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蒙马特高地脚下的小阁楼低矮而又逼仄,墙上遍布着蛛网,过往租客留下的污渍,和长年烟草熏出的棕黄色暗痕。木制窄床上铺着洗得发灰的棉麻床单,被狭小的天窗射进来的灰白光线映照得更加暗淡。楼下小巷里的噪音毫无保留地漂浮上来:马车飞驰而过的轮子,妇女的叫骂声,犬吠与猫叫,木桶泼洒在简易石板路上的水声。连同的还有气味:洗衣的污水,半夜流浪汉在墙根下留下的尿骚,被单与墙体本身缓慢发霉的隐约潮味。
他醒来——在合适的时间醒来,因为在夜里,他只会盯着头顶随微风摇晃的蛛网,直到再次失去意识——第一件事是扶着椅子缓步走到桌旁,拿起快要消耗殆尽的铅笔,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划下一痕。不过十天罢了,这是第三天,于他而言却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
战争才进行了不到一年,他却几乎已经无法想起之前的日子。有时,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某种认知误差:或许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名被征召入伍的平常士兵,而比那些更多的,在噩梦中偶尔对他叫嚣的上千年的记忆,不过是在战壕中被鲜血与炮弹所制造出的幻觉罢了。
一个美好的梦。
衬衫下的伤口仍然在渗血,并且开始发热,也许快要感染。没有愈合的迹象,并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他的左手还是一片麻木,从去年八月开始,这种麻木还在不断向肩膀的方向蔓延。有时他觉得整个左胸都毫无知觉,唯有心脏还顽固地跳动着。
至少他们保下了巴黎。
没有人来找他,无论是对他负责的人,还是他该对其负责的人;不论是政治家,还是将领,还是士兵。这也是他来租这间阁楼的原因:他与身旁的士兵一起倒下,最后的记忆只有德国人的炮火如响雷般炸在耳旁,再醒来就被安置在简易马车的后座上,正在被运回首都的路上。
随从的中尉告诉他,战争进行了太长时间,士兵们开始有些怨言,上层在考虑是否按时给他们放些短假,从三到十天不等,目前已经进入讨论阶段,也许七月就能确定下来官方政策。最好是先给从战争一开始就上了前线的士兵们优先,比如像他这样的。
“当然了,您的情况比较特殊…”中尉的声音压低了,语气带着几乎是畏惧的崇敬。弗朗西斯看见他的衣领内侧有一根麻绳;可以想象,那根绳子的末端大概率系着一枚镶金的十字架,或是某位圣徒的像章。他轻微皱了皱眉头。“我听说,您已经是第七次从死里逃生,他们说您早该死了…甚至,有人发誓,他曾亲眼看见您…”
年轻的中尉住了嘴,双眼带着狂热的光,向他寻求肯定。弗朗西斯转过脸去,闭上了眼睛,权当自己是累了;他不想去看四周疮痍满目的乡下,村庄都撤空了,用于灌溉庄稼的沟壕里横七竖八堆满了不知哪国士兵的尸体。
十天,他这样对自己说。或许送他回来的将领——不论是谁——也像那位中尉那样,是个顽固的天主教徒,信惯了一些莫须有的东西,以为把弗朗西斯保护起来就能让他的祖国免于炮火,毁灭,或是战败。或许他以为弗朗西斯既能从一堆碎肉中恢复出人形,回了战火还未触及的巴黎的话,就能像个正常人似的活着。
弗朗西斯没法责怪他。十天——时间一到,他就会自己找一辆马车,重新回到前线去,不管是哪个前线都好。他认识不少上层,大部分将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会知道他是谁。写信也好,跪下来求他们也好;他会重新给自己找个位置,不管是去冲刺,刨坟土,还是做饭,送信,干点杂活,不管在哪条战壕里待着,都比巴黎的风平浪静要好上成千上百倍。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盯着他;马车把他在以前的旧公寓放下,而他几乎马上就叫了另一辆,让马夫带自己来了蒙马特,用士兵微薄的薪水随便租了一间阁楼。许多房间空置着;原先会占据它们的年轻人都去了前线,他们的血肉正在弗朗西斯的绷带下面缓慢腐化。
