要用他的性命去拼搏“家主”的荣华呢?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真能低头顾得上一个廉价的小孩吗?如果会死的话……
“你退什么?”陈子奚忽得出声发问,被点到名的小孩迎上他的目光,“对,就是你,别指自己了。我都看准你了,刚才敢回我的话,那现在退也没用了。”
陈慎放下指着自己的手,可是……他没退啊?重心往后移了一寸也叫退吗?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是家主武功甚高敏锐过人,还是他的眼睛方才就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哈?凭什么是他啊?我之前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那鄞县小辈大概是第一次尝到被人抢了头筹的滋味,当即不满地嚷嚷起来。
“嗯,你也不错,你候补吧,如果他不行就轮到你。”陈子奚点了点头,博爱且慧眼识珠的玉山君自然要对族中每一位积极进取的小辈都给予充分的肯定。
“郎主……这确实多有不妥。”一直站在后方的安总管忽然出声提醒,“此番不是玩闹,前路凶险异常,我们也要对孩子负起责任,是该选个更聪慧更有胆识的孩子才对。”
毕竟是迎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陈子奚的脸上略微显出几分不悦之意:“所以你是觉得,我的眼光有差错,没能挑到最优秀的孩子?”
“这只是我的建议罢了。”
“嗯,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承认来得意料之外,陈子奚的脸上又转出捉摸不定的微笑,“个么我肯定是没有挑到最优秀的孩子呀。”
“做我的徒弟,当然不能挑一开始就特别惹眼的。要不然,该怎么显示出玉山君教导有方呢?”
“徒、徒弟?”堂中不知有谁惊呼一声,这词的牵绊可轻了许多,“不是要选继子吗?”
“那不行的。”陈子奚语调明快,开扇轻摇,道,“我才芳龄几许,哪有这么年轻就做人爹的道理?”
安总管在背后轻咳一声:“郎主,对于成家来说,二十有六也老大不小了。”
“我这算是立业,年轻有为着呢。”
安顿完了他的家人,陈子奚左右打量着今天刚收来的这个小徒弟,叫什么来着?还要稍微回忆一下……哦,陈慎。
03.
陈慎跃身而起,足尖几点水面,涟漪层层漾开。他比涟漪更快一步,稳稳当当地落在陈子奚的船头。
陈子奚刚把坛中最后一口酒咽下肚,问:“你不去府里吃夜饭,到这儿来游什么西湖?”
“我来为师父吹曲,稍增一点雅兴。”陈慎说。
言罢,他翻出腰间别着的一支玉笛,上唇轻覆笛孔,一支曲子便悠悠流出。
只是……陈子奚听过一会儿便蹙眉,评价道:“呕哑嘲哳,你吹的什么?”
“是师父你教我的,你再听听看。”
陈子奚当了快十年师父,自然了解自家徒弟有问必答的乖巧性子,难得的欲盖弥彰,定有什么想说又不敢直说的话。
他闭上眼睛聆听许久,终于从一串陌生又熟悉的变调里听出了些许猫腻。
“哦,是我的《玉山君出场曲》。”陈子奚笑脸盈盈,“只是把曲谱倒过来吹了。”
“原来,是小慎要跟师父唱反调了呀?”
04.
陈慎觉得家主——从现在起应该叫做师父了——跟第一次见到的那天有点不太一样。但准确来说也并非截然不同,他像了一半,只像那场族会的后半。
“师父。”陈慎起了个大早来请安,昨天是他在陈府睡的第一夜,从未离过家的孩子多少有点认床,翻来覆去也没能睡个踏实。
“进来吧。”陈子奚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您叫安叔给我定制的竹笛已经送到了,今天要学什么?”
“教具都在你手上了,还问我要学什么?”
“只是学吹笛吗?”
“什么叫‘只是’?你从前会吹笛子吗?”
