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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终于来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远东之国,目前正在黄金港的码头上发呆。
他是艾欧泽亚人,出生在乌尔达哈,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冒险者。某天夜里他突然遭遇盗贼袭击,寡不敌众,但恰好有个醉醺醺的武士路过并救了他,他就这样稀里糊涂成为了那个武士的徒弟。
他的师傅一直戴着斗笠,不知道天天混在哪里喝酒。经常带着一身酒气突然冒出来指点他一两招,结束后又摇摇晃晃地灌着酒离开。武士从来没找到过他的师傅,师傅只有想出现的时候才会出现,是个神出鬼没的家伙。
师傅好像是接受了主公的任务,所以才来艾欧泽亚办事的。在教导时休息的空隙里,师傅总是会和他说远东之国的故事。师傅的主公有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所以师傅想收个徒弟回去陪陪少主。师傅的主公已经有师傅了,师傅就想让少主也有个自己的武士。但师傅并没有强求他,一切都由他自己决定。
他磨炼着师傅交给他的招式,在差不多是个成熟武士的时候,师傅就提议他前往远东之国,见见师傅的故乡,也见见那个传说中的少主。
所以他现在来到了黄金港,却完全没有见到师傅的踪影。也是,那个酒鬼肯定又在什么地方喝酒。等想出现的时候,武士肯定能见到他。那么现在,还是先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吧。
黄金港毕竟是远东之国接待外来者的地方,这里比师傅口述的远东之国要热情不少。武士充分体验了一下远东之国的文化,又吃了不少特色食物,新鲜事物让他沉迷其中。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了,满月早已高悬在头顶。他准备回到定下的旅馆,但不知怎的迷了路。在陌生的巷子里穿梭让他有些紧张,但一股熟悉的酒气又让他安心下来。寻着酒气,他看到师傅就坐在不远的地方。
“师傅……”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师傅依旧握着葫芦在灌酒,“您都不来接我吗?师傅的主公在远东之国内部吧?但作为外人的我是进不去的。师傅不在的话,我要怎么去见您的少主呢?”
“说得也是……”白发的武士摇摇晃晃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今晚就休息去吧,明天老夫带你过去…”
“真是的。”武士又叹了口气,转过身刚想离开巷子,突然想起自己是迷路了。他想问师傅知不知道正确的路,回过头时,却只看到深色的斗笠一闪而过。下一刻他的头遭到了重击,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抱歉呐…”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听到了师傅喃喃自语的声音。
花的香气。
在意识回归前,他首先闻到了花的气味。猫魅族的嗅觉比其他种族灵敏一些,但这些味道很杂,他也分不清具体是怎样的花。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行走。身上穿的也不是之前的衣服,而是一套深灰色的远东之国服饰。他想要抬起头,却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人正挽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着,纯白色的和服搭在他的深色的衣服上,宛如步入新婚殿堂的夫妻一般。
好像还是个男人…他的余光只能看见白色的帽子,从位置看对方还是个比他高了一些的人。猫魅族的男性并不是更高,但只有维埃拉族、鲁加族或是高地之民的女性会比他们还高。不过他并没有看到维埃拉族的耳朵,而且从体型判断,对方应该是男性的平原之民。
为什么……?