每当他不小心抬起头来,目光扫过狭小的天窗,他都看见那座新落成的纯白建筑在山顶上,白色石灰岩的圆顶如同一只窥视的眼瞳。
俯视他,审判他,嘲笑他。
他回身,盯着日历看了一会儿——上面的数字并不会因为他心急如焚就减少几天——又打算回窄小的矮床上躺下,等待时间过去。他已经很久都没有食欲了。
绷带下的伤口烧灼起来,他心不在焉地想着,是不是德国人又在轰炸哪里,还是新一轮冲锋,这次有多少孩子们倒在泥地里,破布般的身体被弹孔撕碎。他闭紧双眼,打算等疼痛过去,那感受却越演越烈:他睁眼,一不小心又和那高地上的雪白的瞳对上视线。
他忽然改了主意。他挣扎着起身,拿了墙边的拐杖,就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街道两旁半数的商铺都关着门,行人大多是妇女,带着她们的孩子行路匆匆。所有产煤地区被占领,大量农田被毁,战时配给还在不断紧缩,到了冬天,哪怕首都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弗朗西斯撞见那些孩子们清瘦的脸颊,来不及转开目光;他们回望的眼神充满了畏惧。他们看见的不是他,而是他从哪里回来,他们的父亲和兄长也去了那儿。他们盯着他袖口沾血的纱布,他的拐杖和跛足,以为他就像他们的家人一样,只是个负伤的普通人,而猜想不到弗朗西斯正是造成了他们苦难的罪魁祸首。
这是他不愿出门的原因。
“先生——”
清亮的女声;弗朗西斯想转过身去,却动作迟缓,对方往他怀里塞了一样东西,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下:报纸的干燥脆响,里面露出一截金棕色的面包,隐约的麦香飘散在空气中。
他想谢绝,想告诉对方把这样东西给更需要它的人,想辩解他不是什么光荣负伤的普通士兵,但远去的身影没有给他机会。鞋跟在石板路上快速离开的声音消失在拐角处。
他拿着面包,继续缓慢地沿着崎岖的路向山顶移动,打算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就把东西给他。在一家关着门的剧院门口,几个穿着毛领的舞娘聚在一起抽烟,向他投来同情与鄙夷混合的眼神。她们暂且还有工作,或许剧院一个月仍能开张几次,所有人都等着战争的结束,可希望却越发渺茫。或许就连她们也明白,即使现在就签订和约,战前夜夜笙歌的巴黎也不会再回来。即使回来,也只会是之前那段黄金岁月的虚幻倒影。
蒙马特也是一样。艺术家们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离去;舞厅,马戏与剧院取代了他们,而如今这些也行将衰败。
留下的,阴魂不散的,只有山顶上那座白色坟墓般的建筑。
半个世纪之前,不等色当森林里士兵们的尸骨冷却,主教们与他们的信徒就开始叫嚣着要他忏悔,要他赎罪。革命者的血与镇压者的血一同洒在高地的泥土上,他们却只称后者为殉教的烈士。他那些以慈爱自居的天主教徒们,向来只同情暴君与暴君的拥簇。
他们坚持法兰西的灾难是因为他的堕落,却绝口不提皇帝大人的愚蠢战策;他们说军队的溃败是来自主的神罚,却紧抓着古旧的复辟幻梦不放,他们宁愿押送弗朗西斯回到那白金的牢笼中去。
当然,他们胜利了。一切阻挡他们修建圣堂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现在那战利品就安然坐落在蒙马特的顶峰,并且在以后的世纪中都将永恒地高居于那王座上,俯视他的心脏,要他悔罪。被他们称为圣心堂的建筑还未被祝圣,但那也只是因为这场战争。原本的祝圣日定在去年十月,而那时他已陷在这泥潭里两月有余,多么可笑。
过去的四十五年间,他从未造访。他不打算让仇视他的教徒们得逞,他永远不会跪拜在他们修建来指责他的圣坛下。
是的,就当他不知悔改好了,可那又如何?悔罪,要他为了什么悔罪?因为他受够了波旁们的奢靡与无能?因为他受够了被贵族们玩弄,被他们无尽地榨取鲜血?因为他不愿再做王权笼中的囚鸟,胆敢质疑教堂的谎言,胆敢为被奴役者争取自由,胆敢让低贱的人们拥有权利?