陈慎摇了摇头。
“那就虚心些,学自己不会的东西,怎么能说‘只是’。”
陈慎深深作了一揖:“受教。”
为人师表的第一课,陈子奚不想让自己流于俗套,于是他选择了一直躺在床上。他敢说,其它夫子绝对没有他这般过人的魄力。
花了一个时辰有余才讲完了基础指法,陈子奚喊了几个音节当做随堂小测。陈慎的反应很快,几乎算是烂熟于心。
“好,你已经学会了,接下来去把我的笛子拿来吧。”陈子奚吩咐道。
等陈慎从里屋取来一支玉笛,陈子奚倚在床沿,唇抵吹孔,指尖变换,一缕清音破空而出,清亮如幽涧流泉,行至婉转处又忽转高亢,笛鸣阵阵,穿云裂石。
陈慎听得认真,直到曲毕二人面面相觑,僵持了片刻才由陈子奚打破沉闷的空气:“我等着你说好听呢,快点说完好听让我教下一步。”
“啊,哦,好听!”陈慎卯足了半生的外向劲儿给家主卖了个响当当的面子,“如聆仙乐,心潮澎湃。”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亲自谱的《玉山君出场曲》,你今个儿就把这支曲子学会,日后我行走江湖,你就负责跟在我后头吹曲。”
“啊?啊、哦,好的。”陈慎点了点头,问,“师父,曲谱在哪儿?”
“我刚都吹完了,你没在听么?”
约莫是这话略有厉色,陈慎当即慌张起来,不敢再多言语,循着方才那点残余的记忆磕磕绊绊地吹奏起来。
家主的指法……好像先是这样,食指独抬起调,漏半孔,吹宫之正;继而无名指轻挑,婉转幽咽,出声如角;再三指齐落,厉声穿云,徵音骤起;然后……想不起来了,实在没有办法听过一曲就记得全部。
“怎么不吹了?是觉得难了?”陈子奚笑道。
“抱歉师父,我记不起来……”
“嗐呀,如果你连吹这首都觉得难,”陈子奚十分刻意地长吁短叹一声,“那我的《玉山君入阵曲》又该怎么办呀?”
陈慎闻言大惊失色:“入、入阵曲?!”
“是呀,打起架来怎么能配方才那种婉约的曲调呢,那该是声声凄切唳响急催,才好让我愈战愈勇的呀。”
“也没有谱子吗?”
“对呀,我自己都是想到哪儿就吹到哪儿,怎么可能录成谱子记下来呢?”
连自己都不知道?那不是闹着玩的吗!陈慎的心里骤然惊慌,眼看一天辰光已经落下,他知道以自己的位份不该逾矩去质疑家主,可是……
“师父,三日之后还有陈氏的考校,我……”陈慎说得支支吾吾。
像他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人,纵使在分家当中都算是不入流的,大张旗鼓的族会最终出了这样不尽人意的结果,纵是家主的金口玉言也没法彻底服众。
族中好事者横眉一挑,借着一个月后考校便说到时候要看看这位准徒弟的真正实力,他在“准”字咬了重音,显然不怀好意。可家主闻言却欣然回应:“一个月后?诸位来这儿一趟多有不便,我看考校就提到三日之后吧,也省得再一趟舟车劳顿。当然,这三日内的所有花销,都由我来包圆。”
……家主究竟在想什么?自己此前受到的教育怎么比得上住在富庶地区的旁支,把一个月的预备时间压缩成三天,能通得过吗?若是最后通不过,家主换个更趁手的徒弟自然没人敢在明面上非议,可是自己呢?不会落人闲话吗?
陈慎正满面愁容,可陈子奚却恍如未闻未见一般,他执起玉笛一端,颇为轻佻地将竹笛托回陈慎唇边,说:“我再吹一次,你不要看,要听。因为眼睛要看十根指头,耳朵只需要听一个音。”
方才的曲调又重新响起,陈慎如言闭上双眼:要用耳朵听,听近在咫尺的每一个音节与细微之处的每一次呼吸,听分散的音节在脑中拧成一股可控的旋律,听眼睛没法看见的东西。
后来他们吹了一整天的曲子,吹到陈慎尚未稚嫩的胸腔里再也榨不出一口沉稳的气息。但陈子奚显然对今日的教学成果十分满意,乐道:“表现得真不错,我吹一首《玉山君破阵乐》送你做胜利结算吧。”
陈慎面色骤变:“还有破阵乐?!”
“战前一曲战后一曲,各有各的风度呀。”
“这首我之后也要学吗?”
