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下半年有一场跨军区演习,老虎团正为此玩命训练。
一场野外拉练结束,全团士兵几乎都脱了层皮,各营连长刚喊解散,队列里站得笔直的战士便倒栽葱似的把自己摔进草地里,一个个只剩出气没有进气。
兵龄刚满一年的袁朗是个例外。
这个从新疆来的兵自新兵营起就精力过剩得厉害,别人俯卧撑做二百,他偏要做二百五,非得压人一头;一个西藏兵五公里跑进十三分钟,得了连长青眼,他转头就跑出十二分半,硬要证明所谓地域优势到了他这儿一概不算数。
用他班长的话说,这是个典型的刺头兵。
可这样的刺头,偏偏又招人喜欢。
此刻,袁朗坐在横七竖八的战友中间,仰着头看头顶的树林,风从林梢穿过去,树叶一阵接一阵地翻响,高处不知藏着什么鸟,清亮地啾鸣几声,很快又有另一只从更远的地方应和。
袁朗听得认真,好像这场险些跑断腿的拉练不过就是为了进山听鸟。
他向来是个不安分的人,少年时旺盛的探索欲让父母对他的教育伤透脑筋,小时候拆钟表、爬屋顶,后来又骑着自行车跑出几十公里,只为看看地图尽头那条河究竟长什么样,于是高中刚读完,父亲就索性将他送进部队,指望军营的规矩和苦头能压一压他的性子。
可枯燥艰苦的军旅生活并没磨平他对未知的兴致。
他总能从旁人觉得无聊的地方找出乐趣来,喜欢新奇的事物,喜欢大街上来往行人匆匆的脚步,也喜欢此刻林间此起彼伏的鸟鸣,于袁朗而言,世上没有什么真正枯燥的东西,只看他愿不愿意多看一眼。
六班的新兵忽然从林子里冲出来,嗓门惊飞林梢的鸟:
“连长,有人闯进咱们训练区域,身上带着一套从没见过的单兵装备,怀疑是敌特渗透,我们班长已经带人控制他了,连长,你赶紧带人去看看!”
话音刚落,袁朗已经先于连长命令,抄起枪便往林子里冲,一时间,连长竟不知道是该先把那个刺头叫回来,还是先下令整队去抓敌特。
“袁朗!你他娘的给我回来!”
然而袁朗已经消失在树叶之间,连长只得一挥手,招呼众人赶紧跟上。
可他们还是来晚一步,准备控制敌特的六班已经被敌特控制,袁朗赶到时正看到那个全副武装的人将六班班长扣倒在地,那招式不属于袁朗见过的任何格斗套路。
一个人几分钟的功夫能撂倒十几个人,即便是袁朗也没敢贸然靠近,只举枪指向对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人站在一地倒下的士兵中间,一身质地精良的迷彩服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战术背心贴合着身体,胸前与腰间挂满用途不明的装备,头盔压得很低,护目镜遮住双眼,深色面罩覆住脸部剩余皮肤。
这身装束远比袁朗见过的任何单兵装备都更轻便,也更精密,连衣料上的迷彩图案都陌生。
面对袁朗的枪口,对方似乎并不紧张,他抬手解开头盔侧面的搭扣,这寻常举动落进因警戒而过分专注的袁朗眼里,无端被拉长,那人手指碰上搭扣,镜片离开眉骨,深色面罩一点点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沉静而坚韧的脸。
袁朗听见自己心脏哐哐直跳,说不好是不是因为紧张。
连长带人赶到时,那人恰好抬起眼,两人视线越过林间杂乱的人影撞在一起,百十支步枪齐齐拉栓的脆响中,袁朗清楚看到对方原本平静的眼在看清自己时闪过惊讶,随后他说:
“袁朗,现在是哪一年?”
全连人的目光便又齐齐落在袁朗身上,一个同届新兵冲他小声嘀咕:
“袁朗,你跟他认识?你不会也是敌特吧?”
换作往常,袁朗早一脚飞踹过去了,但现下,袁朗鬼使神差地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1994年。”
1994年,袁朗十九岁。
那人点点头,忽然有点局促:
“那个……我不是故意跟他们交手的,他们不听我说话上来就动手……呃……放心,我没伤到他们。”
并未得到回应的他终于明白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面对百十个黑洞洞的枪口,他仍然没有半分畏惧,将目光转向在场军衔最高的连长。
“带我去见你们首长,嗯……能见到级别多高的,就见级别多高的。”
一个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人,突然出现在部队训练区域,张嘴便要见最高首长?到底是哪一派的敌特,敢把自己送得这么明目张胆?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这样的要求听起来确实不大合适。他低头拉开随身背包,在里面翻找起来,这一举动让周围刚刚稍缓的气氛再次绷紧。
“别动!”
连长厉声喝止,枪口向前一顶:
“把手举起来!再动我开枪了!”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这时都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可那人充耳不闻,手上动作依然麻利,他并未从包里拿出任何威胁性的武器,只有证件。
一摞军绿色大小不一封皮样式也完全不同的证件,他像个挑选货品的假证贩子逐一翻看,最后从中抽出一张递到连长面前。
“许三多,三十岁,中尉,服役于86749部队。”
连长接过证件,缓慢念出上面的内容,而袁朗刚刚看得分明,那些没被许三多交出来的证件上写得都是同一个内容,只是右下角压着的钢印时间不同,最早的,竟然是1980年……
这个叫许三多的人被带走了。
情况层层上报,老虎团能找到的最高首长便是师长,可许三多尤嫌不够,最后竟惊动了军长,令人意外的是,许三多最终被上面来的军车客气接走,至于去了哪里见了谁,军长也不得而知。
老虎团的训练仍旧照常,只袁朗偶尔会走神,他好奇于那个三十岁眼神却澄澈如青年的许三多,也惦记着他身上那套从未见过的装备,这些天,那身作战服和用途不明的器械总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
“确实帅,要是能穿上试试就好了。”
袁朗正在自言自语,集合哨骤然吹响,他所在的三连瞬间集合列队,然而队伍前方既不见连长和任何军官,一群人便顶着正午的烈日干晒着,不过半小时便开始有窃窃私语声,不远处的树荫下终于走出一道身影。
“队列中不能讲话是小学生都知道的规矩,念你们初犯,这次不扣分。”
语调方正中规中矩,如背书一般干巴,听上去没任何威慑力,但见过他的人此刻却不能将他轻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的新教官,许三多。”
几天前还被当作敌特押走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三连教官,这是谁也没想到的事。
更没人想到的是,这位新教官的带训方式也与寻常部队截然不同,搞起什么扣分制,每人一百分,扣完就去炊事班喂猪,且半个月不能参加任何训练,这对老虎团的兵来说比关禁闭还痛苦,而许三多扣起分来毫不手软,从列队到解散的一小时里,袁朗已经被扣了整整十分,距离炊事班的猪圈一下少了好几百米。
袁朗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沉稳古板的人,竟能想出这么恶心人的训练方式,原本因为新训练而蠢蠢欲动的兴奋,顷刻便被压下去大半,但同时他有对许三多有了更多好奇。
这人什么来路?自己又能不能套套近乎,借来那身装备穿上一回?
队列已经解散,袁朗仍站在原地,心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抬起头时竟发现新教官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已不知看了多久……
许三多是带着任务来到这里的,任务的名字很朴素——锚点计划。
部队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便开始秘密研究时空理论的工程化应用,几代科研人员在黑板上推演公式、在实验室里烧掉无数卷图纸,终于在二十一世纪造出第一台原型机,但它还远远算不上成熟。
没人能够保证机器启动后会发生什么,实验者或许会在穿越开始前便被巨大的能量撕伤,或许会成功离开原本的时间,却永远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时空乱流中,这是一场没有经验可以借鉴,也没有先例能够参考的实验。
为此,候选人员经历数年筛选,身体素质、心理承受、极端环境生存、信息保密、独立判断,以及在完全失去支援的情况下完成任务的能力,都是严苛考核的一部分,许三多是经过层层筛选和极端训练考核后,唯一达到测试标准的人。
索性,许三多成功了,他落在1994年夏天的这片北方密林里,时间坐标比他预想的要近得多,近到足以让他见到尚且年轻,满脸不服气,眼睛亮得像野火一样的袁朗。
事实上,这场最高级别的试验早在几十年前,第一批时空理论被列入绝密项目时,上面便已开始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未来来客”铺路,他们留下特殊的识别方式,制定了层层上报的程序,也将只有实验参与者才可能知道的信息,封存在最高等级的档案里。
这些安排在漫长岁月中沉睡,直到许三多出现才终于被重新启用,因此许三多并未受到太久的审查,在身份得到确认后,他很快被妥善安置。
许三多带来的数据被第一时间送往秘密机构研究,时空机的舱体也被转移检测,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许三多只能留在这个时代。
留在一九九四年。
习惯了高强度任务和严密日程的人,忽然被抛进一段“空白”的时间里,反倒比训练时更难受,思来想去,许三多向上面递了份申请,去老虎团当教官。
能感受来自未来的训练理念和作战经验,上面自然乐见其成,于是老虎团一营三连便成了试点,于是十九岁的袁朗被各种不可思议的理由扣走十分。
2
扣分毫无逻辑可言的许教官让三连众人避之不及,袁朗却迎着他视线小跑过去,相当自来熟地问出藏了半天的问题:
“许教官,你打哪儿来啊?”