就当他会下地狱好了。如果他注定覆灭,即使让他在邻国的军队下陷落,被攻破,被枪支与火炮所毁灭,即使法兰西从此不复——他也绝不会忏悔。
是了,他停下来,受损的肺叶无法汲取足够的氧气,不得不驻足于陡峭阶梯的底部,死一般瞪视着那惨白的建筑。这就是他想说的,这就是他出门的目的。
他要爬上这用于蔑视所有朝圣者的阶梯,大步走进那一尘不染的厅里,看着牧师长的眼睛,原封不动地告诉他这些话。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他永远也不会为过去一个世纪里的任何事所忏悔。让他们谴责他好了,让他们诅咒他的名字,让他们悲叹如今的法兰西是个叛教的恶魔,是他的人民所有不幸的来由。
他决不忏悔。他情愿死。
他在阶梯下坐了一会儿,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被施舍的面包,将残渣喂给四周伺机而动的鸽群。尽管教堂本身还未被祝圣,内部装饰也还未完工,身廊却已对外开放二十五年之久。前往礼拜的信徒不时在阶梯上经过,他们中的一些人对弗朗西斯点头示意,而他只想知道,他们是否都像主教们一样,认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罪人。
最终,他的双腿重又酝酿起足够的力量,带着他一瘸一拐地登上陡峭的阶梯。正午的弥撒已经结束,一位身着白衣的辅祭守在门口,等待最后的朝圣者离开前厅。看见弗朗西斯走近,皱起眉,伸手似要阻挡。
“这位先生。弥撒已经结束,教堂要继续内部装饰的修缮,还请您——”
弗朗西斯经过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他一眼。那辅祭就像撞见鬼魂似的,霎时间白了脸色,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您——您是——”
弗朗西斯没有听剩下的话,越过门廊,径直朝身廊内部而去。
在门口,他停顿了片刻。有一刹那的恍惚——
纯白日光,无暇石灰岩,高挑而空灵的穹顶。
一千多年前的下午,他曾跟随克洛维造访一座修道院旁的小型礼拜堂。那是他第一次踏足圣地,跪拜在祭坛之下,凝望那个木制十字架上扭曲而悲悯的形象,又让身着白衣的神父在他的额头中央点下圣灰,为他洗礼。他看着身边的王,昨日还浑身溅满异族的血,如今却虔诚而卑逊地跪伏于圣坛脚下,双眼紧闭,为自己过去的罪行忏悔。
圣坛上燃着乳香,青灰的烟雾弥漫开来,在圆形的穹顶之下闪着微弱而神秘的光。就仿佛半个世纪前的那场屠杀从未在这里发生。
他攥紧粗糙的拐杖,再次向前走去。
如那人所说,石灰岩的结构还未被任何颜料与金箔点缀,就连几处石柱上的雕刻都还未完工,但金光四射的圣体已然在高高的祭坛中央进行展示,接受信徒与修女不间断的永恒朝拜。中央圆顶的连排彩窗聚拢了明亮的日光,又均匀地将光线挥洒在纯白的圆柱之下,涤荡目能所及的一切。圆顶之下的四角,人造天使们怀抱花圈与十字架,低着头,以虚伪的悲悯之态环视他。
两侧的长木椅空无一人地排开,他的拐杖在石制地板上发出不规则的突兀杂音。他目不旁视,直直地朝那金色的心脏而去。
圣体旁的神父听见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弗朗西斯在圣坛之下停驻脚步。他认得那袍子。他不是这座教堂的牧师长,而是巴黎教区的大主教。
弗朗西斯偏了偏头,试图记起那个名字,以失败告终。也罢。
“主教大人,”他开口,掩饰不住嘴角的冷笑。“敢问今天的布道主题是什么?是为过去的罪行忏悔,还是怜悯我们的敌人?试问,我们是否应当像主一样张开怀抱,迎接仇恨我们的人所投下的炮弹?”
他望向圣坛后的洁白石壁:那里已经用铅灰勾勒出未来壁画的草图。就连他这样执迷不悟的叛教者,都能毫不费力地认出中央那个双臂大张的形象,和那颗脆弱而暴露的心脏。
被革命军软禁的路易十六曾向这颗心脏祈祷,而看看那为他带来了什么吧。
一身白金华服的主教转过身来,惯于伪善的脸上依然平静无波。他的目光落向弗朗西斯薄薄衬衫下渗血的纱布,又向上,凝聚在他的脸庞上,有一瞬的凝滞。
弗朗西斯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自己。这不重要。他一言不发,只等着听伪善者的回答。
“胜与败,”巧言善辩的布道者说,“主自有决断。正义者终将得到主的眷顾。”
弗朗西斯感到自己嘴角的笑变得扭曲而尖利。
“您想说,四十五年前的那场战争是不义,因此才遭天罚,”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问您,普鲁士曾两度做出绝不染指那个皇座的承诺,过后却肆意背叛诺言,是否不义?在那之前,法兰西提出共同削减军备的提案,却被普鲁士断然拒绝,是否不义?在拒绝使者的觐见后,却于报纸上传播不实的谎言,鼓动两边的国民情绪,是否不义?”
“主的决断并非一时,”布道者的声音平静无波。“主看见一切,知晓一切,也审判一切。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是了,我明白您的意思,”弗朗西斯轻声说。“您想说,法兰西的罪行早在那之前,就为他埋下了恶果。那我问您,波旁皇室在几个世纪间对人民的剥削,是否不义?投降主义的新建政府对三万公社人的无差别屠杀,是否不义?你们,天主教徒们,”他不屑地环视四周,“为保皇者的走狗建造祭奠的圣堂,将屠杀者奉为殉教徒,而弃被他们践踏的革命者于不顾,是否不义?”
