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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慎踏入院中,满院暮色浸着清寂。
陈子奚终究没能挨过四十岁,弹指一挥,这已是他离世的第十年。
院墙一角的杏树,是当年二人亲手栽的,如今已满枝繁花,晚风骤起,落瓣扑面而来,陈慎下意识阖上双眼。
……
壹
陈慎睁眼时,周遭光景全然改换。
一个小孩从拐角奔来,直直撞进他怀中,孩子约莫十岁,青绢小襦袍,领口袖口滚一圈白边,瞧着便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好巧呀叔郎!你也在这里呢!”
小孩仰头,眼底闪过一丝心虚,转瞬便藏起来,眉眼弯出乖巧的笑容。
陈慎浑身上下尽数失了动作,他的目光凝在眼前的孩子身上,这张脸和夜夜入梦的人影别无二致!心底惊涛翻涌,面上却半点不露波澜,他缓缓开口:“你是谁家的孩子,莫不是跑丢了?”
那孩子眨了眨眼,抬手轻轻覆在陈慎额间:“叔郎莫不是烧昏了头,我是子奚呀。”
陈慎缓缓弯下腰来,他知道自己不该碰他,至少在确认之前不该,但他的双手不听使唤般捧住孩子的脸,从眉到眼,从鼻到唇,一寸一寸地看,他听过江湖上有易容换脸的巧技,他在找一个破绽。
他想这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若是有什么人想往他心口剜一刀,世上再无这般趁手的利刃,陈慎眉峰骤然压沉,执掌回春堂多年,各种手段他早已见惯,可若是谁敢拿他已逝的师父算计他,他定叫对方尝尽何为追悔莫及。
陈慎想着,那孩子却已被他摆弄得有些恼意,他抓住陈慎的手腕:“不要捏我,你弄疼我了!”
陈慎这才发觉自己手上太用力了,小陈子奚大概是从来没被这么粗暴地对待过,此刻简直要把委屈书在脸上了。
“都怪叔……我方才失神,委屈你了。”
陈慎素来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孩子,同陈子奚交谈片刻,陈慎渐渐拼凑出来了眼下境遇,心中惊悸难平,他似乎是落入了一场匪夷所思的轮回,此刻的他,依旧是回春堂郎主,只不过是几十年前的郎主,这时候的陈子奚都只有十岁!
陈慎低下头,小孩话里话外还在打探自己是否是帮陈子真来抓他回去念书的。
看着陈子奚这般模样,陈慎竟也升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他终于理解了当年师父为何爱玩自己,陈慎板起脸来:“子奚又逃学胡闹了。”
陈子奚闻言,拖着尾音讨巧:“叔郎~韶华春光最是易逝,我的桃花秘境还在等我呢,我带你同去赏玩可好?”
陈慎佯装迟疑:“子真知道了,定是要说你的。”
“那你不告诉他嘛。”
陈慎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温声应下:“好。”
城外桃林遍野,春风和煦。
十岁的陈子奚跑在前方,追着一只随风飞舞的粉蝶。
待陈慎走近,他忽然回头,掌中不知何时拢了满手落英,抬手扬向长空,缤纷花瓣簌簌飘落,数片落在陈慎发鬓、肩头。
小陈子奚眉眼弯弯:“落英衬叔郎,好俊呢。”
陈慎瞧着他,道:“子奚才似桃林深处走出来的仙童。”
孩童欢喜地攥住陈慎衣襟,目光落至他腰间悬着的竹笛,忽而起了兴致,相求道:“你瞧落花在自顾奏曲啦,叔郎再吹一支笛子相配可好?”
陈慎顺着他道:“仙童相请,自当依从。”
陈慎落座青石,取下腰间竹笛,曲是陈子奚当年教他的唯一一曲,他本无弄乐天分,初学时吹得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可陈子奚从不取笑。
彼时陈子奚与他说,日后但凡有需撑场面之处,奏此一曲便可。陈慎不解,陈子奚便用扇子敲他肩膀,玉山君来了跟玉山君踏着婉转的笛音来了,二者岂能一样?陈慎无奈地笑,原来撑的是师父的场面,自此他勤加苦练,曲调早已烂熟于心。
笛声悠扬,漫过桃林春风。
一曲终了,孩童安静良久,赞叹道:“这首曲子真好听,是谁教你的?”