“86749部队。”
袁朗一摆手,明显不愿意信:
“没听说哪个部队是这么一串数字的,你看我们,老虎团,多威风!”
许三多倒是想说自己来自钢七连,也来自老A基地,可这些都不是现在的袁朗能知道的,他想了想:
“我来自下榕树。”
袁朗被逗乐了,往前凑凑:
“军队里还有下榕树这个番号?”
“下榕树不是番号,是我老家。”
即便许三多已经是一名成熟的老A,也依旧不算擅长说谎,面对这个刨根问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小袁朗,他只能转开话题开始讲自己的家乡,他说下榕树的稻田和麦苗,说村后的山,说秋天挂满枝头的橘子。
许三多不太会讲故事,他声音总是平稳没多少起伏,齐桓曾说他讲笑话像念悼词,讲故事更是无聊,听不了几句就能把人哄睡着,可袁朗却往地上一坐,盘着腿,沾了满屁股灰,眼睛亮堂堂的望着他,跟只蹲在跟前等食的野猫似的,等许三多讲完,他还像模像样地点评:
“下榕树是个好地方。”
“下榕树就是很多普普通通的农村,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好的,村里的年轻人都想走出去。”
袁朗刚才还难得安静,这会儿却皱起脸,有点嫌弃:
“你这人真没意思,每个地方都有自己与众不同的特点,你觉得没有,那是你还没发现。”
他说着,对着自己的眼睛比出两根手指:
“要靠眼睛发现。”
随后又望向远处,故作老成地补了一句:
“以后我去你们下榕树看看,一定能找出有意思的地方。”
许三多想说,你去过。
袁朗升上校那年有一个月假期,恰好和许三多探亲假酬和一周,他便跟着回了下榕树,三十多岁的人在村里追鸡撵狗偷西瓜,还把小孩好不容易从小河沟里捞上来的鱼给放了,蹲在旁边笑看那小孩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等看够了,才慢悠悠买来雪糕哄人。
那个假期实在热闹,整个下榕树都认识了他。
而现在的袁朗,还远远没长成后来的模样,此刻他正滔滔不绝地发表“发现美”的长篇大论。
眼前的他,身形正卡在少年与成年之间,肩背已经初见挺拔,肌肉却还没有后来那样结实,腰身甚至显得有些单薄,脸颊上没有岁月留下的纹路,皮肤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光泽,连下颌的轮廓都显得稚嫩。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里面的光几十年如一日,炽热、不驯,好像永远不会熄灭。
许三多想,无论哪个时代的袁朗似乎都一样闲不下来,也一样喜欢说话,他望着他年轻的队长,忽然明白队长以前为什么总喜欢摸自己,许三多抬手,捏了捏袁朗的脸颊。
比他印象里的脸要瘦得多,皮肤光滑瓷实,手感很好。
袁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偏过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许三多:
“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分明是先上手摸人的那个,许三多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对不起,我没忍住!”
“没忍住?刚认识就没忍住捏我脸,以后熟了再没忍住不得上我床?”
“怎么会?”
许三多有点慌张,袁朗觉得这人真割裂,扣分时油盐不进半点人情不讲,私下里又这么腼腆平易近人,他眼珠一转,决定蹬鼻子上脸:
“哎,许教官,我再让你捏两下,你把那套装备给我看看行不行?你那装备帅,是真帅啊!”
作为后世的装备,那些东西早已被上面全部带走研究,在许三多离开前,他自己都拿不回。
“不行。”
拒绝得斩钉截铁,袁朗瞬间兴致缺缺,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便走。
三连长恰在此时过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语气颇为感慨:
“这个袁朗啊,是个好兵,就是太刺头不好管,许教官要是有招,帮我治治他?”
许三多想,袁朗什么时候都不服管,哪怕后来当了中队长,也依旧是最让铁大头疼的那个,不过他还是点点头:
“我试试吧。”
当天夜里,三连入睡不过两个小时,便被紧急集合哨吹醒,百十号人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穿衣下楼,队列里一张张脸神情呆滞,眼睛都睁不开,许教官倒是神采奕奕。
“我的头盔丢在后山了,军队物资不能落在外面,辛苦大家帮我找一找。”
这话是情真意切的恳求,可落进三连战士的耳朵里实在欠揍,刺头袁朗率先发难:
“你头盔丢了,就兴师动众让我们给你找?你这不是以公谋私吗?”
“跟教官说话用质问的语气,袁朗扣两分。”
“这都扣分?”
“还质问,再扣两分。”
袁朗计算了下自己距离猪圈还剩多远,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
说是找头盔,实则是一次五十公里越野。
三连长骑着挎斗摩托载着许三多,不紧不慢地跟在逐渐跑散的队列旁,等摩托车路过袁朗时,袁朗已经跑得气息发沉,却仍不忘开口讥讽:
“许教官,你找的这个整人理由真烂。”
许三多实话实说:
“我也是跟别人学的。”
袁朗找起理由来才叫花样百出呢,什么今晚月亮圆适合赏月,就让大家负重去跑五十公里,又或者把吴哲花盆端到375藏起来让大家去找,总之招数层出不穷,这也就是许三多心软,没让他们负重跑,当初他们刚成为南瓜那会儿,袁朗可没给他们适应时间,可小袁朗显然不领情:
“那教你的人也真够烂的!”
“大家确实都这么说他。”
袁朗向来是新兵里最拔尖的那个,体能和各项侦察技能都名列前茅,格斗学了没多久就能把几个老兵撂倒,届新兵私下里都叫他“小兵王”,甚至有人打赌,他参加师里比武一定能拿名次,再努努力,日后全军比武也能榜上有名。
可五十公里越野对常规部队而言实在超出太多,即便是袁朗也吃不消,到了终点直接栽倒在地上,威风凛凛的小兵王就此趴窝,许三多从挎斗里跳下来,走到他旁边俯身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特别不近人情?”
天边已经彻底亮了,许三多逆光而立,袁朗看不清他眉眼,却能看到他眼中藏着的狡黠,袁朗闭上眼把脸别到另一边,拿后脑勺对着他,心说这人看着老实巴交的,实则一肚子坏水!
许三多随意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平平:
“袁朗,你要是表现好,回头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装备。”
趴窝兵王瞬间活了,袁朗一个翻身爬起来,撑着手肘凑到许三多身边,上半身几乎压上人家大腿,一口一个“许教官”叫得亲热,说什么以后对他唯命是从,许三多当然知道这人的驯服都是假的。
这人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全是装的!于是他笑眯眯开口:
“试图跟教官套近乎,扣五分。”
“许三多!你故意的!”
“急什么呀?”
然后袁朗因为直呼教官名字又被扣了两分。
年少气盛的袁朗根本不受这窝囊气,营区里的绿化很快便遭了殃,他拿着武装带把那些绿叶抽打的七零八落,边打边嘀嘀咕咕,不用凑近都知道没吐什么好词,这一幕被楼上窗口站着的三连长看个正着,窗户一推,喊得窗框都跟着颤:
“袁朗!!破坏营区绿化,照顾花坛一个礼拜!现在,操场负重十公里!”
这下袁朗终于老实了。
——才怪。
他最不怕的就是体能惩罚,负重十公里不过是平日训练的水准,他往操场跑得利落,只是想到那个油盐不进的许教官……袁朗决定报复!
看着袁朗老老实实往操场跑,三连长哼笑一声:
“这回倒是听话认罚。”
许三多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太清楚自己的队长是什么性子了,袁朗越是安分,肚子里越不知憋着什么坏主意。
第二天的重点是射击训练。
三连在靶场列队整齐,认真听着许教官宣布那套苛刻的射击要求,袁朗站在人群里,悄悄捏了捏口袋里的东西,趁许三多转身时,朝身边的人递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扬声道:
“报告!我认为许教官提出的训练要求不合理,部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标准,除非许教官能亲自做到,证明这不是信口开河。”
这样的质疑,照理说少不了又要被扣分,可许三多这次只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那我先给你们示范一次。”
不扣分?袁朗张嘴就要问“凭什么不扣他分”,但想到他的计划,还是耐住性子闭嘴,一切都在照他预想进行,他看着许三多拿起那支被动过手脚的枪,随意摆弄两下,抬手对准远处的靶纸。
然而,想象中开枪失误出丑的画面并未出现,许三多用不足十秒的时间把弹匣所有子弹清空,且枪枪命中红心,包括三连长在内,整个三连瞬间鸦雀无声。
帅!太他妈帅了!