主教平静地听完他的指控,侧过身,小心地将祭坛上的圣体摆正,又用衣袖拂去桌上的少许烟尘。他显得若有所思,而弗朗西斯咬紧牙关,全身的力量撑在摇摇欲坠的拐杖上:他拒绝在任何敌人的面前展示脆弱。
“我欣赏您的谈吐,”主教不紧不慢地说,“显然,您博学多识,对历史的细枝末节掌握透彻。您研究透了您的敌人,可以毫无遗漏地指出他们的谬误,他们的残忍,以及他们的虚伪。在您的谈话中,我听见您对许多东西的了解。但我想,您依然欠缺一种知识。”
“您想说什么。”
主教转过身来,目光坦然地看向他。
“您依然缺乏有关您自身的知识,这也是主想要教导我们的,最重要的一种知识。”
弗朗西斯感到自己的面部变得扭曲。
“布道者啊,”他轻声说。“向来如此擅长诡辩。满口道义的教士们,躲在安全的石顶之下,受愚昧者的供养,永远只会从那居高临下的圣坛上发出责问。若您走下这高地,来到和我一样的泥潭里,被鲜血浇灌,被虫蚁噬咬,被敌人的刀剑贯穿,您便断然说不出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来。”
“与人相伐不是主的仆从应做的事,”主教淡淡地说。“我亲爱的迷茫者,主真正的战争不在地上,而在人的心中,自然,也包括您的心中。这也是圣堂修建的理由:勿问旁人罪,而只叩问自心,是否无悔。”
弗朗西斯看着他,慢慢地扬起头颅。
“若您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主教大人,”他清朗的声音在空洞的穹顶之下回荡。“我向来不为自己所做之事后悔,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也将同样。不论你们要我为哪些莫须有的罪行忏悔,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便绝不会如愿。”
说完,便艰难地转过身去,想要头也不回地走下高地。再看一眼这由谎言堆砌而成的纯白陵墓,他恐怕会将五脏六腑都呕在这一尘不染的石板上。身后传来主教的声音。
“还有一事,愿闻您的意见。”
弗朗西斯停下了脚步。
“请说。”
“如您所见,这座圣堂的中央壁画刚刚打好草稿。在这石壁之下,有一条狭窄的浮雕边带,按传统,应当在上面镌刻一句题词,纪念圣堂所修建的缘由。依您看来,这句话应当如何写?”
他的胸口发紧,喘不过气来,像有铁箍在肋骨四周使力。他用力吸了两口,浑身都在发抖,肺部发痒,慢一拍意识到这感觉是什么:他想笑,想要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笑声从他的口中挣出,在长年压抑后无比畅快,却几乎马上被气管中的鲜血打断,从胸中不断上涌的咸腥淹没了他的笑声。
他捂住嘴,却还是有几滴从指缝间漏下,在洁白的石灰岩上溅出不规则的红痕。
“我亲爱的主教大人,”他喘了口气,艰难地说。“我以为你们早有答案。于一百年前登基的那位皇帝,末代暴君的胞弟,难道不是已经在他修建赎罪礼拜堂时点明了你们想要的题词?既然如此,您何必问我。我的任何回答,于你们都无足轻重。您尽可以替我发言,我不在乎任何圣堂里所写的词句。”
他继续向着门口离去,那巧舌如簧的布道者也不再出言挽留。
他回到狭小的蒙马特阁楼里,在连篇不断的沉浮噩梦中度过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清晨,他醒来,喉咙里似有火焰在烧;他梦见溺水,浑浊的绿色浪潮随炮火而来,淹没泥土翻腾的战地,有如史前大水横扫一切,毁灭一切,喧嚣着莫须有的天主震怒。
他从梦中勉强逃脱,挣扎着拿起陶罐下楼。
楼下的酒馆老板娘是这栋建筑里半数房间的房东,看也不看就替他灌满水壶,嘴上始终不停地和她的常客们议论着报纸上的新闻。
“比利时边境,英军依然守驻新沙佩勒…咳,就那么个小地方,你们猜猜上个月他们花了多少士兵打下来?一万多人!就这样,还差点在推进后的第二天被德国佬卷土重来呢。”中年女人的手敲打着报纸上模糊不清的油墨文字。“照这样下去,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我看,明年咱们就没有盐肉吃了,到时候你打算卖什么,玛格丽,”胡子拉碴的苦力常客笑着说。
“我买些白菜,给你们做水煮,有的吃就谢天谢地吧,到时我看你们怎么挑剔我的手艺,”玛格丽撇着嘴说,一边给空了的酒杯里满上酸涩的家酿葡萄酒。
“我听说,”另一个常客慢慢说,“德国人打算在比利时打开口子。”
“我听说他们已经攻破了伊普尔,马上就要用大批人马攻打咱们的北方边境,”有人说。
“别瞎说,”那个胡子拉碴的苦力说。“那儿有英国人守着。该说不说,一开始我还不相信英国佬会说到做到,可现在看看他们吧!比咱们的军队还厉害!”