陈慎垂着眼眸,在孩子面前反而能敞开心扉:“是我的师父,我的家人,我想成为的人,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噢噢原来是好多人一起教你呀!”小陈子奚点头。
陈慎哑然。
“那你教教我好不好?”陈子奚看他,似乎从没想过会被拒绝。
以他所学,反教自己的授业恩师。
倒反天罡,倒反天罡啊!
虽是觉得荒唐,可陈慎还是执起陈子奚的手,细细为他讲解指法,陈子奚本就天资卓绝,不过片刻便悟透诀窍,稚嫩的笛音渐渐连贯。
陈慎紧盯着身侧鲜活的陈子奚,心底翻涌出一股难言的感觉。
这般好的人,怎么会死。
留住!
要留住!
贰
浮生幻象骤然碎裂,光景颠倒重组。
再睁眼时,是陈子奚养病的卧房,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窗牖紧闭避风,屋内萦绕不散的药苦。
而这次,他成了一名陌生医师。
床榻锦衾半散,四十岁的陈子奚斜斜靠着圆枕,往日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面色青白,闭着双眼,唇瓣褪尽血色。
陈慎紧紧抿住唇,这事已缠了他十年,那年陈子奚如这般生命垂危,他听闻民间有续命偏方,便不顾一切赴远方寻访。
可待他怀揣新的方子赶回陈府,入耳只剩凄凄哀乐。
他长跪空床,若是他再挑匹更好的马,若是他没有喝那一口山泉,若是他的归程再快一点、早一点,师父绝不会……是他拖沓迟缓,是他没能赶上,都是他的不是……
这般念头十年来从未散去分毫。
陈慎快步上前,看着他最熟悉的师父,他蹲下身,握住那只露在被褥外的手,冰凉的,他用双手牢牢裹住,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极近的距离里,他能感受到陈子奚微弱的气息。
“师父,我赶上了……我赶上了。”
陈慎小心翼翼地在陈子奚颈间、腰后各垫一枚软枕,舒展周身经络,又取薄衾裹住他单薄四肢,隔绝寒凉,他屈膝跪在床沿,先搭住陈子奚寸口脉,随即又用拇指重按人中、涌泉二穴,试图引动一丝残气。
他解开陈子奚衣襟,取绢巾细细擦净胸腹、腕间穴位。
一切准备妥当,陈慎抬手摊开针囊,那套当年未来得及施展的续命针法,被他十年来日夜推演、反复琢磨……
第一针落下,毫无动静。
第二针入穴,陈子奚眉心轻轻一蹙。
第三针刺入的刹那,他单薄的身躯骤然向上一弓。
“师父,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很快就结束了。”
陈慎低声言语,安慰师父,也是说服自己。
第四针、第五针,他落针越来越快,他像一个俯身捞月之人,拼尽全力向水中扎去。
下一瞬,陈子奚的身体猛地弓起,暗红的血从他唇角涌出。
陈慎的手僵在半空,脑海中飞速回想每一处穴位、每一寸深浅、每一次捻转角度,分毫不差,一个冰冷的念头轰然砸进心底——错了。
他奉为唯一希望的这套针法,从一开始,就全是错的。
他一直怨自己归来太迟,一直以为只要早一步赶回,便能留住师父,可如今,他的努力,只是徒增师父临终的苦。
血还在不断从唇角渗出。
荒诞的念头在陈慎心中一闪而过,引毒续命本就会气血逆流,也许,也许这是正常的过程,待熬过去,熬过去师父变好了,便能睁眼瞧瞧他,便能……
他颤抖着扎出了第六针。
陈子奚微弱的痛哼,如利刃穿心,瞬间刺破他所有的自欺。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哪里是在救人,他只是在纵容自己的执念,彻骨的悔席卷全身。
陈慎猛地将针掷向地面,抬手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清脆的掌音在寂静的卧房骤然响起。
声音惊动了屋外将要进来的人,脚步加急,门被搡开的一瞬,含着内力的掌风已经推了过来,钝痛从肩胛开始蔓延,陈慎后退一步,稳住身形,他抬起头,便看到了江晏,他的眼底乌黑,衣襟上满是尘土,陈慎猜他连夜赶了很久的路才来到陈子奚身边。
江晏擦去陈子奚脸上的血渍,搭住他的腕脉感受着,眉头越蹙越紧,他抬眼望向陈慎,开口连问三句话。
“你做了什么?你是谁?何时进来的?”