袁朗脑袋里只剩下这一句话,直到硝烟味顺着风飘到鼻尖,他才如梦初醒,不对啊!他把配件偷了,许三多怎么还能打出这么好的成绩?袁朗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许三多已经放下枪,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在袁朗面前站定,因为身高的缘故,许三多要略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紧盯着袁朗,手却伸进他口袋,被袁朗藏起的配件就这样落进许三多掌心。
“答案是——没有配件,就不能开枪吗?”
操!袁朗脑袋里冒出一句脏话,他感觉有血流顺着这句话直冲脑门,心脏又一次砰砰直跳。
袁朗想,许三多这话说得真装啊!可他偏偏有装的资本。
许三多一梭子子弹打得整个三连热血沸腾,人人都迫不及待想试试,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在严苛的要求下,一群平时自认枪法不错的人竟连及格线都摸不到。
向来要强的袁朗也难得生出几分挫败,琢磨着怎么提高命中率,身后忽然传来许三多的声音。
“还兵王呢。”
袁朗回头,许三多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仍是那副沉默老实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格外气人:
“丢死人了。”
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教官,嘲讽起人来竟能这么难听,袁朗一时连扣分都顾不上了,气得跳脚:
“你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3
袁朗生气吗?生气!袁朗服气吗?一点点服……
没招!这许三多确实有点本事,他得想个办法学到手!
于是袁朗干脆豁出自己的分数,成天“试图与教官套近乎”,队列一解散就凑到人跟前去,到了饭点,还特意抢占许三多对面的座位,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两块肉挑一块给他。
许三多没收,袁朗只好自己吃了,边嚼边问:
“许教官,你第一次摸枪是什么时候?”
“入伍以后。”
“第一次打靶就打得这么准?”
“不是。”
“那后来怎么练的?”
袁朗图穷匕见,没一会儿露出自己中心思想。
“许教官,你那天打靶真有一套,能不能教教我?”
许是许三多被他磨得没脾气,被这么缠磨着竟然也没扣他分,只说:
“这没什么可教你,打靶没有诀窍,只有多练。”
袁朗暗自撇嘴,觉得许三多藏着掖着的不实诚!不过他虽这么想,可近期他在靶场出现的频率确实高了很多,有时候一打打到半夜,连着几天都顾不上找许三多。
靶场在山坳里,夏夜的风从坡顶灌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袁朗打完最后一组子弹趴在靶坑忽然回头,之前站在那看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走了,只剩月光照在荒草上,但袁朗知道,那人是许三多。
“跟那儿站了半天,也不知道过来指点两句……”
袁朗小声嘟囔着,明知道非训练时间许三多没教他的义务,可他也说不清自己哪里来的埋怨。
把枪送回去后,袁朗独自披着月色往营房走,最近接连下了两场雨,营区里的小池塘涨了不少水,青蛙也多了不少,此刻不知疲倦地叫着,听得人心烦,袁朗随手捡起一枚石子抬手扔进池塘,随着噗通的声响,蛙鸣停了片刻,很快又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还要热闹。
咕呱咕呱……
“烦死了,你才孤寡呢!”
话音刚落,他忽然一顿。
“哎?”
半个小时后,袁朗手里多了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营房早已熄灯,整片营区都沉在夜色里,袁朗趁战友们睡熟,拎着袋子摸到许三多的独立寝室外,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一道缝,准备把自己抓来的青蛙顺着缝隙放进去,可袋口还没打开,门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拽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他甚至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已经被人按倒在地。
“半夜不睡觉,在我门口干什么?”
脸贴着地面的姿势着实有些狼狈,但在许三多看不到的地方,袁朗悄然勾起嘴角。
营区池塘边,蛙鸣依旧响得热闹,袁朗双手抱头,绕着池塘一圈圈蛙跳,每跳一下,还得跟着叫一声。
“呱。”
许三多打开布袋,放出一只青蛙。
“呱。”
又放出一只。
蛙跳是相当耗费体力的惩罚,但袁朗看上去毫无怨言,毕竟这是他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能和许三多单独相处的机会,许三多显然不知道年轻人心里的小算盘,他坐在池塘边,将最后一只青蛙托出布袋,看着它蹬开后腿跃进草丛,才平静宣布:
“袁朗,企图对教官恶作剧,扣十分。”
袁朗一边蛙跳一边在心里算账,平时在队列里随便讲句话就扣两分,往许三多寝室放青蛙这么大的罪,居然才扣十分,照他现在剩下的分数,还能再给许三多扔上五次青蛙!
袁朗越算越觉得划算,喘着气抬头,挑衅似的喊道:
“许教官,咱们来日方长!”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悔过,许三多却没有生气,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站在一片吵闹的蛙鸣里,忽然冲袁朗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袁朗。”
他笑着说:
“咱们来日方长。”
袁朗看着他,觉得青蛙钻进自己心口里,鼓噪得厉害。
自许教官来了以后,三连不但狠抓训练,连文化课也一并抓起来,小兵王袁朗为此焦头烂额,他要是愿意老老实实学文化,还至于高中一毕业就跑来当兵吗?
事实上,袁朗并不笨,甚至聪明得很,他只是单纯坐不住,让他趴在泥坑里埋伏一整天可以,让他坐在桌前看半小时书,简直比负重越野还难熬,要是让他晚生二十年,他父母怕不是要带他去医院看多动症。
这天晚上有文化考试,袁朗擦着及格线勉强过关,得分几乎全靠部队专业知识,至于其他寻常科目全是胡编乱造,答得可谓天马行空。
对其他及格者轻拿轻放的许三多在面对袁朗时皱眉:
“袁朗,你不该是这个成绩。”
袁朗不服气,伸手抽过许三多手边的书拍在桌上:
“这么厚一本,一个礼拜,你背得下来啊?”
“我能。”
认识这么久,许三多偶尔做出些别人根本做不到的事,袁朗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但还是忍不住想探探他的深浅。
“不信。”
许三多没有废话,张口便从第一页开始往下背,袁朗也装模作样翻开书跟着检查,一页两页三页……竟然一个字都没错!
袁朗看许三多的眼神像看稀罕物,眼瞅着许三多连停都没停,还要继续往下背,他赶紧抬手打断。
“行了行了!”
许三多停下来看他。
“你背得下来也没什么稀奇,你当兵这么多年,这些东西早就看过学过,说不定都背过八百遍了,你要是能背下来别的,我才真信你,我不仅信,下次考试还一定考出一个让你满意的成绩。”
“真的?”
“我袁朗从来不干骗人的事!”
许三多面色复杂地看着挺胸抬头的小队长,终究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袁朗已经转着眼珠,开始琢磨该拿什么难为他。
“哎!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速飞快:
“我叫袁朗,今年十九,家在新疆,但最不爱吃面条,爱吃米饭,米饭还必须硬一点,太软了像粥;喜欢晴天,不喜欢晒太阳,喜欢下雨,但讨厌鞋底沾泥;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可最讨厌穿蓝衣服,因为显黑;喜欢狗,不喜欢猫,但要是猫会抓老鼠,也可以勉强喜欢;小时候最想当飞行员,后来又想开坦克,现在觉得侦察兵也不错,不过最不想当炊事兵,因为我不爱洗锅。”
“我左耳比右耳灵,右眼比左眼看得远,跑步喜欢先迈左脚,上楼喜欢一次跨两级,下楼却只能一级一级走;睡觉必须朝墙,枕头不能太高,盖被子一定先盖脚;我怕蛇,不怕虫,怕打雷,不怕炮响,不喜欢生姜,喜欢香菜;我六岁掉过一颗门牙,八岁从树上摔下来过,十二岁偷骑我爸自行车撞坏了邻居家的鸡窝,十五岁因为跟人打架被老师罚站一下午,十七岁收过一封情书,但没看完就被风刮跑了。”
“我最喜欢的歌不会唱,最喜欢的书没看完,最敬佩的人暂时没有,最讨厌的人也不固定;高兴的时候想吃东西,生气的时候也想吃东西,可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吃;我不爱记仇,但谁得罪过我,我一般都记得;我说话算数,不过得看什么事;我这人最大的优点是诚实,最大的缺点也是太诚实,还有,我右边胳膊藏着一颗痣,左边膝盖有一道疤,后背没有,屁股上有没有我自己看不见,所以不算。”
最后一句说完,他连气都没喘匀,便挑起眉毛,得意洋洋地看向许三多。
生怕许三多看过他档案提前了解他情况,这些话里大半是他刚刚灵机一动胡诌出来的,别说一字不差地记住,换作袁朗自己都不能原样再说第二遍。
他原以为许三多会说他故意难为人,或者至少让他再重复两次,没想到许三多只是安静了两秒,便开口道:
“你叫袁朗,今年十九,家在新疆,但最不爱吃面条,爱吃米饭,米饭还必须硬一点……”
一个字不差,连停顿的地方都几乎一模一样,袁朗盯着面前这张过分老实的脸,半天没说出话,等许三多背到“屁股上有没有我自己看不见”时,袁朗终于忍不住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不是,你真能啊?”