“咱们的军队,”有人嗤笑,“那不就是…”可他目光扫到角落里一语不发的弗朗西斯,住了嘴。
“英国佬可不止是英国佬,”有人大大咧咧地说。“他们把殖民地的军队都拉来充数了。我听说,比利时那儿的人,有不少都来自加拿大,里面肯定有不少都讲法语。”
“你要是敢相信忘恩负义的英国佬,就等着失望吧,”远处,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影子忽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嘟囔。他的脸上遍布着可怖的新鲜弹痕。“你们看着吧,等战势发展下去…去年底他们就打算弃咱们于不顾,如果不是马恩河上的奇迹…我都听上头的人说了…”
言罢,脑袋落回桌上,再次睡死过去。酒馆里有一阵难堪的沉默。
“那是我们自己无能,”最后,大胡子坚定地说。“英格兰是咱们在西边唯一的盟友。他们承诺过,就是为了比利时,也不可能轻易撤军。比起斯拉夫人,我倒宁愿相信咱们北边的邻居。不管怎么说,咱们也做了十年的盟友了,不是吗?”
“可在那之前…”
“战前还有人说英国佬不会下场呢,可看看现在他们都投进去多少人了!到现在,英国人流的血一点也不少,可说到底,这又不是他们的土地…”
弗朗西斯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和眩晕,从不稳的木椅上起身,抱着水壶再次爬上狭窄的楼梯。
回到阁楼,他像困兽般在逼仄的几平米地板上来回踱步,耳边却甩不开的满是那个名字。英格兰,英格兰,英格兰,有如战场上炮火的幻听般在耳旁撼动。
去年十一月,他随分队离开了伊普尔,从那之后没有再见过亚瑟。在那之后,圣诞节后的几天,他收到过一封信。
F,
自你离开后,时而交换子弹,战壕位置无改变。守驻原地。临近圣诞节,德军心不在此。于夜晚听到数首德语圣诞颂歌,我方回敬英文颂歌。
圣诞日,白旗,停火。双方埋葬遗骸,交换人质,互换物资。德军的烟草苦涩潮湿,不如我方供给。
未见基尔伯特,收到他的圣诞来信,附及路德维西的赠言与签字。
我记得你曾向我描述过德意志的模样与年岁,但那已是数年前。根据字迹,他成长了些许,但并不多,应当还是少年。(或许与我们六个世纪前相似。忆及个别场景,有些想笑,但不合时宜。若你在场,我或许会笑出声,幸而你不在。)
圣诞快乐。不知你的战壕是否比这里更加凄惨,希望如此。
如有多余烟草,请附回信。
你的,
A.
又,
有关马恩河边,你问我的问题,我的回答并没有变。
1914.12.25
他将那封信折叠起来,放在随身的防水铁盒里。他写了回信,告诉他自己没有多余的烟草,他的战壕一定比对方的更加舒适,以及,新年快乐。
自那以后,杳无音讯。两边凝滞的战线在整个冬天都纹丝不动,让他没有合适的借口写信。开春,小型交火与摩擦,没有消息。直到英军攻下新沙佩勒,亚瑟也没有再写信来。
他曾尝试动笔,但总是在写下第一句话后就凝在原地。有一句话总是挣扎着要在笔下成形,而他绝不愿意对亚瑟说。见面时他不会说,就更不会在信中说。
到现在,已近半年。
正午时分,空无一人的阁楼里满是死寂,左右都没有邻居,就连楼下的小巷也没有人声。有一些徘徊盘旋的思绪,在过去数月中始终被他挡在脑后,威胁着要冲破束缚,像恶兽般再来与他缠斗。有关战争的起始,罪责在谁,根源在哪。
空洞而无意义的追问,但挥之不去,不依不饶。
若他没有同俄罗斯人结成同盟——若他没有发誓夺回阿尔萨斯-莫塞尔——若他四十五年前没有落入基尔伯特的圈套——
在凡尔赛,普鲁士对他说,他是为奥托复仇。多么可笑,他和奥托并无血缘关系,谁都知道普鲁士人只为提尔希特复仇,这在他们摆出的天价赔款里写得一清二楚:与那时普鲁士所付的代价等价。因为他在那时碾碎了普鲁士人的自尊,对方才要处心积虑,在半个多世纪后布下精密的复仇之网,只为以牙还牙。
他尝试阻止拿破仑三世,尝试给基尔伯特写信,最后无济于事。在凡尔赛,当普鲁士冷笑着那样说后,他曾愤怒地回吼,那么我呢。在上个世纪末,我想要摆脱波旁的奴役时,是谁集结了军队在我的边境虎视眈眈,又数度大举进攻。难道我只有永远向那该死的皇室低头,对底层人民的悲泣闭耳塞听,才配得上你们施舍的和平吗。
是谁在我浑身是血时迫使我不断起身迎战,让我在绝望时刻选择了一个承诺拯救我的暴君。我没有造就他,是你们造就了他,你们所有的失败都是咎由自取,你们所有的死伤都是自作自受。
基尔伯特的回答是一记将他连人带椅掀翻在地的拳头,而弗朗西斯则对他回以放声大笑。他从未笑得那样放肆过,只觉得声带都要撕裂流血。然后他摇晃着起身,在条约上毫不犹豫地签了字,踉跄着回了巴黎。
两个月后,他在拉雪兹公墓的矮墙边与最后的革命军一同被枪决。
然后他用三十年的时间,展开了自己的复仇之网。