陈慎不知道此次轮回,他顶的是谁的样貌,但他想,现在的自己一定是神色癫狂、面目憔悴,这般模样,怎该站在师父面前。
陈慎的目光越过江晏,再一次回到陈子奚身上。
江晏抿唇,长剑骤然出鞘,剑尖直指陈慎,语气决绝:“不说,杀了你。”
在这危机时刻,陈子奚忽然动了,陈慎看到陈子奚的手无力地抓握,江晏反手握紧他的手。
陈子奚艰难侧过头,唇瓣微微开合两下,是在唤江晏,还是……
陈慎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膝行向前,伸手想要触碰。
可周遭一切光景如流水溃散、消融。
师父……师父……师父……
一声声呼喊,碎在无边虚无之中。
叁
时空反转,陈慎已然立在陈府前厅,方才目睹榻前人濒死呕血的惊痛还牢牢缠在心上,他一时竟没能回过神。
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陈慎视线微茫地落向眼前少年。
少年骨肉尚且青涩,如初春杨柳。
此次轮回的信息主动涌入他的脑海,在这里,他是陈子真的故交,是看着陈子奚长大、被他全然信任的兄长。
而此年的陈子奚,仅十六岁。
十六岁……这是他一切劫难的开端。
陈慎耳畔只剩心跳。
上一次轮回,他明白了,不是他回来得太晚,是他医不了陈子奚,他改不了陈子奚身死的果,可如今,却有机会掐断这个因。
十六岁,遇江晏,入风波,自此半生皆苦!若是不让他遇江晏,他便不会千里救友,不会身受重创,不会与疾病缠绵半生!
他要掐灭所有悲剧,除去往后数十年的苦楚、病痛、别离与消亡。
陈慎垂眸,开口道:“子真兄托我,带你去城外小院小住几日。”
陈子奚全然信赖他。
小院清幽安宁,屋内书卷齐备、清茶常温、床褥洁净、饭菜温热。
陈慎倾尽所能,备好了一切。
可不过两日,天性爱自由的少年便耐不住庭院孤寂,盼着外出。
陈子奚倚在廊柱上,歪头望着檐下翻看书卷的陈慎,央求道:“好哥哥,我今日老实读了整日书,咱们出去透透气,可好?”
“不可,再待上几日。”陈慎坚定道。
陈子奚跳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探头道:“我不走远,就去溪边折枝花回来插瓶,行不行?”
“东屋各色花束已备好,随意挑选便可。”
陈子奚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屋内,躺回榻上,拉过被褥将头蒙住。
陈慎跟他走进去,伸手轻搭在被褥上:“别闷着头,呼吸不畅。”
说罢轻轻向下拽了拽被褥,露出他透气的口鼻。
陈子奚看着他,倒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陈慎知道他在盘算什么,药倒他,或者趁他不备溜出去,陈慎太熟悉陈子奚了。
他轻抚小陈子奚柔软的发顶:“若想药倒我,记得用无色无味的药。”
陈子奚上下打量他,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哥,你听过那种市井奇谈吗?”
陈慎微微一顿:“什么?”
“坊间讲,有人对另一人倾慕至极,此人贪相伴,嗔别离,痴今朝,便把人藏起来,仅给他一人看。”
他看着陈慎。
“你不会是对我存了这份心思吧!”
