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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是在路经强盗营地时才第一次听到“大海”这个词语的。
当时,他潜入进营地里朝他们的锅里倒下祸根药剂后,在暗中等待着这群亡命之徒毒发身亡。对自己命运一无所知的强盗们则在欢笑干杯中大口饮下烈酒,在篝火的光辉中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有关大海的话题。
“大海、大海。”亨利喃喃着。可是,大海是什么?亨利认为大海或许是一个装满了水的大澡盆,亦或是一片很大的湖。
亨利曾经在特罗斯科维茨问过村民,但村民们听后只是摇了摇头。亨利事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自叹了口气。是啊,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只有稻田,鸡鸭,和蜿蜿蜒蜒的小溪,他们被天赐的身份束缚在领主的土地上,大海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汇。于是,亨利骑马纵向了特罗斯基。
在城门站岗的守卫远远地看见亨利奔来,愉快的招呼了他:“愿上帝保佑你。”亨利则挥手致意,在停好小灰后发出了自己的疑问。守卫听到这个问题后挠了挠头,随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清楚大海是什么,但我曾听大人们提到过。大海似乎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水。”一望无际的水?亨利感到很疑惑,但他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告别了守卫并翻身骑上小灰。波西米亚的景象在他眼中飞速地后退着,郁郁葱葱的森林晃得他直摇脑袋。在路经塔霍夫时,亨利不经意地瞥见了村中心的神坛,过往在修道院时曾接受过的教导开始浮现在他的脑海,亨利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如果大海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水的话,那么这片水域就这样安分地待在它该呆的地方吗?难道我们现在还在诺亚方舟上吗?那我们又将去向哪里呢?
亨利带着这个疑问去询问了游牧民营地里的阿兰卡,这位博学的夫人在听完亨利的问题后,恬静地微笑着告诉亨利,她也从未见过大海,但她在三年前曾经和丈夫与另一对游牧民们打过照面,对方曾提及大海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永不停息之地"。“所以,”她顿了顿,伸手拿起一杯葡萄酒给亨利:“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很好的答复,毕竟我也没有亲身踩过海边的细沙,没有亲身感受灼热而黏腻的海风,我的一切观点都只是自己片面的猜想而已,与其在这胡乱猜测,倒不如留给你自己亲身去感受那片海。”亨利大口饮下葡萄酒,酸涩的味道开始从口腔蔓延至全身。帐篷后堆积的干草散发着一阵阵安宁而舒心的清香,亨利感到有些头昏,于是轻轻地嗅了嗅,在克服微弱的眩晕后行了个礼,在阿兰卡的点头致意下拖着脚步离开了帐篷。
“或许我该问问汉斯?”亨利这样想着,加快了速度朝远方驰骋。
亨利来得很不巧,当他终于在霍斯昌附近的森林中找到汉斯后,天已经黑得遮蔽住了视野范围内几乎可见的一切,只有橙黄色的篝火一跳一跳地为亨利招呼着方向。汉斯此时正盘腿坐在篝火旁烤肉,看到亨利的到来,他挥了挥手上的肉串,热情地招呼亨利坐下来享受这星光满幕的夜晚。亨利没有推却,他笑着坐在汉斯身旁,接过递来的肉串。亨利一直认为汉斯的厨艺不错,在汉斯几个月前还在作为“偷猎王子”活跃时,他就曾尝过汉斯烹煮的粥,味道几乎可以和皮克斯坦因的厨娘相媲美,眼前的鹿腿串也是同理,汉斯对火候的把控达到了相当优秀的水准。
他抬头看向汉斯,温暖的光芒笼罩着他的侧颜,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柔和俊美,点点金芒点缀着汉斯垂落下来的几缕碎发,更凸显了这位拉泰少主不自觉表露在外的贵族风范。当汉斯终于烤好手上的肉串,刚打算抬起眼时,就看见了亨利落在他身上的,温柔的目光。汉斯不由得一怔,他看见亨利望向他的眼瞳里,翻跃着火焰的光辉,橙黄与蔚蓝相互交织,几乎像是他曾在少年时随父亲在布拉格时见过的,那壮观的卡尔施泰因圣十字教堂上繁复圣洁的板面。火光闪动,随后二人的目光交织。仿佛有一阵微弱的电流刺激了汉斯般,他瑟缩地收回了目光,只是低着头看着油光在鹿肉上闪烁,左手无意识地在衣服上摩挲。
汉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他此时应该向亨利分享今天在林中游猎时的见闻,向亨利聊起今日依旧烂醉如泥的酒鬼军团,亦或,仅仅只是作为汉斯,而非他显赫姓氏下包装起的身份,向他的爱人分享今日的爱恋,但汉斯什么都没有提起。亨利也一言未发,他只是在这个缓慢旋转的夜幕中默默和汉斯享用着食物,默默地帮助他的领主收拾好晚饭后的残余。直到亨利在帐篷顶拉好细麻布,确保汉斯能够度过一个安稳的夜晚后,才站起身来。汉斯看着亨利泛着金光的背影,一股无来由的恐惧突然如川流般灌入汉斯的内心,或许他的侍从在做好这一切后就又要离自己的主人而去了。他从未因亨利的热心肠感到不满,不如说,当他看见亨利在帮助他人后发出的、发自真心的喜悦时,他的心里也会有一阵暖意缓缓流淌。但今日,汉斯宛如被牢牢抓住了一样,他的脸上,他的内心,都带着微微的惊惧与紧张。
细小的蝉鸣回荡在这片森林里,汉斯死死地盯着亨利,就好像他的侍从已经隐入黑暗了一般。他想要,他希望,他渴求亨利能够留在他身边,不仅仅是以主从的关系。但亨利似乎与他渐行渐远,在魔窟时,汉斯几乎只能在深夜撞见晚归的亨利。当他幸运地撞见白天的亨利时,大部分情况下的亨利都是汗流满面地坐在床上,手臂或是身上的其他部位打着渗血的绷带,面色紧绷,正朝着嘴里大口大口灌金盏花药剂。
他不忍心在此时打扰亨利为数不多的休憩时间。更何况,即使他想帮忙,亨利也只会笑着说自己一个人就能处理好,不需要麻烦汉斯。治疗这种程度的伤对于亨利来讲似乎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
亨利似乎在汉斯的不知不觉间开始变得像现在这样,总是一个人默默承受着一切。在初来拉泰时,亨利朴实而迷茫,虽然眼里闪着复仇的火焰,但他既没有任何仇敌的线索,也没有任何复仇的能力。几周的时间转瞬即逝,但亨利却已成长为了一个深沉而令人畏惧的侍从。他看着亨利独自一人从残骸中爬起,在战火中历练。他用最坚毅的眼神手刃了伊什特万,用最体面的方式送走了奥利茨,汉斯在这些事件中似乎什么也没能帮上忙,反而是亨利屡次从险境中救回了他。汉斯无以为报,亨利从来不是为了汉斯曾经许诺给他的几片封地而舍身救主,他只是希望汉斯能够像以前在拉泰的时光一样。苏赫多尔之夜,汉斯几乎是献出了自己的所有,他压抑许久的情感借兰斯洛特和加勒沃特的故事,于那个狂乱的夜晚流淌,亨利从未推却,而是借着炉火的光耀,将汉斯拉向了更温暖的怀抱中。
汉斯抓住了他的手臂。
“哈尔......拜托了,至少在今晚,陪在我身旁吧。”亨利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轻轻颤动,于是回过头,看到汉斯正用着近乎恳求的语气和表情拉着他,二人今夜未满的情绪于此时攀上高峰。他先是稍稍愣了一会,随后轻轻笑了:“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汉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