“对喽。”陈子奚点点头,“我看人真准,就说你悟性高吧,这都会抢答了。”
听闻此言,陈慎那张稚气未脱还略显圆润的脸都皱成了一团干巴巴的苦瓜:“师父……”
到了第二天,陈子奚总算肯为今日的教学起了床,虽然这会儿已是日上三竿,陈慎早在他的随便堂里又吹了一早上的笛。
家仆送来一柄崭新的扇子,陈慎欣喜,他早有听闻这位家主是耍扇的高手,压着心底那点小小雀跃便问:“师父,今天教我武学吗?”
“学,今天学的就是舞。”陈子奚慢悠悠地领着满脸期待的小孩走到墙边,“先学体态,靠墙站着,不要猫背,两肩和后脑都要贴墙,目视前方,下巴微抬,嗯,想象自己现在是个除玉山君外就目中无人的绝世高手。”
陈慎依言站得笔直,看得陈子奚一边啧声一边来回踱步:“真齐整真精神,不错不错,就这样站,这样跟我出门也不会丢了面子。”
等孩子百无聊赖地站了个把时辰,陈子奚才终于开始下一步。他掏出自己那柄扇子,手腕只一抖,扇面便如流云出岫——
“这招叫‘拨云散雾’。这招叫‘红尘拂袖’。这招叫‘青山见我’……”
陈慎跟着学了几遭,三分是花式开扇,七分是轻飘柔软的身法,他潜心研习有所顿悟,心说驭扇果然讲求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直到陈子奚要求从头到尾过一遍动作,然后倚着廊柱慢慢悠悠地吹起小曲,陈慎才恍惚惊觉……怎么自己的身法,每一处都能踩上家主的乐声?!
学的到底是“武”还是“舞”啊!
最后,陈子奚的一句点浇评灭了陈慎心底残存那点期望:“跳得真好,我看梨园弟子都未必有小慎这般身法呢。”
陈慎现在很想大叫一声,但克制本分惯了的性格最终还是压住了一切,委屈巴巴地念了一句:“师父……那我的考校怎么办?后天就开始了。”
“我心里有数。”陈子奚把扇骨打在掌心,一副胸有成竹的气派,“明日跟我上街一趟,我带你准备点东西。”
“能帮我通过考校的东西吗?”
“那是自然。”
这位家主实在有些不着调,所以陈慎很想提前问好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可是他不敢问,多嘴就不懂事了,会招人厌的。
因为不敢提前询问,所以陈慎也就没能做好在考前一天还要陪师父逛街的心理准备,更没能预料到分给自己的任务就是帮疯狂购物的师父拎好大包小包。
陈子奚这人,上了街坊就如鱼入了大海、鸟上了青霄,可谓是来无影去无踪。陈慎总得站在大街中心,忽略嘈杂人群熙熙攘攘的干扰,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等他终于勉强捞到一点踪迹,又得跃上屋檐横跨几条大街,甚至踩着人家的乌篷船顶跳过河道,才能气喘吁吁地赶上这位四处兴风作浪的家主。
好在,偶尔陈子奚也乐意赏个脸主动出现:
“这个头冠不错,买了。”
“这对耳坠倒是新奇,拿下了。”
“这盒龙泉印泥是专程采购来等着我的?价倒是高了些,但我也笑纳了。小慎呐,这个接稳点。”
大概就是这样,只不过陈子奚从来只管买,至于收拾和打包……这种事儿当然是不能让家主纡尊降贵的。于是他总把这些零散的玩意儿潇洒随性地往身后一抛——反正东西落地之前,自然会长出一位拧着苦瓜脸的小徒弟。
陈慎手疾眼快,时常上一秒还在东隅,下一秒就得闪到西隅,但他不能皱眉,更不能建议家主安分结账。即使仗着一层师徒关系也没法顺理成章地开口,徒弟管教师父那是以下犯上,他千不该万不该做这样逾矩的事。
一件被故意摊开了衣袍张牙舞爪地飞过来,陈慎一时躲闪不及,直接被袭了个劈头盖脸。
还没等他伸手把那件衣服扯下来,忽听得家主爽朗到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声透过布料传进耳朵:“手接不下了,就拿头去接?实在不行就把怀里的东西丢了呀,眼耳都被蒙住了,最容易遭人偷袭。”
陈子奚说完还特地拿扇柄轻轻抽了抽陈慎的后腰,这就叫做言传身教。
“不、不能丢!……这是师父刚买的。”
“丢就丢了,我还能差这几个钱?”