陈慎被自己的津液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他不由想起之前师父给他讲的那位春蚕山庄的徐庄主,师父说“烛蛾谁救活,蚕茧自缠萦”,当年他只关心故事里的师父如何化险为夷,浑然未细想这些诗句,此刻幡然醒悟,他也算是也迎来了自己的“春蚕山庄”。
他苦笑:“胡思乱想些什么,你且安心。”
……
次日清晨,陈子奚忽然捂着头倒在床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痛哼。
陈慎心神一紧,当即上前。
“我头疼得厉害,是重病,必须出门寻药才行,”陈子奚怕陈慎不信,补充道,“我是大夫。”
陈慎不搭话,只是伸手搭他腕脉,指尖下,脉搏均匀有力、安稳康健,陈慎瞬间辨出他故作姿态。
陈慎道:“我也是大夫。”
言罢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多喝些水罢。”
陈子奚接过水杯,借着杯沿遮掩,悄悄抬眼窥他。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将水杯向陈慎抛去。
陈慎反应极快,腰间折扇凌空一转,稳稳将水杯接住,滴水未洒。
趁着这瞬息空档,陈子奚已推开他,足尖一点石阶,便往院外奔逃,陈慎提身追去。
少年轻功尚且稚嫩,又怎敌得过早已熟知他所有小动作的陈慎。
几息之间,陈慎便与他并肩,身形几经起落推揽,陈慎扣住陈子奚肩膀,将他带了回去,陈子奚还说着“哎呀,我们再来”、“你欺负小孩”这般话。
陈慎没回,他一手将陈子奚按回床沿,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根柔韧的丝绳。
陈子奚终于安静了。
他看着那根绳绕上自己的手腕,抬眼斜睨向陈慎,陈子奚收起笑脸的时候,眉目清冷,总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
“你绑我?”
我是为你好……这句话陈慎说不出来,他说:“是我的错。”
那天晚上,陈慎端了饭菜进去。
陈子奚没有绝食,他手被绑着不便吃饭,陈慎便端着碗喂他,他安安静静地吃,发丝垂下来,陈慎想帮他拂,他却扭头避开陈慎的手。
“说说吧,为何关我,”陈子奚的语气算的上平和,“将我绑起来,总不是我哥授意的。”
陈慎沉吟片刻,他太了解陈子奚了,他若说春蚕山庄有危险去不得,那陈子奚绝对要去瞧个一二三。
陈慎垂下眼:“是我的私心。”
“噢?”陈子奚歪歪头。
“就当救救我吧,”陈慎恳求,“再陪我两日。”
陈子奚的眉头动了一下,早些想好的那些反驳的话都用不上了。
“你从前不这样。”陈子奚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稳稳扎进陈慎胸口。
“你看着我说话。”陈子奚又说。
陈慎抬起眼。
“你很难受,”陈子奚说,“从你带我来这里,我便觉得你很奇怪。”
陈子奚顿了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慎再不敢看他。
陈子奚没有追问,陈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
许久,陈子奚叹了口气:“何时放我出去?”
