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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收到通知,要外派去汉州一年。
他盯着汉州两个字看了很久,想起七年前自己从那里跑回家,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而如今,自己又要回到那个承载着许多的地方。
也许一切的源头是张浩递出去的那瓶水。
张浩那年大学刚毕业,校招进了汉州某家公司,刚入职难免被安排干些杂活,一来二去就专门负责跑腿打杂的刘天也认识了,刘天也比他小几岁,说是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张浩听到难免多了几分怜惜,虽然他自己年纪也不大,但面对刘天也油然生出一种哥哥对弟弟的责任感。一开始是带瓶水,后来是带饭,听说刘天也在学其他技能还自费买了几套学习资料给他。
后来刘天也一脸骄傲地跑过来宣布他找到一份会计的工作已经办好这边的辞职手续了。张浩为他高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刘天也下一句接上:“浩哥,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
确定关系之后两人搬到一起,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一室一厅,两个成年男人在里面还是稍显拥挤,但胜在便宜。刘天也工作更辛苦一些,每天回家早晚不定,张浩下班就在家做好饭等他,刘天也回来早的时候两个人就去超市蹲打折菜。张浩的父母虽然对他离家太远颇有微词,但听他在电话里撒撒娇还是不忍心,时不时贴补自己儿子一点。日子虽然穷但也过的有滋有味,张浩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本就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人,有份稳定的收入,还有爱人在身旁,那就万事大吉,可他隐约察觉到,刘天也对此并不满足。
后来他们分手,张浩回到老家重新找了份工作继续过他平淡没有波澜的生活,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还在这个养老科室里混成了主任。母亲看自己儿子拖到三十几岁婚姻大事没一点信,急得催着张浩去相亲。张浩对此没什么主见,行吧,既然安排了他就去,相亲,结婚,生子,过平凡人的一生。和刘天也在一起的那几年像一场梦被抛在脑后,谁年轻的时候还没荒唐过呢?
相亲对象叫许知夏,在一家新媒体公司上班,接触几次对他很满意,说自己平常工作忙,很需要像张浩这样顾家的另一半,要是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大家觉得还可以就定下来。外派的事单位早有风声,科里其他人都上有老下有小,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唯一的未婚人士张浩头上。张浩给许知夏道歉,对面倒不介意,还反过来安慰他一年很快的,假期也可以回来。是啊,一年很快的,张浩想,况且汉州那么大,怎么就能正正好好遇上那个人呢。
下了飞机就有专门对接的人来接张浩,负责人自我介绍叫他小王就行,然后笑着问张浩是第一次来汉州吧,张浩点点头,七年过去汉州变化早就翻天覆地,张浩已经找不出一点过去的痕迹。小王又说公司安排了住处,先把张主任送过去安顿好再去公司。张浩看向窗外突然瞥见熟悉的街道名,瞳孔瞬间放大——那是他和刘天也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张浩死死握住拳头,连骨节都用力到青白。小王见他脸色不对劲连忙关心:“怎么了,张主任是晕车吗?”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张浩挤出一个笑:“我没事。”接过水喝了一口才平复下心情。
“我们到了。”张浩下车,这里俨然就是他们之前租住的地方,只不过当初的老破小已被整齐划一的新楼盘取代。张浩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明白物是人非的含义,哦不对,物也不是了。“张主任您这边请。”张浩深呼吸,跟上他的脚步。
给张浩安排的住所是一间二居室,打扫的很干净,家具家电也都配好了,拎包入住。把张浩送上来以后对方就离开了。明明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张浩眼前却是那晚刘天也坐在一股霉味的吱吱呀呀的破木沙发上的样子。他那天回来的很晚,张浩睡下了又被吵醒,他走出来看见刘天也冷厉的侧脸,刘天也身上烟味很重,呛得张浩鼻子疼,还有另一种味道,主人刻意掩盖也盖不住的血腥味。
“刘天也,你这些天到底在忙什么?”张浩张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刘天也走过来抱住他,身上的味道让张浩几欲呕吐。“浩浩,富贵险中求,我们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张浩使劲从他怀中挣脱,他想说他们现在这样就很好,想说自己不想再过这种为他提心吊胆的日子了,想说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别的只有有刘天也就够了,但是他看见刘天也眼中近乎疯狂的偏执,只是叹了口气。“刘天也,我们分手吧。”
手机震动把张浩从回忆里拉出来,车在楼下等着带他去公司,张浩抓上公文包匆匆出门,像想要逃离什么一样。
早在来之前他就听闻天运集团是当地的龙头集团,果然大楼极气派,许知夏也曾谈起她做过天运董事长的专访,但张浩对这种豪门恩怨并没有兴趣,左右是借着家里的资源又要遮遮掩掩贩卖自己的成功学罢了。他走进门,看见远处一群人簇拥着中间某个高大的身影。“那就是我们刘总。”小王附在他耳边说。人群逐渐走近了,张浩愣在原地,他看见那张许久未见却永生难忘的脸——刘天也。