陈子奚说得大言不惭,即便再有家底,此言也是铺张浪费。勤俭惯了的陈慎心里刚有些五味杂陈,家主的下一句话又紧随其后:
“我是说了跟着我可能会死,但又不是非要叫人去死。如果我心爱的小徒弟就为了几个钱丢掉性命,你猜我开不开心?”
心爱的……?大考当前还带着徒弟不务正业瞎胡闹三天,这也算是心爱的吗?
陈子奚用扇骨点开小孩紧皱的眉心:“好了,不跟你贫,才多大年纪就这么古板,平常到底有没有好好在玩?”
“平常在帮家里管药堂,我们那儿地方小,除了我家就只有赤脚大夫了。”陈慎如实答道。
“那不行,等考校结束了我非得带你好好玩玩,你这种年纪,没跳过西湖打过鸳鸯怎么能行?”
等考校结束……陈慎闻言又摆上一张苦脸,天知道七八岁的小孩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心事:“师父,明天就是考校了……”
“对哦!光顾着跟你说话,差点都忘了这事儿!”陈子奚一拍扇柄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由分说地把刚从陈慎身上扯下来的衣服重新罩了回去,“你赶紧试试这件衣裳合不合身,给你明天考校时穿的,省得别人说我对徒弟有什么不好。哦还有这顶发冠和这对耳坠,都是买给你搭衣服的,一并试试吧。”
陈慎找了个隔间换上新衣服,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料子,穿上身才发现处处绣着精细的暗纹,薄厚适中,柔韧贴身。再外行都该感觉得到,这是匹顶好的上等料裁出来的。
那位家主一直倚在隔间外头,有一嘴没一嘴地提醒哪个饰品该挂在哪处。繁多的配饰叮铃哐啷挂了一身,陈慎原以为这些琐碎东西肯定有碍行动,等最后一件真挂上身时他又犯了难:是错觉吗?总感觉身上的配重都恰到好处……静时衣摆垂得安分妥帖,动时衣摆又能借着那点配重甩得干脆利落。唔……
“穿好了就出来给我看看,我只会给自己搭衣服,给小孩搭还是头一次呢,我摸不准。”
陈慎迟疑了片刻才推门而出,陈子奚绕着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这孩子原先稍有点猫背,不知是不够自信还是从小帮家里干活害的。昨日刚给他矫了身姿体态,今天就一丝不苟地听进去了,利落挺拔,意气风发。
他于是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抚扇大笑:“真好真好,不愧是我的眼光。玉山君私教穿搭课,改天把这也排进你课表里,安叔年纪大了,他挑的那些衣服真是不对我口味。”
“师父……”陈慎犹犹豫豫地开口,“这身衣服就是你说的能帮我通过考校的东西?”
“那还差了一点。”陈子奚说,“你走过来,靠我近点,好。立正,闭眼,稍微把头抬起来点。”
陈慎这性子本就人如其名的拘谨,一通命令下来二话不说全部照做,甫一闭眼抬头就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端住了下巴,实在把他吓得不轻,整个人都绷直僵在原地。额间碎发被轻轻拨开,左侧脸颊一重,接着眉框又被细细摩了几遭,最后眉心忽得一凉,接着便听到:
“好了,睁眼吧。”
陈慎后退一步别开陈子奚的目光,下意识要伸手去碰额头,结果动作刚起就被扇柄打断:“唉,别碰,没干呢,一碰就成小花脸了。”
“师父,你在我额头上画了什么?”
陈子奚慢悠悠地盖上花重金买下的那盒龙泉印泥:“给你点了一颗启智朱砂,保佑你聪明机灵,明天准赢。”
话说的是这般好听,可没有实质性功用的鼓励,通常都是触动不了摸爬滚打长起来的小孩的,于是陈慎鼓足了勇气,问:“师父!你能不能点拨一下我的武学,即使是临时抱佛脚也……”
“诶,有师父给你兜底呢,怕什么?怕我来不及教,还是怕我兜不住?”