“两日后,”陈慎声音有些哑,“我买酒给你赔罪。”
两日后,春蚕山庄一事如期落幕,陈慎松了口气,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轻易地实现。
他放陈子奚归家,陈子奚先与哥哥报了平安,没有告陈慎半句的状,辞别兄长后,他便往一处小溪走去。
而陈慎则是买了一坛蓬莱春拿去赔礼。
溪边,青石高桥横跨浅溪,桥下溪水澄澈,游鱼卵石清晰可见。
陈慎远远便看着陈子奚,那孩子身形轻盈,踏水逐鱼,他一扭头便看到陈慎腰间酒壶悬挂,眼底瞬间亮起笑意。
他足尖轻点溪水,碎光四溅,身姿轻盈如蝶,借着水势一转,转瞬便掠至眼前,指尖轻轻一带,待陈慎回神,酒壶已然落入少年手中。
陈子奚拔开塞子,仰头畅饮。
他眉目舒展,酒水沾湿唇瓣,莹润透亮,此般美景皆落在陈慎眼中。
就在心绪荡漾之际,陈慎忽然看到水中有一倒影,他心中一惊,猛然抬头,便看到桥上有一少年,蓝衣执剑,身姿挺拔,手中也同样端了一壶酒。
……
江晏……
江晏的目光稳稳落在肆意饮酒的少年身上。
陈慎周身发凉,本能便要冲上前去,以阻挡这份灼灼的目光。
可陈子奚似有所感,他抬眸,目光与桥上之人遥遥相撞。
陈子奚抬起酒壶,朝江晏遥遥碰了一碰,江晏亦举杯,回敬这位陌生少年。
陈慎喉间发赌,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在今日,也会在明日,拦得住桥头,拦不住街巷……
他还能关陈子奚一辈子么?这短短几日,就险些要被陈子奚恨上!陈慎看着眼前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禁锢陈子奚,何尝不是亲手杀掉他。他想起师父早年教他的话——万事万物,各有其道。
温热的湿意漫上眼眶,模糊了眼前水光人影。
肆
他闻到了蜜煨栗的香气。
灯火,漫天的灯火,花灯集市熙熙攘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又是一个轮回,又是一个他认不出的身份,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慎郎——”
有人在喊,他的心底生出些隐秘的,不可言喻的期盼。
他转头。
一个年轻女子踮起脚尖,正在替面前的男子整理衣领。
原来是在叫自己的情郎。
陈慎站在人群中间,周围是笑声,是叫卖声,有孩子举着风车跑过,他忽然想起来,陈子奚最喜欢这种热闹。每年灯会,陈子奚都要拉着陈慎去看灯、看人、看路边杂耍,他会说哎呀这个好玩给我们小慎玩玩,哎呀那个好玩叫我玩玩我们小慎,他边逛边给陈慎带些小玩意儿,扣上狐狸面具,或是什么兔耳饰品,那时候多好呀……怎么落得如此呢,怎么落得如此呢。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一束烟花冲天而起,在夜幕最高处炸开,金光四溅。
陈慎抬起头。
火光散去,只留下几个烟火燃烧的大字——但愿人长久。
他蹲下身去,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
一抹极轻的触感落在脸颊,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颧骨,缓缓拭去未干的泪痕。
“小慎!”
熟悉的称呼入耳,十年了,师父离世后,人人皆唤他敬称,郎主、医郎、陈大夫……
他抬眸,身前却只是一个孩童,五六岁模样,额间一点朱砂明艳灵动,手里拿着几个蜜煎果子。
“你吃吗?”小小的陈子奚将手里的果子递到陈慎嘴边,“送给你。”
陈慎张口咬下一口。
甜腻的蜜汁死死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孩童指着他腰间玉佩:“你的玉佩上刻着慎字,我叫你小慎,好不好?”
“好。”陈慎闭上眼,轻声应下。
“小慎小慎,你为什么哭?”
陈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说因为你不听我的,还是说因为这世道不听我的?
“小慎,你都哭了半日啦,”小陈子奚从小便是话匣子,见陈慎不说话,也自顾自说,“不过没关系,难过完了,剩下的时间,又是开心的。”
陈慎还未消化这小小师父的教导,便又被小孩扯了扯袖子。
小陈子奚踮起脚尖,朝人群里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
“小慎,我要看那个。”
“什么?”
“傀儡戏!”孩子指了指远处,然后理所当然地张开双臂。
或许是谁都拒绝不了天真又嘴甜的小孩子,又或许是陈慎方才吃了人家的蜜煎果子,他架住小孩的手臂,一提,便将这小小一团抱在怀里。
陈慎思虑片刻,不放心地叮嘱道:“以后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不可以叫陌生人抱,更不可以跟陌生人走。”
又补充:“熟人也别跟着走……”
小陈子奚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兴奋地指向远处的傀儡戏台:“看见了看见了!小慎你往左边挪一点嘛!”