可如果德意志没有开战,他只会按兵不动。他早已学会这场教训。他没有动手,也不会开第一枪;他仅仅是守卫自己的边境,其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巧合。
这说得通,这甚至算不上谎言。他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尝试将这些话说出口时,它们尝起来总是那么空洞而又虚假。
无用的逻辑回路,像一条被马车碾过无数次的泥泞小道,车轮永远只会走过同一条轨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摆脱这些无用的思考——
他几乎就要打定主意,收拾起少得可怜的行李,不管不顾地搭上楼下经过的第一辆马车,花多少钱也要让马夫带他去往前线,门口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他一瘸一拐地前去开门,赫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青涩脸庞:是那个押送他回到巴黎的年轻中尉,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裹。弗朗西斯呆呆地望着他,脑海里的念头是,那么,他果然还是没有获得自由。自始至终,都有眼睛跟在他身后。
多么徒劳又可笑的挣扎。
“先生——”年轻人脱口而出,顿了一下,似乎想改个称谓,这才发现他并不清楚弗朗西斯的军职,只得继续。“先生,来自驻比利时英军的急报,夹带着这封信。指定给您的。”
油纸上污渍斑驳,有一个角落不知沾染了什么,甚至完全褪成了惨白的颜色,摸上去干燥而脆弱。弗朗西斯拿了信就想回身去读,身后中尉说,
“先生,少校让我转告您,分队前线无特殊变化——一切稳定——您无需——”
弗朗西斯停下动作,缓慢地回身,看向年轻人的眼睛。
“明早,带着马车来楼下等我。如果你不来,我自会另寻方法。”
中尉顿了顿,咽下剩下的话,向他行了个标准军礼,随即步伐均匀地下楼离开。弗朗西斯关了门,用颤抖的手指拆开这封宝贵的来信。
看到信纸的刹那,他几乎没能认出亚瑟的字迹。干净整齐的斜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乱的草体,笔尖漏下大片没能及时吸走的混乱墨渍,话语歪斜地铺洒了整张信纸,又蔓延到反面。
F,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
若我写下全部,或许你该认为我疯了。或许我是疯了,但很快,报告就会传遍联军的所有分队,不论有多少是事实,又有多少会被扭曲夸大。
我希望你来,亲自看见这一切,好告诉我,我还没有失去理智。但如果这些都是真实,那么我只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来,去其他的战场吧,其他还没有陷入地狱底部的地方。
德国人决定使用毒气。
十五年前,在海牙签署公约时,普鲁士也在场,他代表德意志签署了一切,就像我们一样。不论基尔伯特做过什么,我曾以为,至少他会信守承诺。我以为他像我们一样,珍视战场上的公正与道德。
几个月前,圣诞节时,我曾无比确信这种想法。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但这个月初,马修所在的第一师调来了伊普尔。他给我看了二月时你写的信,但在那之后,你没有再来信,我不知道你的消息有多灵通。
二十二日下午五点,在伊普尔东部的德国战壕里,升起了那标志性的绿色烟雾,约五米高。当时的风向是东风偏北,正好朝向我们所在的战壕。如你所知,第45步兵师与第87领土师一直驻守在伊普尔的最前线。
我不该怪罪他们在毒气面前溃逃,他们中有不少都是年长的预备兵,更多的是来自阿尔及利亚的征召,但他们放弃了防守线,将马修所在的第一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德军的行进道路前。空缺长达五千米。若德军完全占领,则这里驻守的所有联军军队都将被包围,并一夜覆灭。
德军准备不足,在三千米的行进后停了下来。整夜,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是加拿大第一师堵上了那个缺口。伤亡在第十与第十六营高达七成。
二十二至二十三日,我方伤亡总计一万五千人,其中五千人阵亡,大多死于毒气。
二十四日,在伊普尔东北的圣朱利安,德国人二度释放氯气,目标是马修所在的部队。数个营几乎全军覆灭。
二十四日,六千人战死。
我不愿细数这些数字。大多是年轻人,远渡重洋前来为帝国效忠,他们刚刚受训数月,四月是第一次上战场。甚至没有时间和方法埋葬他们中的大多数,他们的尸体依然暴露在战壕之间的无人区。