“可是明天就要——”
“那明天的事儿当然明天再说。”陈子奚跟没事人似的推了推小孩的肩膀,“回去吧回去吧,今晚睡个好觉,明天考校才有精气神。”
陈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抿了抿下唇,什么都没说。
那晚回去之后,他舍不得换下新衣裳,席地坐在铜镜前,止不住地端详额头上那枚小小的红色圆点: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实在很好,好到让他万分惶恐,惊惧和期待拧作一团,叫他的心扑通扑通跳着,想抓住这般时日的欲望……肯定是有的。明天的考校努力试试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夜间困意倾倒,陈慎忘了自己究竟几时失了意识,转醒只觉胳膊胀痛酸软——他趴在桌上睡了一宿。睁眼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铜镜里的眉心,不遂人愿地在梦中蹭掉了许多,只遗留下了最后一点淡淡的红印。
他心里忽有些发酸,抬手虚捂住额头便着急忙慌地往随便堂赶。
不着调的家主总算在今天起了个大早,斜倚在门口抿着一杯清茶等他。陈慎放下遮着眉心的手,毕恭毕敬地作揖行了一礼:“师父。”
陈子奚眯了眯眼:“你头上那个,是我昨天给你点的朱砂,还是夜来被蠓虫咬的疙瘩?眼光还真是好呢,不偏不倚正好跟我选了同一处。”
“是您昨天点的。”陈慎小心翼翼地答道,“我看护不周,抱歉师傅。”
“哦,我当是府上除虫不利呢,原来是这点小事。那我就再给你点一枚呗。”
“不麻烦了师父……还会掉的。”陈慎发觉自己语调一颤,又稳了稳嗓音重新复述一遍,“……师父不用麻烦了,真的很容易掉的。”
似乎是再喊一遍也依然觉得话音颤颤,这真是太不成熟了,陈慎快被自己不争气的小孩心性闹得脸红,张口说了一句想先看看考校场的环境就慌不择路地跑走了。
啧啧啧,陈子奚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把“师父”“麻烦”“掉”三个字这么翻来覆去的组词,显然口是心非,心里定是在意得要死。一个脑袋上的小红点就能让世界上的另一个生命这般欣喜么?世上小孩都这样?还是只有这孩子如此?
他转身回到房间,揣上了那盒印泥。
陈氏的考校分文武两轮,参考的小辈集中在校场,文是现场问诊开方,统一交予回春堂评品批阅。陈慎对自己的医术尚有自信,直到考完等候下一场才开始紧张得心如鼓擂,他的那些三流功夫……
“小慎呐,过来。”
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陈慎回过头,发现家主正在临水的亭中对自己招手。他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又诚恳地鞠了一躬。
陈子奚见他同手同脚的样子觉得好笑:“紧张了?怎么走路这样僵硬。”
“有一点。”陈慎故作沉稳地答道。
陈氏总会定期举行一次考校核验小辈资质,陈慎也不是第一次参加,只是从前没什么挂碍,成绩如何只关乎能给家里赚去多少奖金,可现在他得把“玉山君座下首徒”的沉重包袱背在身上,一举一动都束缚。
倘若家主真教了他什么也不至于这般紧张,只是偏偏……
“只是偏偏那玉山君净顾着自己风流潇洒,什么都没舍得教徒弟一点。”
“什、什么?!”
“小慎的心思啊,你不是这样想的么?”陈子奚翻腕开扇,姿态散漫随意,净是看透了对方那点小心思的从容。
被直言戳穿的陈慎应得支支吾吾:“没有……我怎么敢……”
“是吗?那最好喽。”陈子奚依然是那副叫人琢磨不定的做派,既不肯定也不反驳,摆上一如既往的笑脸便说,“因为该教你的,我都已经教过了。”
“啊?什么?”
见陈子奚说得这般笃定,陈慎不由地反思起自己的愚钝,可家主这三天要么是在捉弄自己,要么是带自己逛街……他真有教过自己什么吗?