他围着许三多上上下下打量,恨不得撬开他脑壳看看里面到底长了什么:
“这怎么背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能不能教我?”
许三多避而不答,将他的试卷重新推回去:
“袁朗,下周考试,你至少要考八十分。”
“好说好说,九十分都行。”
袁朗立刻换上一副殷勤嘴脸,挨着他往前凑:
“许教官,许老师,许哥哥……”
许三多抬眼看他,袁朗笑得格外讨好: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你教教我呗?”
“跟教官没大没小,扣两分。”
“许三多!!”
“再扣两分!”
第二天午饭,许三多路过袁朗餐桌时,把自己碗里香菜夹到袁朗碗里,他在老A这么多年,当然明白袁朗昨天的话是瞎编乱造,但有一点倒是真的,袁朗喜欢吃香菜,之前在老A,他会特意把筷子伸许三多碗里夹香菜吃,而此刻的袁朗却在许三多走后呲牙咧嘴——他不喜欢吃香菜啊!!
可没办法,谁让他昨天信誓旦旦说自己从不骗人,总不能现在把香菜挑出去,让许三多发现自己满嘴跑火车。
袁朗咬了咬牙。
吃!
用许教官的话说,未来军人要在不同区域地形作战,要早适应早主动,于是三连立刻展开跨区域训练,乘着军列一路南下。
这个年代交通不便,部队少有这样长途外训的机会,车一开出驻地,车厢里便热闹起来,战士们个个新鲜得很,扒着车窗往外看,沿途经过什么都要议论几句,连一片没见过的庄稼也能争上半天。
许三多逐节车厢清点人数,走到连接处时,正看见袁朗靠在窗边抽烟,现在的袁朗显然还没有后来那么大的烟瘾,许三多来到这里一个多月也没见他抽过几次。
“袁朗,你为什么学抽烟?”
这是许三多一直好奇的事。
袁朗知道他不抽烟,偏头吐出一口烟雾,随后把烟头摁灭:
“一开始就是好奇,后来……后来就是想抽……”
这倒是袁朗的风格,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好奇,行止随心,也很少替自己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许三多点点头,正准备去下一个车厢,袁朗再度开口:
“许教官,你知道我小时候想做什么吗?”
这个许三多还真没听他说过,他停下脚步。
军列恰好驶过一片漫长的坡地,窗外的景色悄悄变化,北方平直开阔的田野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袁朗望着不断后退的山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小时候看武侠小说,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大侠。”
他说得一本正经,又抬手比画起来:
“带一把剑,走遍天涯海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惩恶扬善,劫富济贫,今天在塞北,明天就去江南,谁也管不着我。”
许三多看着他,年轻的袁朗倚在晃动的车厢里,身后是一路向南铺开的山河,他眼里的向往明亮灼人,让人觉得真有一个背着剑的少年,早已越过窗外那些山,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可惜现在没有大侠了,我就只能当兵,你知道吗,我是家里的独生子,我父母就怕我出什么意外,正常跟他们说,他们肯定不会同意我来当兵。”
“那你怎么来的?”
许三多很捧场,袁朗忽然有些狡黠,也有点得意:
“所以我就故意不听话,什么能让他们头疼我就干什么,我爸没办法,只能把我送部队,让这里好好收拾我,其实——”
窗外一片青山飞快掠过,明亮的天光落进他眼里。
“这都是我计划好的。”
此刻的袁朗声调轻扬,眉眼飞动,有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许三多忽然想到他的队长,第一次见面时,他说什么他们这些人从来就是天南地北的,我都不知道下一顿吃的是担担面还是牛肉拉面,但许三多从他愉悦的表情知道,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喜欢未知,喜欢变化,喜欢推开一扇门时,永远不知道门外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他把颠沛当作远行,把意外当作惊喜,后来甚至笑着告诉许三多——
四处皆是归乡。
许三多想,原来队长早在年轻时,就已经有驱驰万物的勇气,少年人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天地再大也不过是一条任他纵马驰骋的长路,他向着未来扬鞭,再扬鞭……
“我爸总怕我被分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儿,以后前途就毁了。”
袁朗仍望着窗外,不以为意地笑笑:
“其实分配到哪儿都挺好,大好时光,鸟语花香,配到边境,我就跑沙滚雪;分配到南方,我就削花射柳;分配到北方,我能日月同袍……总之去哪儿都行,只要别让我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
无论现在还是未来,袁朗都洒脱得像一阵风,许三多忽然很想告诉他:
袁朗,你已经是自己梦里的侠客了。
见许三多迟迟没有应声,袁朗罕见地有些没底,他以为身后的年长者会像父亲一样,说他的梦想不切实际,说人不能总想着天高地远,或许还会劝他收收心,脚踏实地,别总想着往看不见尽头的地方跑。
袁朗甚至已经想好反驳的话,他刚要回头,军列忽然驶进隧道。
窗外顷刻暗了下去,山川、田野和天光一同消失,只剩车顶昏黄的灯微微亮着,清楚将许三多的身影映在漆黑的玻璃上,那双眼睛正通过玻璃看着袁朗,眼神却不被年轻人所能理解,欣慰吗?祝福吗?还是欣赏?
这个年长者的眼神实在复杂,但袁朗知道,许三多没有觉得他的梦想可笑,也没有想过阻止他。
他心里最后一点担忧彻底散去,重新转向漆黑的窗外,忽然十分豪迈地开口:
“江湖啊!你不必问我去哪——”
话音未落,军列轰然驶出隧道,明亮的天光重新涌进车厢,天地骤然开阔,许三多在此时接话:
“因为,四处皆是归乡。”
袁朗骤然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许三多但笑不语,视线看向窗外。
火车碾过轨道的声音在忽然震耳欲聋,像少年人此刻又急又重的心跳。
无法名状。
4
老虎团因远行而生出的兴奋,很快便被繁重的训练消磨殆尽,倒是袁朗始终跟郊游一样。
南方的夏天湿热难耐,连树荫底下都透不出多少凉意,别人训练间隙只想找块地方瘫着,他却总能漫山遍野地乱窜,等再跑回来时,身上的作训服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浑不在意,兴冲冲捧着一堆野果蹲到许三多面前。
“许教官,你都认识吗?能不能吃?”
摊开的掌心里,果子红红绿绿,大小不一,有的皱巴巴挂着细刺,连枝叶都一并被他薅回来,许三多低头,一个个指给他看。
“这个能吃,酸甜的。”
袁朗立刻往嘴里扔了一颗。
“这个不能吃,吃多了头晕。”
袁朗便随手丢到一旁。
“这个能吃……”
袁朗丢进嘴里,然后眉眼皱在一起:
“你不是说能吃吗?怎么这么酸?”
许三多把剩下几颗不能吃的果子扒拉到一边:
“我只说能吃,没说它熟了。”
“没熟会怎么样?”
“会拉肚子。”
呸!呸呸!袁朗开始往外吐,把许三多看的直笑:
“逗你的,没熟就是酸一点。”
难得的,袁朗被骗也没炸毛,他眯眼看了许三多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枚指甲盖大小的红果。
“那这个呢?”
“不知道。”
许是十几年间的气候差异,又或许是地理环境产生变化,许三多确实没在未来见过这种果子,袁朗把它捏在指尖:
“那我们打赌它有没有毒?”
“袁朗,你别乱来。”
“我猜没毒。”
说完就一口吃下去了,许三多扑过去抓住他胳膊,想迫使他吐出来,但袁朗挑衅似的看着他,抬起下巴故意展示自己滚动的喉结,示意自已经吞下去。
“挺好吃——呃!”
话没说完,袁朗忽然掐着自己脖子倒在地上,双脚蹬地开始抽搐,许三多脸色大变,如此快的反应大概率不是中毒而是过敏,严重过敏反应足以在极短时间内致命,许三多一边在脑中搜索急救手段,一边把人搂进怀里:
“袁朗!袁朗!!”
许三多声音已经变调,怀里的人却忽然睁开一只眼。
袁朗歪着头仰躺在他臂弯里,眼里藏着促狭,然后他对着许三多摊开手掌——那枚野果分明还在他手心,袁朗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捻,红果立刻碎成几块,细小的泡沫屑簌簌落下来。
难怪许三多从没见过,这就不是什么野果!这是袁朗在军列上顺手拽下来的塑料装饰果实!
“袁朗!!扣二十分!!”