他比以前胖了,也从容了,鼻子上架的金丝眼镜遮去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狠戾,但张浩知道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永远不会变,就像他现在只是不经意投过来一瞥,张浩便感到全身血液凝固,喘不上气。还是刘天也先开口:“张浩,好久不见。”张浩如梦初醒,小声喊了句刘总好就落荒而逃,早知道当初多和许知夏聊几句了,要知道这样他打死也不会来。但是……短短几年他就已经做起这么大的企业了吗?想到这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声音竟然是那他得吃了多少苦,张浩忍不住唾弃自己太贱,转头看到小王一脸吃到大瓜的神色更加头疼。“张主任您和刘总认识?” “算是吧……”张浩肯定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他们部门群里,刚来第一天就变成人家的谈资……张浩捂住了额头。
晚上对接部门给张浩办了接风宴,下午的那幕已经传开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张浩具体是个什么来头,但还是不要怠慢的好。包厢门突然被推开,是刘天也。众人赶紧起身问好,按理说他们这种级别的聚会还入不了董事长的眼,部门经理带着些讨好:“刘总,您来了。”刘天也目光在屋里随意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浩身上。“听说兄弟单位的新同事来了,我谨代表天运集团欢迎一下。”经理腹诽你什么时候管过这种闲事,又看到旁边一脸拘谨的张浩想这人到底什么背景,怎么看上去倒像是刘总在讨好他?
一顿饭张浩吃得味同嚼蜡,他受不了刘天也盯着他的目光恨不得埋在盘子里,一晚上下来颈椎病都要犯了。经理一脸谄媚要给刘天也叫人过来陪酒,刘天也拒绝了,眼神却有意无意往张浩这边瞟。张浩差点冷笑出声,这算什么,在自己面前表演守身如玉吗?
饭局终于结束,刘天也说要送张浩回家,他自知拒绝无用,只好答应下来,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小区门口张浩说谢谢刘总今天麻烦您了把我放在这里就可以,刘天也却不肯离开,像个鬼魂一样跟在张浩后面一直到家门口。“谢谢刘总,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张浩下了最后的逐客令,他看着刘天也转身离开,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整个人一瞬间被推进去,还没来得及惊呼,后面就有人把他紧紧抱住——是刘天也。
饶是张浩脾气再好折腾了一晚上之后他也忍不住了,他转身瞪着刘天也。“刘天也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刘天也看着面前的张浩,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没怎么变,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细的纹路,一双下垂眼怒气冲冲却含着泪花,像受了欺负的小动物。他抱住张浩,把头埋进他颈侧。“浩浩,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好想你。” “你放开我刘天也!”刘天也声音极委屈。“浩浩,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没有别人,我只有你。”张浩拼命挣扎却被箍得更紧。“你不要动手动脚,我……我马上要结婚了。”刘天也冷笑一声,声音也低下来。“八字没一撇的事也叫要结婚吗?”张浩又惊又气。“你查我!” 刘天也又换回之前的声线。“我没有,只是我看到你们单位交过来的名单,才打听了你的近况。” “你不要再说了!”张浩终于推开刘天也,坐在沙发上掩面哭泣,他不知道再次单独面对刘天也竟会让自己崩溃至此。
刘天也凑过来,嘴角向下撇,一副可怜兮兮的神色。“对不起浩浩都是我的错,你别赶我走。”张浩从前最吃这套,无论多过分的要求,只要刘天也摆出这副表情张浩就只有点头答应的份,第二天早上张浩腰酸背痛起不来床差点迟到一脸幽怨瞪着刘天也,刘天也故技重施,张浩便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张浩悲哀地发现那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依旧会心软,于是他不再说话,任由刘天也掏出手帕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他已经做好和刘天也促膝长谈把话说开的准备,但刘天也只是站起来。“浩浩,时间不早了,快点休息吧,明天会有人来接你去公司。”然后就离开了。
张浩晚上罕见地失眠了,但是该上的班还得上,第二天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在工位上,自动屏蔽同事的窃窃私语,缺乏睡眠的大脑嗡嗡作响!天杀的刘天也,他暗骂,眼前突然一暗,他抬起头看见刘天也站在他工位前。真是说谁来谁。张浩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刘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我作为公司的董事长,有权监督一下合作进度吧。”张浩翻了个白眼不理他,可架不住之后的每天刘天也都会时不时来他办公室转一圈,自己倒可以把他当空气,但连累同事每天都提心吊胆人心惶惶,张浩还是敲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工作了。”刘天也笑笑,这是来兴师问罪了。“打扰吗?我明明是在关心你们部门的工作进度。” “工作进度有专人向刘总汇报,你天天来转我无所谓,同事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说我,这样下去我还怎么和他们共事,损害的还是公司的权益。”刘天也胡搅蛮缠。“他们敢说你就是对我不满,我们天运不需要这些吃里扒外的员工!” “不是我是柿子吗你老捏我,你要再这样下去我就……我就辞职!” “那你辞啊,张浩你马上就要35了,辞了这份工作还能找到下一份吗?”看张浩真生气了转身要走,刘天也连忙拉住人主动服软。“对不起浩浩我错了嘛。”张浩冷笑一声。“对,我不是柿子,我是烂泥,所以尊贵的天运董事长刘天也,您能放过我了吗?”