似乎发现他已经清醒,挽着他手臂的人发出一声轻笑。随着这声音响起,他的头忽然移动了角度,像个有些紧张,靠企图环顾四周转移注意力的新郎。他也终于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并且十分熟悉这里。
是十二神大圣堂,但气氛和他认知中的大圣堂完全不一样。
他参加过兄弟们的婚礼,记忆中的大圣堂是明亮又庄严的。但这里昏黑一片,只有惨白的月光透着彩窗玻璃在室内亮起诡异的光。
到处都布置着白色的花朵,并不是特定的一种,共同点只有白色,就像新娘身上的衣服一样洁白。
白色……婚礼时象征纯洁的花朵,死亡时象征宁静的花朵。
很快他的视线又回到正前方,他们正手挽手走向不远处的仪式台,但仪式台后并没有主持人站着。目光所到之处似乎还有人影在台下,不过他没能看清。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身边这个陌生的男人又是谁?他依旧茫然。
他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在圣堂的仪式台前站定。挽着自己手臂的人终于松开,随后他的身体转向对方,这才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确实是个平原之民男性,也比他高了一些。长相十分柔和,正温和地笑着。梳理整齐的深紫发从棉帽子下漏出些许,衬得皮肤更为惨白。这人的左眼是和头发同样的深紫,但右眼却是金色的,像是黑夜中唯一闪耀的星星。
他倒吸一口气,看到了更令人震惊的东西。
那是一个横穿了整个脖子几乎可以看到喉管的伤口,就连宽松的服饰也无法掩盖。整个头颅只剩一些血肉和脖子相连,虽然伤口被黑色的线草草缝合过,但也无法阻止动作时头会跟着晃动。
他的视线也终于看清了台下坐着的人。最靠近他们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而他的师傅站在那人的身边,像柄武器应有的姿态。老者应该就是师傅的主公,虽然精心打扮过,但无法掩盖身上早已腐烂的部分。师傅也终于摘下了斗笠,那白色胡子中的皮肤却是青紫色。师傅并没有腐烂,但这样的姿态和以往的酒气足够令人判断死因。现在回想起来,他能见到师傅的时候只有夜晚。
那老者看上去非常感动。如果忽略那腐败的痕迹,就只是个看着子女出嫁的普通父亲。师傅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但没有看向他们。
怎么看这些都不是活人,这里也不是正常的圣堂。
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在和死者结婚?
下一刻,圣堂的钟声响起。原本清澈又浑厚的钟声变成了尖锐又刺耳的声音,让他的耳朵都不由自主垂了下来。但他的身体依旧不受自己控制,钟声刚落下,他的手便拿起仪式桌上摆放的戒指。他那脑袋快整个掉下来的新娘依旧微笑着对他伸出手,手违背着意识小心翼翼将戒指戴在了新娘的无名指上。新娘也同样取出了剩下的那枚戒指,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一阵刺痛袭来。
就好像套在自己手上的并不是戒指,而是带着尖刺的枷锁。他想要皱眉,但脸没有任何感觉。
台下传来热烈的掌声,为他们献上了祝福,为他献上了诅咒。
他在这种情况下,和从未见过的死者成婚了。
但仪式还未结束。
新娘伸出手举起仪式桌上的酒杯,随着动作他同样也拿起了另一个杯子。他们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便在此缩短。挽过对方举杯的手臂,将杯子抵在自己唇上。这并不是正常的仪式步骤,这亲密的动作更像是刻意的恶劣趣味,要他们靠近彼此。
但如此近的距离,他却没有闻到任何异味。血的气味、泥土的气味、腐烂的气味,这些全都没有。鼻尖只剩下那复数白色花朵的复杂香气,还有淡淡的,死亡的气息。
杯中的也只是普通的酒,浅尝一口后便松开了。那刺耳的钟声再次响起,代表仪式到此结束。
台下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那老者激动地站了起来,抹着不会再流下任何东西的眼眶。师傅也终于看向他,但眼里充满了愧疚。
窗外的月光在这时消失了。
彩色的光随着月亮一起逐渐消失,周围也跟着变得黯淡。新娘,他真正意义上的新娘还看着他。在光线还未完全消失的时候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就好像真正的伴侣一样。而在光线完全消失之后,他感觉有什么冰冷又柔软的东西轻轻贴上了他的唇。一闪而过,像蝴蝶煽动翅膀时留下的影子。
随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之中,他的意识也逐渐模糊。在意识完全消失前,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并没有对此产生厌恶……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靠在什么东西上。
那是一块略小的石板,挨着一块较大的。这两块石板都不是很规整,像被不熟练的外行人削出来的。上面只有名字,或许因为制作它们的人不想留下其他信息。
这里是墓地,他记得这个名字的姓氏。师傅在教导后休息的空隙中总是会和他说自己的事,主公的姓氏就是这个,望月。师傅曾说过他的年龄和少主相近,收徒的目的也是为了找个同龄人和少主作伴。现在看来,并非是单纯的‘作伴’。而他现在靠着的,便是那早已死去却在刚刚成为他妻子的人的墓碑。
他们到底为什么死去,又为什么在死后还要拉他成婚?他伸出手摸着石板上熟悉的刀痕刻出的名字,又忽然注意到自己无名指的指根被削去了一些皮。不知什么时候结完痂的伤口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痕迹,就好像正戴着一枚戒指。
自己现在又该怎么办?