自家小徒弟这般困惑的表情,正是陈子奚最想看见的:
“第一天教了你气息,习武之事在于练气,气一乱,举步皆乱,凡遇阵脚不定,就想想自己吹笛时的感觉。第二天教了你身形,扇武同舞,你刚入门,先学会以巧化劲以柔克刚就能无往不利,至于更深奥的门道嘛,日后我自然会传授。至于第三天,那是教了你轻功和反应,这杭州城里能追得上我的小孩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你也算其中之一了。
“日后打不过就直接跑,你师父当年在江湖上招猫逗狗时可是鼎鼎有名的高手,而这高手之道啊,除了要找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外,那最考验的可就是逃跑的本事了。只是跑路的动作一定要帅,我这不是特地给你添了一身行头么,你从容了,自会有人觉得你高深莫测另有打算。嘘——这可是师父压箱底的秘法,千万别外传。”
啊……?
这一连串话语把陈慎砸得发愣,师父他……原来是真的早有计划。
“哦对了,还有第四课。”陈子奚收拢扇面,手持扇柄轻轻往陈慎肩头一敲,“直到刚才为止,我教你的都是心性。没死到临头之时都得保持沉着冷静、不骄不躁,人不自弃,才等到柳暗花明。”
陈慎颤了颤嗓音:“师父……”
“嗯。”陈子奚笑眯眯地应了,反问,“是嘴上叫的,还是心里叫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些天,从来没在心里喊过一句师父吧?”
“是心里叫的。”陈慎长吁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莫大的决心,他头一次径直迎上师父的目光,说,“师父,今天……我不会让第二个人能叫你师父。”
“唉,可不用把话说得那么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嘛。”陈子奚又用扇柄敲了敲陈慎的肩头,“放手去做就行,别有什么顾虑。既然师父选了你,那就是相信你的。”
“是。”
“嗯,反正无论你表现成什么样,都有师父给你兜着呢。”
“……是。”
在几不可查的地方,陈慎小心翼翼地攥紧了陈子奚的衣角,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这么捏过父母的衣角,捏得自己手心里汗涔涔的,大人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分明将东西搞得一团乱遭,却总叫他感到万分安心。而后随着年岁的逐渐增长,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戒掉了这样幼稚又脆弱的小动作。
“哦,差点忘了这个。”
陈子奚若有所悟地从袖中翻翻找找,陈慎还沉浸在拜师的欣喜中,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要去偷看。可师父前不久才教过他,不要用眼睛看,要用耳朵听,所以他看只看见了一盒印泥,听却听见了……
能改变一个人生命走向的句子并不多,而陈慎在刚才短短的半炷香内就听到了三句:第一句是信任,第二句是托底,第三句是……天哪,他真的不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它的出现太不合时宜,份量又太难以称道——
倘若此言重如泰山,他便以恩报之;倘若此言轻如鸿毛,他便以礼还之。可若这话不轻不重呢?轻得似举手之劳,却重得要押上余生,那这又该让他如何是好呢?
陈慎得不出答案,只能呆愣愣地抬起头,目光虚虚锁着陈子奚指尖沾着的那点红色印泥,他听见师父说的第三句话是:
“掉了就点,以后师父每天都给你点。”
05.
决心要跟师父唱反调的陈慎还抿着下唇站在船尾,陈子奚见他这副拘谨样只觉得好笑,出言调侃道:
“哎呀,之前我和老安赌了一个月的酒钱,就赌我们府上的小少主到底有没有叛逆的时候,我心想这世界上谁能比我更了解小慎有多乖巧,可当机立断就押了否呢。这下好喽,叫我把酒钱都赔进去了。”
“不,不是!没有叛逆,我没有不服师父管教的意思。”陈慎不容多想地大声否认,见着自家师父笑意盈盈的模样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牵着鼻子走做了消遣,好吧,他早就习惯了。
“那说说吧,小慎有什么反调要唱?”陈子奚略微收了些性子,玩笑过了总该认真些,他也看得出自家徒弟是真的有话要讲。
即便得了应允,陈慎还是犹豫了片刻才说:“师父,喝酒伤身。您现在的身体,还是不要再喝了。”
果然,陈子奚觉得毫不意外。陈慎方才停顿这么久,一双眼睛还总往酒坛子上瞟,再傻的人都该知道他想说的会是什么。
瞧这孩子,叫他陪自己杀人赌命都不怕,劝自己少喝几口酒就担心成这样……总不能是自己做起师父来比豺狼虎豹匪徒权贵都可怕吧?