争吵过后刘天也终于妥协,答应工作时间不打扰张浩,但是休息时间必须陪着他,所以每天午休张浩都要跑到顶楼的休息室陪刘天也吃午饭,好在刘天也的午饭都是由五星级酒店的大厨操刀,不吃白不吃,张浩舀一大勺菜塞进嘴里恨恨地嚼。对面刘天也看见张浩腮帮子鼓鼓像只小仓鼠很想戳一下,又怕把人惹急了生生忍住。“浩浩,我觉得他们做的饭都不如你做的好吃诶。” “那你别吃。”张浩看他一眼继续埋头苦吃。下班之后刘天也死缠烂打跟着张浩回家要吃他做的晚饭,张浩无法,只得满足他,索所幸刘天也也不多留,帮忙收拾完碗筷再和张浩聊会天——名为聊天其实他单方面骚扰张浩的时候更多——就主动告辞。
刘天也为了能晚上天天往张浩这跑推了不少应酬,但总有些重要的推不掉,偏偏这种场合他大多是敬酒的那一个,对面只要举杯他就得照单全收。司机看刘总喝得醉醺醺问直接把他送回家吗,刘天也迷迷糊糊报了个地址,司机便听从指挥。
张浩已经换好睡衣躺在床上,又听到咚咚的敲门声。谁啊?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猫眼里一看是刘天也,他打开门,被面前人身上的酒气熏了一下。“这是喝了多少啊?”张浩皱眉,刘天也走路都打晃,张浩把他搀到沙发上倒了杯温水塞到他手里。“先喝点水。”刘天也看见张浩笑得一脸不值钱。“好,都听浩浩的。”张浩并不想听醉鬼说胡话,但刘天也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身上他根本动不了。张浩低头,时隔多年之后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刘天也的脸,他看上去好疲惫,鬓角已经生出零星白发,可是他比自己还要小几岁啊,张浩见刘天也嘴角溃烂,汉州气候干燥,当初都是自己买最便宜的凡士林给他涂,但现在刘天也什么唇膏买不起,竟放任它恶化到这种程度。他轻手轻脚起身去找药膏给刘天也涂,指尖刚碰到他嘴唇袖子就被一把抓住。“浩浩,别抛下我。”刘天也喃喃。张浩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下来,一滴滴砸在刘天也脸上。如果当初……张浩如果了半天,想不出怎样才能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当年的刘天也不会为了张浩妥协,当年的张浩也无法忍受刘天也,也许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定局。
张浩把睡熟的刘天也生拖硬拽到床上,自己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第二天刘天也醒来人已经走了,留下一份早餐和醒酒汤,刘天也看见沙发上的被褥,疑惑挠头,这套房子不是有两个卧室吗?
某天刘天也说要留下过夜的时候张浩没有拒绝,拒绝又有什么用呢,刘天也认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他,所以当刘天也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他们做了许多年来的第一次,刘天也更加成熟,更沉得住气,但依旧来势汹汹,毫不客气。张浩尖叫,求饶,靠在刘天也的胸膛上哀哀哭泣,在灭顶的快感里他诡异地生出自己是一个叫张浩的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什么npc的实感,他承认七年以来他根本忘不了他,他的身体也根本忘不了他。
张浩给许知夏发消息道歉,许知夏倒是善解人意,说恭喜张浩终于找到真爱,又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家以后还是朋友。真爱吗?张浩扯了扯嘴角,不过是一种习惯。领导前些天说单位要在汉州设立办事处,夸张浩工作得力,要他常驻汉州。时隔七年后张浩重温旧梦,只是这梦是美梦还是梦魇,张浩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