袁朗岌岌可危的分数这下被扣个干净,还倒欠许教官两分,回到老虎团后他便去了炊事班报道,领了胶鞋、水管和一把长柄刷子,正式发配猪圈。
养猪可不是什么轻省活,战士能在泥浆里打滚,能往草窝子里一躺睡觉,猪不行!圈舍脏一点,潮一点,那猪是真不长肉,所以说猪圈卫生标准没比营房低多少,谁出公差摊上刷猪圈,都免不了骂骂咧咧一整天。
列兵袁朗不一样,没分配到这里也就算了,既然真来了,对他而言反倒是难得一试的新鲜体验,他站在猪圈门口,先冲着里面学了几声:
“噜噜噜——”
十几头猪齐刷刷抬头,看到袁朗拎着水管冲进猪圈对准它们便是一通乱呲,水柱横扫过去,猪群被吓得到处乱窜,还直哼哼。
等猪全被淋湿,接下来就是刷毛,长柄刷子上的硬毛又粗又密,刷不了两下猪便开始不耐烦,扭着身子往旁边躲,二三百斤的大家伙,凭袁朗一个人肯定按不住,他索性把刷子往胳膊一夹,翻身骑上去,双腿牢牢夹住猪肚子,猪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手里刷子一刻不停的刷。
没过多久,他竟真琢磨出了一套刷猪的诀窍,坐在猪背上稳稳当当,还心情还颇好地哼起歌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路过水桶,他俯身把刷子往水里一涮,继续刷。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身下的猪不耐烦地哼了两声,袁朗用脚后跟轻轻磕了下猪肚子:
“老实点。”
随后又扯着嗓子唱:
“啊~在梦里~~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
唱到兴起,他干脆停下刷猪,把长柄刷子竖在面前当话筒,一会儿从左手倒到右手,一会儿又从右手倒回左手,说实话,没比猪哼哼好听到哪儿去,座下那头猪显然也受不了,埋头便往角落里钻,奈何怎么也甩不掉背上的人,只能驮着袁朗满猪圈乱转。
袁朗浑然不觉,还把刷子高高举起来,唱得越发投入。
“是你~是你~梦里的就是你——”
猪忽然一转身,袁朗声音瞬间卡在嗓子眼。
“许教官。”
许三多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在猪圈门口看了多久,太阳落在他身上,他正弯着唇角看着袁朗,两个酒窝浅浅陷进去,莫名带着点甜。
袁朗立刻把长柄刷子藏到背后,挺直后背,以他平日里的厚脸皮,这举动当然不是因为觉得骑猪唱歌丢人,可此刻看着许三多站在阳光底下冲他笑,少年人的脸皮竟没来由地发起热,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偏偏身下那头猪毫无眼色,晃晃悠悠驮着他往前走,一直把人送到许三多面前,许三多看了看猪背上的袁朗,操着一点乡音开口:
“我们家那边说,骑猪烂裤裆。”
袁朗立刻从猪背上跳下来,他当然知道许三多是在调侃,可向来没心没肺的人,此刻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模样落在许三多眼里多少有些不体面。
许三多却没再笑他,环视了一圈猪圈,已经有几头猪皮毛湿亮,被刷得干净,他问:
“感觉怎么样?”
袁朗来劲了,刷子一举,扬起下巴:
“呵,我袁朗——”
“就算是养猪,也是养得最好的!”
许三多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袁朗心说这就要走啊?可他又实在找不到什么留人的理由,难不成让许教官留下来陪他刷猪?
视线漫无目的地往下一落,正好看见门前的砖地,水管冲出来的水积在凹处,混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猪圈污渍,汇成一坑浑浊的泥水,许三多正贴着水坑边往外走,袁朗忽然福至心灵。
哎!他现在已经一分都没有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什么都能干了?
“许教官!”
许三多闻声回头,迎上来的却是袁朗的突袭,他本以为自己必定能一击即中,谁知道许三多反应比他想象快的多,手一挡一拽,倒在水坑里的就成了袁朗,泥水浸湿他衣服,心底发出一声悲愤的哀嚎。
又失败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袁朗回去得比预计晚了不少,等他洗完澡换好干净衣裳,食堂大门早就关了灯,不过这可难不倒袁朗,毕竟摸进炊事班偷吃也不是头一回。
后厨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温,袁朗轻车熟路地翻进去,随手从笼屉里摸出一个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继续四处翻找,这个年代部队伙食标准不高,荤腥不算常见,他只想找点咸菜条,好歹把干馒头顺下去,谁知道一掀锅,发现一锅猪肉干。
袁朗盯着那锅肉,连半点心理挣扎都没有。
“我都辛苦养猪了,吃两口肉干还不行?”
然后就心安理得的在锅边吃了个饱,临走前,还不忘找来个塑料袋往里装了小半袋肉干。
许三多刚准备睡下,便听见寝室门轻响一声,门被推开一道缝,袁朗脑袋从外面探进来,眼睛在月光底下发亮。
“许教官,给你送点好东西。”
他说完,单手拎着袋子在空中转了两圈,朝床上一扔,许三多手一抬就捞进怀里,袁朗冲他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许三多低头打开袋子,发现里面装的是肉干,捏起来一片放进嘴里,没什么滋味,甚至连盐味都轻,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难得的零食,许三多忍不住笑了一下,小声嘀咕:
“哪来的呢?”
没过多久他就知道是哪来的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纠察敲门进入,打开屋内的灯,原本要说什么的人,看到许三多手里的塑料袋,偏头跟身后战友说了句:
“偷肉干的人找到了。”
许三多目瞪口呆,险些没拿住塑料袋:
“不、不是我。”
纠察乐了,有点无奈:
“怎么不是你?刚才炊事班跑出来个人,正好被另一个纠察组的兄弟撞见,我们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许三多。”
“……”
纠察低头看看他手里的肉干,又补一句。
“然后没过一会儿,我们就发现炊事班丢东西了,现在——赃物还在你手里。”
许三多身份特殊,纠察班没有处理权限,第二天,一营长亲自站在许三多面前,他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脏物”神色复杂。
上面千叮咛万嘱咐,要老虎团好好照顾许三多,别说受伤,破块油皮都不行,现在倒好,竟把人饿得半夜去炊事班偷吃的!
“许中尉,你想吃什么就直说,不值当……拿啊,何况……”
一营长斟酌半晌,还是艰难补上后半句:
“何况,这还是给军犬吃的。”
许三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这次是我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
许三多找到袁朗时,袁朗正叼着根草,翘着二郎腿躺在猪圈外的草地上晒太阳,见许三多独自过来,身后没跟着纠察也没跟着连长,袁朗就知道许三多这是把替自己背下黑锅,罕见地,他心里生出那么一点愧疚,赶紧翻身爬起来把人殷勤往旁边让。
“许教官,坐,坐!”
许三多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袁朗,你偷的是狗食,你知道吗?”
“怪不得,一点都不咸。”
他小声嘀咕完,又若无其事地冲许三多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受罚,谢谢许教官啊,不然连长肯定又得关我禁闭。”
袁朗能被体罚,能养猪,但没办法在禁闭室老老实实呆着,那地方没劲,太没劲了!
许三多却觉得做错事就该受罚,他暗自叹了口气,说:
“因为你偷了军犬的肉干,现在罚你在养猪期间负责照顾军犬。”
袁朗半点没有被罚的觉悟,反倒眼睛一亮,遛狗好啊,狗可比猪有意思多了。
于是第二天,袁朗便出现在后勤大院,后勤最看重的那条军犬名叫赛虎,肩高腿长,体格壮实,往那儿一站比寻常的土狗大出一圈,食量自然也不小。
袁朗蹲在食盆旁,一边喂,一边看着那一大袋肉干暗暗咋舌。
这狗怎么吃得比人还好?
另一边,许三多正在和三连长商量下周的训练安排,两人刚把训练科目排到一半,门外忽然有人敲了敲门框,文书站在门口,神色为难。
“三连长,你去后勤看看吧。”
三连长和许三多对视一眼,两人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文书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
“你们连那个叫袁朗的……把军犬的肉干全吃了,给狗饿得跑旱厕吃屎去了。”
5
许三多和三连长赶到后勤大院时,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士兵们捂着鼻子满院乱窜,有人远远看见他俩,赶紧冲过来把他们拦在门外。
“别进!正安排人找防护服呢!”
三连长和许三多皆吓一跳,这得出多大的事,连防护服都用上了?
“怎么了?”
那士兵憋着气,脸都快绿了。
“赛虎吃屎的时候掉旱厕坑里了!现在吃美了,见人就往人身上扑!”
三连长眼前一黑,许三多立刻问:
“袁朗呢?”
“他早跑了!”