十五年前,在海牙,我不知道你是否仔细阅读过会上提供的资料,上面记载了氯气的死亡方式。我当时没有细看,只扫了一眼,但现在我想,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写出一份非常详尽的现场报告。
那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死亡方式。吸入足够浓度的氯气后,肺部被液体充盈,造成在陆地上的溺毙。吸入毒气的士兵的呼吸声,就像甲板上溺水的海员,没有两样。两者都会感到极度的干渴,不同的是,氯气的受害者无法饮水——只需几口,就会导致当场死亡。
氯气与黏膜发生反应,产生酸液,腐蚀组织。被暴露的士兵感到头疼,肺部剧痛;片刻后,咳出淡绿色的口沫。皮肤变成绿黑色,舌头突出,双目无神。再然后,侵入体内的毒气继续反应,机体停止运作,士兵窒息而死。在空气中溺亡。
我想,若非他和我们一样,马修应当已经死去数次。二十四日晚,我冲进前线,将他拖了出来。那时他已不间断地在前线作战三天之久,在平常人看来,大约与尸体没有两样。我以为他疯了,但他说出的话却很清醒,他明确地向我指出,圣朱利安的防线不能被攻破,否则联军将退无可退,伊普尔也将不保。
他说,哪怕整个第一师都覆灭,他也必将守住这条防线。并不光荣地说,自从从你那里接手他,也许直到今天,我才真正认识到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或许我们这些古老的存在,到头来,是一群无耻的罪人与懦夫。我们将年轻的孩子们卷进这些无谓的争斗中,原本与他们无关,到头来却要让他们的血肉填补我们的前线。可若非如此,这场战争便不可能胜利,那么所有死伤都只会付诸东流。
我不知道为什么给你写这封信。无论你在哪里,我们所面对的东西,说到底没有两样。既然德国人已经抛弃道德底线,那么未必不会在其他的战场上运用同样的手法。或许明天,那股绿雾就会出现在你所在的战壕上方,而我的祈祷只会是徒然。
我不知道,是他们的本性如此,还是这场战争迫使他们如此,这两者之间又有无任何本质的区别。
去年八月,当我站在议会面前,说服他们我必将参战的时候,就已经预见这场战争不会短暂。我以为自己足够清醒,看透了眼前即将到来的一切灾难,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接下来的一切都将与预想不同。
这不会是高尚者之间的战争。从此以后,欧洲将再也不复以往。
若你能为马修来封信,我将坐在他的床侧向他念信。
信纸的第二页浸透了大片血迹,水迹,与其他不知名的污渍,弗朗西斯的双手抖得太厉害,将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终于在其中一面的页尾找到几乎被液体完全晕开的模糊铅笔字迹。
又,
有关去年九月,你在马恩河边问我的问题。我的回答依然没有变。
我并不后悔。我向你做出过承诺。我想,今后,这个回答也不会改变。
但是,假如有哪一刻,我有可能感到一丝后悔的话,是昨晚看着病床上挣扎的马修那时。有一瞬,或许,我切实地感到了悔过。
你的,
并且,今后也会永远是你的,
A.
1915.04.25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踉跄地出了门,怀里揣着那个装信的铁盒,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脚下的路,也不知要往哪去。
一路上他撞上小贩的推车,与马车擦肩而过,驾车的人回头来冲他叫骂,骂声一路顺着石板路远去。他的肩膀重重擦过对面行人的肩膀,那人抬头与他理论,却在看清他的面孔后住了嘴,摇摇头,转身离开。
他忘了拿拐杖,就那么趔趄地拖着伤腿前行,脑海里灌满了亚瑟的所写,亚瑟的信后注言,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那封信里是有某种毒药,他狂乱地想,也许随信附着战壕里的致命氯气,也许这是为什么他的泪水像断了线般无法停止。
有人向他走来,他茫然地转向一旁,却看见一只洁白的,年轻女性的手,将一朵稚嫩的蓝色野花递给他。
“先生,”她说。“您为高尚的事业所战斗,国家会因此感谢您。”
他愣在原地,那女孩冲他笑了笑,伸手将花朵脆弱的杆别上他胸口的纽扣。弗朗西斯的手指死死地抱着怀中的铁盒,他不愿意放开,无法放开;女孩的笑变得有些不安,她的怀中还有小小一簇无名的蓝色野花,可她没有走开,或许附近没了明显的伤退士兵。这给了弗朗西斯时间,让他终于说出,
“您弄错了。我并不是一位士兵,我也不为高尚的国家而战。”
“可…”女孩的表情写满了疑惑。“可若是这样,那您是如何负伤?”