茫然中他回到了定下的旅店,但在半梦半醒间,他看到床头有一位穿着洁白礼服的男性正温柔地注视着他。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进窗户时,那身影便消失了。若不是手上那个如同戒指般的伤痕,他必会觉得昨晚发生的事只是梦境。
他迷茫地站在窗边,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应该回乌尔达哈吗?咒术师协会或许能帮到他?
但比起驱逐,他更想知道他们身上发生的事。
是了,虽然现在才知道师傅是个死者,但他并不是傻子。师傅是真心教导他的,一招一式毫无保留全都交给了他。师傅救了他是真的,那些月光下故乡的事也是真的。师傅总是在说自己的主公和少主,总是念叨主公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人,却遭到了背叛。除了师傅和少主,主公的身边不再有任何人。
师傅也总是说少主的事,明明是继承人却总以兵器自称,和师傅站在同一角度为主公效力。少主十分厉害,好像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的事。不过主公总想让少主多依靠他们,想让少主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长大。
他早已沉迷于师傅口中的故事,也好奇这个没见过的少主。他原本想着,如果相见的话,一定要带着他们离开那染着血的土地。世界那么大,总有地方能让他们不再受到任何威胁,像普通的家庭般活下去。
但其实,他们都早已死去。
而他是和从未见过的暗恋对象结了婚。
夜幕降临,他备好茶水和点心,选了对方可能会喜欢的口味。当月光照耀进房间的那刻,他的新婚妻子便穿着那身洁白的婚服从月幕中走出。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他并不在那个诡异的大圣堂,也没有人再控制他的身体,“为什么是我?”
亡者轻轻笑了。他的妻子在他对面坐下,但没触碰任何东西。
“当然是您,只能是您。”亡者的声音应该也和外貌一致,是温和的。但因为那致命的伤口,现在听起来如同坏掉的风箱般嘶哑,“在下是为您而生的。在这个故事还未开始,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后。”
“什么意思?”
“我们注定会成为夫妻,嗯,应该是结为伴侣?”他的妻子说,“因为这是主人的故事,不论您的出生,不论在下的出生。”
“搞不懂……”
“没关系,读者大人能明白在下的意思。您还记得不久前得到的那枚护身符吗?就当这一切都是命运吧。”
“护身符…”他平时就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遇到师傅之前还得到了一枚据说是远东之国特有的护身符。现在想来,这应该师傅的东西。或许在师傅死后有谁拿走了这玩意卖钱,最终流到了艾欧泽亚的他手中。因为在那之后,他才遇到了师傅。
“那为什么要和我结婚?”这点他也搞不明白,但亡者会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主公和主人都想看。”亡者歪了下脑袋,晃动的幅度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死?”
“您应该知道的,远东之国是个怎样的地方。在下是忍者,艾欧泽亚那边的冒险者中也有双剑师。虽然是基础职业,但以普通的世界观来说并不通…总之忍者和双剑师十分相似,我们都是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会变成这样并不奇怪。”
“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是的。”亡者又笑了。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站起身熄灭了灯。回到床铺躺下,他的妻子也跟着坐在床边。
“我要睡了。”他有些赌气地说。原本以为鬼魂都是有着执念才会留在世上,但他遇到的人并不配合他。如果真是因为没有成婚才化作鬼魂,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消失了。
“睡吧,在下会陪着您的。”
这次他一觉睡到了天亮,亡者早已消失不见。他起床收拾昨天没有整理的茶桌,却发现点心盒已经空了。
这还真是……
好吧,既然鬼魂不想开口,那他就自己调查。
天明时分打探消息,夜幕降临便回去整理。
每晚他的亡者妻子都会出现在他身边,有时还能看到妻子在和老者交谈,但师傅从未再出现过。妻子总是劝他放弃,或者给出一些错误信息误导。他也总能察觉到那些陷阱,只记下藏着的线索,最后终于零零碎碎地拼凑起整个故事。
