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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雪尘五岁第一次见安雪锋。
卫家是名门世家,坐于西南,倒落了个天高皇帝远的好儿。至少从卫雪尘的祖父辈起,便没有那一根丑陋的辫子垂在家里的相片里。卫大少爷小小年纪玉雪可爱,墨一样的头发还是蓄在额前好看。
卫雪尘早慧,三岁开蒙以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什么也瞒不了他。世道生变,他的父母也抱着投笔从戎的志气,一身书卷气的父亲经起了商,开朗爱笑的母亲从外祖手中接下了刀枪。
搬家那天卫雪尘心里并无波澜,凌晨已经不算安静,他周身人来人往,经卷书本,算盘金银,来去如川中之水。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堂门人走了与人在时也并无甚区别。上车后父亲嘱咐了他几句,细细听来,是些哄孩子的话,卫雪尘应下。母亲倒是比父亲懂他,并未多费心思在他这里。
下车的时候卫雪尘头有些晕,几个时辰没有开窗,他又不是习武的身子。
接他们的军装女人来得很快,身后跟了个小孩儿,有样学样地跟着大人向他们敬礼。他也穿着相似制式的衣服,身高与卫雪尘相仿,卫雪尘一眼便看到他的脸。生了一双剑眉,瞳孔乌黑,眼型还微圆,却能看出凌厉的走势。单看是很凶的眉眼,可他老咧着嘴笑。有一颗虎牙。
卫雪尘五岁第一次见安雪锋。变乱走向他的第一天。
他移开目光。一脸蠢相,卫雪尘想。
搬来几天后,卫雪尘偶尔站在廊下能看见他。安雪锋总在院子里,他已经开始习武了,手脚利索,一招一式不说力道如何正误如何,总是很像样的,至少卫雪尘还看不出门道。但文化水平就很让小卫少爷鄙夷了:他的《千字文》还未识得大概,黄姨抽查他的课业一次比着一次勤。安雪锋是很听话的,叫学文也学文,背地里自己加练,练武间隙捡根树枝就在地上划拉。那泥土地他整天在上面摔摔打打,脚步腾挪,倒是松软,就是秋天里的脆树枝子划起来也是不费力的。只是什么也救不了肚子里没墨水,安雪锋的字迹弯弯扭扭好似蚯蚓爬,若是笔画结构一概不考虑,那还能看出字帖原文模糊的神韵来。
安雪锋写完自己看了看,好像也不好意思似的,伸出脚几下把痕迹划拉掉了。
卫雪尘左右刚搬来,父母工作调动也忙,他没有感兴趣的正事做。厢房的这扇门推开就是回廊,他日日跑到廊下偷闲。看了几天,觉得自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默不作声地转头进屋。他记得自己的藤箱收拾进了开蒙识字的东西。片刻后,卫雪尘找到一本红描本出来。
他从廊下转出来,木楼梯的吱呀响惊动了安雪锋。他像是才想起来院里住进来一个小少爷,站起来愣着看他,手里还捏着树枝没扔。
卫雪尘三两步走到他跟前,把那本红描本往他怀里一塞。
他把嘴角拉得平平,面无表情地说:“照着这个写。”
安雪锋捧住那册子,顺着他来的方向望了望,看见了连向回廊的厢房。他咧嘴笑了,于是那虎牙又尖尖地露出来。他问:“你教我吗?”
卫雪尘根本不理他的凑近乎。话音未落,已经转过身走了。
有了这遭,安雪锋无师自通地认了卫雪尘的门。此后每天傍晚,在外头院子里的练习做完后,他便一头钻进卫雪尘的房间。两个小孩在东厢里,挤在卫雪尘平时温书的矮桌上,点了三支烛,照得亮堂堂。小卫少爷一心二用的本事了得,时不时能瞥一眼安雪锋写得仍然歪歪扭扭的那张纸。伸手一点,安雪锋又知道哪一竖写得短了,哪两横隔得宽了,就老老实实重写。偶尔几次不得要领,卫雪尘还把笔要到手里来亲自写上两下。
其实他的字也尚且稚嫩,但他不理解安雪锋毫无控制一笔飞出的笔画。哦,像他的眉毛一样。
卫雪尘只用了几天就得出了结论。他对着安雪锋那笔画各自都在说不太熟悉的大字跟他说:“我知道了。你根本是没有审美。”
安雪锋卡了卡壳,倾身探头,把烛火搞得还晃了晃。卫雪尘看他举起一只手挡着嘴,搞不懂他要说什么神神秘秘的,降尊纡贵地附耳来听。
只听安雪锋压低声音问:“‘审美’是什么啊?”