一通兵荒马乱之后,再见袁朗,已经是在营长办公室里。
袁朗吃狗食,狗吃屎这个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说小吧,闹得整个后勤大院人仰马翻,说大吧,不过就是几口吃的,撑死就是个作风不严谨。
上面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罚,袁朗如今身上已经压着养猪、遛狗两项处罚,再给他往上加半个月,保不齐这混小子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此刻袁朗正贴墙站得笔直,营长指着他鼻子骂得震天响,许三多进来就看到他缩着脖子一副鹌鹑样,倒是难得老实。
许三多到底只是空降来的教官,对营里的内部处分没什么发言权,他跟过来也不过是不放心袁朗,可事实证明,这份担心完全多余。
营长骂累了去一旁喝水,刚刚鹌鹑一样的人悄悄往许三多身边挪了半步,伸手扒拉他衣兜,许三多低头一看,袁朗正拿卫生纸裹着一把肉干偷偷往他口袋里塞,他用旁人听不到的气声说:
“许教官,上次那个没味,我这次给你撒了辣椒面。”
许三多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刚才挨骂时还垂头耷脑的人,这会儿正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最后,上面对袁朗的处罚是扣津贴赔狗食,外加一万字个人公开检讨,这点惩罚落在袁朗身上不痛不痒,没几天,文书再一次打断许三多和三连长的小型会议,看着文书欲言又止的样子,三连长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
“袁朗那小子又犯什么事了?”
“他牵着狗跟猪打架去了。”
许三多倒是忽然想起,袁朗昨天还一本正经地问过他:猪和狗都是自己照顾的,也不知道它们两个到底谁厉害,原以为袁朗就是好奇,没想到他真敢实践,不过许三多对此好像习以为常,就在三连长抽出武装带准备给袁朗一通爱得教育的时候,许三多竟然还能平心静气的问:
“那猪赢了,还是狗赢了?”
三连长觉得自己脑门上的血一下全涌上来。
“不是,许中尉,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
“猪赢了,狗骨折了,送兽医那了。”
列兵袁朗再一次站进营长办公室,这回连三连长都觉得脸上无光。
军犬属于军队财产,受过专业训练,平日吃住医疗都有严格标准,损伤一条军犬,绝不是几袋肉干、一篇检讨能够糊弄过去的小事,这次谁也不会再轻拿轻放。
袁朗自己显然也知道闯了大祸,脸色不大好看,贴墙站着一声不吭,这次不是装的,许三多能看出来——他认真的时候手总会下意识握成拳。
办公室氛围一时有些凝重,营长盯着袁朗不说话,三连长站在一旁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只等营长定下处分,就要先把袁朗拖出去揍上一顿,许三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忽然向前一步。
“那个……一营长,这件事……这件事是我让袁朗做的。”
?
包括袁朗在内,办公室所有人都是一脑门问号。
“你让的?”
一营长和三连长异口同声,齐齐看着他,许三多感觉脑门冒出一层冷汗:
“是我……好奇猪跟狗到底谁厉害,所以让袁朗去试试,袁朗是听命令行事,这件事要罚就罚我吧,我认罚。”
这下,袁朗既不垂头也不丧气了,他贴着墙小幅度地往许三多身后挪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最后躲在许三多身后露出半张脸,一副兵仗教官势的模样。
他早就看出来了,老虎团上上下下的军官对这位许中尉都客气得很,即便许三多真犯错,多半也不会挨什么处罚,果然,营长抬手空抓了把空气,一副你怎么跟袁朗学坏的恨铁不成钢样。
向来沉稳的许教官好奇狗跟猪谁厉害?谁信啊?!
最后,军犬的治疗费由袁朗承担,其他处分却到底没有再往下定,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走出营长办公室,袁朗难得老老实实跟在许三多身后,眼见四下无人,他正要快走两步说几句感谢的话,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住转过身来,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袁朗脸上讨好的笑意就这么僵在嘴角。
“袁朗!”
许三多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叫他名字。
“你这次过分了!”
袁朗下意识站直,看着许三多盯着自己。
“猪也好,狗也好,它们听你的,是因为相信你会照顾它们,不是让你拿它们试谁厉害的,赛虎受过训练,是战友,不是给你玩的东西。”
“我帮你把事情担下来,不是因为你做得对,也不是让你觉得以后都有人给你兜底,我是不想你因为一时胡闹,把前途毁在这种事情上。”
“袁朗,我知道你本事很大,可本事再大也不该想干嘛就干嘛,一个兵连自己都管不住,以后怎么让别人把命交给你?”
说完,许三多没给袁朗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袁朗站在原地忘了追。
平日里他调皮捣蛋也好,恶作剧也好,许三多最多给他扣分,再耐着性子听他胡扯,转头还会坐下来给他讲故事,他从没见过许三多这一面。
完了,许教官真生气了。
袁朗觉得天塌了。
接下来两天,袁朗彻底老实下来,是实打实的老实,好好刷猪,认真遛狗,除此之外,他便时不时在许三多的寝室附近晃悠,又是扒门又是翻窗的,但应该是许教官不想见他,这几天他连人家头发丝都没见到。
年少气盛的小兵王,又一次在许三多身上尝到挫败,原来只要许三多不想,他就没办法找到他啊!
袁朗不高兴,营区绿化带险些又遭殃,是他想到许三多不喜欢他犯错,那些花草才免遭毒手。
已是夏末,白日里的暑气消退得快,到了傍晚,风里已经有了些微凉意,袁朗漫无目的地在营区里溜达,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沿着路一直往前走,等回过神时,人已经走到了靶场边上。
夕阳正沉向远处的山脊,余晖从坡顶斜斜铺下来,逆着光,坡上坐着一道熟悉的剪影。
袁朗把武装带往身上一扣,又扶正军帽,低头把衣角一寸寸扯平,确认自己浑身上下再挑不出一点毛病才快步朝坡上奔去,可临到人跟前,反而放慢脚步,一点一点挪过去。
他没敢挨得太近,先小心翼翼地蹲下来,观察了下他脸色,才低声开口:
“许教官。”
闻言,许三多习惯性给他挪了个位置,袁朗立刻笑着挨着他坐下。
许三多没看他,仍望着山脊尽头的夕阳,袁朗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安静了一会儿,他试探着开口:
“许教官,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以后不会再犯了,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许三多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夕阳从山脊照过来,落在袁朗脸上,将那层尚未褪尽的稚气照得格外清楚,许三多这才意识到,坐在他身边的并不是他的队长。
至少,现在还不是。
“我没生气。”
“那我这几天连你人影都没见着,难道不是你不想见我?”
“这几天我去团部了。”
袁朗“哦”了一声,没问他去团部干嘛,他知道自己问了许三多不会说,两人之间一时无话,袁朗下意识掏兜拿烟,想到许三多在身边又作罢,低头捏住一小块衣角,在指间来回搓弄,许三多注意到他这个动作。
“袁朗,你在焦虑。”
“我怎么可能会焦虑?”
“袁朗,你竟然也会焦虑。”
许三多说得很笃定,望向他的目光渐渐沉下来,袁朗被问得莫名,随手揪了把身旁的草叶放在手里摆弄:
“谁都会焦虑吧,这不是很正常的情绪吗?”
许三多哑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袁朗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当初袁朗去七连家访时,说许三多是一个很安心的兵,不焦虑,他喜欢许三多的不焦虑,于是许三多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袁朗就是一个不会焦虑的人。
可原来袁朗也会焦虑。
袁朗一路顺风顺水,年仅三十岁就成为中校,说一句功成名就都不为过,他潇洒从容,运筹帷幄,是三中队的定海神针,原来他也会焦虑,也会害怕吗?
那他有这些情绪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
“那你在焦虑什么呢,袁朗?”
许三多轻声开口,不知问的是眼前的袁朗还是脑海里的袁朗,但回答的是眼前的这一个:
“很多,我怕你对我失望,以后都不理我了;也不想再继续喂猪,我都一个礼拜没训练了,下半年还有演习和比武,我怕跟不上。”
袁朗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可新鲜感总会过去,他不喜欢一直停在一个地方。
“袁朗,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袁朗看着许三多,不说话,许三多便继续说:
“因为我知道,那些错误你以后不会再犯,未来的你会做得很好,特别好。”
袁朗笑了,有点得意:
“那是肯定的!”
他视线落在许三多肩章上,暗自比较。
“等我三十岁的时候,级别肯定比你高。”
“袁朗,你是为了什么当兵?”
许三多没想到年轻时的袁朗竟然对军衔荣誉这么在意,正如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问出这个问题,但袁朗答得比当初的他痛快:
“还能为什么?保家卫国,立功升衔当将军!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
“当将军很难的,你的目标可以先定成中校。”
袁朗现在没分可扣,说话也越发肆无忌惮:
“哎,许三多,你就不能鼓励鼓励我?比如说,我天赋很好,只要努力,将来一定可以。”
许三多很认真摇头:
“可这不是鼓励和努力就行的。”
袁朗不说话了,摆弄草叶的动作也慢下来,他觉得许三多说得有道理,想立功都是要打仗的,但打仗就要流血牺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还是不要当将军了。
“那我不当了。”
许三多忽然笑了,他仿照记忆里那个人的样子,故作深沉:
“你要坚持自己的立场。”
“一会儿说我不行,一会儿又让我坚持立场,我到底要怎么样?”