陈子奚左思右想气不顺,干脆顺着势头拉下脸,冷言道:“你是以什么立场,又是对谁说的这话?”
他像挑衅,不,应该说是重正师威似的端起手边的酒坛,仰面向月而倾,任甘醇的酒液半灌入口半洒衣襟。方才出言不逊的陈慎实际也没几个胆子去阻止师父,只能任他把坛中好酒一饮而尽。
陈子奚放下酒坛,见陈慎依然直挺挺地杵在船尾,轻声催促道:“还没回答呢,你阻的是谁的酒?是师父,是玉山君,还是陈子奚?”
“是……”陈慎顿了顿,这个问题只难在叫他说出口,平日里再壮着胆子也只敢叫“家师陈子奚”和“玉山君陈子奚”,让他直呼师父名讳,未免太过不敬。
更何况,看师父现在游刃有余的样子,分明是猜到了自己要答哪个的。陈慎心下一横,干脆应了这份期待,嘴里含水囫囵吞枣似的喊了声师父的大名。
“说啥呢,一个字儿都没听清。”陈子奚表示。
又是故意的,陈慎心想。他觉得自己今晚说什么都不能再被师父牵着鼻子走了,这会儿便一不做二不休地反驳道:“我已经答了,是师父自己没听清。”
陈子奚一愣,随即颇为赞许地大笑起来,也不知这到底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小徒弟顶嘴,反正常看常新,实在乐得叫他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陈子奚这边快笑得人仰船翻,陈慎却一头雾水,自己一时忤逆,怎么还让师父这么开心?算了,这世上没几个人能真正懂得师父心里在想什么,他不能,安总管不能,其他人更不能。
等陈子奚笑够了安静下来,还乍有其事地抹了抹眼角的泪:“上个问题就算你蒙混过关了,还有下一个呢。”
“那小慎是以什么立场劝陈子奚戒酒呢?”陈子奚饶有兴致地用指节叩起船沿,“是和我平辈论交的朋友,还是……想做叫我张敞画眉的那个人?”
陈慎的第一反应首先是询问:“‘张敞画眉’这个词不是用来形容夫妻……”
他蓦得反应过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要抬手去抹掉自己眉心那颗朱砂,结果一来还是舍不得抹掉师父亲手点的痣——尽管陈子奚确实依了考校那日许诺的“以后”,这数十年如一日,他总在为徒弟点朱砂这件事上有着数不尽的耐心,陈慎知道就算自己现在把眉心这点抹掉,第二日依然能大大方方地再讨来一颗,可舍不得总归是舍不得,跟东西得来的难易从来无关——二来,他现在要是真羞得把朱砂抹了,岂不等同于坐实了他对师父的情感问心有愧吗?
师父……师父真是个嘴上不把门的,陈慎心想。
如今陈府的好些下人和回春堂的好些帮工,都是师父一句“既然欠了陈氏的恩情没还就觉得不痛快,那便‘以身相许’吧。”给许进来的,他总肆无忌惮地开这样说者不一定无心但听者一定有意的玩笑,从前早该见怪不怪了,可如今这玩笑落在自己头上,实在轻佻到叫他忽觉没来由的心虚。
“师父,玩笑不是这么开的。”陈慎几乎用上了平生最严肃的表情和语调来声明后面这句话,“你知道我毋有这般神思。”
陈子奚的表情倒是有些许玩味,仿佛看穿了什么似的,意味深长语调九转地来了一声:“哦?”
陈慎方才还被那句玩笑话开得有些羞赧,这会儿倒忽然挺直了腰杆。他在这些年里见过师父太多样子,现在这副样子他很熟悉,这是《玉山君兵法·谋攻篇》之“我们先虚张声势诈一诈他”。
所以陈慎不退反进,小船随着他的脚步在水面晃晃悠悠,他走到陈子奚身前深作一揖,迟迟不敢抬头,倾着半身说:“我毋有那般不逊之思,从来只想做师父彀中最称心的人。您欲行春风,则我拂尘,若将雷霆,则我刃血。我想主事家业,想扫平令你愁眉的一切,师父……就只需要像从前那样做个优悠无虑的闲人便好。”
“唷,说得这样文绉,是心里想过很多遍了?”