“这很简单,年轻的女士,”弗朗西斯轻声说。他终于放开一只手,将那朵脆弱的花摘下,归还给赠与的人。“因我为一个恶人而战,而这是天罚的证据。抱歉,请将您的花束赠与真正的士兵们,而不是像我这样伪善的罪人。”
不等女孩回答,他再次向前走去。
山上的钟撞起来,浑重的钟声响彻整个巴黎,顺着石板深入五脏六腑,或许他们在前线,也能听到那末日审判般的钟声。天是铅灰,有不符合早夏的风升起,在蒙马特的大街小巷之间穿梭,像要带来一场过早的风暴。灰白的鸽群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响让他在阶梯下猛地驻足。
他又回到了陡峭的阶梯之下。抬头便看见那洁白的穹顶,浑然不动地俯视他。
他双手抓紧铁质栏杆,迈上阶梯的第一级,然后是第二级,第三级。用力过度,肋骨下的伤口崩裂开来,新鲜的血液浸湿了陈旧的衬衣,冰凉地黏在身侧,他的伤腿随着攀爬的每一级向他叫嚣,但他对这一切置之不理。他感觉到怀中的铁盒,被体温捂得温热,里面是他的审判书。
这次没有人将他投进河岛上的监狱,或是将他驶往行刑的广场,他只能自己向着那刑罚而去,去找那至高的法庭。
他来到圣堂的门口,木门大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信徒,却也没有人在门厅里阻拦他。他环抱着自己,胸口是亚瑟的信,信上沾着亚瑟的血。他凭着直觉走下木长椅中央的走道,再次抬眼,看向金光闪烁的圣体,以及那之后,高悬的石壁上,那双永恒打开的双臂。
高坛后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有个人影从里面走出,在祭台一侧站定,俯视他。
“主教大人,”他开口。“我叛离主许久,早已忘却所有教条。我有一事想问。”
“请说。”
“若有这样一人,是世上极恶之徒——”他深吸一口气,收紧了胸前的双臂。铁盒的边缘印进他的肋骨之下。“背叛一切可背叛之人,离弃一切可离弃之信条,终其一生,从未为自己的任何言行忏悔,哪怕一刻。若是世上有这样的极恶之人,请您告诉我——若他悔过,也能得到谅解吗?”
主教沉默片刻,而弗朗西斯抬眼看他,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流下。
是了,在矮墙边被处决的革命者是他,可拿枪的新政府士兵也是他。他不断地杀死自己,屠戮自己的人民。他不愿放弃自由,却又恐惧覆灭。
一个世纪前,巴黎小巷里饥寒交迫的平民是他,可凡尔赛宫里享受美酒的贵族也是他。他在那白金牢笼中躁动,却容忍了许多个世纪,直到忍无可忍,因为他渴望权利,却更渴求胜利。
他没有打出第一枪,但他将德国人左右围绕,直到他们感到不得不开战。他欺骗自己遗忘夺回失地的誓言,却在午夜时分反复想起,直到半边身体都失去知觉。
他愿意挥洒自己的鲜血,多少都不嫌多,却也将别人拽下泥潭,要他们与自己一同流血,浇灌法兰西日渐贫瘠的土壤,哪怕那祭品是自己的至亲之人也在所不惜。
是他十恶不赦,是他罪无可恕。
“无论何时,主的心脏都向寻求谅解之人敞开,”布道者轻声说。“但凡寻求祂的帮助者,没有人会在主的怀抱面前被拒绝。”
弗朗西斯摇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一旁的木制椅背。主教向他走来,看见他稳住身形,又停下脚步。
“我愿忏悔,”弗朗西斯低声说。“为我的所作所为,为过去的一切。请您告诉我,我该如何补赎。”
布道者一语不发地看了他一会儿。在他们头顶,圆顶之上,灰白的鸽群再次无声飞过,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我再问您一次,”布道者说。“这座圣堂的题词,请您赐予。”
弗朗西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抬头望向那早已看穿他身份的人,早在他踏进这圣堂的第一步。胸口铁盒锋利的边缘抵进伤口,就在左侧胸口。那疼痛鞭笞他,催促他吐露唯一的答案。那早已盘踞在心底的词句。
“献给基督耶稣的至圣之心——”他颤抖的嗓音在穹顶之下回荡。“来自您热诚的,知晓悔罪的仆人,法兰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