许三多忍着笑,语重心长:
“袁朗啊,你要记住啊,以后跟人争论的时候,尤其是争论同一件事的时候,要坚持立场。”
“啊?”
袁朗抬眼看他,许三多却已经移开视线,继续望向山脊尽头。
太阳只剩下半轮,沉在连绵的山影上,将远处的云烧出一层暗红,山下靶场还没有收训,断断续续的枪声隔着山谷传来,许三多轻声道:
“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一些旧事,是吧?”
袁朗并不十分认同。
在他看来,旧事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反复怀念的东西,他的生活尚且新鲜,过去的人和事都不值得停步回望,他更想知道明天会遇见什么,自己又能走到哪里。
不过他没有反驳许三多。
“许三多。”
“嗯?”
“送你的赔礼。”
许三多低下头,看见袁朗指尖捏着一枚草编的戒指,他下意识摊开手掌去接,袁朗却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手翻过去,把草戒指套上他无名指。
“中尉同志。”
袁朗抬起眼,一本正经地纠正:
“戒指是要戴在手指上的。”
这语气倒是跟队长如出一辙,许三多看着戒指笑了,袁朗歪头打量他:
“你在想什么?”
“想你。”
厚脸皮的袁朗瞬间耳根发烫,他愣了片刻,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浮起来,便又迅速冷下去:
“你骗人,你从头到尾都没看我几眼!”
许三多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解释:
“不是,不是,我是想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
“嗯,一个帮我最多的人。”
袁朗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不是看太阳,就是想别人?”
“不……”
许三多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要怎么说队长就是袁朗,袁朗就是队长呢?不知道是急出来的,还是夕阳映的,他双颊渐渐透出一层红。
袁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倾身压过来。
许三多怔愣着忘了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只剩下咫尺,袁朗紧盯住他的眼睛,语气笃定:
“你喜欢她。”
“我、我没!我没有!”
“你有。”
在袁朗的印象里,他的许教官像一座山,神秘,沉稳,深不可测,但刚刚,他古井一般的眼睛泛起慌乱。
“哼!”
袁朗丢下这一声,转身便走。
下坡步伐又快又重,肩背绷得笔直,像是恨不得立刻走出许三多的视线,可山坡陡,他又不肯放慢脚步,中途险些被石头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后立刻站稳,若无其事地抬手理理衣领。
许三多坐在原地,摸了摸额头,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袁朗这是怎么了。
山下又传来一阵遥远的枪声,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只在天边留下一道将熄未熄的红,许三多看着那道气冲冲走远的背影,低头碰了碰无名指上的草戒指。
不过……
还挺可爱的。
6
猪圈附近人迹罕至,袁朗不敢再祸害营区里的绿化,干脆把目标转移到猪圈外那片荒草地,许三多来的时候,原本齐到小腿的青草已经东倒西歪。
许三多忍不住想,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队长还是割草的一把好手呢?分明这人在下榕树休假时割麦子,还被爹嫌弃过不会干活,察觉到许三多走近,袁朗背影倔强地坐在草地上,头也不回地先发制人:
“不是我弄的。”
许三多看着他被草汁染绿的衣服后领口,说:
“我知道,猪弄的。”
“许三多!!”
袁朗终于回头,对上许三多眼底藏不住的笑,他便知道自己又被许教官逗了,赶紧转回身不说话,找我干嘛啊?找那个帮你最多的人去啊!
呵!
“袁朗。”
没人回应。
“你要看我装备吗?”
刚才还坐在地上闹脾气的人直接扑到许三多脚边,仰着头笑得格外谄媚。
“看!”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会真跟许教官生气啊!
袁朗毫不客气,在许三多寝室对着那堆他毫不了解的装备一统乱摸,他盯着固定在头盔上两个镜筒问:
“这是望远镜吗?”
“嗯,带夜视功能的焦距望远镜。”
袁朗立刻把头盔扣到自己脑袋上,眼睛凑上镜片,左右调整了下:
“真帅啊!你们几个人能分到这样一套装备?”
许三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只要是我们那个兵种,每人一套。”
袁朗把镜筒推上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么牛的装备,你们人手一套?我们一个班才两个夜视仪!”
说着,袁朗往许三多面前凑凑,用肩膀撞了下许三多:
“许教官,咱都这么熟了,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打哪来啊?就这装备,美国都没有吧?”
许三多想了想,给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老A。”
“一会儿数字一会儿字母的,能不能详细点啊!”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吧。”
袁朗不是很服气的哼了一声,注意力很快被其他装备吸引走。
“你这套衣服我能穿着试试吗?你这枪跟我们不一样,我能开两枪吗?”
“不能。”
因为不知道许三多会落到哪里,遇到什么危险,他随身携带的都是杀伤力极大的真家伙,许三多不可能让袁朗当玩具玩,袁朗偷偷瞥了许三多一眼,心说等你哪天不在我就溜进来偷穿一次。
“偷穿也不行。”
“我操!我没说出来啊!”
“你眼睛说了。”
“……”
行!许教官现在连眼神都能审了,他决定转移话题:
“今天晚上有聚餐,你知道吗?”
袁朗坐在许三多床上,摇头晃脑有些期待地说:
“据说这次聚餐不在食堂在野外,还有节目呢!”
许三多当然知道,因为今晚是他的欢送会,机器已经按照他带来的数据完成维护,他需要统计的信息也全部整理完毕,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回去了。
聚餐的规模不小,连团长都特意过来露了个面,知道首长在这群混小子放不开,团长喝了两杯酒开个场就离开了,于是年轻人跟疯了一样围着篝火又唱又跳,摇晃着啤酒喷得到处都是。
袁朗尤其兴奋,他向来喜欢这样得热闹,说什么那天在猪圈没发挥好,今天要给许教官重新露一手,听说袁朗要登台献唱,战友们既不吃也不喝了,上去抓胳膊的抓胳膊,抱腰的抱腰,死活不让人上去:
“袁朗!你别开腔啊!!”
袁朗哪里肯听?他觉得自己此刻就是即将拯救公主的骑士,只有打败反派才能拥有给公主献花的机会,于是台下反派一波接一波,他硬是凭借过人的身手,连滚带爬、过关斩将地杀出重围。
站上临时舞台时,袁朗还得意地冲台下敬了个礼,他手里晃荡着半瓶啤酒清了清嗓子,唱的还是那首《甜蜜蜜》,没比猪圈那天强哪里去,早年一度被戏称为“靡靡之音”的调子,被他唱得跌跌撞撞,像只醉醺醺的蝴蝶在花丛里乱扑棱,扑棱到哪儿算哪儿。
台下战友们捂耳朵的捂耳朵,嚎叫的嚎叫,三连长还扯着嗓子骂,说什么你们这么多人,拦不住一个袁朗?
现场乱成一团,唯有许三多安安静静站在台下。
为确保回去的过程安全,许三多提前几天就不能乱吃东西了,此刻手边放着的也只是一杯白开水,但秋风带来的歌却能把人吹微醺。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
唱到这里,袁朗偏头看向正笑着给自己打拍子的许教官,他嘴角的酒窝比歌词还甜蜜醉人。
火光摇曳,人影晃动,喧闹的世界在这一刻忽然模糊起来,只有许三多清晰映在袁朗眼里,袁朗便再也不看别处,只盯着他的许教官,盯着那对酒窝,盯着那双在火光里格外温和的眼睛。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最后一个音落下,袁朗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的余韵,就被三连长一脚踹下台,袁朗拍拍屁股咧着嘴笑,三连长嫌弃看他一眼后,又笑眯眯看向台下:
“谢谢袁朗给咱们许教官的倾情献唱,让许教官的欢送会落下不太完美的句号,不过歌不完美,情完美,我们对许教官的感谢和情谊都在酒里了!来!干!”
袁朗傻了,难怪许三多让他看自己的装备呢,合着是人要走了,他还以为是奖励自己猪养得好呢……
在战友们感谢的掌声里,袁朗像个丧家小狗一样走到许三多面前,声音有点失落:
“你要走啊?”
“嗯。”
袁朗没再说话,他躺到许三多身边的草地上,秋夜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许三多外套敞着怀,衣角被风吹得一下下扫过袁朗的脸,拉链冰凉,偶尔碰到他鼻尖。
袁朗没躲,反而捏住那个一直撩拨他的拉链,叼进嘴里用犬齿一下下咬着。
许三多没回头,任他咬着。
袁朗总觉得许教官不属于这里,可十九岁得少年见识还太少,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去往哪里,只是直觉告诉他,往后他们或许很难再这样并肩躺在一片草地上。
“许教官。”
“嗯?”
“你会想我吗?”