这糟心孩子!只捡自己想听的听!罢了,他还能管教师父不成?陈慎叹口气。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焦急的唤声。
孩子听见了,扭头朝声音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呀!我家里人来找我了,我得走了。”
陈慎弯下腰,轻轻地把孩子放回地面。
陈子奚转身,朝着喊声的方向跑去。
青白的小衣被晚风吹起来,像只展翅的小鸟,一头扎进喧闹的灯火中。
只留陈慎站在原地。
伍
岁月轮转,他又一次坠入946年,946年,中渡桥之战,这是陈子奚重伤的那一年。
这次,他化身一位无名游医,不知来路,不知归途。
他起初是想去找陈子奚的,他知道自己断是拦不住陈子奚去救江晏,但他去了,师父便多一个帮手……总之他想去看看。
北上之路满目疮痍,十里八乡十室九空,战乱中的北方,官道被溃兵截断,他绕了远路,走走停停,沿途所见皆是死伤。
陈慎想起来,小时候在院门看见只折了腿的野猫,那猫哈着气自壮声势,陈子奚蹲下来,陈慎怕野猫抓伤了师父,忙上前要帮忙,可陈子奚直直伸手去探猫的伤处,为他接好骨,道:“小慎,它说疼呀。”
陈慎听见了道旁啼哭的伤兵,听见高热呻吟的稚童,他们疼呀。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陈慎做不到,于是他慢下来,清创、降温,救的人越来越多,寻找陈子奚的路越来越远,陈慎救人,不敢问这些人的名字,不敢记他们的脸,乱世飘摇,或许今夜便是死别,无数人攥着他的衣袖,哽咽道“活菩萨,活菩萨啊——”
他被称为观音针,观音,观世间疾苦音声,闻声救难,慈悲渡人。
恍惚间,陈子奚用手指在他额头戳上一枚偏大的红印,笑着问他,小观音,你要渡什么人呢?
陈慎站定,荒野之中一座半塌古佛塔孑然伫立,荒草漫阶,檐角风铃随风轻响,塔内佛像残破不堪,面容模糊,陈慎立在残佛之前,发问,我要渡何人,何人渡我?
……
他继续北上,听了很多传闻,说中渡桥打了恶仗,说有个年轻人杀了自己的义父,夺了什么玉,是个狼心狗肺的叛徒。
这世上的人只管当下的果,陈慎来自数十年后,方能知晓江晏的清白,那陈子奚呢,陈子奚不知其中原委,只是一味地信任江晏,他只知道挚友有难,需援。
陈慎一路走走停停,不知跋涉了多少晨昏,原以为救人延误前路,可冥冥之中似有无形力量引着他,偌大乱世千里疆土,竟真的寻到了陈子奚。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断墙下,陈子奚垂首,衣襟撕裂大开,江晏半跪身侧,手里攥着厚布条死死按压创口,臂弯还环抱着襁褓婴孩,听见脚步声靠近,江晏脊背瞬间绷紧,警惕的视线直直锁向走来的陈慎。
望见陈慎手中未收的药箱,他眸底警觉稍散,低声开口:“大夫?”
陈慎替过江晏动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治疗陈子奚的结局。
治了,陈子奚活,往后二十年受尽磋磨,四十岁寂然离世。
不治,此刻苦痛终结,一了百了。
陈慎蹲下身,陈子奚一直苦苦撑着,不肯让自己睡过去,陈慎低声发问:“你伤重,就算此番保住性命,也必会落下病根,往后年年熬骨蚀心,当真愿意?”