卫雪尘面无表情。
隔年冬,黄姨开始带着安雪锋频繁出门。今年反常地落了雪,卫雪尘有时去院子里看看。不过他有点怕冷,总是不多时就紧紧领子回屋去。
他的母亲从不带他出去,据他们说,她做的事与别人不太一样,本来就危险得很,更不方便带着一个孩子。父亲把他偷偷放进书房,让他听那些压低声音的交谈。细碎的低语声,越来越急切。雪又落下来,簌簌下了好久也没有停。
卫雪尘感到若隐若现的心慌。
他手里的书换成了账簿和舆图。他的知觉很敏感,以至于一拿到那些文件,里面错综来往的物品、数字和,人,就迫切地对照父亲做出的批复反复演算,飞快地校正思路。
他知道父亲总觉得他还太小了,有意控制着他插手的频率。思虑这些,太耗心力。可是也没有人摸得清前路,卫雪尘已经懂得动乱的含义。世上总没有亘古不变的安宁,这一点倒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夜里睡不着,规规整整躺在床上,漆黑的眼睛睁着。转头看见敞开的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山里竟也没有星星。
卫雪尘不知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第二天迟迟起身,得知黄姨他们昨天夜里已经趁夜回来了,马蹄踏进院里。他一向睡得浅,竟然没知觉。父亲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果然是有点发烧。
卫雪尘自己也抬手摸了摸,还好,头晕的感觉不重。便把父亲劝走了。
安雪锋闻讯赶来,要给他出歪招。这趟出去跟人上手打了真架,现在跃跃欲试的冲劲仍然没消退。
“我带你比划几下,怎么样?中午太阳好,活动活动就退烧了。”
卫雪尘把手往安雪锋要拉他的胳膊上一搭,要他暂停这个动作。头晕让他有点懒洋洋的:“我跟你打架,我昏头了?累死人了。”
然而卫雪尘还是在安雪锋的喋喋不休中跟他出去了。打架出汗的时候,他第无数次在心里谴责:自己的大脑是不是停工被傻子传染了。但是直接打断安雪锋,就等同于自己认输了,他又不肯。到了结束,只靠着重度洁癖才没肯直接在土地上躺下,被安雪锋架回了屋里。小卫先生如有可能就早已经黑脸了,可惜孩童的面孔让他看起来像个郁闷的包子。安雪锋利索地跑出去了,门关得邦一声。他怕再慢点可能要笑出来,那时候可就要真的直面卫雪尘的怒火了。而卫雪尘此时此刻,他只想赶快去洗澡。
傍晚时卫雪尘真的神秘地退烧了。难道傻子真的不生病。不过,这不妨碍缓过劲儿来的卫雪尘给了咧嘴笑的安雪锋的脑袋顶一下。
习武从那之后也登入了卫雪尘的日常。为了保证成果,隔三差五的还要跟着安雪锋一起练体术。他比安雪锋大几个月,刚来这里时比他高两寸,眼睁睁地看着寒来暑往,已经看不见安雪锋的发顶了。
卫雪尘匆匆走过院子,他这两年抽条了不少,迈开腿来走得飞快。在这处院子看不出差距来,但就以前他们家在的那街口所见,估计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几个比他高了。他拉开大门,刚好赶上安雪锋要从马上下来。卫雪尘眼尖,瞥见了他牵马的右手虎口。
他已经认得那种痕迹了,弹壳退膛火药迸溅留下的痕迹。
黄姨看见他,打了声招呼。卫雪尘来迎门,她便正好不用管她儿子的去向了,径直往书房去。想来这次出去有了新的要事要赶着商议。
安雪锋显然也注意到了卫雪尘的目光,见她母亲走了,连忙往前跑了两步,拽着马进来。
马慢吞吞向前走着,尾鬃甩动。安雪锋停步片刻,刻意站得笔直了些,显得很郑重。他说:“我开了枪。”
卫雪尘看着他,安雪锋平静得不可思议。其实他原本以为这人会很兴奋来着。
安雪锋摇摇头。
“那边我们的人,有一个牺牲了。我捡了他的枪。”他一边说,一边去把马拴好。卫雪尘慢吞吞地走在他身后,低着头想着什么。
“我本来瞄准的膝盖,”安雪锋说,“偏得离谱,只擦到了大腿。”
他展示自己的右手:“我又开了第二枪。”
卫雪尘挑眉:“第二枪打中了?”
这下安雪锋朝着他笑。一扬手,抛了件东西给他。
卫雪尘接下,张开手,掌心是一枚弹壳。黄铜细微地反着光,底部还有细小的驳痕。
呵,他就知道这人不可能不得意。卫雪尘想。父亲近年已经不再干涉他翻找公务看,但学枪还是提过很多次都被拒绝。
他的父亲当时叹气道:“太着急……唉……我还是想,留你在童年多几年……”
小卫雪尘哑口无言。
想到这里他也想叹气。他朝安雪锋勾勾手,安雪锋表示疑问。
“教我开。”
安雪锋挑眉,凑过来气声说:“我妈给我没收了。”
卫雪尘学他压低声音:“我去搞来。”
傍晚卫雪尘把安雪锋拽进了东厢,从后腰摸出了一把手枪。“我父亲的。”他说。
安雪锋看他握枪,动作蛮熟练,握枪也稳,比他以为的稳多了。看来没少偷偷尝试。安雪锋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能看见后山的树。树有些远,但胜在几人合抱粗细。卫雪尘走来窗前。
安雪锋绕到他身后,伸手去调整他握枪的姿势,手指覆在卫雪尘手背上,把他的食指从扳机推开。卫雪尘沉默地跟着他调整手指,安雪锋的指骨节已经比他粗糙不少,只有指尖还是小孩的圆钝形状。
“这样上膛,”安雪锋一步一步重复,“这样退。”
卫雪尘沉默地在心里复习。学会这套流程对他来说其实不在话下,但他向来是谨慎的。
安雪锋示意他可以举枪瞄准了:“先打空的试试吗?打出一发就该有人来了。”
卫雪尘没回他,调整着手臂和准星位置。上膛开枪一气呵成!
安雪锋探头去望,他们俩视力都极好,能看见那一点白痕圆点,打偏了,可是偏得却不算多。
他看见卫雪尘翘起唇角,少有地表现出意气风发来:“我只开一枪。”
安雪锋又露着他的虎牙笑起来。是了,这也是个极不守规矩的主。
这一年他们九岁。
次年春,母亲带着急信匆匆回来。里间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和椅子被推动的嘈杂声响。当天晚上,卫雪尘跟随父母秘密离开。