那位老者,师傅的主公因为遭人背叛,离开原本的家乡躲到僻静的无人之地。收养了一个孩子之后开始隐居,除了师傅之外再也没其他追随者。但比同伴来得更快的是敌人,虽然那个孩子解决了大部分的麻烦,但老者还是死去了。等他们结束任务回到家时,看到的只有躺在血泊中,胸口有着空洞的主公。
剩下的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终是复了仇。而在不久后,少主救了几个被拐走的孩子,因此惹上了新的麻烦。那几个孩子最终回到了父母身边,那个好心的忍者却失去了踪影。
墓园多了一块新的碑,伤心欲绝的师傅想继续复仇,却倒在了毒酒中。这样的事在这里十分常见,但他还是找到了丢弃师傅尸体的那个地方。没有人在意无名的死者,他带走了那些残破又熟悉的衣服和遗骨,在那仅有两块的墓地旁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新墓。
在这过程中,师傅也终于出现了。眼中依旧充满愧疚,似乎想问一句为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哪有什么理由,您是我的师傅呀。”年轻的武士笑了,用自己刀在石块上刻下师傅告诉他的名。
他们是死者,他们是亡魂。虽然能在夜晚短暂拥有实体,但也仅限在他身边。他们的以太因为执念无法回归星海,但他们也无法复仇。
那他应该做的事已经很明显了。
“您不必如此…”又是一轮满月升起,他的妻子,他认定的主公在月光下显出缥缈的身影。
“师傅说他不会逼迫我,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他盘坐在地上保养着自己的刀,确保它们都在最优秀的状态,“你是我认定的人,我会成为你的利刃。更何况……”
他笑着说:“你和我结了婚,为死去的妻子报仇有什么不对?”
即便没有成婚,在知晓这样的故事后他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他不在意那个诡异的婚礼,那是他们接纳他的证明。在成为冒险者之前他就是猎手,狩猎对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饭。妻子救下了一些孩童,但在没有看到的地方,那人身上又背负了多少罪恶?
此为恶,岂有不斩的理由?
“事情的最后总是会变成这样呢…”
这并非英雄的故事,而传说中的英雄也并非一人。他虽有鬼魂作伴,但依旧寡不敌众。
利刃贯穿罪人的时候,罪人的表情依旧是茫然的。他不会记住那个无名的忍者,也不会认识这个异乡的武士。首领死去,但部下并没有作鸟兽散,而是发疯般对他追捕。年轻的武士终敌不过那么多在明在暗的攻击,只能草草逃离。等意识到时,他不再拥有任何奇迹。
还好父母不止他一个孩子,应该不会难过太久吧?因为一个赴约迎来这种结局,他只希望他们不会太伤心。
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月光温柔地为他披上一层朦胧的纱。他没办法再撑到那个墓园,不会有人将他葬在他们身边,但他早已是他们的一份子。老者和他的师傅站在不远处,而他的妻子正握着他的手待在他身边。
“您后悔吗?”亡者轻轻问他,“这事明明和您无关,您只是被卷进来做了死者的夫婿,但却因此丢掉了性命…”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鬼魂的手不再冰凉,他能感觉到他们逐渐拥有了相同的温度,“唯一后悔的…是没能更早遇到你们……”
“明明被欺骗却还心甘情愿,为认定的正义付出自己的一切。在下最喜欢您这个地方了…”
浅色的皮毛早已被染成暗色,现在就连月光也变暗了…武士眨眨眼,但早就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晚安…在下的命中注定之人…”
温和的声音如同摇篮曲,让他逐渐走向安稳。
“愿下一个故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End。
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诞生。
一个贵族的死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像一块石子落入水中,荡开一阵涟漪后便会恢复平静。
孩童们在巷子中玩耍,悄悄唱着最近听到的传闻。
要做个好孩子,要做个好大人,要孝敬父母,要帮助他人。如果你是坏孩子,如果你是坏大人,那就要当心了。夜晚来临时,浑身染血的幽灵会出现。穿着黑色和服的新郎挥着长刀,穿着白色和服的新娘握着短剑。他们会帮助好孩子,他们会帮助好大人。他们会教训坏孩子,他们会杀掉坏大人。
如果你是好孩子,如果你是好大人。不必担心那些不公和压迫,不必担心亲人消失不见。
向着满月祈祷吧,他们会来帮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