陈子奚嘴唇翕动。
“我想活。”
陈慎想,也许是因为陈子奚不忍死在此时的江晏面前,也许是他还有着自在江湖的美梦,也许是他还要回家珍惜那一屋子宝贝良缘,也许陈子奚觉得暴毙荒野太不体面,陈子奚有无数个理由,陈慎不必一一问过,他只要知道,此时此刻,师父想活。
他稳住呼吸,手指按上陈子奚的伤口,这个动作这一路他做过无数次了,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抖,是他的心在抖,他心疼陈子奚,心疼是他无可救药的开端。
“往后刀山火海,我无有半分推辞。”待伤口处理完毕,江晏向陈慎道谢,他没顾上自己,肩膀、手臂、腰侧都有些伤口,血与衣料与皮肤黏为一体,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也不喊陈慎医治他,他的命不在他此刻的考虑范围之内。
江晏上前,环住陈子奚,他的下颌抵在陈子奚额角,怀里的婴儿突然发出些哭声,细弱无力,江晏生疏地拍在襁褓上,轻一下重一下,毫无章法,竟然也把孩子哄安静下来。
“你……把孩子……拍晕了吧。”虚弱依然挡不住陈子奚说话的欲望。
“是睡了。”江晏说。
陈慎目睹这一切,默然起身,转身离去
脚边一截枯枝横亘路中,他抬脚,轻轻跨过。
陆
云海漫过山腰,落日染红山脊,陈慎一身素色僧衣,静坐崖边巨石。
此次轮回,他变为一个僧人,无香火、无寺院,四海为家,一叶随风。
身后传来两道渐近的脚步声,轻快利落。
“前辈可是那位擅扇的高僧?我二人慕名而来,想向前辈讨教几招。”身后传来陈子奚的声音。
陈慎回头,便见少年陈子奚向他抱拳一笑。
陈慎静默抬手,抽出腰间折扇,他将扇子缓缓展开,扇面一片纯白,他轻声道:“出招罢。”
三人于崖顶交手许久,起落辗转,攻守往来,江晏剑快,陈子奚扇轻,开合如蝶翼翩飞。
陈子奚出招,嘴上也闲不住,总爱报上招式名字,陈慎恍惚间,仿佛回到初学武艺时,陈子奚手把手教他拆解武学路数。
他年岁太长,功力深厚,与二人酣战良久,终究难分胜负。
最终,陈慎退步收势,双手合十。
“前辈!”陈子奚意欲追问,被江晏抬手拦下。
陈子奚满心好奇:“前辈的扇法精妙绝伦,不知师从何人?”
“家师所授。”陈慎淡声应答。
“尊师是青溪门人?”少年再度追问。
陈慎未曾应答,默然离去。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路过一间茶棚,几个歇脚的人坐在那里喝茶,闲谈之间,说得正是那二位江湖新秀,江晏与陈子奚。
“……又听说那陈家小子跟人打起来了。”
“哪个姓陈的?”
“陈子奚!玉山君你知道吧。”
“噢——就那个,听说模样蛮俊俏的,沿路还有姑娘抛花给他呢,怎么的,他还会跟人打架!”
讲话那人呷了口茶:“那是自然,那陈子奚啊,有一好友,叫江晏,他们二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呢,报的是玉山君的名,惹了子弟口角,报的却是江晏的名!”
“哈?这江晏就认了?”
那人讲得高兴,一拍大腿:“那江晏,是王清王将军义子,早前闹到王将军那的告状帖子,江晏全数揽下,在军中受罚半日,却仍有帖子送来,将军还打趣,问他如何倒立之时,仍能把人打哭。”
周围听的人哈哈大笑,忙问江晏是何反应。
“江晏啊,”讲的那人卖了个关子,“他说定教这状不白告,等他受完罚,就去打他一顿。”
“少年人,天大地大,什么都敢惹!”茶棚里的人又笑了起来。
柒
声音渐渐远去,街巷更迭。
白墙黛瓦重现眼前,前方巷弄喧闹满堂,是寻常人家添丁贺喜的盛景。
陈慎随人流进入厅堂,正厅红布铺案,满堂喜庆。
襁褓之中,粉雕玉琢的婴孩安然酣睡,小小一团。
满堂宾客笑语盈盈,皆祝这孩子来日顺遂、一生无忧。
是了,没有人会在别人家孩子的百日宴上说这孩子未来会死。
他的嘴唇开合,祈愿像是入水的一片小舟,落于他生命伊始。
“长命百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