“会啊。”
“许教官,你别忘了我。”
“我当然不会忘了你。”
袁朗看着头顶的星星,有些怅然:
“也是,你记性那么好,当然不会忘了我。”
“不是,是我不想忘记你。”
袁朗没再回应,他闭上眼睡着了,许三多这才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袁朗眉眼锋利,藏着一点没来得及褪去的青涩,他总是张扬,总是闹腾,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此刻安静下来,也不过只是一个舍不得分别的年轻人。
许三多做了一个大胆、大概永远都不会对他队长做的动作,他抬起手,贴上袁朗的脸颊。
气温低,袁朗的脸颊很凉,许三多的手也并不暖,但是贴一会儿温度就会升上来,袁朗不敢睁眼,怕眼泪留下来。
秋风吹来,带着枯草的气息,人的记忆是由什么构成的?气味,触感,听觉?袁朗想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此刻的感受。
那么许三多呢?他也会跟自己一样吗?
真奇怪,他这样随性洒脱喜欢新鲜的人,居然在十九岁这年就希望在某个地方留下锚点,也在身旁人的心里、脑海里留下锚点,袁朗很希望许三多能永远记住那个刺头兵袁朗,那个总是搞恶作剧、偷军犬口粮吃、刷猪的时候唱歌,唱得很难听的袁朗……
许三多的手一直没收回来,他看着袁朗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笑了一下,想:
袁朗。
你现在装睡的水平,真的很差。
第二天,袁朗被许三多带到靶场,他在这里又一次见到许三多的装备,还有枪。
“你不是想试穿我的装备吗?试试吧。”
分明当初接近许三多就是为了这身装备,但此刻他已经有更想要的东西了。
“不试了。”
许三多有些无措了,他不知道如何让眼前的年轻人开心,捧着95步枪的手往下沉了沉,袁朗将这个失落的动作捕捉。
“不然,让我玩玩你这枪吧?”
两人都知道,这是违规的,但向来遵守纪律被称作小古板的许三多,还是把装满实弹的枪递过去——除了他和袁朗,没人知道他们在这个时空做了什么,他想小小的任性一下。
袁朗接过枪对着靶子扣下扳机,枪声响起,三十发子弹打完,靶纸上只有两发上靶,这个靶场没出现过这么差的成绩,袁朗却像完成任务一样面无表情地把枪还给许三多,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这枪太飘了,我用不惯。”
可许三多知道,袁朗只是没好好打,他心不在焉。
许三多站在一旁,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袁朗显然不想让他沉默寡言的教官为难,他仰起头,下垂的眼角看上去有些恳求的意味:
“我能抱抱你吗?”
许三多上前一步,向他张开手臂。
袁朗没站起来,就那么抱住许三多的腰,把侧脸贴在他身上,许三多拍了拍他头顶。
这个分别前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分开后,袁朗低声问:
“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
“你这么肯定?”
许三多想到什么,忽然很做作地张开双臂,做了个很不符合他的动作:
“我才三十,我还没玩够呢。”
袁朗很无语,因为许三多说这话不伦不类的。
“行行行,走吧走吧!”
经过几个月的接触,曾经梗着脖子说许三多训练变态的战士们,都在为教官的即将离开而失落,唯有袁朗不改当年,回归训练的他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没几天就把一百分又扣完了。
许三多站在猪圈门口,有些担忧:
“袁朗,你不能总犯错。”
袁朗停下刷猪,回头从许三多咧嘴乐:
“我要让你记得,在你带训期间,只有我——袁朗!养了两次猪!”
许三多离开前开了最后一次会议,会上首长问他还有什么要求,许三多忽然想到他来参与实验前,那个时空的首长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许三多,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这种时刻,即便再难的愿望都会得到满足,但许三多没什么要求,遗书里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就算他真的回不来,爹也会觉得他光宗耀祖,非要说的话……
“我离开那天……能让我队长来送我吗?”
袁朗的级别远远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秘密任务,如果不是许三多被选中,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国家的科技已经走到这样的程度。
没人能确定许三多能不能回来,他不想悄无声息在袁朗的世界里消失,索性他自认为可能过分的要求,被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那天袁朗只能送他到那个秘密房间前,他不知道许三多即将面对什么,又隐隐知道些什么,进门前许三多忽然回头:
“队长,如果我回不来……”
“我会等你。”
袁朗打断他,笑容发苦,这些年,除了那次复员,许三多很少见他队长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会一直留在原地等你。”
那个向来洒脱永远往前走的人,说愿意停在原地等他,许三多笑了:
“不,我希望你能一直往下走,继续看更远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此时此刻,许三多说了和那天相同的话:
“我离开那天,能让袁朗来送我吗?”
许三多离开这天阵仗不小,他被带进一个和来时差不多的秘密房间,房间中央依旧有那台机器,墙面上嵌着一扇单向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人,可里面的人,却能清楚看见外面。
袁朗一个列兵在一众夹星带穗的首长当中实在不显眼,但许三多只能看到他,此刻的袁朗少了些许锋芒,多了后世队长身上才有的沉稳,正安静望着那扇禁闭的门。
倒计时结束后,机器被启动,许三多却一直没有回头,仍隔着小窗望着袁朗,直至彻底看不见那道身影才回头,他慢慢地、怅然若失地靠在椅背上。
他想到刚刚在袁朗眼角看见的一点湿意,在时空交错的光芒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是眼泪吗?
许三多低声自言自语。
“队长也会哭吗?”
“什么我会哭?我怎么就会哭了?”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许三多睁眼就看到含笑望着自己的队长,他回来了!他成功回到原来的时空!
“队长!”
“许三多,欢迎回来。”
早在许三多醒来之前,各项检测和检查就已经完成,确认身体没有异常后,医院才允许袁朗进入病房探视,谁也没想到,许三多醒来的时间比预计更早,他果然是最适合时空旅行的人。
如今许三多已经被允许小范围活动,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心绪,小声问:
“队长,我们是不是早就见过面?”
有些东西,是袁朗不该知道的,他只能说:
“你知道吗许三多,在认识你之前,我是不吃香菜的。”
许三多尚且没想明白队长话里的意思,袁朗已经像往常一样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
此刻正是傍晚,医院长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夕阳从玻璃间照进来,将整条走廊铺成一片温暖的红色,两个人并肩朝那片光走去。
许三多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都已经交上去,只有身上这套贴身的作训服还留着,动作间,宽松的口袋掉出来一个东西——是一枚失去水分的草戒指,却因为干燥能更长久的保存。
袁朗驻足,弯腰捡起,站起身后他拉过许三多的手,将那枚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他看着许三多那双映满晚霞的眼睛,轻声说:
“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一些旧事,是吧?”
……
许三多离开后,十九岁的袁朗依然活泼跳脱,却再也没犯过错,也不再挑食,他爱上了吃香菜,混世魔王收敛心性,三连长几乎想给许三多写封信好好感谢一番,可惜他再也没有收到过许三多的消息。
下半年的演习如期而至,袁朗被赋予最重要的任务——携带关键情报,抵达指定地点完成交接。
这条路注定不会顺利。
他们的车辆在半途遭遇伏击,短暂的交火后,同行的战友一个接一个被判定“淘汰”,有人倒在荒野,有人被迫退出,最后只剩下袁朗一个人,他背着情报,沿着陌生的山路继续向前。
没有车辆和支援,上百公里的距离,他靠双腿跑了一天多,当把情报成功递交时,袁朗躺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大脑却活跃地想到许教官。
他想,他大概知道许教官魔鬼训练的意义了。
这次演习结束后,袁朗因重大功劳荣立二等功,同年年底,在全军比武中他再次凭借出色表现获得一等功,奖章还没有真正拿到手,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军校进修名单上。
二十一岁那年,袁朗正式晋升少尉。
没过多久,老虎团迎来了一位气势不凡的中校,他和袁朗说他叫铁路,问袁朗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袁朗从铁路的眼睛里看见一片未知的世界,那里有危险,有挑战,有他从未触碰过的可能,于是他说:
“我跟你走。”
2004年年中,袁朗二十九岁的生日在演习场上度过,那一天,炽热的阳光依旧灼人,空气里都是夏天燃烧的味道,而他收到一份最特别的生日礼物。
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晃动的树影间闯入他的视线,他在那个兵身上看到一段迟到许久的命运。
袁朗将那个兵单独引走,这个年轻的兵比记忆中的人多了更多的沉默和倔强,袁朗笑着跟他说:
“我认识你,你叫许三多,喜欢做有意义的事,喜欢吃辣,不爱喝酒,觉得打牌没意义。”
如此详细的信息被眼前的拖把精说出来,许三多想到他天天背的那句话——敌特就在身边,泄密就在瞬间!
他无比确信眼前人就是偷取信息的敌特,不然怎么会知道他这么多档案不曾记录的事?
许三多宁死不被敌特腐蚀!
于是他出拳出得毫不留情,当许三多把袁朗扑到在地时,这位之前出手果决的中校忽然将他一把抱住,说:
“许三多,我终于等到你了。”
风吹过山,满山的树都在哗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