陈慎点了点头。
“可是,你见过我的‘从前’么?”陈子奚轻笑一声,嘴里忽得泛起一抹苦意,只能就着倾洒的月光借酒来压,“我做闲人时,这世上还没有你;等我收下你时,都已经做了六年家主了。”
陈慎愣了愣,至此才终于起身:“师父,古今写作游仙诗的人,不必亲眼见过神仙。”
陈子奚听闻大笑起来,他对这句作比实在满意,满意得雅兴大发,捞过酒坛就要再灌一口,可醉翁之意却不在酒,等他真正张嘴,又是另外一番话:
“小慎啊,你的目标里,有你自己吗?既然你这般景仰我,也该是知道我收你作徒,不是想叫你仰望我,更不是想叫你给陈氏做一条看宅护院的家犬的。”
“师父……我有自己的心思。”陈慎一边恭敬地应着,一边逾矩地按住了陈子奚擎着酒坛的那只手,“我想主事家业,从来不是为了做您手底下最听话的那条家犬,狗不会反过来管教主人的。而我……我想做家主,做子真家主。我想做……师父的兄长。”
他把范围缩得越来越小,话里的野心却从一个极端膨胀到另一个极端。
陈子奚闻言哑然,就像习以为常地搓上小孩柔软的面颊时,第一次意外触及了被唇肉包裹着的锋利犬齿。
“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呢,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小时候可不敢说。”
才装出一副狼子野心的陈慎瞬间又被戳漏了气:“没、没有大逆不道!我无意忤逆师父,从前不会,以后更不会,我只是想——”
“好啦,个我当然知道小慎对我是一片痴心——”
“师父!这时候应该用忠心——”
两人就这么相互打断话语,直到陈子奚略不耐烦的一扇柄点在陈慎嘴上才算终止:“那小慎一边想叫我做无拘无束的闲人,一边又想管教我,到底哪边才是真心的?”
陈慎把那扇柄拨开,说:“都是真心的。”
“身似闲云无拘,命如江月无穷。”陈慎终于鼓足勇气,做成了今晚唯一的目的——他收走陈子奚手里的酒。
“长命百岁,师父。”
06.
“长命百岁……”陈子奚将这四个字在口中嚼了一轮,称赞道,“好啊,好啊。百年好啊了,百年是有这般好。‘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啊?
见自己的一片真心净砸给了师父的固执,陈慎一时急得干嚷嚷道:“师父!”
陈子奚不语,只是一味地摇头吟诗:“‘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陈慎的头便因此慢慢低垂下去,他看得出师父的婉拒,他该知道的,自己还不够格。
可陈子奚也觉得自己一眼就能看穿小徒弟的心思:唉,看来小慎这种一本正经的性子是这辈子都学不会蹬鼻子上脸了。虽然逗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吧,但他倒是突然有点怀念江晏带的那个小娃娃了,够皮,够劲儿,那逗起来可真是有意思极了。如果以后有机会……要不把那小孩接过来玩玩?
陈子奚欣然定下了一个崭新的小目标,得意洋洋地拿扇子在陈慎肩头轻抽一记:“哎,我可还没拒绝呢?小慎这样关心我,定是盛情难却呀。我和你约好,若我意兴阑珊,就允了你拆鸳鸯谱,只可惜今天正是良辰——”
陈子奚故意卖了个关子,瞅准了陈慎侧耳倾听的间隙,一翻手腕便勾走了收在他背后的那坛酒:“我实在舍不得这良缘呢!”他跃身点水激起一阵涟漪,几个瞬息便飞出去老远。
“师父!”陈慎连忙追了上去,“你少喝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子奚步履不停,足尖点过一片又一片莲叶,“‘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千金骏马换小慎,笑坐雕鞍歌《落梅》。’”
“师父!念错了!”
……车旁侧挂一壶酒,凤笙龙管行相催。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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